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我所见识过的人物中,一生际遇波折最大者,莫过于刘协侯老人了。刘协侯,二十世纪初年生于湖北省崇阳县大白乡一个普通农户,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埋骨家乡,享年89岁。在《崇阳县志》里,我相信一定有关于这个既曾当过国民党的团长又曾做过共产党的参事的传奇式人物的记载,在这里我要讲述的是多年来散落崇阳民间的几件有关他的奇闻逸事。
上世纪五十年代至八十年代的崇阳县及其邻近乡村,人们常常可以看到一个衣着考究气质特别的养蜂人。你别以为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山野养蜂人。从他那虽然朴素但仍被掸得不见一条褶皱的衣饰,从他那一贯梳得油光水滑的头发,就可看出他一定不是一个普通的农民,有慧眼者甚至可以窥出他从前生活的某些端倪。 不过,你无论如何也不会猜到,他曾是国民党的上校团长!淮海战役时,他在国军廖运周师长麾下镇守徐州。廖运周师长不愧为识时务之俊杰,见我军士气锐不可当,国民党大势已去,英明果敢,率部起义。刘协侯自然唯廖师长马首是瞻,助我军顺利拿下徐州。 徐州解放后,我军论功行赏,欲让国民党起义将领继续统帅旧部,官复原职,但有一个先决条件——必须执行我党的一夫一妻制。廖运周师长非常果断地响应我党政策,身边只留下一位夫人,将其他二位妥善安置,得以继续做他的师长,到上世纪末官至中央统战部副部长。但这个一夫一妻制可让我们的联刘协侯团长作了难。面对两个如花似玉千娇百媚的如夫人,我们的刘协侯团长最后做出了令世人瞠目的选择:宁可不做上校团长,也不舍弃一个夫人!最后,他二话不说,干脆卷起铺盖,携二位夫人回了他的大白老家,将两位夫人分布到紧邻的两个村子安家,自己则一边住半个月,决不偏向任何一边。干了多年的蒋军将领,农活是做不来了,自此一门心思饲养蜜蜂以维持家计。 典型的不爱江山爱美人!
在伟大领袖“阶级斗争是纲”的思想指引下,上世纪五十至七十年代末期近三十年,政治斗争的风云从未间歇。深山乡野概莫能外。作为曾经是国民党将领的刘协侯团长自然是首当其冲,在劫难逃。 文革时,大白乡的造反派很轻易地就揪出了一个在深山老林隐藏多年的“国民党大特务”。这自然就是每次政治运动“阵阵不离穆桂英”的刘协侯团长了。造反派们抄了刘团长的两个家,满以为能抄出些他在国民党军队当团长时攒下的稀罕物,没想到搞四清、破四旧、反右几次运动下来,刘团长家里已经被抄捡得与一般百姓无异,加之他本就是个无甚心机之人,在任时也无意大肆敛财,否则返乡后也无须辛苦养蜂为生了。造反派们要带走他时,只见他迅速从箱底摸出一个物件,悄悄塞入贴身内衣口袋,随后就被反绑双臂,押解到县里。 到达县里,刘团长被押往学校的露天会场,乡里的造反派拨开熙熙攘攘的人群,将他推上主席台,指着居中而坐者对他说:“刘协侯,你这个国民党大特务!见了我们革委会主任,还不低头认罪?” 刘协侯不慌不忙地对那造反派点头,用嘴努努自己胸前,示意他过来掏自己的内衣口袋。那造反派一头雾水地从他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那纸片因年代久远虽已发黄,但看得出还保存完好,上面的字迹、印章都清清楚楚。刘协侯低沉着声音,但是毋庸置疑道:“把它交给你们头头看看!” 那革委会主任满腹疑云地拿过纸片一看,不由得肃然起敬——原来是一张《淮海战役起义将领证明》!眼前之人非但不是什么国民党特务,而是有功于党国的起义将领。只见那革委会主任一声断喝:“还不快给刘团长松绑!”那些小唆喽们便忙不迭地又是松绑又是道歉:“误会,误会了,刘团长!” “既然如此,您为什么不早不那证明拿出来呢?也免受许多皮肉之苦啊!”那主任问。 “嗨!”刘协侯整整头发,扯扯衣服,无可奈何地摇摇头道:“这些小玩意们,哪里看得懂这个!先前拿出来,要是被他们糊里马里扯烂了,那我可就死无对证喽!这是我的护身符呢,岂能轻易示人!” 话虽如此,可在那个是非颠倒的年代,象刘协侯这样身份复杂的人,想过清静日子那是很难的,三番五次挨斗戴帽在所难免。
当所有的政治噩梦结束后,刘协侯特殊的身份又为他罩上了一层耀眼的光环, 80年平反后被委任为湖北省人民政府参事室参事,并被政府从乡间请到了县里。 当上省政府的参事,免不了一年到省里开几次会。刘协侯每次开会都是坐公汽。看到别的年轻干部都有公车出差,刘协侯那么大年纪还每次坐公汽来回,儿子于心不忍,好意对他说:“爸,您也找县里要个车去省里开会嗄!县里一定会给您安排的。” 刘协侯斩钉截铁地说:“你少给我扯淡!我又不是坐不得车走不得路,给组织上添那麻烦做么事?!” 做了参事以后,治病全部是公费。每次去报医药费,子女们总想将他们自己的药费条子塞几张进来,可刘协侯总是毫不留情地给他们拿出去,非常生气地骂:“你们这些混帐王八蛋,莫想沾我的光!共产党的钱难道就那么好哄啊?要都这么搞,共产党的天下迟早会被你们这些王八羔子败光了!” 被老爷子骂过几次后,谁也不敢再往他的医药发票中塞单子了。
退休之后,刘协侯又携家眷回到大白老家。九十年代,无论城乡,盖房成风,儿子也在老屋地基上盖起了新房。 一天中午,儿子一家忙于盖房,顾不上做饭,直把在旧屋里翻着古书等饭吃的刘老爷子饿得够呛。下午三点,儿子才将午饭做好端到老爷子手里。老爷子气咻咻骂了一句:“怎么现在才把饭做好,想饿死老子?!”儿子盖新房,本已忙得不亦乐乎,还要伺候老爷子吃喝,闻听此言难免心有不快,随口咕哝了一句:“我们都忙死了,您坐这儿吃饭还嫌晚了……”老爷子虽已八十高龄,然虎威不减当年。只见他将筷子往桌上一摔,指着儿子鼻子高声叫骂:“好你个臭小子——竟敢跟老子顶嘴!你给我跪下!没本事你就莫学人家盖房!是哪个告诉你盖房子就可以不孝敬老人了,啊?!百善孝为先,连这个都不懂,你还做什么人?!” 儿子虽年近半百,在刘老爷子面前却还得乖乖跪下听训,直到老爷子骂得消气了才敢站起来。 百善孝为先,这是刘协侯教育子女的立身之本。 ※※※※※※ 落日熔金,暮云合壁,人在何处? |
根深不怕风摇动 树正何愁月影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