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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不吃素的老鹰 ‘渭城朝雨忆轻尘’,晚晴坐在大巴,想着这个奇怪的渭城朝雨,他忆的轻尘,肯定不是自己。 晚晴住南山区,赶到华强北上班,起码要45分钟。她却爱煞一早一晚的行程,清晨由西向东,黄昏由东向西,一路追着太阳跑。大巴走滨海大道,基本没有红绿灯,停的站也少,司机都开得飞快。 开着一线车窗,扑面是带点咸腥的海风,隔着笔直的棕榈树,可以看到海,海的那边,是香港。 白鹭们单脚站在树梢,晚晴一直企图测试它们的耐力未果。一只鹰掠过。 老鹰? 大巴正经过绿色的隔音墙,连老鹰都飞来了,可见几千万的税款也不见得全都打了水漂。 老鹰! 正是晨光时分,一个金色的世界。 1. 办公室里清一色娘子军,会计,秘书,跟单小姐,加老板和她共五人。女老板伊风娜,明明是在资本主义的蜜水中泡大的香港人,却老挂着一张苦大仇深的面孔。 奇怪,她保养得很好啊,不笑呢,需要放大镜才找得到皱纹的蛛丝马迹,偏偏令人忍不住要遥想那一马平川的皮肤下的沟壑纵深,大约那些个沟沟坎坎全藏在心里,泄露在眼底。 洗着茶杯,晚晴打量一下自己。麦色的肌肤,广西人典型的凸额头凹眼睛,比起阿猫阳春白雪的美,十九万年寒冰的酷,实在不值一提。从小就是黄毛丫头,长大了也没有浓若稠墨的黑发,也好,挑染出金色的几缕,省了上底色。 金毛狮王,两个死党这样说她。也有男性说她性感,然而,母亲却一直叫她小仙女。 母亲还说,这个女儿啊,眼里揉不得沙子,心里也装不下沙子,小仙女,你怎么在社会里做人呢?她知道母亲半真半假的抱怨,是,三岁时丧父,十岁时母亲再嫁,她从来没有叫过那个男人一声爸爸。 那个男人没什么不好,但他不是爸爸。身边的男人也没有什么不好,但不是她的爱人。 她喜欢刘若英,喜欢她演的‘粉红女郎’里的结婚狂。她也想结婚,但要和所爱的人,她是从没恋爱过的恋爱狂。 她已经学会逆来顺受了许多事,总还坚持着一个小小的愿望,认认真真谈一个恋爱,踏踏实实嫁一个爱人。 她的工作,只是整理图片,在电脑中建一个资料库。 这家服装公司,不过是接出口定单,买方连布料配件设计图一起送来,裁缝师傅已足够应付。厂房在关外,这里只得一间管财务和单据的办公室。 整整一个三月,她寄出了上百份的履历,有回音叫她面试的,多是关外的加工厂,薪水不及她原来的一半,还要几个人挤一间宿舍。在她快绝望的时候,这家公司有了消息,老板在电话中问了几个问题,就叫她立刻开工,连面试也免了。 上了班,才发现根本无事可干,她哭笑不得,工资比不上‘雨荷’,总比没有进项强。好在轻松,也懒得去想,为什么请她。 “晚晴,电话。”同事唤她。 她懒洋洋拿起电话,“你好。” “你好吗?” 是老鹰。 晚晴吓了一跳,打起精神,严阵以待,“你怎么…..” “大家都是同行,人传人,很容易的。怎么样,还习惯吗?” 是,还是同行,山不转水转,早晚相遇的同行,可晚晴到底意难平,“我好不好,你管不着。说起来,还是拜您所赐,谢了。” “晚晴,下班一起吃个饭,好不好?”老鹰低声下气。 “不好。”晚晴挂了电话,摸不清这老鹰耍什么把戏。 2. 去年十月底,晚晴忙得昏天黑地,设计的了一个叫‘花影’系列的夏装。 样板做出来,如同新鲜出炉的世界小姐游街,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载。 心里虽明白同事都是坚决把牛皮吹破的主儿,第一次独立执行的作品得到群众的广泛好评,那是不争的事实,特别是素以眼光精准的老板,老鹰笑眯眯地点头之后,晚晴的鞋底直如装了空气垫,走起路来都是双脚离地,传说中的夜行大盗一般高来高去。 老鹰甚至用公费送她去了日本两个月,学习街头时装,学完从日本直接回家过年。 过完春节,啪,小仙女从空气中摔倒地面,吃了一嘴泥 老鹰的夏季新系列‘花妖’,已经全部打好样,开始时装发布会的宣传攻势了。 年前公司更新办公设备,电脑全部换代,她存在硬盘中的底稿,尸骨无存。 她上午递上辞职信,下午接到财务处通知我,领三个月的工资走人。 她看过关于‘花妖’时装秀的图片和报道,好评如潮,被称为‘雨荷’创始人兼设计师殷天傲的一个里程碑。老鹰很有一套,色彩如泼墨,浓烈妖艳,展示的是热带风情,成熟魅惑,和她原来设计的粉彩色浪漫少女情怀,相去甚远。 只有她知道,底子还是她的‘花影’创意。 吹破牛皮的主儿,谁不是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捧着一只瓷饭碗,只要公司业绩好,奖金高,谁人挂名设计不是一样? 晚晴得到一大堆吃不得穿不上的同情和惋惜,转手投进垃圾箱。故事里那些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说的自然都是故事。
这人也是有名的钻石王老五呢,听说离过婚,谁在意? 在‘雨荷’上班的时候,每逢她加班,老鹰只要没出差,没应酬,有事无事都留在公司里,顺便送她回家,偶而一起吃宵夜。 他没表示过什么,只一双咄咄逼人的眼睛,逡巡中,在她身上稍作停留,像无形的指头按上来,皮肤会凹进去一个小小的洞。她默认了这种注视,怀着鬼胎,那里还记得防人之心不可无。 原来老鹰志不在人,是她会错了意。 3. 快下班,老板伊风娜交待,有个客户带汇票来提货,现在正往深圳赶,“诺,这是出仓单,你要核对好汇票的抬头和金额,没有问题了,才可以把出仓单给他。” 等着无聊,她拨个电话给十九。
十九还在为格雷丝那个室内设计伤脑筋。 路易十四与明朝,一个洋,一个中;一个竭尽奢侈豪华之事,精致繁琐,一个讲求古朴明净,线条简单。她翻了好些资料,也找不到解决办法。 出去走走吧,走遍深圳的每一个家私城,还是没有头绪。 路易十四与明朝,她念叨,吃也念叨,睡也念叨,还给加了个后缀,我是祥林嫂。还满压韵嘛,她苦中作乐,大声念出,“路易十四与明朝,我是祥林嫂。” 仿古,她突然看到一线光明, “路易十四与明朝,我是祥林嫂。” 都是仿古。 她改由这个共同点入手,逛古董旧货店去,管它真古董还是假古董。 深圳,东莞,广州,中山,顺德。十九在顺德的一家古董旧货店里,找到了她要的东西。 手机响,铃声是‘驱魔人’主题曲,每每在公共场合招来白眼交加,她微笑着听了几节,按下应答键,“说话。”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十九搞定了难题,心情大好,话颇多。 “你还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哪。”他也挺会顺着竿子爬,“何苦来?你还不是连个名字都没有?” “没关系,收那么多钱,总得交足功课。” “十九不是独行侠吗?几时学会了为人民服务?” “是为自己,心理平衡。人民是谁,干我鸟事?”死性不改的十九,“要不然,我一闭上眼睛,就听见路易十四和朱元璋吵架。” “这么着,你已经解决了这场中法大战啦?” “古董屏风两架,紫檀雕花的架子,双面绣的面子,每架四扇,可开可合。”十九突然发现自己像个考了一百分向人邀功的孩子。 “听起来还是中式的嘛,怎么兼容?”那个人今日恁地知情识趣。 “是绣出来的画面。白色的真丝面都泛黄了,年代久远着呢,可是丝线的颜色还鲜艳,绣的是西洋花园,穿帝国式长袍的贵妇,溜狗的,玩猫的,看书的,打秋千的,出神的,花样多多。” “原来是美人计,路易十四与朱元璋忙着打望,没空吵架了。快点回来,给我电话。” 十九挂了电话,平白心疼起钱了,靠,漫游双向收费啊,居然是一次超长的谈话,哪来恁多对白? 她对着空气就是一拳,打倒中国电信。 4. 第二个星期三,深圳磨房又有给轻尘的留言。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渭城朝雨忆轻尘“ 晚晴看得毛骨悚然,什么人和尘土永不分开,自然是化作尘,化作土的人,又有山外之山,云外之云,接下来,该是世外之世了吧。 今晚好像特别安静,阴森森的,象有一条冰凉的小虫子顺着脊梁爬上来,晚晴定定神,鼠标点击了回复。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