客居黄金数日，曾受影子美女与众版友的热情款待，前日面对只读版面，伤怀。然，明月重现，喜！

暗香来嗅

    喜欢植物，是从那年哥哥寄宿在校开始。

    这是太爷爷留下的老房了。宅子很大，为四个方形。就是那一年，我开始独立在东北角的一小片空间里继续着我的生活。房间里只有朝北的一个小窗是用来采光的。仅两尺见方，高高地嵌在墙上。

    后院里，绕着一片竹林，霭霭的，直抵从屋前弯过的小河边沿。这也算是村子里的一景了，展示着爷爷这一代的书塾气与深遂，也暗示着我们与村里其他农户间一种潜在的区别，甚至是隐约的隔离感。

    前院是三间厢房，院中奶奶辛勤培载了三年的梨树却原来是雄性的，从未见它挂过果。奶奶倒是依旧珍爱着。夏天乘凉，看着一树的绿色，心境便会畅然许多。矮矮的一簇是玫瑰，少时的印象远不如现在这般能有瞧见花开时定目中的喜悦。那些日子里的玫瑰，多刺，花簇小而杂乱，瓣儿虽然呈出艳色，但叶片已有衰败之相，仅有的收获，便是能晒上一小袋花瓣茶。再有的就是脚边随处可见的药草了，煮了，喝下，清肺淡凉。

    这些记忆，也只是在这时回想起来有些点滴的感受，再好的景致当时在我看来都不是真正能属于自己的。

    我终于有了单独的房间，虽然这并不值得炫耀，就算是每天接触的这张床，它也未必就能随了自己的意愿罢。房间沉沉的，家具是古朴的暗色，反光处也是一抹抹的黑，任凭深夜那般安静也听不见这些摆设哪怕丁点的悉悉声。每天起床，便是踮起脚尖开出小窗来，能泻进的光都在此刻涌进，而这微弱的生气是敌不过这老宅的。

    在厢房里翻旧东西的时候，我发现了一只陶瓷花瓶，看着有些年头了吧，“紫蔓凝阴绿四垂。暗香撩乱扑罗衣。醉眠惟有落花知。玉笋纤纤初嗅罢，乌云娜娜乱簪时。此般风韵雅相宜。”晁端礼的诗。醉于这暗香二字中，擦净，摆于窗台，无论那个角度，抬目便是它了。

    总爱去姥姥家里磨时间，其实细究起来，更多的时间则是愿意往姥姥隔壁家的院子里跑，他们家在城外有个苗圃，我可一直向往得很呢。可那时谁也没在意这个小孩子，更别说能理会出我频繁来往的意图，只当是脚边爱窜门的猫儿了。他们常有弃下的小苗，花枝的，我便捡了当宝贝，只为了,那瓶中绕着的暗香。暮沉中的房间就因了这白瓷与间或的红与绿反常了一往的寂静，我便在这昏昏的暗中偷偷地浅笑，没人瞧见，却是，为了真正属于自己的这方颜色。

    再度钟爱这种极富层次的色彩是在有了自己的家以后，我常站在高大的落地窗前往外眺望，放眼处皆是空旷。我融入了这片广博的世界。

    新房里尽可能的角落与案头，或垂或盘，或颤或曳，或立或展，望着便是宁静与动感的结合。可我的偏爱之情只在一个冬季便殆尽。阳台的角落里，是一溜参差的花盆，唯一显示有过生命的迹象就是枯断的枝杈。谈不上挥泪，却也是沮丧失落。

    我放弃了泥土，依旧选择了用水给养的方式，有时路上火火地赶回家来，便能在眼角的余光中发现旁人瞧我抱着植物时的各种神色。我开始不断地跟花店女子攀谈，买上些许是最后必然的程序。分搁在大小四个瓶子里，光泽透明，泛着一种鲜活，当然要保持这种鲜活度就得不断地往返于花店与家之间。

    闲置着的花盆里泥土被风拂得平整了许多。有一日，我竟然看见了一棵芽，挺挺的，有一指长了，怎么才被发现？我勤恳地观察着它的生长，到了一指半长时，终于认出了是棵石榴苗，是去年女儿吃了扔进去的。就这样不用关心也能生长？此后所有具有可种性且认定会有观赏效果的果实种子不断地被埋进盆里，几季过去，我又品到了属于自己的幕幕声色。

    而后晚间散步时，我们更为关心着路边有否可掘的素材。那日，几乎是被错认作了一个泥团，但细辨后确定是个仙人球类的东西，权当是实验品了，依旧带回家载下了盆。近一个月的观察期里，见模样还和初识它时一样，便灰了心，一直露置在晒台外面，只管精心护着眼前的这些大盆小盆。有时看着哂台外面那仙人球近乎丑陋的盘桓生长，便有种要丢弃了的冲动。“又不要你管水修枝，好歹它也努力过了。”先生一度阻了我的念头，只忍着它到了眼前的这个季节。“知道么？仙人掌类的植物也是要开花的。”“知道啊，但我们肯定没这种本事，能长些健康的叶子便是万幸了。”我依然嗤之。

    几场大雨过后，我打扫露台，一朵俏丽直逼视线，就在那一盘错节中，用怒放二字不足以形容，三层薄薄尖尖的花瓣，却是厚重的艳红，纯粹得不占一丝杂色，昂着头朝你望着。再细看中，这样的大小花骨朵布满了带刺的条状物中，根形已然错踪，但花序有条不紊，直直向上，暗绿中包裹着满满当当的红，看得直叫人呆了！静静中不带喧哗的生长，依靠着应予的空间，舒展着此生全部的光彩与力量，此时方明－－“且有暗香，但凭来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