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三十多年前的一个晚上，一个普通的家庭围在桌旁吃晚饭。

    “惠芳，把平平接来和我们一起住吧，也好让咱梅子有个伴。”俞正祥爱怜地看着静静地坐在桌边小口小口往嘴里塞食物的小女儿，忍不住向妻子说出了这个想了很久的建议，平平是他妹妹正娟的女儿。想到正娟，他一直觉得有愧疚，那是五年前了，当时社办的袜厂招工，正娟和惠芳都考上了，惠芳当时刚和他结婚，比他小了近二十岁。而他那时是公社分管农业的副书记，看到好多青年想脱离土地他很着急，为起带头作用，他就吼住了小妹和妻子：“都去当工人了，这地谁种啊？谁也不许去！”弄得父母和他急了，最后商定去一个，留一个，结果是小妹留下来务农，妻子进厂当了工人。后来小妹嫁给了邻村一生产队的会计，由于头一胎生了个女儿日子过得不是很顺心，现在又怀孕了，正祥想给小妹减轻点负担。

   赵惠芳听了丈夫的话，想了一会儿，她知道小姑子因为进厂的事一直对自己有怨气，公婆对此也有意见，都怪自己太自私，丈夫是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干部了，她工作的事情迟早会给解决的，只是自己太急于脱离那脸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日子，现在丈夫又调到卫星二厂当党委书记，自己也随调并转了户口，日子过得挺轻松又自在，大女儿爱莲上幼儿园了，小女儿爱梅有点孤僻，小姑子的女儿比爱梅小半岁，接过来的话一方面可以给爱梅作伴，另一方面也可以缓和与婆家人的关系，所以当丈夫这么说，她就赞成了。

   不久，王雅平就被送到舅舅家了，平时和小表姐俞爱梅一起由外婆带着，等到舅妈休息时会带她们上街。爱梅体质较弱，赵惠芳通常是一手抱着梅子，一手牵着平平，遇到相识而少碰面的人都以为她生了双胞胎。小姐妹俩吃在一块儿，玩在一块儿，睡在一块儿，几乎形影不离，虽说是一文一野，一弱一强，可俩人相处得倒是特别的要好，若有别的小伙伴来惹事的话，通常是妹妹给姐姐作保护伞。舅妈常说：“这平平倒象是我亲生的。”

   这一呆就是四五年，直到七四年开春，爱梅是过年前生的，按虚岁算是八岁，是该上学的年纪了。没有了伴，雅平的父母就把她接回了家，这时两姐妹才分开。此时雅平的妈妈也已经给她添了两个弟弟。

                                        （一）

    这天晚饭后，雅平又去看爱梅，爱梅现在一所小学教书，独自带着女儿晶晶，晶晶在上初中，今年就要考高中了，雅平几乎一两个月就要去探望她们母女一次。晶晶很聪明，也很乖，知道母亲一个人带她不容易，所以从不提过分的要求，学习也很努力很自觉，她的成绩一直是爱梅的骄傲。小时候常还跟爱梅吵着要爸爸，长大后隐隐约约似乎知道了点什么，就只找机会缠着她这个小姨想套出点什么。

    一会功夫雅平就到爱梅家了，摁了门铃，晶晶开门迎了出来：“小姨，你来啦！可想死我了！”
  “看我们晶晶这小嘴甜的，作业做完了？”
  “嗯。”
  “妈妈呢？”
  “上超市采购去了，妈妈让我在家等小姨来。”
  “去多久了？”
  “刚出门。”说话间晶晶端着一杯水过来了：“小姨你喝水。”
  雅平过杯子：“嗯，好，小姨还真渴了呢，晶晶乖。”

  “小姨----”晶晶带着撒娇的口气轻轻地唤了一声。
  “嗯？”雅平心知糟了，这丫头又要问她父亲的事了，爱梅一直不让说，先只能跟她打马虎眼了。
  “你和我说说我爸爸的事。”这孩子今天干脆是直入主题，一点让雅平思考的余地都不留。
  “你爸爸的事？”暂时只能迷糊。
  “对！我晓得你一定知道的。你可不要再告诉我说那个吴明是我爸爸了，他不是我亲生父亲，妈妈和他结婚时我已经三岁了。”

   看着晶晶坚决的神情，雅平明白说谎是瞒不了的了，心下直恨自己来的不是时候，表姐要在场的话，晶晶是断不会这么咄咄逼人的。此时她只盼望梅子快快回来，同时飞快地转着脑袋想着怎么应付眼下的情况。

（二）

那年雅平给接回家后，到第二年开春也上学了。

无忧无虑的童年过起来是特别的快，转眼，爱梅初中毕业了。这期间疼爱她们的奶奶在她上四年级时去世了，以前每逢寒暑假雅平都会住在她家，奶奶去世后，放假只是来小住几日就分别了，不过这一点也没影响她们俩姐妹的感情。

爱梅的成绩一直是擦上擦下的，这回升学考试成绩只够一个技校，父母决定让她重读一年初三，刚好被安排在雅平一个班，两个好姐妹就做了一年的同桌。雅平的成绩向来不错，就是不太用功，这回表姐在边上，她也不敢太偷懒，还经常辅导表姐，这一届师范类学校提前招考，爱梅为了多一次机会就报考了，还居然考上了A师范学校。不久，雅平也进了高中。

三年后，雅平成了B大学一名新生。同班有九位女同学，兰来自江苏，玲来自浙江，其余都来自上海各个区县，她们被安排在一个可住12人的大寝室，同寝室还有一位不同系的新生，春，来自吉林。

开学后先进行军训，部队里请来的教官简直是法西斯，每天都把他们累得虚脱，回到寝室就想睡觉，她们说就是从那时起此养成了碰到枕头就能睡着的毛病。

和往常一样，十个人睡得正香，只听得有人狠拍宿舍门：“414寝室王雅平，电话！414寝室王雅平，电话！”迷迷糊糊地，还以为吹紧急结合号了呢，一屋子人全都坐了起来，王雅平听清楚了是喊她的，赶紧冲下楼去。

电话放在管寝室的阿姨的值班室内，值班室在三楼楼梯口，这是幢“凹”字型的五层楼房，一楼二楼作学校的行政办公室，三楼右手边是学校单身老师的宿舍，大楼共有左中右三部楼梯，左边楼梯只能上到二楼，右边楼梯也到三楼为止，然后就用铁门给封死了，上女生寝室必须得走中间楼梯，如有男生想到寝室找女同学，也必得经过阿姨的的盘问，并且留下证件，作好登记，几时几分进，几时几分出，给填得一清二楚。

电话是爱梅打来的，她还有一年就毕业了，这一年的学习任务主要是到几个学校去实习，她被分在了 C 小学，离雅平学校一站地，在电话中她告诉雅平，要在那儿实习三个月。雅平一听这个消息，兴奋得差点没叫起来，赶紧让爱梅到她学校来玩。

（三）

雅平左等右等都不见表姐来，打个电话过去，爱梅的同学说她早已出来了，照时间推算也该到了呀，会不会走错学校了？慌忙跑下楼，到校门口一看，爱梅被挡在了那儿，原来匆忙中来到雅平的学校，却忘记问雅平是什么班的了，会客簿上必须填班级，门卫正帮她查414寝室是哪个班的。

带爱梅上楼，把这件事和室友们一说，整个房间就象炸了锅似的，这个说恐怖得象监狱，那个说死板得如修道院，得出的结论是：咱们以后的日子惨了！

枯燥的军事训练把她们原来憧憬的大学生活统统否定，爱梅的到来让她们感觉象潜水很久后冒出水面吸到的第一口空气，因为大家年纪相仿，很快就没有了拘束，围着爱梅让她说师范里的事情。爱梅说起话来滔滔不绝，语速比一般人快点，可是听的人一点也觉不出着急，因她吐字清晰且轻柔。很快大家都喜欢她了，学着雅平一口一个梅子地向她问这问那。不知是谁出了个主意说：“反正床铺空着，梅子晚上就住到这儿来。”
“好呀！”大家都拍手赞成，压抑了多时的情绪太需要发泄了，一丁点儿新鲜刺激的事都会让她们欢欣鼓舞。
“不成，校门口会客簿上没有出去的签名，晚上他们会来查的。”
“这还不容易呀，随便谁出去签个名就得了。”
“刚才进来时因为要查班级，已经给门卫留下很深的印象了，再顶替签名的话反而会弄巧成拙的。”
“也是啊！”
“赶紧想办法啊！”一群人你一句我一句兴奋地嚷嚷着。

“有了有了。梅子，你先出去把名消了。”
“然后呢？”
“然后我们也出去两三个人，先到街上逛一圈，回来时再把梅子带进来。”
“没有学生证，不给进的。”
“带个校徽不就可以了嘛，一般不查学生证的，梅子表现得自然一点啊。”
“呀，好，可行可行！梅子，你到校门外右手边第三棵大树底下等我们啊！”
“那梅子快出去吧，呶！带我的校徽。”
“嗯 ，还有，千万别忘了接头暗号啊！”
“哈哈哈......”众人笑作一团。

（四）

看着雅平支着下巴一声不响地发愣，晶晶摇了摇她：“小姨！快告诉我呀，人家快要憋死了！”
雅平回过神来：“晶晶，妈妈待你好不好？”
“好！可小姨最疼我！小姨不舍得让晶晶失望的。”
“呵呵，又拍小姨马屁。要知道你妈妈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妈妈，没有人比她待你更好的了，可绝对不能惹你妈妈生气呀！”
“我不会的，可我就是想知道我爸爸的事，我就是怕她生气才不问她的嘛！小姨，你快告诉我！”
“晶晶，知道妈妈为什么会生气吗？”
“呣----”晶晶摇了摇头：“我想知道点爸爸的事有什么错吗？”
“这孩子，怎么说你才能明白呢？”一边心里急得直冒汗，一边还得想法敷衍她。“呶，现在你还小，对吧？有些事情你知道了反而对你无益处，再说，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说得清楚的，小姨相信，等你大点，你妈妈会告诉你的。”雅平觉得自己真是在胡言乱语，简直越说越糟糕。
“我已经长大了---！这件事总在心里头困扰着我，好象是一道特别难解的题，我一直觉得好难受。”
“对呀，你就把它当作一道难题。譬如说你考试时，碰到难题会怎样？不会在这道题上搁住了，不去做其他的题了吧？”
“小姨，你别扯开话题！”晶晶今天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没扯开话题，你听小姨说下去。其实一个人的一生也和你读书一样，很多时候呢象你平时上课一样平淡、波澜不兴；偶尔呢，就会有一些小麻烦要你面对，正如你平时的小测验；等你长大了，你会遇到一些需要你慎重选择的事情，譬如高考、择业、婚姻等等，那就象期中或者期末大考了。在这成长的过程中也一定会碰到你一时无法解决的难题，这个时候就象你考试时一样，不能在一道题上卡住了，考试的时候，一道题没法解就先放在一边，等你把其他的题做完了，你或许会发现解决那道难题所需要的定理定律在别的试题中已经出现过，回过头再去做那道题就豁然开朗了。人生的道理也有类似的地方，当你碰到有些事情无法理解时，不是非要找出答案不可的，那是你人生经历还不到理解它的程度，挖空心思想只会浪费你的精力，你也应该先把它放在一旁，你的任务就是学习，同时积累生活的经验，当你有了一定的生活阅历，你就会理解大人的做法，许多你现在看不透想不明的事情也自会迎刃而解。”看着晶晶瞪大眼睛一副听入迷的样子，雅平不得不佩服自己临场发挥的高谈阔论，为了拖延时间，她可真能胡扯的。

自己想想也情不自禁地呵呵一笑，摸了摸小外甥女的头发，又说：“现在给你说这些大道理你也听不明白，来吧，和小姨玩牌吧，我们来玩算廿四怎么样？你妈妈也快该回来了吧。”
“小姨坏。那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不问了。你答应吗？”晶晶狡黠地看着雅平，她知道这个小姨守口如瓶，死也不会告诉她了，干脆摆出一副挑衅的神情。
“问吧！小姨能回答的一定回答你。”雅平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
“我爸爸是男的是女的？”
雅平差点没把茶水给喷出来：“哈，你个死丫头！”转而却是心中一酸，这孩子真是太懂事。不由得揽过晶晶的肩头说：“小姨向你保证，等晶晶考上大学后，一切你都会明白的。”
“那时你不怕妈妈了？”
“那时我们晶晶长大了呀，有判断能力了，小姨刚才说过了，到时晶晶自会明白。现在把你的小脑袋收回来，好好用在你该关心的事情上，不许再胡思乱想了啊，不然小姨不喜欢你了。”
“那我要小姨和我拉勾。”
“好，拉勾，来。”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赖！哈哈哈....”两人眼里都闪着泪花。
“对了，记住，这是晶晶和小姨的秘密，咱们不让妈妈知道啊。”

多谢你耐着性子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