骚 动 文/飞梦锁烟波
一 九月的天空澄蓝一片,几朵白白的云耸拉着脸有气无力的在那里飘着,和撕破了脸的恋人一般遥遥的仇视着。马路上夏天残留的热气朴啦啦地直往刘军的身上扑去,如同巷子里来了嫖客时,那些粉粉往上帖着的皮条脸。 刘军的儿子没有考上大学的时候,刘军曾经暗暗发誓,一定要挣到钱买个房子,搬出这个肮脏的巷子。巷子已经有了年头,原来引为骄傲的蓝色青砖已经斑驳不堪,石头做的街道因为屋檐下一年四季的滴水仿佛受够了主人闷气的老妇人的心,早已经是千创百孔了。 集资款早早的就交了上去,规划院的人也画过了蓝图,后来听说有位市长说了,要保持徽派建筑风格的见证。房子的事就这样耽搁了下来,刘军的父亲住院的时候,曾经到厂里想要回自己已经交的二万八千元集资款,厂长说要开会讨论,后来干脆说,那是前任厂长的事情,他管不了那么多。 “那你他骂的管什么?”为这事,刘军没有少跑厂里。今天一大早,刘军又跑到了办公室:“查嫖娼的事,你们跑的腿勤,老二媳妇的事。还不是给你们这帮人逼的?” 老二原名李正冈,手没有断之前一直在肉联厂半成品车间负责给电死的肥猪破肠,他媳妇是他徒弟,一见厂就被他盯上了。厂改办一个小秘书也喜欢他媳妇,老二知道后,半夜操起白天给猪开肠破肚的刀就找到了这小秘书,把那个出生有点问题的小秘书吓了个半死。几个月,那个小秘书自知斗不过跟红苗正的李正冈,磨着组织部调去了电机厂,也算眼不见心不烦了。就这样老二的徒弟在没有竞争的情况死心塔地的跟了老二。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老二成了厂里改革以来第一个下岗的工人,活该他倒霉,谁让他整夜的跟人斗蛐蛐,上班的时候心不在焉,给运输带的辊子夹断了大半个膀子。 刘军当年听到老二下岗的消息是他正在帮沈梅揉脚,厂里的人都说他和沈梅有一腿,不过说归说,总也没有人逮住什么真凭实据的。不过谣言有时候也就那么固执,非要造到你真的认为有什么了不可。刘军的老婆为这事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闹过几次,后来听说厂里集资盖房子评分时有道德分的内容,又同样一把鼻子一把眼泪的把几个传话的小人骂了个狗血喷头。 “咱家刘军哪天晚上不是生龙活虎的?”有天沈梅笑话刘军:“嫂子到处给你做广告呢”。 “她那个人听风就是雨的,你别瞎嘈嘈了”。刘军见沈梅走路一瘸一拐的,关心的问:“你的脚是怎么回事?” 沈梅忍不住埋怨开了:“还不是厂里搞的什么狗屁条例,他们比资本家还恨啦,迟到几分钟就扣一天的工资,人家公交公司的车天天迟到就没有人管了?” 刘军低头看了一下沈梅的脚,低声说:“我帮你揉揉”。说着话飞快地脱掉了她的鞋子。沈梅刚想说不,却不知道怎么地脸上到先飞起了一快红云,也就没有反抗,随着刘军错落有致的按摩,不自觉的哼哼起来。 “他妈的你看厂里这叫卸磨杀驴吧,”一见屋老二就大着嗓门嚷,一眼看见刘军有点恐慌的手刚从沈梅的脚上拿开。老二装着知趣的样子,退了出去。 许多年后,直到老二在帮自己的媳妇拉皮条时,看见来找乐子的竟然是当年的那个小秘书,他才算彻底地理解了与人通奸被活捉在床的窘迫。 当时刘军不好意思的看了沈梅一眼:“又不知道这家伙会乱讲些什么话了”。说着话脚步就跟了出来。 看着刘军小心翼翼的出了门,沈梅这才从慌乱的心情里透了口气。看着窗外老二和刘军指手画脚的在说着什么。远处,西北风在树叶的枝头骚首弄姿的舞着,厂房前的屋檐上,悬挂了一冬的冰凌反射着太阳七彩的阳光,冰凌快乐的反应是一滴滴的水珠,沈梅擦擦了手上微微渗透的汗水,竟然感觉冰凌确实是在手心融化了一般。二 融化的感觉陪伴了沈梅一整天,连运输带老鼠磨牙般的吱吱声传入沈梅耳朵里好象也带着音符似的。那边刘军不时长嘘短叹,总想告诉沈梅关于老二下岗的事情,而沈梅却在运输带停顿的空隙,一有空就恶作剧地逗着刘军。 “脚又痛了,快来帮我按摩一下。” “再让人撞见了,我十张嘴也说不清。” “没胆鬼,不是说心底无私天地宽嘛。” 刘军偷看着沈梅的脸,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刘军一时间还真搞不清楚,沈梅到底在想些什么。见刘军在看自己,沈梅忽然心底一慌,心虚的往门外瞄了一眼,想笑又硬生生的忍住了。 “你到底按不按啊?”沈梅干脆关了运输带,电动机噶然而止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显得格外刺耳。刘军听着自己的心嘣的一跳,还以为是下班的时间到了。忙逃也似的准备奔出屋子。 “是我关了运输带,反正一会半会的肉还出不来。”沈梅一把拽住了一只脚门里一只脚门外的刘军。然后竟自走到椅子上坐下,脱下了鞋子。沈梅的脚很小,握在手里还带着丝丝的热气,刘军感觉鼻子痒痒的,一股好闻的汗味直渗心肺。寒风从门缝里拼了命的钻了进来,带着清狂的味道。阳光透过玻璃窗懒懒得洒在沈梅的脸上,刘军一抬头就看见沈梅的脸正对着自己坏坏的笑着。 他还看见沈梅翼动的鼻孔一张一息的悸动,接着是深如泉水的眼睛,再接着是帖满红霞的脸,最后是纯实而充满诱惑的唇。 刘军吻了她。吓得沈梅唧蛙一声,忙穿了鞋子,推了刘军一把:“你还来真的了?”刘军像做了错事的小孩楞在了那儿。沈梅一按按钮,运输带又原始般的哼哼起来。刘军拿起章子,也顾不上仔细检查,便在肥猪的酮体上啪啪的盖上了合格的红章。 沈梅添了添了嘴唇,意忧未尽似的咽了口吐沫。男人的滋味真好。 沈梅的丈夫在沈阳,这几年都在忙活着调动的事情,那边好不容易说好了放人,这边刘军找了厂长几次,威胁说不接受就不干这检验车间的主任了,这事刚有了点眉目。却给一场改革的运动耽误了下来。 改革是为了优化生产力,更好的为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服务。三 “改革还他妈的是扯淡,”老二的脚恨恨的剁在积雪的道路上:“老子进厂二十多年了,凭什么一句话就让老子下岗了。”刘军那边劝他:“去服务公司也不一定比你现在看大门差吧。” 老二自从右手工伤残废以后,厂里把他调到了保卫科值班,别看他给猪开肠的右手已经被锯掉了,他没有沾过猪血腥的左手,现在打起那些小偷小摸的人来到是沾了不少人的血腥。 服务公司有什么好?厂里说以后要断奶,这还是社会主义吗?再说了,自从看大门以后我就没有自己掏钱买过香烟。说着话,老二递了一只阿诗玛给刘军。 “你就别起哄了。”刘军动情的拍了拍李正冈的肩膀:“厂里的日子也不好过,现在生猪收不上来,都被个体户出高价私下里给屠宰了,上次你们保卫科出去查访的时候,还不是被打的一头青包回来吗?” “服务公司听说大张去当经理,他小子能给我好果子吃吗?” 大张原来和老二在一个车间,这小子会做人,经常义务做好事,星期天总是帮领导换个煤气,买个米什么的,把厂里几个头头哄得云里雾里的,没过二年,大张就做了半成品车间的副主任,用老二的话说:骑到他头上拉屎来了。 不过大张挨打却不是因为工作上的事情,大张有个坏毛病,喜欢对女人拉拉扯扯,不轻不重的拍拍搡搡。车间里一帮小媳妇的屁股他没有少捏过。那天老二去接上中班的媳妇回家,一进车间见几个女人嘻嘻哈哈的笑成一团,他媳妇涨红着脸,油腻腻的手拘束不安的扭动着,身体躲闪的像一条黄花蛇。 那边大张伸着手直往老二媳妇身上抓,嘴里还嚷嚷着:我还不信抓不到你。正起劲呢,忽然就感觉鼻血留了一地,老二准备再打,被几个小媳妇软软的手给拉住了。老二感觉挺好,就收了手,拉起媳妇头也没回就回家了。 老二觉得他媳妇那天扭动的身体很好看,怎么在床上就象一个死人样呢?一见屋子,老二就开始在媳妇的身上摸了起来,媳妇掏出血红的月经带给老二看了。 红红的暗淡的阴斑,不知怎的,老二仿佛又看见大张那淌了一地的鼻血。 大张怏怏的捂住鼻子,冲几个看热闹的人吼着:“都他妈的干活去,老二这小子我跟他没完。”四 “谁在嚷嚷着和我老二兄弟过不啊?” 大张见说话的是王强,脸上讪讪的有点下不了台,一手捂住鼻子,锁紧眉头小声的说:“他老二出手也太狠了吧。” “谁叫你想站王惠的便宜,那是咱妹子知道不?再他妈的敢整老二,老子就把你那点机巴大的事给抖落了。” 见大张不吱声了,王强才吹着口哨出了车间。自打王惠做了李正冈媳妇后,王强就称她为妹子。王惠对这个找上门的哥到也不象车间里其它人一样对他敬而远之,经常帮他洗洗工作服什么的。 王强因为把厂里电机和开关上的铜砸下来换酒喝,给判过二年劳动教养。回来后在车间是个刺头,谁见谁头大。倒是老二和他能尿到一个壶里,俩人勾肩搭背地经常都是酩酊大醉的。反正车间里肉有的是,随便从机器上放点汽油,火烧个半生不熟也就是一盘好菜。王惠经常带把盐什么的塞给王强,老二一喝多了就直夸自己的老婆够哥们。 王强想想好笑。其实他刚才说大张那点机巴大的事情到底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不过在牢头,他一个狱友告诉他:当官的总会有点见不得人的隐私,你只要装着抓住他辫子的样子,他指定是你孙子。 大张他妈的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王强赶到老二家推开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老二拿着一条沾满鲜血的带子,正朝王惠脸上仍去。 见王强进来了,王惠边把那带子藏在掖下,边招呼着:王哥坐,我给你们做菜去。 打开厨房的窗子,王惠习惯的朝池塘的方向望去,凭借着各家零零星星的灯火,王惠又看见李明熟悉的身影在水边漫无目的的渡着方步。王惠轻轻的低叹了一声,又低头切起菜来。 夜晚的星空显得无比的清爽,夹杂在稍稍偏了点风向的西北风里,浮动着一股春天的气息。李明正低头沉思,忽然感觉有道光线射进自己的心灵,他一抬头,正巧看见王惠望向池塘边期盼和无奈并存的眼睛,接着他仿佛就听见了一声叹息。 夜风吹来,星星的倒影在池塘里摇晃着碎了一片。五 李明在技改办当秘书的时候就爱在池塘边享受大自然奇妙的和谐,调去电机厂以后,也不知道是怀旧还是对王惠念念不忘,一有空闲或者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总爱在水波中照照自己难以平息的心境,走走曾经牵着王惠的小手走过的温馨。 见二楼幽暗的灯光失去了明亮的贞操,李明择着近路朝宿舍走去。电机厂房子紧张,李明虽然调过去大半年了,可天天还得蹬着自行车回肉联厂的宿舍睡觉。厂里房管科的老吴催了他几次,可总不能让他睡马路吧,这事也就凑合着算了。 厂区门口雪白的路灯在初春的夜晚闪着严寒的光芒,卖馄饨,水饺的小贩正在收拾着行当。扫帚和地面摩擦发出的哗哗声就像妇科产房里撕心裂肺的嚎叫。 一串高跟鞋敲打地面的叮当声响,打破了李明脑海里回响着的王惠的喊声。李明看见房子的转角处,吴秀秀顶着一头黑暗和模糊渐渐地在眼前清楚起来。灯光先是把她的影子夸张成巨人的模样,随着高根鞋清脆的声音,影子越来越小,和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一样,另外的一个人就象一盏灯似的。 吴秀秀冲李明点了点头,李明含糊的问了句“上夜班吗?” 吴秀秀恩了一声算是回答,眼睛却朝刚刚过来的地方飞快的瞄了一下。李明没有注意到吴秀秀眼睛里带着一丝慌张,继续朝前走着,刚到转弯的地方,和方厂长碰了个正着。 方厂长冲着李明笑笑了,低声说:“今晚我值夜班,你还没有睡吗?” 李明随口敷衍:“我散散步。” “你们这些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啊。”方厂长热情的拍了拍李明的肩膀,他知道现在不会有人看见自己正和一个地主出生的人亲热无比的。 方厂长错了,大张那个时候正把自己关在黑暗的屋子里注视着冷清的马路。其实,大张也不是有意看见方厂长和小资产阶级亲切的交谈,大张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他的老婆。 大张的老婆叫吴秀秀,二年前他被提拔做车间副主任的时候,在小厂做临时工的老婆被方厂长安排进了厂总机值班室。 值班室里李红涩怪的看了吴秀秀一眼,埋怨她怎么到现在才来。 吴秀秀不好意思的笑笑了,拿起李红正织着的毛衣,推了她一下:是不是耽误你回家亲热了? “去,看你眼睛里还春意荡漾的,是不是刚亲热过呀?”李红抢回毛衣,又悄悄地问:“你们家大张厉害吗?” “哼,看起来生龙活虎的,一回家就是霜打的茄子。”说着话,二个女人嘻嘻哈哈的笑成了一团。六 吴秀秀和李红正闹着,电话铃声不和时宜的响了起来。吴秀秀笑的仿佛已经失去了力气,李红瞄了她一眼后,快步抢上前去,拿起了话筒,用一惯娇嗲嗲的声音问了声:你好。 吴秀秀一直听不惯李红的声音,她私下里总是感觉李红说话的声音带着一股荡妇叫床的春意。 那边李红示意是吴秀秀的电话,她招手的动作让人感觉有一种不可拒绝的力量,紧握在一起的五指在总机室绯红的灯光下,像掐到了吴秀秀的身体一般,至少在那一刹那,吴秀秀感觉自己一阵恍惚,就象被人强行吻了一口似的。 她站起身子,带着一万个不情愿的样子,不紧不慢的朝电话机走去。李红的眼睛盯着她,含了点幽怨的意味。 吴秀秀的身体非常匀称,可人的小脸配上她玲珑的身段,给人一种我见犹怜的感觉。她走路的姿势也很特别,表面看上去弱不禁风,但是每一步都很坚决。行走的姿势有时候也反映一个人的性格,吴秀秀不紧不慢的脚步虽然没有从容的味道,却暗藏着一股说不出的勃勃生机。 李红知道是因为总机室里厚厚的地毯,掩盖了吴秀秀内心难以言说的骄傲,当它敲击地面时总会发出不屈的叮当声。把话筒递给她时,李红的眼神闪出一道不易察觉的嫉妒。 吴秀秀对着话筒恩恩了二声,挂了电话,冲李红笑笑,话语中不乏尴尬的意味:“是方厂长查岗。” 李红的嘴唇凑进吴秀秀的耳朵:“咱们厂长可真关心你啊。” “去你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李红心知肚明吴秀秀是凭什么能调到总机室的,心里嘀咕:这贱搔货。手却搭上了吴秀秀的肩膀:“你急什么呀?” 吴秀秀扭动了一下身子,严肃的看着李红。脸上浮现出一股不容侵犯的表情。李红觉得无趣,使劲的嗅了口吴秀秀的体香,有点遗憾的收好毛线,讪讪地走了。 吴秀秀关好屋门,想想又为刚才自己过于敏感好笑。她一直带着这丝淡淡的笑味,走到电话机旁,拿起了话筒: “死鬼,你快点过来吧。”七 方厂长长一摇一摆的出了厂长室,手里提着一跟四节电池的手电筒,感觉沉沉的有一种猪腿般的厚实。夜来风急,月牙斜斜的浮在无云的天空,带着薄薄的月晕,星星仿佛是窥探这个世界的无数个眼睛,在一泯一灭之间,等待着日出的来临。 方厂长把手电打开,对着天空照去。一道雪白的光柱毫不犹豫地朝着星空奔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方厂长总是喜欢在手电射线的灯光中升腾自己的回忆,光柱中方厂长总会隐约找回自己当造反派时的感觉,想起P派和j派在街头的决斗,想起自己手带红袖章的样子,想起老书记在台上带着的那顶高高的帽子,想起丁香那张渴望和崇拜的俏脸。 丁香是她的老婆,原市革委会副主任丁解放的独生女儿。他姓方的能当上厂长,也多亏了这位老丈人,政治觉悟特敏锐,在数次的斗争,都幸好有老丈人指点,他才得以四平八稳的一步步走向今天这个厂长的位置。 这个位子永远是我的,方厂长知道几个副手在老丈人因为文革问题靠边站以后,都在等着自己有一天从这个位子上下来。也幸好自己敏锐了一回,及时的和丁香离了婚,不然结局怎么还真他妈的不好说。 我让你们想厂长的位子,你们他们的那点能耐配坐厂长的位置?方厂长想着,便使劲的上下摇晃着手电筒,光柱上上下下的变动着。方厂长的脸上浮现出孩子似的笑容,他觉得那几个副厂长就像他随手挥舞的光柱,指到那儿就必须在那呆着。 走到楼梯过道,方厂长才不得不吝啬的把手电筒的光给了地面。思绪又回到了现实当中。最近厂里被市里树为改革的试点单位,厂书记老高那个王八孙子一听说什么厂长负责制、分流、砸铁饭碗什么的,就一直泡着病假给他来个冷脸。其它几个副厂长都是搞技术出身。感觉他们总是与自己和不上拍子。特别是居书香那个王八膏子,一有空就散布什么,分房子应该取干部岗位分,发奖金应该一线工人系数要大于干部等等言论,这摆明了想收买人心嘛。 很快到了二楼,方厂长正准备朝总机室走去,忽然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方厂长收回卖向走廊的腿,想了想,掏出手帕擦了把冷汗,又接着晃荡着手电往一楼走去。 一道刺眼的光芒射到了一张熟悉的脸上,方厂长把自己吓了一跳,忙关上了电筒的开关,装着没有看见王强正把起子和老虎钳递给老二的动作。老二飞快的把它们装进了帆布包里。 “哪个哥们的电筒这么亮?” “王强,这么晚拿着那些玩意在这里干什么?” 一听是方厂长的声音,王强无所谓的看了老二一眼说:“咱们这不是学雷峰吗?看看有什么需要修理的。” “我告诉你,可别不学好,再要是进去了,厂里可真保不了你的饭碗了。” 老二扯了扯王强的衣服,意思让他少说几句。王强心想,老二也太胆小了,人家又没有抓住什么,就是逮着手也不能承认了。 以后得好好开导一下老二:坦白从严,抗拒从宽都不懂,还他妈的怎么混世? “厂长这么辛苦,大冷天去哪里找被窝啊?” “别乱说,今天我值班,去厂里查岗去,你们车间那几头病猪送去火化了没有?” “厂长还真拿我当大张了,那些事情都是当官的事,什么时候也把我提拔了呀,要问问谁和谁睡了没有,兴许我还知道。” 方厂长的脸色微微的阴暗起来:“别逛了,回去睡觉吧。” 王强吹起《晚风轻风彭湖弯》的调子,得意的拉着老二的膀子:“咱们也跟着厂长去厂里转转。” 老二冲王强努努了嘴,眼睛抬到了脖子上面,顺着老二的眼光,王强看见总机室的门半开着,一股暗红色的的光幽怨而鬼魅。 方厂长的瞳孔也集中在那娄冲破寒风的暗红中,真想让王强快点走开,去他妈的查岗,去他妈的岗位责任制,去他的职代会。八 职代会上讨论的《分房方案》在职工乱哄哄的议论中,在各个科室和厂长们的意料之中的获得通过。其实,也就是走走形式,过过场子,在分房的事情上除了居书香以外其它几个厂长的意见倒是空前的意见一致。难保厂里闹得最凶的李正冈,不是他在后面使拚子。 李正冈结婚以后,曾经多次找房管科的老吴要房子,老吴给缠的没有办法,就说除了你现在住的集体宿舍厂里确实没有房子了,其它几个人如果让你,你就一个人住那吧。 有了老吴一句话,王强连晚就摆了一桌酒,喝酒的时候还拿出一把钢珠枪,冲着酒杯放了一抢,集体宿舍里的其它几个人喝完酒后,便迫不及待的一个个拧着行李走了。现在厂里盖了房子,老二心想不管怎样,自己也该分上个小套,可是对照厂里的分房方案,没看玩老二的火气就上来了:“凭什么厂级干部加二十分,车间主任、科室干部加十五分?他们的脑袋就多值几个钱?” 王强嗨嗨的皮上笑了二声,伸手从大张的手里把分房方案抢到手里,三下五除二地撕了个粉碎,拍着正着火的老二的肩膀:“有兄弟在,看谁敢不分房子给你。” 可惜的是,分房子的时候,王强已经在大西北的沙漠里,追悔曾经的往事,一场从重从快打击刑事犯罪的运动,彻底的断绝了老二的房子梦。 五年、十年、十五年,那以后厂里除了准备借助社会力量改造老街以外,就再没有盖过房子,老二现在回想起那晚总机室里幽怨的暗红色灯光,才真正体验到,红色本身就是不可以拒绝的优惠。 在厂里彻底的断绝了那点下岗工资以后,王惠就在那星光般微弱的红色帷幕中喘息、呻吟。老二总会端条凳子,一边用眼睛看着二头的马路,一边用耳朵捕捉异样的声音,当然,王惠充满解放意味的淫叫声,总会勾起他原来生龙活虎的冲动。 自打断了手的那天开始,他丢失的还有一个做男人的权利。医生说是功能联想症,老二心想也他妈的真对,那股力量和手臂一样,伸出时充满了活力,到了尽头,还不得收回来吗? 不过让老二最生气的还是,从新婚的夜晚一直到现在靠着卖春来换取孩子昂贵的学费,王惠在老二身体下面,就从来没有像在嫖客面前那样大声的叫过。九 真是个天生的荡妇,老二刚送走一个白脸皮的中年人,连要带抢的从他那里抓了四十元钱,那小子嘴上嘟囔着:一个按摩要怎么多钱?还是不情不愿的那钱给了老二。然后快速的消失在一排红色灯光映照的小巷。 回到发屋,见王惠正整理凌乱的头发,和她小时候在拾完麦穗,给麦穗扎把子的动作一样,火炉中的火焰瞪着嫉妒的红眼,梳头时落下的头发飞进火炉里,发出一股肉烧焦的腥味。 第二天晚上,李明闻到这股味道的时候,感觉到世界末日也不过如此。王惠狠狠的咬住了李明的胳臂,比刚进厂时在屋后的池塘边咬的那一口还要深刻的多。 李明就是因为永远忘了不了那噬骨的疼痛,才会天天夜里在池塘边用追悔和绝望不停的折磨自己,他以为把自己的痛永远的冰封在寒冷的池塘,冰下面的鱼沉入生活的水中后,可以快乐的畅游。 池塘边的水草依旧悠悠荡荡,纠缠着飞逝的时间。李明在发屋里再次抱起王惠的时候,发觉她已经消瘦的身体沉重的让他几乎要松开手去。 那时候,王惠比现在要丰满的多,圆圆的脸盘带着农家姑娘特有的黑和麦香,身体丰富的如同三月的白云,嫩白而又细腻,仿佛随时可以在春雷的风鸣中滴下雨来,因为害怕厂里人看见,李明总是默默的走在前面,用耳朵捕捉着身后坚实、轻快的脚步声。 池塘边的树林散发着植物腐败的味道,月光透过密密的树叶,星星点点的就像一枚枚铜钱星星点点的落在地方。王惠一进树林就会想:李明一定躲在哪颗树后,偷窥着自己,然后,猛不盯的跑过来,匡住自己的身体,对着耳朵轻轻地说:我要和你一起生活,一起进步。 果然一阵嗖嗖的声音传来,王惠闭上了眼睛,预料中的样子,身体被紧紧的揽住,一个声音在耳边想起:给我做老婆吧。 王惠一回头,就看见老二的脸帖了上来,嘴唇上正巧落了一枚铜钱般的月光。十 王惠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了李正冈,一个肮脏的指纹印在她雪白的的确凉衬衫上,老二一个踉跄撞在树上才稳住了身子,刚窜上来的无名欲火被点点月光浇了个透凉。 树后,李明听见倏倏的声响,猛然跑了过来,王惠喘息未定的把身体连同惊慌的灵魂一下子扎进了李明的怀里。 王惠丰满的身体饥渴地在李明的怀里扭动着,李明不但感觉到王惠的恐慌和需要,他同时也感觉到老二的仇恨通过王惠滚烫的身子狠狠的撞击在自己的身上。 “你个地主的狗崽子,你能带给王惠幸福吗?”老二吼了起来:“跟了你,还不是天天戴着帽子陪斗?” 一时间,李明把王惠搂得更紧,想了想,又松开了手臂。可是王惠仿佛已经和他帖在了一起,呼吸也粗了起来。 李明感觉没有力气把自己和王惠撕开,如同第二天他撕不开帖满了厂区的大字报一样。 要光明正大,不要阴谋诡计。第二天的大字报就这样说他这个狗崽子,用资产阶级的含情默默妄图拉贫下中农下水,想让广大劳动人民受二茬罪,吃二茬苦,我们坚决不答应。 老二一步步地走近,正准备伸手拉开王惠,突然刘军的声音传了过来:“老二,你想做什么?” 王惠猛然放开了李明,任凭月光洗刷着浮现在脸上羞涩,回味着刚才李明搂住自己后,下体钢铁一般的坚强。 李明仿佛没有注意这些,他脑子里一直想着老二的话:“你他妈地主狗崽子。”接着忽然感觉到王惠离开了自己,更是觉得那满池塘的月光也是黑暗最彻底的一个阴谋了。 老二讪讪地溜出了树林,刘军叹了口气,过来拍了拍李明的肩膀,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李明和王惠又站了一会,夜风吹起落在地上的枯叶,轻轻的落在王惠的脸上,王惠随手扒拉了下去,样子从容而坚定。 李明忽然就感觉她还是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世界是属于他们的。十一 月亮圆了,落在池塘里却被夜风吹得粉碎。李明扯扯了王惠的衣袖,闷声不响的抬起了脚步。王惠一楞神间,蓦然感觉到了点什么。 一咬牙,王惠轻声的说了句:“我好冷。” 李明毫不犹豫的脱下外套,披在王惠的肩上:“快点回去吧。” 王惠按住了李明的冷冰的手,李明用力往回抽去。王惠干脆转过了身子,和李明面对着面:“你别听他的。” 李明被吓了一跳,一边避让着王惠吐在脸上的倩香,一边躲闪着她充满火焰的眼光,停下了步子:“我是地主的狗崽子---” 王惠用唇捂住了李明下面的话,把李明的外套仍在厚厚的枯枝上,勾着李明的脖子,滚到了黑暗中闪着点点月光的地上。一只手抓住李明的手,蹂躏在臊动的奶子上。 隔着薄薄的的确凉衬衣,李明仿佛回到了最原始的丛林中,另外一个手,解开了王惠的衣扣。剥洋葱般的露出了白白隆起的乳房。 一股欲火在肉与肉的搏击中彻底的被点燃了,接着树林里,虫子夜唱的声音被王惠彻底痛苦并快乐的春叫比了下去。 那喘息着淫荡味道的叫声,老二在以后的许多年中,都没有听到。直到李明在红色灯光的发屋中时,老二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女人。 其实,李明望着发屋炉火闪动在王惠的脸上,他楞了好一会,才猛得一把搂紧王惠,用脚后跟踢上了发屋的门。王惠咬住他的肩膀时,发出彻底的狼嚎般的喊声。 李明任凭王惠雪白的牙齿留在自己的肉上,他感觉到虽然时间变质成脑子里乱麻般的记忆,但那份最真的爱确永远腐蚀不了。 那天夜晚,王惠在树叶上的落红片片肯定被岁月冲刷的没有一点痕迹了。王惠一次次的高喊麻痹了他们所有与爱无关的知觉,当他们整理好衣服,刚走出树林,就碰见刘军和沈梅有说有笑的迎面走来。十二 王惠被吓了一跳,蚂蚱般的跳到了树后。李明冲刘军点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眼神中带着些微的感谢和无奈。 沈梅紧走了几步,以为他们有话要说。 刘军看着夜风撩起沈梅的秀发,在月色中飘飘扬扬。刘军打心眼里喜欢这个调皮的徒弟,也不知刚才她听见树林里的浪叫声没有? 当沈梅知道那天他们俩在同一时间望着不同的方向,所想到的是同一个问题时。沈梅真想告诉刘军,其实自己的声音比王惠的还要放荡。 不过,这句话,沈梅一直没有说,刘军也没有敢问。 他们俩一开始的关系是师傅和徒弟,然后是半师半友,再以后是难得的人生知己和上下级关系。 当然,如果要不是沈梅回城前,上山下乡的时候在沈阳认识了刘明,也许他们会走的更远。 “她是军婚,你小子就别起凡心了。”当居书香把沈梅领到刘军面前时,冲着他的耳朵悄悄地告诉过他。 当时,刘军不以为然的一笑:“她是咱部队的媳妇,俺有了贼心也长不起贼胆的。到是你,我看小喇叭对方子敬那小子比对你还好。” 小喇叭名字叫丁香,在厂里广播站做播音员,一进厂就看上了眉清目秀的居书香。闲来无事,便溜到了屠宰车间找时任车间党委书记的居书香要广播稿,没人的时候,就递一些参考消息之类的报纸给他看,鼓励他多写出更先进、更有战斗力、更能显示无产阶级气概的革命文章。 为这事,丁香的父亲丁解放查点掘地三尺,寻找偷窃国家机密文件的反动分子,后来知道是丁香拿出去的,又亲自调查了居书香的祖宗八代,才算放下了心来。 居书香每天听着广播里甜甜的声音,在一浪高过一浪的情感冲击下,就觉得自己爱上了这个小喇叭,一天不见,还真有点闷的慌。 今天,给刘军一提,到不像平时给这小子一巴掌了事。楞了会神,挥手示意刘军带着王惠领工作服去,自己一头扎进了车间,冲几个拽着死猪四条腿给猪打夯的几个工人吼了起来:“都他妈的吃饱了撑的。” 刘军回头看见,忙拉着沈梅的袖口,飞快的溜出了车间。竞直去了劳保科,乘沈梅在试衣服的空子,又转悠到厂办,见屋里没人,随手拿起了桌子上的劳动牌香烟,抽了一支。 烟雾炊烟般的撩起,在刘军的眼睛里,他看见烟雾与远处动力车间的锅炉飘起的浓烟连成了一线。刘军做了个瞄准的架势,嘴里哼起了一枪消灭一个侵列者的歌曲。 沈梅最爱听这首歌,每次刘军哼起这个调子,沈梅总会笑他;“你那枪还管不管用。” 刘军便做出个猛虎扑食的样子:“要吃葡萄自己摘,要吃螺丝自己摸。” 沈梅挺起胸膛,脸上的表情自然是大义凛然,视死如归似的。十三 不过今天沈梅什么话也没有说,因为她感觉到,经过王惠狂叫声渲染的刘军显然比在车间里嘻嘻哈哈的刘军更危险。所以,她只是轻轻的挥着手,和着歌的旋律。 刘军看了她一眼,无话找话:“刘明写信来没有?” “他呀,一个月一封信,比起床号还要准时。”沈梅显然不愿意谈论自己的事,反问:“一上夜班你就来接我,嫂子没有意见吗?” “她呀,整天算计着鸡毛蒜皮的事,够她忙的了。”刘军想起晚上吃饭事,他老婆交代的事情,便对沈梅说:“她想问你要几套毛主席像章,说了好几次。” “你这人,为什么不早说。”沈梅的话带着埋怨的味道:“刘明上次探亲,带了不少。她喜欢明天我就带来。” “那,谢谢了。” “谢什么,咱们谁跟谁呀。” 借着月光,刘军仔细的看看了手表的指针:“哎呀,给李明一耽搁,要迟到了。” 沈梅这才听见工厂里轰隆轰隆的声响,拌着蛙鸣的叫声,空隙间不时传来一、二声勇敢的猪面对死亡时的呐喊。 沈梅和刘军不约而同的加快了步子,沿着高高的围墙根。 半枯不死的小草,在脚步的践踏下垂下了身子,当脚步踩过去后,又悄悄地努力站直。 刘军一边走着,一边抬头寻找围墙上熙熙攘攘的铁丝网的间隙。 沈梅感觉他简直就是夜间觅食的猫头鹰。 刘军猛地停下了步子,沈梅被唬了一跳,差点撞在他的身上:“快点走啊你。” 刘军比画了一下,蹲了下去:“踩我肩膀,走大门来不及了。” 沈梅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的把解放鞋踏在刘军的肩膀上,双手扶着墙体,慢慢的放正了身体。 接着沈梅一只手抓住了铁栏杆,刘军站了起来,沈梅正翻着,右脚下的红砖突然的掉了下来,沈梅身子一空,刘军连忙用手在她小巧的屁股上托了一把,感觉柔柔的。 等到刘军自己也翻过了围墙,才感觉刚才托过沈梅的那只手上,有点黏乎乎的东西。十四 刘军以为是厂里为了防止有人跳墙而入搞阶级破坏浇得柏油,也就没有在意,出了仓库的转角,昏黄的灯柱幽幽暗暗的瞟在他俩的身上,刘军顺手在灯柱上蹭了蹭,一团唾液似的东西沾在了灯柱上,反射着恶心的灯光。 提前下班的工人三三俩俩和他们擦肩而过,刘军忍住了没有问,到了车间大门口,点钨灯强大的光芒吞噬了鬼火般路灯可怜的跳动时,刘军一眼就看见沈梅的屁股上湿了一片。 沈梅回过头,见刘军的眼睛盯着自己的身后,下意识的一摸,触电似的跳了起来:“这帮该死的东西。” 说着,忙一溜小跑进了更衣室,一会换好工作服出来,接过刘军递给她的检验章,匆匆忙忙地把运输带上躺着的几头猪盖上了合格的方章,便端了脸盆,顺手从刘军的工作台下摸了块肥皂,洗起了衣服。 刘军忙把自己存着没有洗的衣服隔空摔给沈梅,正巧砸在车间主任方子敬的脸上。 方主任不觉皱了下眉头。心想:“资产阶级情调真是无处不在啊。” 正因为他方子敬敢于坚持无产阶级的本色,所以,丁香才对他另眼相看。二人商量着明天就在车间帖出喜迅,宣布二人今后共同的组成了一个革命的家庭。 丁香坚持不请吃饭,改在各车间的黑板上帖喜迅的方法宣布二人的结合。有二个原因:一来,显示她丁香虽然有个市委的爸爸,但她是完全和广大工人阶级打成一片的;二来嘛,当然是以破斧沉舟的方式告诉居书香那个呆头鹅,她丁香喜欢的就是有干劲、有冲劲的最先进的彻底的无产阶级。 谁让居书香的老爷子当过地主?虽然,居书香的老爷子最后被一位军长亲自主持平反了,但丁香总感觉到他身上带着浓厚的地主味道。 这股味道说不出是什么味道,但丁香觉的自己的敏锐是永远正确的。 事实上,回到八年以后再来看她当初的选择。她才知道,所谓正确都是相对的。 当年把她夹在中间的二个男人,方子敬虽然已经是一厂之长,但已经和她离了婚,而居书香也竟然因为破坏生产罪被判了七年劳改。 所以,当丁香选择这种方式公布自己的终身大事时。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告诉居书香:“那些什么狗屁的雪莱、拜伦简直是狗屁不通。”十五 居书香当然不知道,上个星期还一起逛过公园的丁香,已经决定在第二天和方子敬在全厂的黑板报上宣布结婚的想法。虽然,前几日丁香催他写一篇关于反击右倾反案风的稿子时,他告诉了她真实的想法:“中国再这么折腾下去,振兴无望。” 丁香瞪大了弯眉下滚圆的眼睛,眼神中充满了失望和怜悯:“你的立场到底站在那一边。” “当然是工人阶级的立场。” “我看你坠落了,腐化了,我白对你好了。”丁香终于说出了埋在心中很久的话。 其实,在递给演讲中的方子敬那一杯水的时候,丁香就有了这种想法。 居书香吃了一惊,看着丁香坚定的表情,忽然就明白了雪莱的一句诗:快乐一旦消失,就是痛苦。 直到在监狱中,每天顶着七月如火的骄阳,用镰刀割取稻子脆弱的喉咙时,居书香才知道,那个时候他认为自己的痛苦只是感觉到的痛苦吧了。 居书香其实并不是通过黑板报知道丁香和自己已经走到了尽头的,当厂革委会吴主任找他谈话时,他就彻底的明白了:丁香是个理想中的狂热分子,为了她自己心中的神圣事业,甚至出卖了所谓的爱情。 别揭开这画帷:呵, 人们就管这叫作生活, 虽然它画的没有真象; 丁香结婚的时候,他就一只重复着雪莱的这段诗。 丁香连夜请来了宣传科的老张,用毛笔字把她和方子敬结婚的告示抄了八份,准备除了厂办公室帖一份外,其它的都帖到各个车间。 第二天一早,她满怀革命的激情在广播室宣读了来自一线党委书记方子敬的文章《顶住右倾翻案的这股歪风》后,便拿了糨糊,转到了黑板报旁边。 可恶,黑板报已经被新帖的大字报帖满,丁香一面低头考虑着要不要把自己的告示覆盖在上面,一边读着大字报的内容。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地主阶级总是贼心不死,躲在阴暗的角落,一有机会就跳出来,把自己丑恶的嘴脸暴露的淋漓尽致。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李明就是这样妄图用资产阶级的含情默默,腐蚀拉拢工人阶级和农民阶级。近段时间以来,李明公开跳到了前台,对无产阶级的革命小将王惠进行剥削阶级理论的灌输,幻想改变天的颜色,让广大劳苦大众回到黑暗的旧社会,吃二遍苦,受二茬罪。我们坚决不答应。
虽然大字报没有署名,丁香看过之后还是感觉到了惭愧,她感觉自己很渺小,丁香啊丁香,你看革命的高潮一浪接着一浪,你为什么总是想着自己结婚的事呢,看来该好好改造自己的世界观了。
车间里的黑板报旁,也都围了一大堆人,沈梅挤在中间,正看着,突然感觉身后有点异样。
十六 沈梅回头一看,感觉好象在哪里见过这人。一张国子脸带着一股兴奋的表情。 那人见沈梅回过头来,忙把眼睛盯上了大字报,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沈梅似乎在他身上闻到股很男人的味道。没有多想,又看起了大字报。 那人有意把身体往沈梅的身体上压过去,仿佛是被后面的人挤过去的一样。 沈梅忽然就想起了在摇晃的公共汽车上,紧帖着自己身体的摩擦。想起自己屁股上黏乎乎的东西。 沈梅一阵恶心,用力挤出了人堆,下意识的摸了摸屁股。还好,干爽爽的感觉让沈梅好受了许多。 “大张,方书记喊你帮他的自行车修一下”。沈梅回头一看,原来是吴秀秀推着链条掉了的自行车走了过来。 “来了。”随着一声回答,沈梅一看,原来就是刚才在自己身后做小动作的那个男人。 其实大张原来也没有这个爱好,谁让吴秀秀每次都像一个圣女一样,对他的亲热要求视而不见?十七 吴秀秀其实很喜欢大张,大张对革命同志的态度如同刚从猪肚子里掏出来的内脏,总是噗嗤噗嗤的冒着热气。用方书记提拔他当班长的话说就是:对待同志像春天般的温暖。 吴秀秀就是在大张春风化雨般的柔情攻势下,和他确定了恋爱关系。不过,吴秀秀对他并不十分放心,因为厂里还有别的姑娘在追求他,听说刚进厂的李红有事无事就往他的寝室跑,再说,自己还在小厂,谁知道他会不会变心? 不过大张往她家跑的次数,一点不比往干部家跑的次数少,这让吴秀秀的妈非常满意。一般总是把体力活留到星期天。 星期天大张也乐意往她家里去,一来,可以吃到红烧肉解谗,二来,可以乘吴秀秀的妈转脸的功夫,和吴秀秀拉拉手,摸摸脸亲热一翻。 刚开始,吴秀秀也拉他,一次,还凑上去亲了他一个嘴巴。 如果不是因为那次大张正在摸她的胸脯,被她妈买肉忘了带肉票回来讨的时候看见,吴秀秀早就想献身给他了。 她妈等红着脸的大张找个借口溜出门后,把门用脚一踢,就开始教育起吴秀秀:“男人没有吃到嘴的东西都是宝,一但把你勾上手了,马上你就变成猪下水了。” 想到猪下水,吴秀秀就想吐,她的工作就是整天地洗猪大肠,一个接一个的。刚开始上班,几乎每天都要吐上二次,那些堆不起来的滑滑的肠子里面,什么东西都有。 人的肠子会不会一样?有时候她喜欢这样问自己。 从那以后,大张就没有指望吴秀秀的身体,在结婚之前,能给自己那天在摸她胸脯后苏醒过来的燥热。 吴秀秀发誓要把美好的感觉留到最后一天,大张也希望赶快结婚。 他自己也感觉每天通过东摸西蹭解决这些问题,有点象一直被他鄙夷的专门揩了一手油花下班回家做菜的妇女们。 当然,当厂子被几个败家子掏空以后,大张跑到火车站倒票的时候,他感觉还没有下岗的那些人,能揩一手油花回家做菜真是了不起的很。 不过,吴秀秀就是一天洗上十次手,也免不了带着油花的味道回家。好在有雪花膏可以驱赶掉一点腻味。结婚后不久,吴秀秀下班后几乎天天抹着雪花膏到处串门。把那点香气涂满了路过的空气。 大张希望她能多在家陪陪自己,刚开始,吴秀秀还好着脸告诉他,自己是到领导家走动走动,好争取转正了,换个轻松点的工作。自打大张当上车间主任后,吴秀秀就只有一句话回他了: “就你那个残废玩意,我陪你玩什么?”十八 每次大张被王惠的话呛了个水饱后,都不由得后悔结婚前没有听李红的一句话:“吴秀秀的脸长得和潘金莲一样,难保以后不毒死你。” 李红那段时间老往大张的集体宿舍跑,连吴秀秀都以为李红是看上了高大威猛的大张,其实,李红只不过想多见吴秀秀几次而已。 大张曾经也莫名其妙的兴奋了好长时间,直到他把自己的手摸到李红的屁股上,被李红抄起桌上的茶杯浇了个冷手冷脚后,大张才总算明白过来,有些屁股是摸不得的。 那以后,吴秀秀经常和李红把大张锁在门外。直到其它的宿友叫破了嗓子,门才会不情不愿的姿呀一声地动动身子。 大张在门口抽着烟的功夫,居书香走了过来。 “上班以后把车间的大字报撕了,老二那小子也真能折腾,李明的问题本来就是历史问题嘛。” “我看着也不顺眼,可是方书记吩咐过我,要利用大字报的契机,搞一次深挖隐藏的反动分子运动。” 居书香哦了一声,拍了拍大张的肩膀,从口袋里掏出香烟,给了大张一支,刚把火柴擦着,门碰的一声开了,吴秀秀披头散发地从屋里冲了出来,把居书香吓了一跳。 李红跟着出了门,冲居书香尴尬的一笑,追吴秀秀去了。 “二个女人,”大张摇着头:“整天疯疯癫癫的。” “好吧,那就按方书记的意思办吧。”居书香文不对题的说完,闷闷地走了。十九 居书香下了楼,见李明红肿个眼睛坐在窗前发楞,见四周无人,便进了房间,屋里充满一股烧焦的纸味。 见居书香进了屋,李明忙收拾起屋角的一堆纸灰。 “这是干什么?别人看见又会说你在消灭罪证。” “居书记,我不想连累了王惠,她的信我都烧了。” “瞧你那点出息,成分问题咋的了。” “我不想让王惠跟着受苦受累,你说这爱一个还不指望着她天天高兴吗?”李明就是在那一刻下的决心。 “车间可能还要开你的批斗会,你少说几句。”居书香叹口气,摇着头出了门,想了想,又回过身来,告诉李明:“开了窗子,通通风,瞧这乌烟瘴气的。” 那时李明搞不清楚,为什么居书香不像其他人那样,对自己这个地主成分的狗崽子横眉冷对的。 当然对李明最横眉冷对的还是老二,当天晚上的批斗会,老二绘声绘色地拿李明如何不让封建剥削思想,如何诱骗贫下中农的后代的等等变天帐算了个七七九九。 老二说的时候,李明低着头,王惠默默地在一边摸着眼泪。老二说完了,见没有人鼓掌,便带头喊起了口号:“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有人起哄:“老二,王惠跟谁才能保持工人阶级本色?” 老二讪讪不语。 方子敬站了起来:“这是批斗会,大家严肃点。” 李明盯着老二的眼睛,老二的目光游离。如同,李明走近王惠的发屋,在王惠痛彻心骨的撕叫声中,老二望着红色的灯光那一刻所表现出的游离。 李明出现的那一刹那。老二才明白过来,王惠的心是属于他的,自己只是一只猎狗,在主人到来之前,偷偷地啃了块骨头。 王惠终于决定跟着李明走了,临走的时候,她看也没有看老二一眼。 第二天,老二就吊着一支膀子,脚踩着三轮车买起了水果。老二知道怪自己自作自受,如果不是城管一脚踢翻了他的三轮车,如果一车苹果没有一个个嘲笑般的滚到了车轮底下,如果,被碾碎的苹果没有发出吃吃地耻笑声,老二也不会再次骂起李明那个小兔崽子子:“搞他妈的什么兼并,摆明了给老子难看罢了。” 这次兼并是居书香的主意。如果不是因为牵挂王惠,也许李明根本就不会再次走进肉联厂的大门。 李明回来的时候,居书香正坐在原来方子敬的办公室。居书香透过陈旧的玻璃窗,看见李明顶着半头白发走进了大楼,对座在沙发上的李红说:“你先回避一下吧。”二十 李红答应了一声,轻轻地摸了一下居书香嘴唇下的胡子,留下一股余香给居书香慢慢回味。 熟悉的体香让居书香神魂一荡,他有点落魄似地看着李红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李明走了进来,他是唯一不需要敲门就可以走进居书香办公室的人,在深圳如此,回来后也是这样。 李明低着头,坐在沙发里一声不吭。 “没有事了吧?”居书香还以为他在为兼并肉联厂的事生气。 “刚才我被抓进了公安局。”李明有点疲惫地说。 “我知道,是我给王局长打了电话。” “你认识?”李明不知道消息会传得怎么快。 “你猜王局长是谁,原来肉联厂的保卫科长王大胖。”居书香乘机劝导李明:“虽然,我对肉联厂的兼并带有很大的个人感情,但是我们是商人,对于商人来说,如果投资环境不好,投资没有收益,我也不会作出这个决定的。” 李明显然心不在焉,答非所问:“你真相信我去发屋去干那事吗?” “这么多年了,我了解你。”居书香点了一支烟:“如果你喜欢干那事,也不会跑到老街去的。” “他妈的谁那么缺德,打电话举报我和王惠是在买淫嫖娼?”李明依然感觉到肩膀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二十一 电话是老二打的,老二看见巷口走来了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的时候,以为来了一条大鱼。 几盏古老的街灯因为缺乏维护发出死皮赖脸的白光,各家厨房里锅碗瓢勺的叮当声推动着人类新陈代谢的发生。间或,传来一、二声尖叫声,也不知道是谁家的酱油被人偷用了或者谁家把垃圾错倒了垃圾桶。 王惠习惯迟一点做饭,她早已厌倦一日三餐抢厨房,早晨起来抢厕所蹲坑的生活。因此,她总会错开那些赶庙会一般的拥挤。做饭在别人洗好了碗快以后,经过多年的改造连上厕所都可以控制自如了。 王惠看见李明竟直朝集体宿舍楼走来,忽然,一个人挡在了李明的面前:“做按摩吗?保证你彻底的舒服。又安全又卫生。” 王惠看清楚是李明,急得匆忙得跑进屋里,收拾好床单。李明到是没有看见围在红色灯雾中的王惠,他看见的是一支空空荡荡的袖子,接着看见的老二那张惊呆了的脸。 他人的苍老应该也是自己的一面镜子吧。 李明推开老二,快步走进了王惠的发屋。二双眼睛在对视中都发现了一种埋在生命深处的一种等待。当王惠把身体像当年在小树林时倒在李明的怀里时,李明感觉到王惠从来就没有离开过自己。 接着,王惠把嘴唇对准了他的肩膀,留下了一道深刻的伤痕。再接着王惠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嚎叫。 老二听到屋里的叫声,似乎明白了什么,奔到了公用电话厅,拨通了110。 警车呼啸着在老街的街口停了下来。 几个正过着家家,扮演强盗的小匪徒,以为刚才打劫银行的事被真警察发现了,吓得哇哇地哭了起来。二十二 老二迎了上来,把几个警察带进了发屋,屋里,李明正爱怜的看着王惠收拾凌乱的衣服。 见警察跟在老二的身后走了进来,王惠骂了一句:“真不要脸。”说着话,把一袋避孕套仍出了窗外。 微弱的灯光在夜风的吹拂下岿然不动,那盒花花绿绿的纸盒到是被风吹得翻了几个跟头,一头扎进了池塘之中,把正交配的二只青蛙吓了一跳,慌忙分开,朝二个方向跳去,连带水面泛起层层地水波。 在青蛙抗议似的哇哇声中,一个小警察饶过了围墙,戴好白手套后趟进了还温不拉几的水中,把被浸湿的避孕套放进了一个塑料袋里。 接着,王惠和李明被代上了警车,剩下的二个警察又对其它几间发廊若有其事的搜了一便。还真逮住了张燕正跟一个嫖客在床上云里雾里的。 后来有人问张燕:“那么大的警车叫声你都没有听见。” “老娘好那个调调,你心痒了不是?”张燕其实暗怪老街那帮无事生非的小混子:“老娘还以为他们又犯情了,谁知道警察会到这里来真个的?” 张燕的老公因为肺结核死了好几年了,听说这病是肉联厂的职业病,张燕老公死之前就问过她:“我死了,你日子怎么过呀。” “别操那份心,我是女人,活路多着呢。” “你啊,这辈子离开男人心就闹腾,我这病十有八九是你折腾出来的。” “吆,吃了葡萄还喊酸了你。”张燕一回忆起自己的老公总是泪眼朦胧的:“要是还活着,起码应该还有份工资吧。” 给张燕做笔录的是个高个子的小伙子,见张燕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骂起死鬼老公来了,一时间到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幸好,这时大队长发了话:“把今天抓的几个人都放了吧。”见手下的警员瞪大眼睛在看着自己,又吩咐道:几条小毛鱼,没什么审头,再说王局也来了指示。等会带上锤子,咱们去大三元游戏厅收税去。”二十三 大三元游戏厅的老板是刘军的儿子刘威,这小子大学没有考上,就一直呆在家里。刘军几次把他送到驾驶学校,想让他拿个本本,好歹也是一条生活的路子,可这小子几次都找教官退了学费,刘军拿出合同找到驾驶学校,教官无可奈何的说:“你手上这玩意比刀管用吗?” 刘军每天开车回来的晚,如果不是沈梅打电话告诉自己刘威在歌舞厅做了她的台,刘军还真不敢相信,儿子已经长大了,而且。长得非常大了。 沈梅几次想离开歌舞厅,托了不少人想找一个正经一点的事做。他老公原来是铁道部队的一个军官,要不是大裁军,也许,沈梅现在也是一个官太太了。脱下了军装的他,跟着工地全国各地东奔西波,年岁长了不少,收入却没有跟着长了许多。每月寄回去的钱,根本不够儿子上大学的费用。 要不是发现刘威和几个小伙子一人叫了一个小姐,王惠绝对不会打电话告诉刘军自己的事情。当然,见了面除了长嘘短叹之外,一时间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不过,你放心,我在这是卖艺不卖身的。”沈梅见刘军哭丧着脸,不由回忆起过去的种种好处:“把你儿子教育好了,我的事自己能够解决的。” 虽然已经三十多了,但沈梅一直保养的不错,细腻的皮肤还是那么油光脆亮的。一条懒散的鱼尾纹被精心地掩饰了起来。 刘军把她的手握在掌中,摇了又摇,也许,除了上次翻围墙时,托过她的屁股以来,这是他们二人最亲密的一次接触了。二十四 放开了沈梅温暖的小手,刘军把车子开得飞快。恨不得把这个夏天的灼热碾成冰凉的粉末。 十字路口,红灯亮了起来。但总有几个大胆的司机和行人,游鱼一般地在车流里挤来拥去,一副行色匆匆的样子。 刘军踩住了刹车,交通指示灯一秒一秒的跳动着时间,他伸了个懒腰,跑了一天车,腰痛得受不了。 这就是中年,脑子和身子一样不得闲。事事烦乱,忍不住又想起了自己家的小子,蓦然有种失败的感觉,连前面的灯什么时候变绿了也没有注意,惹得身后的几辆车子把喇叭按得象催命一样。 这年头,好象谁都欠着谁的似的。刘军嘟噜了一声。狠狠地挂上了二档。车子还没有跑起来,前方的路又被堵了起来,刘军摇开车窗,问旁边的司机是怎么回事。 “是练钢厂的工人把路堵了,前面一排自行车,谁都不让过。” 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刘军把车熄了火,刚想下车抽支烟。另外一边的车门被打开了,夹带着一个脂粉气,上来一个打扮入时的女人。 “没看路给堵住了吗?”刘军回过头来正准备赶人下车,一看楞了:“是你。” “是你啊。”女人笑得有点暧昧:“我们有好几年没有见了吧?” 刘军记得自己刚买车那阵,开得还是一个昌河面包车。这个女人就好几次白坐他的车不说,还经常主动替他收钱,当然,钱收了自然装进自己的口袋里,夏天就干脆往胸罩里一塞。据同行说,这个外号叫刺玫瑰的女人是个敢动刀子敢玩命的主。 刚开始刘军要赶她下车,她就一把抓住他的手,往她那丰满性感的大腿上拉:“咱们二清,要不我叫,说你想强奸我。” 出门求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今天,刘军正憋着一肚子怨气,一脸地没好气:“快下吧,我还赶时间回家呢。” “我说大哥,瞧不起人怎么的,咱今天不白座你的车,这一百元先拿着,算是我还了你了。”跟着还递了张名片塞在刘军的上衣口袋里。 说话间,几个手忙脚乱的交警正指挥车子绕道调头,刘军看了一眼摔在驾驶台前的人民币一眼:“说吧,去哪里?” “火车站。”见车子启动了,那个时髦女人也关上了窗子:“师傅,那时候咱年轻,不懂事,你也别生气了,成吗?以后有客人想买个便宜点的机票、卧铺票什么的,找我安静静好了。” 一股淡淡的清香马上就占领了车内的整个空间,刘军笑了笑:“都过去的事情还提它干什么,好歹你还没有把我骗到什么地方去打了闷棍。” “你被打过吗?”她好象来了兴趣。 “坐车不给钱,再被砖头砸破头的事,哪个出租车司机没有遇见过?”刘军显然不愿意多说,转而问她:“你们单位叫什么名字?” “哈哈,单位?”叫静静的女人笑了起来,甜美无比:“我现在的单位叫掉凯子公司。” 刘军摇摇头,不再说话。转眼就到了地方,那个女人下了车了,直往站台走去,临走,还没有忘了给刘军一个飞吻。刘军摇头,嘴里说了句“我操”。 他着急回去,没准备再带客,索性就打了计价器,可到了站牌,还是给人拦下了。 “师傅,你这是空车啊。” “去哪?”刘军见后座挤上了一男一女,没有顾得上看就问:“前面不好几辆空车吗?” “去肉联厂。”刘军觉得声音有点熟悉。 “火车站等客的空车,十有八、九是宰人的。” “就是。”那女人接着说:“这也是经验之谈了吧。” “李红。”那个女人一开口,刘军就听出了声音:“你来接谁?” “是刘军。”那男人也认了出来,声音中透着意外和惊喜。 刘军一回头,就看见居书香那张已经苍老但变化不是很大的脸,李红静静地依偎在他的怀里,像一只猫一样的温顺。二十五 见刘军的眼光停留在自己身上,李红有点不自在起来,她无法对刘军说明什么。就像全厂的人都知道她是个有家有老公的人一样。 谎言有时候也是捍卫生命尊严的一种方式。 李红并不是有意识的想去欺骗任何人,包括自己的父母。 她是在别人一个劲的追问她,为什么不结婚,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时候,不得不用幻想为自己编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她不是没有想过结婚,许多年来,她都无法忘记吴秀秀带给她的冲动。一见男人她自然的反感。 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居书香。如果居书香不是因为破坏生产罪而进了大牢,也许,她已经完整的把自己给了他。 不过,她现在仍然是完整的。一如在她扮演完了江青,走进居书香家喝水时,和他自然的躺在床上时那么完整。 那天,她实在是累了。她还记得当时,她剪掉了头发,在二胡和锣鼓的配合下,一摇一摆的唱着的三句半: 我叫江青 三十年前叫蓝萍 人人请我去拍电影 个个夸我是大明星 居书香跟在他的身后,走着十字花步: 我叫张春桥 篡党夺权我在行 马列理论一大堆 总理舍我还有谁 唱了一天后,李红感觉嗓子眼火火地,就跟着这个张春桥在鞭炮声中,去了他家。 很自然的,她累了,他让她休息一会。再以后,他也爬上了床。手自然地伸进了她的衣服里面。 她瞪大了眼睛,惊慌不安地回应着他战战兢兢的吻。毛绒绒的胡须让她第一次感觉到男人的刺脸。她努力地放松着,她也许已经意识到,只有这个男人才可以引导她走过错位的性爱陷阱,居书香就这样慢慢的剥洋葱般解除了她的全部武装。 她的身体平平的躺着,高耸的乳尖辣椒般的在居书香眼前晃动着炽热的火焰。 她摸着他的身体,突然一种强烈的厌恶感觉浮上了脑子。她努力的想摈除那种感觉,越是刻意,这种感觉越是强烈。当居书香的手毛毛糙糙地抚摩到她的阴蒂时,她一把推开了他:“厂里人说我是同性恋是真的。”二十六 居书香停止了进攻,轻轻的拉开被子,盖好李红丰满的酮体。同时也盖好了对自己的诱惑。 抽了一支烟,居书香对着李红的耳朵轻轻地说:“让我改变你好吗?” 李红的眼睛露出感激的神色,半天不语。嘴唇儒儒地。 过了一会,李红将坐在床边的居书香拉进了被窝:“给我时间好吗?” 居书香点点头,搂住李红的肩膀,任凭涨起的阳具将被子顶的一鼓一鼓的。李红带着愧疚的感觉沉沉睡去。 第二天,他们继续上街唱着三句半。不过李红再没有敢去居书香的家了。因为厂里沸沸扬扬地都在议论到底是谁来接替这个厂长,老厂长因为上过江青的贼船,厂里已经快一个月没有厂长了。 李红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让人在居书香的身后指指点点,她在心里为喊了居书香清明的时候去了烈士陵园而后悔。 结果不出李红所料,居书香因为没有能在关键时刻与党中央保持一致,在清明的时候,与天安门广场那伙动乱分子互通声气而落选厂长。 方子敬以一贯坚持二个凡是的形象,顺利出任厂长,虽然,职工代表大会上,副食品局的李局长在宣布结果时,台下嘘声一片。但这并不能改变上级领导的任何决定。 同时会上也宣布了居书香担任肉联厂的副厂长。 当李红怀着委屈的眼泪来到居书香家里,通报职代会结果时。居书香正站在门口,眼瞅着一瓶吊在屋檐上的红墨水瓶深思着。二十七 李红没有敢打扰居书香。他从脚步听出来是李红的声音,也就没有回头招呼。继续发着楞。 十月的风高洁而清爽,不急不徐吹在她的脸上。李红上前几步,刚想说话。居书香回转了身体,几乎和她碰在了一起。 “进家”居书香自己先走进屋子,李红跟了进来,而且习惯的把也顺带着关上了。 “我已经知道了。”居书香把自己用的杯水递给了她。 李红接过来,感觉杯子有股烟味,带着这个男人特有的气息。她贪婪的猛喝了几口,疑惑的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红。”他箍住了她的身子,把李红抱着坐在自己的腿上:“市革委会主任是我的干爹,如果不是他,清明的事我早就被整过了。” 居书香今天仿佛心情很好,细细地摸着李红全身每一寸肌肤。李红的身体本能的抗拒着,而她的心却渴望着他的靠近。 “那你的父亲呢?”其实,李红早就对他很敢兴趣。想知道关于他的一切。 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个男人在她生命中存在时,是她跑出大张的宿舍,追着吴秀秀到了门口时,他给她的无奈而又沉静的眼神。 那天她确实把吴秀秀弄疼了,也许是吴秀秀过于紧张,当她像往常一样抚摩她的奶子时,吴秀秀也许是想起了那天大张那双强壮而有力的蹂躏,竟然猛力的推开她,窜出了大门。 大张看着吴秀秀出了门,跟着李红也追了出来。如果不是居书香正跟他聊着大字报的事情,他真想也追上去,然后假装跌倒,就势在李红的身上狠狠地捏上二把。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大张都认为上次被李红泼了一头茶水,只不过是这个女人故作姿态而已。二十八 这样的机会还真来了。 自从厂总机室撤消以后,吴秀秀在家呆的时间多了起来。这段时间,吴秀秀除了帮他在服务公司的事情出出主意外,一直待岗在家。 为这事她去找过方子敬,已经当上副食品局副局长的方子敬虽然想不忘旧情的去帮她,但厂里连正常上班的工人工资都是依靠贷款发的,根本没有能力解决她的事情。害的她在方子敬办公室硬硬的沙发上白扭腾了个把小时也没有把事情办成。 大张的服务公司关门也是早晚一天的事。用大张的话说:“不是因为我没有那个本事,厂里给了一帮老弱病残、刺子头、楞头青我都认了。可是我们几个业务员哭爹拜娘地刚要回点欠款,厂里就给划走了,谁他妈的有本事干下去?” 这样一说,吴秀秀也就打消了去服务公司的念头。当然大张在说这话的时候,心里还真不想她整天盯着自己的屁股。服务公司再困难,光是处理过了废品。撑它一年半载的也还没有问题。 一下子闲了下来,吴秀秀还真感觉到不自在。天一黑就拉大张上床,分外的热情让大张受惊若宠。极力的想表现着自己的刚强。可是越是想拼命折腾,大张越是怀念挤公共汽车时在沈梅身后的淋漓尽致。在真抢实弹面前,他无法坚持在车上几个晃荡的时间。 气得吴秀秀几次深更半夜威胁他自己要出去喊鸭。 大张发誓要戒掉自己见着女人手就痒的毛病,星期天还特地去了心理咨询诊所。 当大张吞吞吐吐地说起自己的难处时,绝对没有在公司讲话时的果断刚强。好在医生年纪虽然不大,态度到是蛮可亲的:“不就是早泄吗?现在这是个时髦的病。” 随后给大张开了一大堆药,大张小心的问了一句:“这药开回去能报销吗?” 年轻的医生笑了起来:“早说啊你。”随后又在处方单上添了几笔。重新给大张换过病历,大笔一挥,临床诊断:慢性出血性鼻炎。 大张乐滋滋的捧着一大堆药刚出门,迎面正好看见李红在对面的公交车站下了车。二十九 透过宽阔马路上车来车往的空隙,李红一眼就看见大张手捧着一大堆药,脸上带着尴尬的表情,也是一楞,眼看着避不过去,便跳圈般的在车缝中挤过了马路。 大张看着李红游鱼般的滑了过来,乐呵呵的:“李红,在忙什么呀?” 见大张笨熊一样慌忙把药全部夹在胳臂下,老远就伸过来的手,李红微皱起眉头把手递了过去:“哪像你大经理,吃喝不愁。我现在帮人辅导辅导孩子也凑合着能吃饱肚子吧。” 大张使劲的摇着李红的手,暗含着一股揉劲。李红脸上笑嘻嘻的,用力扯了一下没有把手抽动。正想说话,大张腰间的BB机响了起来。 大张恋恋不舍得松开了手,李红正好乘机下台,开起了玩笑:“都是你们这些BB机,大哥大惹得祸,不然我和你家秀秀都不会下岗。” “要不我跟厂里说一声,把你的关系放到我们劳动服务公司来?”大张看了一眼传呼:“我这可是够照顾你的了,你看老二现在整天打电话,让我给他安排了,我都没有顾上。” 说着话,大张又上前一步,见胳臂下的药超过了自己的身体,连忙换了一只手,紧帖着李红的身体。 李红厌恶的退了一步:“得了,你那破地方,早晚也是关门的事情。你家秀秀都不愿意去,你的好心我领了。” 说完话,竟直走进了诊所,剩下大张望着她的背影咽着口水。 街头梧桐树的叶子飘得满处都是,大张魂不守舍一边驱打着树叶,一边走到了公交站台。 忽然,大张感觉眼前一亮,秋风将面前一个漂亮女人粉红色的长裙撩起老高,大张装着系鞋带,蹲下了身子。 一会儿功夫,公共汽车带着特有的喘息声停了下来。 粉色女人上了车,大张连忙帖着身体挤了上去,随着城市的红绿灯,车子走走停停,大张的身体也跟着舒服地摇摇晃晃起来。 粉色女人感觉到身后有硬硬的东西戳来戳去,一回头见大张半闭着眼睛得意的神情。握进拳头,重重地砸在屁股后面。 “想吃我安静静的豆腐,门都没有。” 大张痛得跳了起来,药撒了一地。连忙收拾好,狼狈地下了车子。 见离家还有好几站,只好招呼一辆面的,钻了进去。 脑子空闲下来后,才想起忘了问李红为什么也去了心理诊所?难道她也早泄? 想着想不由得笑了起来,又把刚才握过李红手的那只手放在鼻子边闻了又闻。三十 李红好半天才从刚才大张握住她的手不放的厌恶心情中缓过神来,见屋里是个年轻的男医生,稍微犹豫了一下。在对面坐了下来。 李红很爽快的告诉那个医生:自己喜欢同性,对男人有本能的厌恶感。当然也有例外,李红的神情好象在说着别人的故事:有一个男人可以拥抱她,有时候也不厌恶他的亲吻。 “你和他结婚不就完了吗?”年轻医生盯着她说。 “他没有完全得到我。”李红一想到居书香心里就感觉到痛:“后来他进了监狱,再后来就失去消息。” “躺到床上去,我为你做一次全身检查。” “我是来咨询心理问题的,不是来看妇科的。”李红心想: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复杂。 年轻的医生尴尬的笑了笑,问起了李红的童年经历。最后,那个医生很肯定的说:“你是因为小时候太喜欢看战争的片子,过多男人流血牺牲的画面在你的潜意识里种下了种族快要灭绝、快要没有男人的想法,所以,你的精神和身体都有意识地朝着男性化努力。” 见李红狐疑的看着自己,这个小医生干脆站了起来:“比如,每一次大规模的灭鼠运动,都会刺激老鼠的生育能力上一个台级。” “那么,公鼠都死光了以后,就会有母鼠变成公鼠吗?”李红想想也有一点道理,自己小时候是喜欢看上甘领,英雄儿女等战争影片。那一刻,李红毫不怀疑自己就是妄图补充人类生育能力的一只母老鼠:“我该怎么办?” “以后多看爱情艺术片。”医生拉开了自己的抽屉:“还有这类的片子,我可以便宜点买给你。” 李红把头伸了过去,长发拂在小医生的脸上,撩得他心理痒痒的。 录象带的封面有几个男女交接在一起的画面,李红没有细看究竟谁在谁的身上。怀疑的看着小医生:“感觉你这是肝疼吃猪肝,胆疼喝猪胆的方法呀。” “当然当然。”小医生又小声的问了一句:“要不要,二十元一盘。” 李红嘴里说着:“要要。”手已经伸进了抽屉,摸出有一本书砸在小医生的脸上。 “去你妈的少女劳拉日记,看来你还会中西医结合了。”说完头也没有回地走出了诊所。 余气未消的李红看了下手表,眼看着给小兰补客的时间快到了,便伸手招呼了一辆面的:“快点,我赶时间,市政府大院。” 面的司机回过头来:“李红,你还是这么漂亮啊。”三十一 李红听这声音,一种久违的亲切感悠然而生:“刘军,你怎么开起了出租?” “我怎么就不能开出租了?手握着方向盘很威风。”刘军笑得有点沧桑:“起码我现在可以不用昧着良心瞎盖章了 。” 李红不愿意多问,自从下岗后,除了每月去银行从卡上取一百八十元生活费时,其它时间,李红已经觉得肉联厂离自己很遥远了。 一时间,车里静了下来,只有老式的486汽缸喘着沉重的呼吸。 到了市政府,李红掏出五元钱,刘军死活不要,二人拉扯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刘军把钱仍在窗外,一踩油门,车子窜出了大门。 透过后视镜,刘军看见李红拼命地追了过来,便熄了火。 “刘军,我想请你帮个忙。”李红由于跑得过急,呼吸有点急促:“明天可以陪我一天吗?” 刘军吓了一跳,手里的车钥匙嘣嘣地响个不停。目光也变得游离起来。刘军打心眼里觉得李红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青春蓬勃的样子,也许这就是生活滋润的结果。 想想自己,二只脚整天在油门刹车和离合器之间弹着钢琴,回家以后,腰板都抬不起来,夜生活都懒得过。连老婆对自己都失去了信心,有空就嘲笑自己温不拉几的。 难道,在李红面前,第二个春天真正的开始了? 正胡思乱想着,李红也觉得刘军可能想歪了:“就一天,耽误你跑生意的钱,我补给你。” “别提钱。”刘军喃喃地说。暗怪自己竟然会产生腐败的想法,是不是自己见得多了,还是人到了这个年纪都会琢磨起给自己开小差的事情来? 越是刻意要自己不去想这些,越是觉得眼前的李红犹如一团火式的撩人。不知怎的,刘军的脑子里又浮现出沈梅那张我见犹怜的脸蛋和她小巧的身体。 “老师,我和小文都在等你。”一个头扎着小辫的少女跑到了李红面前,拉着李红的衣角。 “明天一早,我在新华书店门口等你。”说完,转头摸着小女孩的头:“乖,小翠,我们现在就去补课。” 小翠一笑露出二排洁白的牙齿:“这个叔叔身上的汽油味好重。” 刘军见李红领着那个叫小翠的女孩往大院走去,感觉秋天的风居然也带着一股香甜的气味。 晚上刘军早早的歇了生意,连他老婆都觉得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忙着给他捶背捶腰的,捶着捶着,就忙着要解刘军的内衣。 刘军推开了老婆的手:“累了,就别折腾了 。”说完话,就假装着沉沉得睡了,还故意发出一、二声鼾声。三十二 心里有点事,刘军一夜翻来复去的老睡不踏实。早早的起了床,一边擦着好多天都没有仔细擦一回的皮鞋,一边催着儿子刘威快点起床。 儿子吃过早饭,刘军把车开的飞快。到了学校门口,刘威边跟老爸说着再见,边跑着步追上一个扎着小辫的女孩,把刘军吓了一跳,又想起昨天夜里儿子梦中老念叨着的一个名字:“小翠,小翠。” 这年头。刘军摇着头,发动了车子,一路没停地开到了新华书店门口。 李红正站在树下,秋风将她的丝巾吹得一起一伏的,刘军感觉心也一上一下的狂跳。 见刘军楞着神看着自己,李红笑了笑:“咱们边走边说。” 刚上车坐好,一个小警察啪的一个标准敬礼:“随便停车,请出示你的驾照。” 刘军不情愿地把驾照给了那个小警察:“你们马队长不在吗?” 小警察想了半天:“暂扣证我就不开了,队长下午上班。”说话,把刘军的驾照往黑皮包里一撩。 李红有点不好意思:“都怪我,这可怎么办?” 刘军努力让自己笑起来好看一点:“下午,我让我小舅子帮我拿回来,也就是二包香烟的事。” 到了李红家里,闻着女人闺房特有的香气,刘军耐不住性子了:“你找我什么事就快说吧。” 李红叹了口气:“我妈妈今天从东北过来,说无论如何这回要看看女婿长什么样,其实,我一直是一个人过。” 刘军似乎明白了什么,揣揣不安的心也安静了下来:“在厂里我们都吃过你的喜糖,你真没有成家?” 李红幽幽地叹了口气:“要不是昨天遇见你,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应付我妈,到时候你装得像点。” 刘军点了点头,原有的一点暧昧和不安也很快跟着消了。 陪着李红从火车站接回她妈妈,刘军一直局促不安,如同一个毛脚女婿。不是拿错毛巾,就是吃饭的时候找不到碗。最让刘军感到意外的是,老人家还专门带了鹿茸,非得眼瞅着刘军吃了不可。 “我早该抱孙子了。”李红妈边说还边怀疑的看着刘军。幸好,李红打了圆场,让刘军出去买酱油,才算解了围。 到了晚上,眼看着到了休息的时间,刘军见李红没有让自己走的意思,心里不由得打起鼓来:看来,晚上还有自己表演的机会。 正有点得意的时候,李红使了个眼色:“今晚我和妈妈聊一个晚上,你去朋友那里睡吧,东西带好了,明天出差就别回来了。” 刘军答应了一声,李红把他送出了门,让他捏了捏自己的手:“在厂里千万什么也别说。” 刘军点了点,望着自己擦着崩亮的皮鞋直想笑。 回到家里,小舅子正苦着脸坐在沙发上抽烟。见刘军停了车,小舅子迎了出来:“马队长掉到四队去了,今执照没有拿到。” 刘军急得直撮手,老婆在一旁提醒:“找丁香啊,她能耐大着呢。”三十三 丁香自从和方子敬离婚以后就调到了禽蛋公司。她不想再看见他那双苍蝇一般整天盯着吴秀秀屁股的眼睛。这和她不想再看见居书香每次见她时怜悯的表情一样,都让她感觉恶心。 她一点不为自己的婚姻悲哀,这也是她和其它女人不一样的地方,既然连理想都可以被送上审判台,她不知道这个世界还有什么东西是靠得住的。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想法,她才不可避免得和许多失去了精神的灵魂一样,唯有在数人民币时才感觉那厚厚的钞票原来是最坚挺的东西。比所有的男人都坚挺。 当然,在有了钱以后,再坚挺的男人她丁香也不感到缺乏了。 她在厂里的时候一直也当刘军是个男人,可是今天当一身油腻的刘军坐在对面沙发上的时候,她猛然清醒过来,原来男人也是花骨朵,离开了雨露滋润以后,狗屁不值。 刘军刚说完驾照的事,丁香就拿起了砖头一般的大哥大:“四哥吗?我有个朋友叫刘军,驾照给你们交警扣了,人家也不容易,再说,也是我公司的车子,你看什么时候给我送来?” 刘军看着丁香妩媚的笑容和娇滴滴的声音,他真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女人就是原来每天早、中、晚都以无比饱满的革命热情,号召同志时刻不忘阶级斗争的那个古板女人。 见刘军发起了愣,丁香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充满真诚:“明天来拿吧,对了,我准备将出租公司的车全部换成夏利,如果有人不愿意,营运证就收回来。” 营运证是丁香起家的本钱,也是刘军他们一直挂在丁香的一个出租公司名下的原因。原来这玩意并不值钱,一张纸而已。刘军从丁香那买的时候只用了一万元,但现在一个营运证至少要买到四万元钱。 丁香当初也没有想到这玩意会和长了翅膀的火箭一样,价格扶摇直上,好在她从王胖子那里批这二百个营运证也不过只费了一晚上的折腾而已。三十四 丁香和王胖子睡觉的事情,几乎没有人知道。丁香这许多年来也暗怪自己糊涂,怎么就让那小子给上了身呢? 那是方子敬去日本考察之前的事情,丁香那时虽然和他离了婚,但是深夜看见前夫跟别的女人鬼混,心理毕竟还是有点不舒服的。 当她打开窗子,听见凉凉的夜风里传来方子敬吃吃的淫笑时。她决定去揭穿这个伪君子的面目。谁让他在刚组织讨论《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时,就明确的毫不留情地宣布和自己脱离婚姻关系? 方子敬把手电筒的光芒照向天空的时候,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个女人正在大地上等着他堕落的证据。幸好,因为发现了王强和老二,方子敬才不得不下了车间转上一圈,把堕落的时间推迟了好大一会。 等方子敬自以为如同机智的狐狸甩掉了所有的尾巴,洋洋得意的扁着身子挤进总机室暗红的光影时。丁香随即跑进了厂保卫科。拉着王胖子的手就要去捉奸。 王胖子那时候并没有现在胖,他的手热胡胡的,加上他军人出身,结实的肌肉对久未闻到男人味道的丁香是个不小的诱惑。 王胖子吃吃的笑了,拿出笔记本说要是做笔录。丁香知道这小子是担心头上的乌纱帽,想拖延时间,掩护厂长撤退。 丁香暗自好笑,因为他知道方子敬的能耐,也不怕王胖子拖延。想着想着,丁香竟然感觉到自己心里有痒痒的感觉。 再次拉着王胖子的胳臂时,闻着这死胖子粗粗的喘息,丁香情不自禁的跌倒在了他的怀里。 当然,奸没有捉成,保卫科的沙发到是痛苦得摇晃了一夜。三十五 这一夜把王胖子累得够戗,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平时看起来古板刻薄的女人在床上却正好相反。 王胖子后来在总结那夜失贞的教训时,除了怀疑过自己的定力以外,就是觉得自己好高务远,有吃厂长豆腐的虚荣心理作怪。 当然王胖子是在当了公安局长之后,才做这样的总结的。他觉得自己的一生算起来是犯过三次错误,第一次是在部队,他训练的时候把手榴弹仍在了自己的身后,如果不是战友一脚把手榴弹踢进了树丛里,那么,他王胖子也不会犯后来的错误了。 第二次,也许不算是什么错误,嫁错新郎上错床的事情现在看起来,也不过是喝了一场最后又被吐掉的酒,可惜了一桌好菜而已。 但当丁香拿着市政府关于进驻开发区的企业,可以考虑给予户口和营运证的指标的文件,找到时任车管所长的他时,他却因为曾经在她身上喘息过,而无法拒绝时,他才知道任何错误都是必须受到惩罚的。 为这二百个指标,丁香嘴上没有说,但那眼中的意思他王胖子也看得懂,他妈的我帮你批了,就当我伏了嫖资好了。王胖子在交给丁香批文的时候,扯开了被丁香拿上的红色窗帘:“我们二清了。” 丁香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个男人会看不懂自己的眼神。或许,他看明白了,只是因为官当的大了,觉悟也跟着高起来了吧。 还以为老娘真的想和你睡吗? 丁香走后,王胖子觉得自己终于赎回了一次过失。还有二个错误,估计这辈子也是要还上的,如同欠了债一样。 这一天还真的来了,居书香打电话给他,请他放了李明的时候,他就知道欠居书香的帐到了归还的时候了。三十六 居书香并不知道,王胖子在心里把他当成了债主。 他回来之后,李红曾经和他聊过王胖子的事情。听说他口碑不是很好,一是不通事理,最出名的就是一次把某上市公司老总嫖娼的事情直接拿到了市政府常委会上,搞得市长下不了台;二是乱收乱罚,当地老百姓还给他主持的治安指挥大厦编了个歌谣,说是王胖子盖得章,出租司机打得桩,赌鬼砌得墙,小偷上得粱,婊子装得潢。 当时居书香就笑了起来:“看来王胖子还真够狠的。” 李红蜷曲在居书香的跟前,提醒他说:“你别小看他,如果你真的想兼并了肉联厂,他的手上可还有一票啊。” 居书香想起了李红的话,于是,拿起手机给王胖子打了个电话:“上次,李明的事情我还没有谢你,晚上天宝大酒店我请你吃饭。” 放下电话,王胖子就预感到二十年前欠居书香的已经到了还帐的时候了。三十七 王胖子的警车呼啦呼啦的停在了天宝大酒店门口。门前几个卖烧烤的吓了一跳,忙卷着油乎乎的油烟躲得远远的,见王胖子简直走进了酒店大门,才重新抢着霸占地盘起来。 门口的保安啪的一个立正,把王胖子吓了一跳,他这才想起自己的身份,边挥了挥手,边朝大堂走去。 领班是个漂亮的小姐,老远就开放得象花一样的在等着他,见他的眼光望向自己,便使劲的扯扯了衣脚,好让胸口露得更低一点:“王局长怎么有空光临?” 王胖子没有搭理她,一直走到服务台才停下身来:“有位姓居的订了座位吗?” 服务台小姐赶快走了出来,一边商业化的笑着,一边做了个幽雅的手势请王胖子跟在她身后。 居书香正和李红说着话,王胖子一愣,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们俩是怎么走到了一起。不过光看李红正绯红着的脸蛋,他王胖子猜也猜得出来,这个居书香肯定是在给李红讲荤段子。 居书香站了起来,热情的握住王胖子的厚厚的手掌:“你这个局长还真没有什么大架子,一请就到了。” 刚坐下想叙叙旧,跟着服务员进来了一个长发披肩的小姐,一歪身就做在了王胖子的旁边,还有一搭没一搭的把纤纤玉手往王胖子的身上摸。 王胖子一皱眉头:“你们酒店还有这套服务?难道没有整改好吗?” 小姐吓了一跳,忙蹦了起来,正准备出去。肩膀却被一只手按了下去:“给我坐着好好陪陪我们局长,我就不相信这死胖子还真是个挺得住的鸟。” 小姐装着害怕的样子,小手拉起王胖子的衣袖,羞羞搭搭的晃个不休。 王胖子大吃一惊,转头望向居书香:“你请了丁香怎么也没有告诉我一声啊?”三十八 见居书香也是一头雾水地望着丁香,王胖子知道自己错怪了居书香。他习惯了拍桌子的手轻轻地拍了拍小姐的肩膀,说了句闺女你出去吧。 小姐觉得他胖胖的手掌很温柔。 居书香站起身来,李红有点紧张的看着他,使劲拉住他的衣服。 丁香的脸保养的还是那么白里透着红,笑容暧昧的对着居书香:“咱们有好多年没有见了吧。” 王胖子忽然就想起了,在树林里曾经见过他们俩牵着手的事情。恍惚间时间过得真快,想着想着不由的把眼光担心的落在李红身上。 李红努力让自己的表情自然一点,冲着王胖子笑了笑。 居书香很快就坐了下去,神态悠闲地就像一个局外的人。 丁香见自己的如丝眼神并没有挽留住丁书香的目光,那一刻她就仿佛预感到在这个男人面前,她也许会输得一败涂地。 王胖子习惯的咳嗽一声,嗓门还是又大又粗:“我说丁香,你是怎么跑这来的。” 丁香装着斜射了居书香一眼,见李红正在和居书香窃声低语,口气忽然变酸起来:“我们的大局长说话怎么像审犯人一样,这里可不是监狱。” 居书香也不习惯王胖子的官强,虽然王胖子尽量想使自己的行为看起来像个生活中的人,但他还是不能完全掩饰一些职业上的习惯。 王胖子打着哈哈,想冲淡一下有点尴尬的气氛,回头对着居书香先笑了笑,正准备说话。居书香已经站了起来,拉着李红的手对他说:“我们换个地方吃饭。” 丁香伸手拦住:“我这就走,希望你们在我的天宝大酒店进餐愉快。” 说完一摇一摆的出了门。带上门的时候冲着李红留下了个意味深长的笑,笑得李红心里直发毛。三十九 轻轻的带上包厢的门,暗锁喀哒一声,丁香的心也随之一沉。窗外霓虹灯不停的变着各色的鬼脸,映在丁香阴沉的脸上。 看来,居书香也想兼并肉联厂的消息不是空穴来风了。 丁香的脑子里同时闪现了挂在铁钩子上肥猪敞开的排骨和李红恍惚的神情。和霓虹灯一样,生活中有许多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有时会在同一个瞬间,抓住人的心灵。 坐会办公室里,丁香褪下了长长的丝袜,看着自己依然充满弹性的大腿挑逗似的放在桌上。丁香从居书香冷静目光的扫射下又找会了一点自信。 她决定给刘军打个传呼。 刘军回电话的时候,丁香已经睡得沉沉的了。她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一只手在把玩着雪花,另外一个手却在盛夏的池塘里戏水。 醒来,她忽然有些后悔居书香进监狱的时候自己没有去看他一次。不过,这也不能完全怪他,谁让他知道自己跟方子敬结婚时,表现的就像有个无关的人一样。 她不敢想象,如果那时居书香真的回到她身边阻止她,最后选择谁可能也不一定。毕竟,这个男人除了喜欢雪莱之外,让人讨厌的地方并不多。比方子敬强多了。 她那个时候并没有意识到,结婚原来是二个人躺在床上那么简单,那时她以为结婚是为了寻找一个最坚定的革命同志。 不过丁香并不后悔,毕竟上床比结婚简单多了。她丁香年轻时候失去的,现在正加倍的往回补偿。 正糊思乱想间,响起了敲门的声音,丁香听出是刘军的声音,便懒洋洋地说了句:“进来吧。” 刘军以为丁香要和他谈车子的事情,工作服也没有换就赶了过来。 浓浓的汽油味道,传入丁香的鼻子时,她觉得比猪肉身上那股糙味要好的多。 她忽然想伸出手,去摸摸刘军的身体。四十 刘军一瞬间有被马蜂蛰了一口的感觉,虽然丁香想摸他一下的念头只是一个闪念,并没有具体的行为,连眼神都是内敛的,但刘军依然感觉到一种来自异性的侵入。 也许,从动物时代开始,人类就有了意念传情的本领,只不过越来越被文字语言所取代了而已。但有些时候,这种本领又会不知不觉的显现出来。 刘军挺了挺胸脯,望着眼前这个举止幽雅的女人:“丁总,正好,我也有点小事求你。”刘军厚着脸笑了起来:“我有个朋友想找个事做,不知道丁总能不能安排?” 丁香不免好奇,他刘军也会开口求人,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是谁,也许可以见见。” 刘军尽量让自己蛮厚一点:“你认识的,沈梅。” “不行,”丁香一口回绝:“肉联厂出来的人,我一个不用。” 可能丁香自己也感觉语气重了一些,便婉娩下来:“我不想有什么人让我再想起那个地方。” 刘军无奈的点点头表示理解。屋内一下子凉了起来,空调的风吹得窗帘有一搭没一打的飘着,发出呼呼呼的声音。 丁香笑了笑,装着无意的问:“吴秀秀在忙些什么,能不能告诉她来我这一下?” 刘军一楞,真不搞不懂女人,刚才还说不愿意想起肉联厂的人,现在又转头问起了前夫的情人:“不太清楚,回去我帮你问一下程风,也许他知道。” “原来那个仓库保管员是吗?”丁香的脑子里马上冒出了一个浓眉大眼的小伙子憨憨的笑容。四十一 程风在肉联厂是有名的美男子,浓眉大眼,相貌堂堂,早在丁香一天到晚追着居书香讨要广播稿的时候,程风就知道自己卑微的身份是配不上高高在上的丁香的。那个时候,他每次和丁香擦肩而过的时候,都会装着毫不在意这个女人的样子。暗地里却希望这个女人会因为自己的傲慢而在意起自己。 不过丁香除了在居书香进了监狱后,和他说过几句话以外,还真没有抛过什么眉眼给他,这多少也让他感觉到自己的美貌其实也是相对于诱惑而存在的。 方子敬在调走前,把他提为肉联厂的副厂长,他知道自己那点本领,是无能如何也无法胜任的。何况,厂里没有厂长,他这个副厂长其实就是一把手了,他几次找过方子敬,想让总公司调个厂长来,方子敬每次都是眯着个眼睛,把当初提拔他时告诫他的话重复给他听:“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 他也曾经想凭借自己的本事把这个厂搞得红红火火,无奈手下一帮人尽给他使判子,用驴劲。大家并不知道方子敬为什么要提拔他,所以都议论他跟某位女副市长有一腿,特别是一些下了岗的工人,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把他的风流故事编得有枝有叶。 其实程风自己心知肚明,如果在居书香把hdd30-3型电子传感器碰断以后,作为仓库保管员的他立即把备件给发了出去,那么,他现在不但不是这个副厂长,而且很可能和老二一样,正在顶着列日推着三轮车满街叫卖水果了。 程风一直不相信运气这个东西,但居书香被判刑以后,他总算是明白了。运气就是在你走路的时候没有人给你下个套子。 所以,当他坐在王胖子的对面,宣称仓库里从来就没有备过hdd30-3型电子传感器的脸色,和他第一次被叫到保卫科承认hdd30-3型电子传感器就在仓库的货价上时一样,丝毫都没有愧色。 王胖子当时不明白,只隔了一个晚上,为什么程风的说法却翻了个跟头? 直到一个月以后,当方子敬让他上报居书香破坏生产给厂里造成一百万元的经济损失时,王胖子才回忆起,程风在走出保卫科的大门时,吴秀秀曾经和他耳语了好一会子。四十二 程风一直以为王胖子没有看见自己被吴秀秀拉到了报刊厅的背面,其实王胖子还真的没有看见他们的脸,只是从半高不低的报刊厅的柱子下面,看见了四条腿不远不近地晃荡着,时分时合。 在秋风瑟瑟的天气里,如果不是半截红裙子的飘荡让王胖子联想到了吴秀秀,也许王胖子会假装有事,饶过被遮挡的视线前去看个究竟。 程风并不知道会有人在无意中看见自己,他被吴秀秀拉着袖子走到报刊厅的背面时,心里痒痒极了 。特别是吴秀秀有一搭没一搭的把小嘴凑在自己的耳朵边的时候,他简直羡慕死了大张。 不过程风隐约听说吴秀秀和方厂长的关系非同一般,也不敢怎样放肆,仅仅在她的红裙子簌簌的扑打在自己的腿上时,自己心里荡荡也就算了。 第二天,他到保卫科诚恳的告诉王胖子,自己昨天记错了,仓库里确实没有把个备件,不信可以去查库存记录。 王胖子之所以没有坚持,是因为方子敬告诉他,等他从日本考察回来后,就考虑把王胖子放出去。派出所来了好几次调函,方子敬一直不放人,这次既然厂长松了口,王胖子考虑再三,还是把程风的第一次笔录给撕了。 当然他没有想到一个月后,方子敬在把调函交到他手上的同时,也把另外一份材料让他带到分局。 那天晚上,也就是王胖子从吃企业饭到吃事业饭的第一天,居书香就被关进了拘留所里。四十三 那天下班的时候,居书香正在整理材料。准备明天直接去市里汇报关于进口设备的问题,厂长会议上,方子敬和其它几位副厂长都倾向于采购日本大原会社的设备,而居书香却认为无论是质量或者价格,西德拖桑公司的设备都更实用一些。 其他几个厂长也知道,要说大原会社的东西好在哪里,不过是因为木子美小姐邀请厂方免费到日本考察半个月的神情,比拖桑公司一本正经的传真件,更富有动感而已。 散会的时候,居书香直接走进了厂书记老高的办公室,见高书记的眼光充满了怜悯的神色。居书香反而有了人心总是站在真理一边的想法。他完全不知道,其实高书记的怜悯神色是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高书记,你看日本设备的传真件。先不说设备本身费用,光是设备的部件都含着陷井。你看所有的零件,包括螺蛳都是非标准件,为以后的维修、保养、甚至更新换代都留下了伏笔。真不明白,方厂长他们是怎么想的?” 高书记和蔼可亲的笑着关照说:“万事别太认真,你干爹的问题解决了吗?” “还没有恢复工作,大概快了吧,他在文革里可是保护了不少人哦。” 高书记叹了口气,做了个无力回天的手势,提着黑色的皮包说声要去接孩子就先走了。留下居书香莫名其妙的在那里发楞。 一直到分局的审讯室里,居书香也没有缓过神这股神来,直到一个高个子的警察大喝一声:“蹲倒。”并没收了他的公文包时他才意识到,手里的东西是再也提不到市长的办公桌上了。 居书香并没有蹲下去,而是一个劲的问:“为什么抓我?” 高个子警察不耐烦了,一脚踢在他的肚子上:“叫你蹲倒就蹲倒,皮带解下来。” 对面一个做笔录的小姑娘不知道是心好还是别有目的,劝了一句:“别打了,人家好歹当过厂长。” “厂长他妈的有什么了不起。”高个子仿佛是个受尽了折磨的彻底的无产阶级,把电警棍的开关捏得滋滋直响。 居书香迷惑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在宽大的墙上赫然写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高个子有一句没一句的问着,从作风问题开始直问到偷鸡摸狗的童年,小姑娘一边做着笔录一边充满同情的告戒他:“老实回答,免得挨打。” 居书香惶惶忽忽不知道是怎么渡过审讯室里十个小时的时间的,他还记得当他被警车送去拘留所之前,那个小姑娘问他有什么要求时,他只是捂住肚子说了句:“我要大便。”为此,还换来高个子一个响亮的耳光。四十四 如果不是恰好进了十一号监房,居书香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大便憋死。 十一号监房离女监不远,几可说是鸡犬之声相闻。居书香被狱警推进去的时候,女监那边还传来《不知道为了什么》的黄色靡靡之音。 监狱的空间很拥挤,墙上斑斑驳驳的涂满了白色的液体,一进屋一股霉味和烟味夹杂着男人正常排泄的骚味刺得人鼻子直发痒,居书香刚进去的时候,一排七八个人正对着墙壁有节奏的敲打着拍子。 见居书香文质彬彬的样子,其他人起了哄:“哈哈,小白脸,是因为强奸进来的吧?” 另外有人说:“也不知道这小子屁股洗干净没有?”接着一团淫笑让居书香惶恐不安。 有人喊:“让滚筒和将军先上。” 另外一个人显然不服气的嘟囔一声:“他们刚热闹过了。” 结果说话的人被一阵乱拳揍得鼻青脸肿。 忽然铺上的发了话:“让我看看是什么好货色?”接着,是铺草瑟瑟的声音。 居书香一抬头,猛得一愣:“王强,快告诉我厕所在哪里?”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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