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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天电影在排球场放,下午四点多就能见到占位子的砖头和小凳子了。这样的晚上是没有理由把小孩儿关在家里的,晚饭也就准备得格外及时,都是筒子楼,家家门口一码溜的自砌煤球灶,大黑锅,酸菜面条炝葱花,有个别心急的孩子,不停地催其母,便遭到痛斥,说晚上独自关黑房子。这样的话极有威慑性,加上其他孩子幸灾乐祸的嘴脸,不由恼羞成怒,遂大哭起来,一时间,烟雾腾腾,哭声骂声,很是热闹。 电影之前是大把的新闻简报。就见小红脸蛋的红小兵,白衬衣,粉裙子,手举塑料花,不停歇地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然后有一小男孩,脸也擦得红扑扑的,跑步献花。当时中国的朋友不太多,西哈努克于是常来改善伙食,顿顿国宴不敢说,国人的烤鸭估计还是吃了不少的。否则小脸儿倍圆,小个头儿倍壮。75年左右老人家身体已经不太好了,偶然能见到他接见外宾,印象最深就是手好象很厚,一握一个准儿! 正片终于开始了,要是闪闪发光的八一军徽,伴随着隆隆音乐出场,就有压抑不住的叫好声,因为这样的电影比较打仗! 但我不爱看!什么地道战、铁道游击队,看得太多了。我喜欢看点异国情调的东西,当时的顺口溜是这样说的:朝鲜电影,哭哭闹闹,越南电影,飞机大炮,罗马尼亚电影,莫名其妙。大家都忘了说,还有苏联电影呢,《列宁在一九一八》!不看别人,就看瓦西里!这片很少放,因为里面有一个比较黄的镜头,瓦西里的妻子把头靠在了他的肩头,两个人拥吻了一下,这一段似乎以后再放就被剪辑掉了,其他也并没有更深入的什么东西。但大家都记得很牢,一喊瓦西里,就比较热血沸腾,个别流氓的还会挤眉弄眼。 后来看小说,看到一段描写川剧改编的这个电影,其中列宁的唱词是这样的: 斯大林唱:(同上曲牌) 嗔一声敬爱的……(帮腔)弗拉基米尔*依里奇 /三日前本将军已传话下去 /打冬宫不准毁坏文物古迹 /开枪不能朝着壁上的裸体 / 那都是尼古拉留给咱们无产阶级的。 实在有趣得很,遂记了下来。没想到《美丽的大脚》里也有这么一段,不过改成了秦腔,似更有意思。 其实外国电影的好处是,总有些比较新鲜的背景和服装,比方苏联电影里的大雪和尖顶房子,朝鲜电影里的长裙与歌舞,越南电影的斗笠帽和黝黑的皮肤。但国产的也有很吸引人的,比方《闪闪的红星》,就很好看,而且里面有小孩子,胖呼呼的潘冬子,还有胡汉三,正适合给人起外号。只要放映,每场必看。看了几次后,大家再聚,就觉得很需要将历史画面凝固住,翻演一遍! 我这人素不讲理,先看那胡汉三有权有势,还有大米吃,就一把挑了过来。谁知道刚上手,就被人戴了高帽,拉来押斗了,遂觉得很是痛苦。尤其是小五等人,下手忒狠,卡住脖子不许呼吸不算,腰还必须弯到头发碰鞋面,我一想,我又不当文工团员,何苦练此大功?便嚷嚷不想干了,却不被批准,而且批斗越演越烈,感觉不像是演电影了,本来说好只在门前排练,转眼已被揪斗到开水房了,群众演员也层出不穷,我终于恼了,一把抓下了高帽子,坐到了地上。 石头演游击队长,还没出场呢,自然着急,再一看,班子之所以人心不稳,和主要演员没有分配好也有关系,比方冬子妈和冬子,就一直确定不下来。另外,电影里连贯的故事情节,到了我们自己演出的时候,就光挑刺激的场面演了,而且一个比一个血腥,还不讲职业道德,统统都不背台词,上来劈手就打,或拧或喊,非常生猛,不成体统。 于是,石头就发话了,说电影不带这么演的,要演就得好好演。找一好看的电影,有好记的台词,有好分配的人物。 顿时又乱喊成一片,毕竟个人认识很不统一,有人认为《地道战》就很不错,可另一个要求演《林海雪原》,还有人认为《奇袭白虎团》里地主的院子和我们学校牛奶场的房子很像,演的时候可以拉到那里去,在屋顶猫腰潜行,一定很是刺激。 说着,就有个别心急的脱了鞋,抢先爬到树上做了侦察员。 最后演得比较象样的是《红灯记》,不过我没分到角色,最多当了个土匪甲什么的,小五把他爸的黑呢子大衣偷了出来,看上去与李玉和的铁路制服很是相象,因着这件衣服,他绝对能当男主角,顺手就把女主角分给了自己的妹妹,没辫子,拔把草,卷把卷把,竟也别在了脑袋后面。一场演出,大家俨然都有了一颗红亮的心! 这大概算是记忆中从艺生涯的第一次演出吧。 我这人小时候还比较开朗,但自从读书认字后,性格渐渐格涩,只求肚子吃饱,体态舒服,最喜欢的境界就是四处晃悠却不被人注意到,或趴在床上不吃不喝看一天故事。巨怕人前表演,念个课文声情并茂都做不来,如此一来,上学以后,日日不被老师待见,尤遭数学老师欺压,因分不清楚大于小于号的方向,考了一个鸭蛋,被那矮壮女人将卷子斩首示众不说,还放学后跟踪到家里,对我父母大谈一通不要学黄帅的感想。其时黄帅还红着,尚未黄下去,她居然敢这么说,只是因为她和我母亲是老乡的缘故。她就住我家楼上,嫁了个耳朵有个豁口的家伙,这家伙不苟言笑,表情陈景润般痴痴呆呆,不过现在已经是院士了,但那时看不出来会有多大出息,且无法保证南方老婆常有吃米饭吃,遂经常吵架,吵到半夜,声音突然划玻璃般高亢起来的时候,我们家也是会开起灯来旁听的。 此矮壮女人对我伤害不小,以后更有那“鸡兔同笼”或流水问题的应用题一概不会,屡屡鸭蛋挑新鲜的先尝,终被发配到课堂最后一排就座,状若壁虎观景。 如此摧残,性格很快发生突变。人前说话脸红,见了领导就别扭,尤其不会说正经话办正经事,一直持续到今天。所以党也没入,小组长也没当一个,自由散漫,我行我素,经过手的老师领导均一致同意,此女乃一阿斗,除不要扶上墙外,最好的办法是放任自流也。 一年级,课本第一页大写,“学生以学为主,兼学别样”,夏天的时候,老师带我们去生物系的果园兼学其他,顺便可以吃一点小苹果。但苹果不是白吃的,有一个条件,就是要做游戏,游戏还不能白做,完了要表演节目,或讲故事,或唱歌。此要求一经公布,小苹果捏在手里,就不知道酸甜苦辣了。脑子里一片嗡嗡声,突然就听到老师喝令我站起,讲个故事! 遂讲! 讲《一只会飞的猫》,一年级,字还没认全,看了个大概齐,猫吹牛,说会飞什么的,然后怎么怎么摔了。期间出场人物有耗子若干,鸟若干,均是实事求是的角色,对猫的行径常批常新,但猫不听,终于有一天,爬到枝头,佯装飞翔,遂摔。 就这么个故事! 讲啊讲啊讲啊,讲啊讲啊讲啊,终于把自己给讲哭了。原因是怎么讲,那猫都爬不到枝头上去。我那个累啊,那个苦啊,那个不知所云啊,眼见得坐在地上的同学们,小苹果都吃好几个了,我还一个都没吃呢。手里唯一的那个,早都攥成脏蛋蛋了! 这次表演,算是彻底露了馅,从那以后,要是谁想逗大家笑,只要说一声:“带梦马上堂说故事!”顿时不用人搡,即刻欢声雷动,纷纷东倒西歪之。 演艺生涯似乎就要这么因为一只猫、一个苹果和一场眼泪而断送了。 三年级,却柳暗花明,六一儿童节,有外宾来参观。学校组织一台演出,其中一个节目是女声小合唱。歌曲很好听,比较小资的,《我们的田野》和《让我们荡起双浆》。五年级的几个女同学,一溜的个头,排练时却发现少个人,舞台上不好看。但同年级差不多个的却又没有了。我自小个头就高,于是拉去做了壮丁。唱了两嗓子后,老师问,滥竽充数这个成语学过吗? 我摇头。老师便讲,甚是耐心可亲,终于讲完,说,你就做那个充数的可好? 心剧痛,然不敢反抗,五年级的女同学见此乃滥竽,于是白眼有加,青眼未见。回到家里愤愤然也,对着镜子把那口型来仔细对呀仔细对。终于到了演出的一天,白衬衣,天蓝色的背带裙儿,还是百褶!化好了妆,再看,疑似疑不似的。 外宾坐在第一排,共四个,胡子很多,所以看不出表情。我旁边的女孩儿问另一个女孩,你知道他的胡子睡觉的时候放在哪里吗? 那次演出完,给我们每人发了一小袋水果糖,轮到我的时候,赖皮音乐老师居然说,你是充数的,拿半袋吧?都说老实人不发脾气,一发就猛,我二话不说,抓过袋子,撕了就朝地上扔去。糖散了一地,四处全静,比较野蛮的竟然溜到了桌子下面,摸上来似有点困难。眼见老师脸色将红,怒潮即刻要从后背涌向前胸,赶紧鼠窜。 当然又是一通辛酸,眼泪咽到了肚子里。 我总算是看来了,从演胡汉三开始,我的从艺生涯就一直伴随着泪水,虽心向往之,却因客观条件受限制,总也未遂。以至到今天即使写写寻艺记,都不着调调,落得个胡拉西扯,写到跑题。 渐渐长大,对演艺事业的热情日渐淡泊,心想尽管专职演员也不是那么好做的,但人生如戏,自然也是一个大舞台。只要想演,哪里不能演呢? 前年夏天,在海口一个朋友处突然碰到了一个人,是我父亲带的第一个女研究生,80级的女生,那时我在读中学。她就像我的姐姐,跟我玩,帮我藏金庸的小说,还偷着带我去学校跳过一次舞。她的初恋是她的同学,两个人一起骑自行车去敦煌,照片拿给我看,他抱着她。我的脸红了,她就笑。 我是那么的喜欢她,觉得就好象亲亲的姐姐一样。 毕业后,她去了深圳,他们那一届做生意的人似乎很多,零星能听到她的消息,有钱了,负债了,然后又出国了。然后,就没消息了。 可是我竟然又见到了她。胖了好多,生意几乎全赔了,现在在做热带农业,欠了很多的钱。最让我难过的是,她竟然一直没有结婚,和男友早就分手了,却养了一个女儿,自然是非婚的,更不是那个男友的。 我望着她,她笑,我也笑。她说,我们唱个歌吧,唱个老歌,我说不行啊,我六调不全的。她说,就《哭砂》吧,这个歌好唱呢。 当时还有好几个朋友,大家说,一起唱一起唱。我又想起了滥竽充数,便也喊道:“不怕不怕,一起就一起。” 果真滥竽充数,她唱得很专心。我没有想到过她唱的这么好,渐渐的记忆也回来了,她是给我唱过《绿岛小夜曲》呢。 “宁愿我哭泣/不让我爱你/你就像尘埃消失在风里……” 这些通俗的歌词,这样令人动容的女人,我握住她的手,眼泪竟然再一次不争气地涌了出来。她笑,也含着泪水,好象我还是那个小妹妹。呵呵,什么时候,我们的脸上,竟然都有了细小的皱纹? 转眼,又不见她已经一年多了,当我再一次想起她,不由想要赋朦胧诗一首: 人生如梦 岁月如戏 天特蓝 美丽又清晰 只是不知你床前的破布 竟是谁剩下的体温? 那次聚会没多久,她因涉及到检察院的一个腐败案子里,被捕了,直到年中,才判下来,据说已经判得很轻。三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