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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刷器机械的摆动着,象是要极力拨开眼前阴霾的天空。这样的天气,身体也潮湿的有些变形。小桃抱着摄像机瑟缩着坐在车尾,车厢里很静,风隔着车窗夹杂着高溅的水流一次次扑进游移的视线。大刘一根烟接着一根烟的吸着,仿佛烟里真有什么魔力能突然冲出来,撕破这僵冷的凝重。男人的思维,有时是附在香烟屁股上的。 一路上不断有拦腰折断的树木,决绝的横牵在裸露着白茬的残根上,就象昨晚小桃砸在栗色地板上的那个月牙形的豁痕,一切来的自然,甚至是水到渠成的。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和平没有烟火的神情又一次在黑暗中爆裂,象一枚有毒的种子。女主持惶恐的站着,一个很漂亮的女孩,由于过度的惊吓脸有些变相,让小桃不禁想起小时候玩具店货架上出售的红伶脸谱。 “真的没什么,小桃姐我们真的没什么。”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命运之手只一瞬间就滑稽的将和平推进了戏剧的分杂错综里。女孩是来商讨有关夏季档节目细节的,不巧路上遇到了暴雨,和平只是给女孩拿了睡衣和毛巾,煮了碗姜汤水的工夫,出差回家的小桃就推门而入…… 碎裂的碗片暴露在腥色的空气中,有些话说或者不说都是要割伤人的,这样的伤口小桃和和平都已经是司空见惯了的。是什么时候焦渴的情感,被死水般的疲倦耗尽了最后一丝热度,谁也说不清。或许今晚的风雨,不过是一个伺机了很久的借口,让伤口更大、更容易看清些。 手机不和适宜的热播起来,听着这老调牙的《春水流》就知道是大刘的手机,这样的风雨天气,去海边拍片子难免会让家人担心。和大刘合作三年了,关键时候的呢喃暖语小桃听的多了,女人的细致与入微,总是恰如其分的姗姗到来——无孔不入,在这点上男人或许是永远需要“与时俱进”的。 雨,越来越大了,令人不安的气息扑面而来。小桃动了动有些硬挺的身子,这个风雨天气里,很多东西都会铺展开来,在泛黄的记忆中散发着甜腻的清香,以不确定的方向,濡染所有生动或者不生动的人生。 (一) 小桃出生在北方一个很不显眼的小城里,受父亲的熏陶,小桃很喜欢看书,灰暗的灯光,书页中淡淡的樟脑气息,灵魂时时如烧灼的火焰,温暖明亮。 过早的精神开掘,使小桃很小就有了一段守口如瓶的爱情,那是一个神情默然的男人,有明亮的眼睛,轻缓磁性的声音,灰白的电视屏幕上,他的笑清醒而深澈,在旧上海的浮光里坚毅的跳动着。小桃知道他永远也不可能从那个方形的盒子里走出来拥抱她。整个青春期小桃就在这份闭锁的暗恋里生活着,她拒绝所有接近她的男孩子。 大学生活就象一些平白直露的句子,书写着一段简单且另具光芒的日子。与和平的相识不过是一件很偶然的事情,学校组织关于“战争与和平”的演讲,小桃被同宿舍的女友拉了去陪绑,也就认识了和女友同乡的和平。和平出生在南方,却掠取了北方人的骨骼和肌腱。隐现的眼神,流沙似的覆盖着小桃日渐疏退的设防。 有时感觉就象深入系统兴风作浪的某种病毒,悄悄的窃取着我们对生活最原始的清醒和热忱。小桃喜欢和平的原因,仅仅来自一个很微小的细节,甚至是不足挂齿的。上小学就近视的小桃,偏偏有双灵动的让人过目不忘的眼睛,眼镜自然也就成了不可放弃的“鸡肋”,常常被小桃不是不小心打碎了,就是遗失在哪个曾经停留过的角落。而大学四年和平对小桃说的最多的就是:“有没有装好眼镜?”记得有一次小桃与和平去一家建在六楼的茶舍喝茶,下楼时和平问小桃:“有没有装好眼镜?”,粗心的小桃笑笑说:“装好了!”两个人兴致勃勃的走到一楼时,小桃却怎么也找不到装好的眼镜了,和平什么也没说,只怜爱的拍了下小桃的头,便快速的朝六楼跑去。就在和平转过楼角的一刻,小桃却在一大堆参考书的夹缝里找到了横躺其中的眼镜,结果是满头大汗的和平又一次在小桃的脸上重重的啃了一下。 每一次告诉和平是因为这些才爱上他时,和平总是露出白白的牙齿,不可思议的笑笑:“女人真奇怪!”其实小桃知道,小节是最没有生产力的东西,但它恰恰是构成漫长人生的内核,一个能捕获所有人生琐碎的男人,最起码是个可以信赖的男人,也或许是可以让自己托付终生的男人。 (二) 浪,一波波推向海防公路,奋力的拍打着指示标桩。这是这个城市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暴风雨,水;很快就将最靠近海边的油井工作站侵吞了一半。离涨潮的时间越来越近了,民工们抱着大块的毛石一步一步的蹭着,加固着摇摇欲坠的线路电杆。小桃突然有些恐惧,手下意识的触到了雨衣口袋里的手机,和平的声音就象储存了很久的音律,此刻遇到相应磁场的震荡,清晰的回放在雨天的阴冷里。“有没有装好眼镜?”往事这东西是有气味的,然而终究抵御不了时间的稀释。结婚后的小桃很快在高科技的准分子手术里摘掉了眼镜,白色的、有着浅浅划痕的镜片,也随着风一样虚妄的过去,成为一种爱的依据睡在了箱底。想起这些小桃心里就空空的,含糊不清的思绪使她有了想给和平打个电话的念头。“嘟嘟”手机通了兰色的屏幕一闪一闪的,那是为和平设置的亲情色。手机里很静,象电影过度中没有声息的静场。“是你给我打电话了吗?”小桃艰涩的开了口。“没有”又是长长的空白,有沙沙的雨声冲搅进来。“挂了?”“挂吧”。风,再一次把浪推向标桩的顶端。 这座城市是小桃的故乡,连年的风雨是小桃已经习惯的风景。大学四年的苦读,小桃带回来了一样最珍贵的器皿,那就是婚姻,之所以称它为器皿,就因为它打着“小心轻放”的提醒。然而在婚姻不屈不挠的穿凿里,我们大多数人都忽略了这条警语的存在,直到有一天发现时,它或许已经在某个黄昏的放手里摔的粉碎。 相同的新闻专业,并没有给小桃与和平带来共通的东西,相反南来北去的分隔,很多时候只剩下互不相容的争吵与冷战。工作压力的加大使得小桃常常有种紧迫感,她不想象别的女人一样,过早的归于相夫教子的闲暇。她想要自己一直渴求的生活。偏巧和平又是个恃家为一切的男人,于是纷争也就不可避免的发生了。一件小小的家务分工,有时两个人也会由此争的鸡飞狗跳,往日里的文雅和谦恭,在婚姻的温床上荡然无存。谁也不肯在对方的自私里,减弱伤害的辐射值。有些人的生命总是相互纠缠的,在重复的轨迹里,彼此只想看到的是自己前行的速度。 (三) 雨衣象块抹了胶水的冷皮子,死死的裹着小桃的腿。今天的风是小桃和大刘都没有预料的。刚一下车,大刘的手就让强大风势拍击的车门,夹伤了两个手指。看着迅速肿胀起来的手指,小桃知道大刘伤的不轻。无奈小桃只好抢过机器,一步一步挪向防浪堤。海水快速的疯长着,打在浸润透的围墙上,发出心寒的吼声。处在洼地的油井工作站,已经被灌涌进来的海水所充斥。人们趟着齐腰深的水,陆续的往外搬运着必要的生产设施。 堤坝上已经有人在堆积编织袋,小桃艰难的走着,雨水沿着肩上的雨布恣意的流淌着。那种腥咸的味道,使小桃不尽想起了北戴河的蜜月之旅,兰色的海水远没有今天的暴怒,象个顽皮的孩子,一次次冲上游人的脚裸,捻醒了一个盛夏的早晨。 和平推着不会水的小桃欢悦的跃入碧蓝的海水。阳光在小桃的肌肤上涂抹出一片耀眼的油彩。这时的海水大概包容了一种叫糖脂的物质,每一个掉进它怀抱里的人,都会带着甜蜜的汁浆。 和平已经潜入水底很久了,小桃突然很害怕,开始大声的叫和平的名字,嘈杂的声浪很快便吞没了小桃一声高过一声的焦急。只一瞬,小桃就感到疼沿着沸腾的心腔,蔓延至身体的每一个末梢。小桃翻下气垫的一刻,满眼都是和平的笑容。和平的恶作剧换来的是小桃奋身的一跃,还有和平关于“永远在一起!”的承诺。 摇近、特写小桃忙碌得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多年的工作经历使小桃知道,有些日子是生命中不可以马虎的关口,比如今天。 堤坝上已经不能站人了,风裹挟着海浪在小桃的身后溅起一人高的水墙,小桃趔趄了一下,死命地抓住道旁的车把手,雨衣上的帽子,被风狂躁的撕扯进汹涌咆哮的海水里,顷刻就无影无踪了。大刘举着受伤的手,咬着嘴唇强抢下了小桃肩上的摄象机,看的出来他的手指多半是已经骨折了。 小桃终于做完了最后一个采访镜头,慢慢的移向采访车。此时的潮水已然达到了颠峰时刻,携带着大量漂浮在海面上的原木杆子砸向堤坝,发出隆隆的吼声,并卷起密层层的浊浪。 “嘟嘟”小桃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没有一丝迟疑,小桃迅速的将手伸进了雨衣口袋。突然一个大浪猝不及防的打上了堤岸,拿着手机的小桃,被脚下的原木猛的横扫在地,身体快速的滑下堤坝。“抓住标柱啊!抓住标柱啊”人们慌乱的叫喊着,那喊声轻的恰如浊浪过后的雨滴,散失的简短而干净。 小桃没有伸手去抓身边的标柱,她只是死死地攥着红色的手机,“嘟嘟”兰色的亲情色不停的跳着,就象雨帘里一场艳丽的烟火。小桃笑了,她仿佛又听见和平的声音:“小桃,有没有装好眼镜!”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