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爱的名义

文/风清芷语

从孩子呱呱坠地到现在，已经有一年的时光了。一直用相机追随孩子的足迹，记下他成长过程中的一点一滴。在小胖一岁的时候，把拍过的照片通通拿出来欣赏。一样的大眼睛，一样的高额头，高高的鼻梁小小的嘴，还是那个人见人爱的小宝贝。但还是有些什么东西变了。对了，是他脸上的神情。刚出生的时候，脸上全是懵懂，眼睛紧闭。后来外面的世界逐渐进入他的视线。黑而深的眸子，映出一片纯净。日子一天天溜走，小胖脸上的神情也越来越丰富。

记得头一两个月给他喂奶的时候，总是舍不得把眼睛从他身上移开。每每被他露出的甜美笑容打动，以为是对妈妈辛苦的回应，于是得意地向爷爷奶奶和爸爸报告。可是他们的解释让我失望，原来小胖的笑容并不是专门给我的，那只是他心情愉悦的一种下意识的生理反应。就象刚出生的小动物的一种本能。

后来小胖的视觉和听觉一道慢慢敏锐起来，他能够辨别出妈妈的声音和面容，朝着妈妈的脸庞展示最迷人的笑容。他学会了咿咿呀呀地发出声音，表示他的开心。他也学会了哭，宣告他最强烈的情绪，饥饿或者不满。我们终于也在慢慢的磨合中，学习体验他的情绪和意图。

奶奶说小胖是个性很强的孩子，这么小小的生命，居然已经有了那么多自己的想法。每天下班回家，他看见我，必定是要抱的。然后就伸长上身，朝着我房间的门拱。我知道，他是要进我的房间，坐在梳妆台前玩耍台子上的各类东西。看见电脑开了，就滑到地上，扶着床蹭过去，反反复复地揿光驱的按钮，一遍一遍地开合。最近对键盘又生了兴趣，激动地双手乱拍，屏幕上打出一片字符。如果他要出门，会自己爬到门边，拎起自己的一只鞋子，回来递给我们，嘴里呜啊呜啊的。他喜欢在手里攥一样小东西，从零碎的塑料块到积木到最近的瓶盖。一旦看中，可以把玩好几天，不允许任何人拿走。如果我们试图干涉他的节奏，他会在瞬间发出极高分贝的音调，同时把那张粉嘟嘟的小脸扭曲得无比可怜，表示他最强烈的抗议。

每当这样的时候，我就忍不住好气又好笑。看看他那张稚嫩的小脸蛋上，仿佛写着微弱却不屈不挠的意志。这样脆弱的一个小东西，居然就慢慢有了自己的要求和想法。而我们做大人的，会认真考虑孩子的意愿吗？

奶奶说不能太惯着孩子，否则对他的健康成长不利。我知道严格的教育对孩子的重要性。可是同时，一个问题始终在我头脑中萦绕：孩子的意志应该被忽略么？

做父母长辈的，总是一心希望孩子能有最好的未来，其用心之良苦，也许只有“可怜天下父母心”这句话可以形容。看着那样柔弱的小宝宝，咿呀学语，摇摇晃晃，颤颤巍巍，父母不免心中涌起阵阵爱意，恨不能给他最周全的防护，最温暖的环境，最体贴的心意。可惜有时候，我们倾情奉献的，并不是孩子的需要。我们以为是最体贴的爱护，于孩子却是一种束缚。

小胖的爸爸每天上班很忙，回来就忍不住抱他。看得欢喜了，又在小胖的嫩脸上亲。不知是爸爸的脸太过粗糙还是不习惯这种方式，小胖每次都是剧烈反抗，一边高声尖叫，一边极力挣脱爸爸的怀抱。对爸爸而言，他只是要表达自己的爱意，可是小胖不习惯或者不喜欢这样。对他来说，爸爸的脸颊真是一种“折磨”。爱的表达，原来不是单方面的心意就够了，还得要对方接受才行呢。

不仅仅是大人，甚至连几岁的小孩子，都学会了用自己的意志来影响别人。小胖周岁那天，六岁的小表姐和十岁的小表哥来看他。带来一盒乐高积木。小胖很感兴趣，坐在地上仔细研究那堆五颜六色的塑料。他一定有自己喜欢的方式，把积木碰得啪啪响，同时把卡在一起的形状拆得七零八落。边上的表哥表姐忍不住了，夺下他手上的积木，一本正经地教他应该这样那样才好玩。可惜小胖并不买帐，他握在手里的东西被夺走了，大感不满。于是爬到边上去寻找新的快乐。“老师”可不愿意无功而返，紧紧地跟在他后面对他感兴趣的玩具不停示范，直到他不耐烦得咧嘴大哭起来。

对于孩子而言，快乐有时候其实很简单，只要能够随心所欲，哪怕是在我们大人看似及其无聊的游戏里面也能有独特的体会。可惜我们这些自诩为成熟的人们，早已经忘却了自己童年曾经体会到的简单快乐，不厌其烦地试图把已经成型的社会束缚以各种方式迫不及待地加诸于孩子身上，却忘了他们也有自己的想法和意愿。爱是关怀，可是有时候又仿佛无形的框架，把孩子的意志抹杀。

记得小时候大热天里不愿意呆在家里，约上一帮伙伴在烈日下的草丛里玩，晒得黑不溜秋也毫不在乎。父母教育我们的时候似乎实在不能理解，大日头底下有什么好玩的，哪有家里荫凉。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没有什么好玩的，确实是家里凉快。可是，可是确实那个时候我们宁可在一堆杂草里面寻找快乐，而且的确感觉幸福无比，信不信由你。

如今我做了母亲，孩子一天天成长，周围的年长朋友开始热心指点：钢琴或者小提琴，考级是小事，最重要的是培养艺术气质。（嗯，不错）象棋或者围棋，据说可以磨砺男孩子的性格。（有道理，小胖性子急）英语要从小抓起，听说有同事每天早上和孩子练习对话半小时。（哇，看来进大学四六级不用考了）数学不可忽视，现在小学入学考试好象还有珠心算。（珠心算是是么东东？）文明礼貌也得培养，有小学的入学考试就是看孩子吃了老师的苹果会不会说谢谢。（还好，俺家孩子现在吃人家东西已经会拱手致谢了，问题不大）。且慢，让我想想，我的孩子多大了？十四个月，怎麽他的人生似乎已经被规划到了十年之后？这究竟是谁的理想？也许是神情暴露了我的思想，朋友语重心长：教育，要从娃娃抓起。等等，我还忘了计算机！

从望子成龙的苦心出发，父母总是把所有的期望寄托在孩子身上。可是，如果孩子不愿意或者不能够跃龙门，宁可作一条自由自在的鲤鱼，为人父母者是否可以平静地接受事实？

看过一部连续剧：机灵小不懂。整个故事的基调轻松诙谐，但是有一个情节却发人深思。孩子被父母送来书院读书，可是他对梨树的兴趣大大超出文字。临到考试前夕，老师同学都帮他想办法：头悬梁，锥刺骨。他也非常刻苦，算得上是废寝忘食了。几乎所有的人，包括观众都以为精神将发挥无上的力量，而他也会从此步入学问的殿堂。但是最终，他在深思熟虑之后，选择了放弃学业，回家乡种梨树。辉煌的成绩不是他想要的东西，他的快乐在于和梨树的亲密接触。这样的结局，起初令人感觉有些失落，好象熟悉的河流突然改道。可是仔细想想：那是他自己的生活，当然应该由他自己抉择。对生活的认识与领悟，是每个人必须面对的功课，哪怕亲如父母，也无法替代。

我认识一对姐弟。父母都是知识份子，对孩子管教严格，特别在学习上要求甚高。姐姐非常善于学习，而弟弟不知怎麽的就是成绩不太好。其实他有很多的长处，一手漂亮的毛笔字，各种棋类都很出色，性格又温和敦厚。遗憾的是在以成绩为最高标准的家里，父母始终认为他没有达到目标，而他也感觉极为郁闷。一直到后来长大，他都认为自己是个不成功的人，其实他不知道姐姐多么羡慕他的性格和才气。父母固守的标准造就了极度压抑的孩子，甚至粉碎了他对未来的憧憬。

就当孩子是一棵树吧，他也可以有自己独特的形状。难道非得为了我们眼球的舒服，给他加上爱的束缚？丑小鸭生下来就因为与众不同遭到同伴的嘲笑，可是谁又知道原来他被讥讽的外貌下埋藏着日后脱颖而出的美丽。幸好鸭妈妈给她的是怜爱而非苛求，否则她的同伴们怎么会有机会认识一只高贵的天鹅？我们的孩子不一定能够脱胎成天鹅，但是他们可以选择不做千篇一律的鸭子。

以母亲的名义告诉你，我的确爱你，可是孩子，我是否必得是点点滴滴的约束和丝丝缕缕的牵绊。在爱的名义下，我是否必得为你规定好人生的方方面面，把爱编织成挣不脱的绳索？那些我自己没能实现的梦，是不是必须成为你的理想？而你的将来，难道不应该有自己的方向?

这是我，一个母亲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