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的痕迹
那些在你的生命里曾经出现过的脸,恍如烟尘,来了,去了,去了,来了。而你仍在原地。 但总有些温暖的痕迹留下的。 ——题记 认识他的时间不长,还不到一年,而事实上,我也是从去年九月底才开始上网聊天的,在这之前一直是查找资料、浏览新闻,他是我在网上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有人说在网上呆的时间长了,来来往往,走马灯似的人的脸就像暗夜里的星星,渐渐清晰,有着或强或弱的光线吸引着你的视线,然后烟花一般悄然隐去,再也没有痕迹。你最后会发现,留在你记忆中最鲜活的名单里的,仍然是你最初上网时认识的那几个朋友。他便是。 他一直叫着一个温暖的名字:蓝色火焰。那时我很随意的叫自己“黑眼睛”,只是因为走进聊天室的时候手边刚好放了顾城的诗集,便叫了这滥而又滥的三个字。它实在太平常太随意了,以至于我注册的时候不得不在后面再加上一串随意的数字才能通过,而我以为,网名往往是值得你交的朋友在决定点击你之前的唯一可资判断的凭据,于是便习惯于透过那些形形色色的名字,去猜测那背后的人有着怎样的际遇,又有着怎样的不一般的情趣和个性。也总是很用心的选择着自己的网名,喜欢让它沾点诗意,当然还得要别致。 但这一次例外,一直对他保留了这个信手拈来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而所以这样,只是因为当我对他说“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要用它来寻找光明”时,他对我说:“用我的蓝色火焰,照亮你找寻光明的路途。”他的这话让我觉得,这个普通的名字开始有了暖暖的意蕴。 或许从一开始,这便预示了我们交往的方式:散淡,随意,像那火焰,像那眼睛,也像那暗夜里的星星,只是隐隐的存于路途、天际,还有心头,却有着淡淡的温暖的痕迹。
记住了他跟我描绘的茫茫戈壁的情形,大草原,风中驰骋,甚至沙尘暴,无水的荒地,少雨的四季。 还有他说的在沙漠里呆久了,便会向往绿洲的话语。他说他是行走在沙漠边缘的人。 我的内心里,一直存留着年少时候就有的大漠情结,还有对北方那份粗犷、豪放乃至率性的天然而固执的向往。毕业分配的时候,误听说有去新疆的名额,我曾经冒冒失失的跑到系主任那里试图去争取这根本不存在的机会。而一直到今天,那遥远的大漠,仍然是我年少时就遗留在天际的那一轮寂寞的月,周而复始的圆缺着,从来不曾离开,却又遥遥不可触及。 或许正是因为这些,所以记住了他——不仅是那茫茫戈壁上的蓝色火焰,还有他第一次相遇便很率性的打出的他的现实生活中的名字。 同时记住的,自然还有他的率真。
之后有很长的时间没有任何联系。原本就是两条不同轨道上的人,我们有着各自运行的轨迹。 在这中间,我经历了一场刻骨铭心的伤痛,留在记忆里的,是苦苦的挣扎,是绝望的找寻,是傍晚时分如泡沫般泛起的凄惶,它们随那茫然的暮色升起,然后蔓延开来,足以让你瑟缩得无处藏身。 而就在这样的艰于视听的日子里,我收到了他的信息。 只是简单的问候:很久没有联系了,你还好吗? 那时天空正飘着深秋时节的霪霪细雨,不很冷,却一丝一丝的濡湿了路面,还有我的衣襟。身处在来来去去的人流中,似乎每个人都有着明确的方向,有着我看不懂的或深或浅的笑意,我觉得我像一条沉默的失去了方向的鱼。 而他的问候,便成了这样的深海里恍恍游来的一缕光亮,我本能的循着光的痕迹游了过去。 告诉他,不太好,下雨了,没有打伞,头发湿湿的。原本还写了几个字:还有我的心情。但我删掉了,在发送前的那一刹那。 很快便有了回音:发生什么事了?你没问题吧?要避雨,这样的日子我们这里已经很冷了,淋了雨会感冒的! 然后是:你不用上班吗?你一个人在外面?为什么不回家?赶快回家吧,你这样让人太担心了! 接着又是:回家了吗?呵呵,知不知道,你那里的雨已经把我这里的沙尘淋湿了,但愿我这里的风能够把你那里的雨吹干。 我没有回复,但我能够很清晰的感觉到从那些文字里透出来的关注和焦虑,甚至那标点,似乎也有着淡淡的暖意。 藉着这暖意,我再一次来到网上,用的自然还是那名字。整个晚上,都在听他说。他告诉我他在大海里游泳的感觉,说他差点被海龙王掳了去做女婿;描述他如何在北京的商场里被卖衣服的小姐斥以白眼,他又如何跟她较真;也讲他在四川求学的经历 ,还有他那时的女友也就是现在的妻子如何的为他千里走单骑。他说他的电脑性能不好,又是拨号上网,所以速度很慢,说起话来觉得很不痛快。但他就那样不停的说呀说呀,深刻的简单的乏趣的幽默的词句,一行又一行的跳跃着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便是沉默着倾听的那一个。一直到最后,他说他该下线了,他还得去赶深夜里去往单位的最后一班班车,我才轻轻的打了三个字:谢谢你! 我知道我的这份感激里有着什么,不仅仅是因为他在尽力的用他的方式让我变得快乐起来,虽然他的词句常常并不得要领;而更重要的是,我感激他整个晚上什么也不问,甚至于对白天发生的事只字未提。我在想,这份小心翼翼的回避的背后,有着怎样的细致和耐心啊,而印象中的他,是那样粗犷而率性的一个人! 以后的日子里,常常会收到他发来的信息,一句轻轻的问候,一段俏皮的话语,一幅用各种标点符号精心拼聚而成的图案,这些图案总是让我生出无限的惊奇。但常常,我就是这样感受着,什么信息也不给他回。 我想他是懂得我的沉默的。 有时他也会打电话来。很纯正的北方口音,属于清朗透明的那一种,亲切而自然,就好像是一个已经相交多年的老友在离你很近的地方给你传递过来的声音,特别清晰。还有他的笑声,是我想象之中的爽朗和率真,透着阳光般的质感,常常带动着我也忍不住微微的笑着,有一种很柔和很温暖的感觉自心头升起。 而因了这通话,他的信息也开始随和起来。告诉我说他猜到我住在哪里了,说他刚才看了天气预报,知道我们这里又下雨了,继而感叹,你们那里的冬天雨可真多呀,只怕我们这里下一辈子也下不完哪。偶尔,他也会很诗意的告诉我:“刚下了夜班,又下雪了,知道你喜欢雪花,所以我在这露天的阳台上摘了最新鲜的两朵给你送去了,而你在梦里一定可以收到的是不是?”当我早上打开手机收到这发自于凌晨四点的信息时,便忍不住微笑,为他的这份率性。 他就这样用着种种的的途径与我对话,但从不触及那可以伤我的话题。我想这便是他选择的别致的沉默的方式吧。 而就是因了这沉默,还有那或有声或无声的话语,那些冷冷的日子有了亮色,冬日的暖阳开始一点一点的浸润到我的心底。 我想我是活过来了,在风里重又倔强的长出了嫩枝。
对他的了解也渐渐多了起来,知道他在一家大型的电厂做着技术方面的工作,他因此开玩笑说夜晚的光明是经他的手点亮的,但却失落于无法调离从而到另外一个单位去搞管理;不满足现有的学历,却怎么也没有那坐下来静静的看书备考的定力;身边不乏喜欢他的异性,但他认定他的妻子才是他今生最应该珍惜的女人;还有他的年迈的父母,他说他们是他在这个世上最不愿伤害的人。 于是我想,这个率性而又不乏孩子气的男人不仅有自己内心里最柔软的一块,而且也会有自己的烦恼啊,喜欢把心交与蓝天,但也会因双腿陷在现实的沙堆里而生出无奈的叹息。 而对于这份无奈,除了静静的倾听,我有时也会说上一些自己对于生活的理解。告诉他,如果我们看山的时候看出了山的柔软而看水的时候却看出了水的坚强,那只是因为我们的心柔软或者坚强罢了;也告诉他荆棘鸟的故事,告诉他那生命的最后的歌唱是多么短暂而又动听,也告诉他那鸟儿千里万里梦里醒里的高高的飞翔其实同样美丽。他自然听明白了我的意思,他因此而说我是一个淡泊随和的人。 他说跟你交往我觉得很轻松。还说虽然我不相信异性之间会存在纯粹的友谊,但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把你当成了我最好的朋友。 我想我也是。
发现他对于我的依赖,已经是深冬的时候了。多年不见雪的踪影,那时候却开始银瓣纷飞。很兴奋,把这消息发给了他,但迟迟不见他的回音。一直持续了差不多半个多月,终于有了他的动静。他告诉我说他很痛心,独自一人去了大漠的深处,关了手机,断了跟外界的一切联系,刚回来,第一个想到的是要给我发信息。 我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会让一个天性乐观开朗的人在这么冷的天里想到要远离尘世,但我相信此刻的他并不需要有人来探究原委,于是给他发了一条信息,告诉他如果不愿说,那就什么也别说,但别忘了再冷的日子里,也会有一双眼睛在遥遥的注视着那在朔风中摇曳的火焰。 我明白对于生活在最冷处的人来说,这份遥遥的注视意味着什么。 终于等到了他愿意开口的时候,知道了他的伤痛——他最珍惜的人背叛了他,而与之相关的另一个人,是他曾经的朋友。他说他无法原谅这种背叛,但又难以面对母亲为这个眼看要破裂的家庭终日以泪洗面,还有他的幼小的儿子。他说我爱他们,但我不知道能不能原谅伤我最深的人。 很清晰的感觉到他那一刻的软弱和无助,也能够体会到在他内心的最深处依然存留的对家庭对妻子的恋情,但我知道此刻我提任何诸如原谅的建议所能激起的只会是他与之相反的意念,所以我沉默着什么也没说。 只是在最后走的时候我告诉他说:“有人说当爱情失去的时候,仁者不计,智者不言,愚者多怨。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做一个仁者或者智者也许很难,但我们至少可以选择不做一个愚者。” 还告诉他说,一个贫困者不一定会感觉到贫困的痛苦,而一个宽容者却一定可以感受到宽容的愉悦。很多的时候宽容伤你最深的人其实就是给自己一个爱的空间,给自己点亮一盏灯,宽容别人其实就是宽容自己。 我说:“别跟自己较劲!给自己一次重新爱的机会!” 我的话让他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知道吗?我原本想杀了他,去见一次你,就流浪。但现在不了。你放心,以后的生活我会把握的,能和你作朋友,我很高兴。” 当时我笑了,那是那个晚上我第一次笑,很舒心也很感动。而窗外有着疏疏朗朗的星星,不很亮,但透着温暖的蕴藉。 由衷的为他高兴。
以后的日子里仍然是云淡风轻般的保持着若有若无的联系,他仍然在他的沙漠边沿而我仍然身处城市的森林。 所不同的是,在这个七月,我终于去了我一直向往的大漠深处,在那里的风中驰骋。 没有告诉他这个消息。 只是当飞机从三万英尺的高空掠过的时候,星星似乎离我很近很近,而我知道,在星空之下,那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是经由我的朋友的手一朵一朵的点亮的,而其中有一朵,一定属于我的朋友。 于是忍不住对着那遥远的灯火,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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