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这是萧楚见到刘老脑中首先冒出来的句子。除了那依旧清澈慈祥的眼神，岁月在老人身上留下了太多的痕迹，他似乎看到了生命正在一点一点的离这个老人而去。他把老人抱在了怀里，就象久别的游子紧紧抱着自己日夜思念的母亲。
    也许在真正的亲人之间，感情的交流是不需要惯常的方式，即使语言有时也是多余的。萧楚感到此时的无语似乎才是最好的表达。
    “怎么有空来看我这个老太婆了？”
    “我是专程来找您而不是专程来看您，”萧楚不敢在老人面前撒谎，“我不得不来，不论是为了谁，我想我现在都应该有权利知道一件事情的真相。”
    刘老靠在沙发上，刚刚从激动中回复平静的的脸色又暗淡了下来：“我知道这是你心里的一个死结，这么多年了，楚儿，你还放不下吗？那句话我都说的俗了，不知道有时比知道要好的多。”
    “老师，知道吗，我和玉儿一直在骗你，每次你问我问玉儿她过的怎么样，我们都说很好，但其实她一直过的很糟糕，那个柳旭东根本就没有好好的照顾温玉的，她一直在煎熬中度日，没有告诉你只是怕你担心和伤心罢了。”萧楚简单的把温玉这些年的情况象老人汇报了一下。
    他看到老人的嘴唇开始哆嗦起来，嘴里喃喃的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萧楚把最近几天的情况也告诉了老人，然后恳求说：“我不想玉儿再这么过下去，也不想她受到任何的威胁和伤害，我要知道她和旭东之间到底是在什么情况下走到一起的，为了我，为了温玉，我请您老人家告诉我好吗？”
    “是冤孽！”两行清泪从老人的布满皱纹的瘦削的脸颊流淌了下来，“孩子，你们都是苦命的孩子，我不知道当初答应玉儿是对是错，但是命运的确和你们开的玩笑太大了。”
    “我是教外国文学的，总感到外国文学中的悲剧比中国的悲剧更有震撼力，看过了太多的这样的悲剧，我以为我可以波澜不惊的冷眼旁观世情了，但是楚儿，你也玉儿是我最喜欢的弟子，我原以为你和她可以成就一段姻缘，我能完成我创作的最完美的一出喜剧，但是命运这个导演却安排了另外的情节。楚儿，也许我当初真的该告诉你，那么至少那悲剧就不会这么长了。你和玉儿是我最疼爱也是最让我惋惜和感到心痛的孩子。”
    悲剧？是怎样的悲剧？
    萧楚静静的，听着老人去讲述了那让他肝肠寸断、目嗔欲裂的真相：
    实习之后的温玉始终处在一种极度兴奋中，当然，主要原因是她碰到了萧楚。几乎从入学开始，她就不断的从刘老的口中听到萧楚各种各样的故事，在她的眼里，萧楚是一个充满了传奇色彩的人。三个多月的接触，她证实了刘老的描述，也更多的了解了这个师兄的为人、才华和品格，她庆幸自己真的可以认识这个早就慕名的萧楚，这个一向自视甚高，眼光甚为挑剔的温玉其实在离开萧楚之前已经芳心暗许，否则也不会那么大胆的请刘老牵线表白了。
    回校的学习很紧张，尽管她完全可以抽出时间来和萧楚联系，但她希望自己能以更优异的成绩毕业，以此让自己能和萧楚站在一个水平线上。她把太多的思念和甜蜜都埋藏在心里了，她想等到那一天，等到她见到萧楚，真正的可以在他身边的时候全部亲口告诉给他。
    在学习之余，她开始联系自己的分配单位，虽然她肯定可以回到县城，但是要分到和萧楚一个学校是有很大难度的，因为那是一个市级的规范化名校。
    就在这个时候，柳旭东出现了，这个三年来一直对温玉穷追不舍的同乡更是加紧了对温玉的攻势，当他知道温玉正在为分配的事情奔走时，便拍着胸脯保证让她如愿。温玉从开始就看不起这个有些猥琐的人，在整个中文系，旭东可以说是最不求上进的一个学生，整日的游手好闲，不事学业，几乎所有的时间都花费在玩乐和追求女孩上，依仗着他当县委书记的父亲的供奉，学校的老师对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温玉的自尊自爱和不屑让对她垂涎的柳旭东无机可乘，当他抓住这个自己认为千载难逢的时机，就天天的来烦温玉，买花送花，打饭陪读，做出的事情让大家都感到有些恶心，温玉不但不为其所动，反而更加的对他避而远之。
    就连刘老也在为温玉的事情操心，但是小城市不比大城市，并不是任何事情都可以靠自己的能力和才华可以做到的，更多的是靠关系。而对于刘老和温玉，这却是最缺乏的。温玉开始着急，因为毕业意向书已经发了下来。她第一次感到踏入社会的不易。
    在萧楚思念等待的同时一，温玉也同样的思念和焦灼着，她也想过去找萧楚帮忙，但是好强的性格使她不愿意让萧楚因此看轻了自己。当临近填表的前几天的一个晚上，柳旭东再次找上门时，温玉终于第一次开了口：“旭东，你真的可以帮我分到市中吗？”
    “那当然了，”看到温玉竟然不象往常那么冷淡并且还向自己主动询问，柳旭东不禁一阵狂喜，“只要我父亲一句话，你到县城的哪个学校都不成问题的。”他得意的说。
    “你肯定不会白给我帮忙吧，是不是你要有什么条件啊？”
    “嘿嘿，没有条件没有条件，能为你效劳是我的荣幸的，我怎么敢提条件呢？”旭东满脸堆笑，言不由衷的说。
    “不可能吧，”温玉知道这个家伙想干什么，她极不愿意开口求这个自己讨厌甚至恶心的人，但是渴望和萧楚在一起的心情是那么的迫切，而面临的现实又是那么无情，她叹了口气，“我是想去市中的，但是我不会接受你的任何条件，我不喜欢被要挟。如果看在同学同乡的份上你帮我，我会感激你的。”
    “那是那是，”旭东的脸上欣喜之下有点失望，但是他还是装的很像“只是想和你做个朋友吗，我又没有其他的想法，你可不要想那么多，我也不是那种见死不救和望风涨价的人。”
    不管旭东怎么说，温玉是不会相信他的花言巧语，但是她抱着一丝的侥幸：“旭东，我真的希望你帮忙，既然我开口了，我也不瞒你，我有了男朋友，就在市中，我没有什么门路，也不想通过别的途径，希望你帮帮我们，我们以后都不会忘了你和伯父的。”温玉感到把话挑明了会避免好多的误会和不必要的麻烦。
    旭东听了这话，脸色一下子变了，一种怨毒的眼神让温玉不寒而栗，温玉感到有些紧张，但很快，旭东恢复了刚才的样子，仍旧是笑着说：“我尽量我尽量，我要是不帮你还帮谁啊？”然后他第一次自己找了个理由主动的离开了。
    柳旭东似乎从温玉的视野里消失了，温玉也没想再去找他，因为她忘不了他的那种恐怖的眼神。她开始宽慰自己，即使不和萧楚一个学校，但总是在一个城市啊。直到填表的头天夜里，柳旭东突然满头大汗的跑到了温玉的寝室。
    “玉儿，快跟我走，我爸爸和那里都联系好了，今天晚上正好和那个市中的校长一起吃饭，我们赶快赶回去，见上一面，你的事情就搞定了。”
    “什么？现在吗？”温玉看看表，已经快八点了，“这么晚我们怎么赶的上啊，回县城至少要三四个小时，我们怎么来得及的啊？”
    “我爸派车来了，我叔叔开的车，正在外面等着呢，他们还没开始吃饭，再说吃过了再去唱唱歌，喝喝茶，时间早着呢，我们走高速只需要两个多小时，快啊，别犹豫了，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的劲才说服我爸爸的啊。”旭东一脸的焦急，温玉仔细看了看，没有看出他在撒什么谎，她动了心，毕竟是个机会，难得的机会，她打好了主意，她认识旭东的叔叔，如果真的是他叔叔开车来的，就跟着去看看，病急乱投医，她的确太想去市中了。
    温玉的确看到了旭东的叔父，因为经常来看旭东，他曾经和温玉介绍过。客气了两句，温玉在两个人一再催促下上了车。
    夜幕慢慢的拉合，本来就缺少方向感的温玉根本闹不清楚车是朝哪个方向开，只是时不时的问车到了哪里，还需要多少时间。
    旭东叔侄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她说着话，好象都有什么心事都有点心不在焉。温玉因为不安并没有发现这些细节。
    温玉在心里不停的想象着一会见到旭东做县委书记的父亲该如何的解释，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车突然停了下来。
    “我去方便一下，刚才喝的水太多。”旭东的叔父打开车门下了车，在车门开合之际，温玉突然发现外面既没有路灯也没有来往的车辆，一片黝黑，“这是什么地方？”一种恐惧突然涌满了她的全身，她猛力的去拉车门，却发现车门已经被牢牢的锁住，她转过脸，看到了那张被欲望燃烧的变形的丑恶的脸，她听到了让她一生都无法忘记的最丑恶的声音：“我想得到的东西我一定要得到的。”
    那个叼着烟的中年人站在离车很远的地方，他隐约的听到了车里面的怒骂和声嘶力竭的叫喊，他也看到了那辆黑色的轿车在剧烈的摇晃着，他知道发生了什么，这根本就是一个阴谋，策划好的阴谋，而他正是这阴谋的策划者之一和具体的实施者，他想着那个如玉的冰雪女孩，他的脸上闪过了一丝的不忍和愧疚，但是很快，他又恢复了平静，夜很黑，这个人就隐藏在这个黑色的夜里，象一个黑色的幽灵，而这黑色，正掩盖着天底下最肮脏的罪恶，这是个罪恶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