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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吃完饭,母亲大人心情较好,会被允许出去玩一会。偌大个学校,并没几只路灯是亮的,灯泡年长昏庸,只大于萤火,小于月光。且是木质线杆,黑瘦嶙峋,很像鲁迅笔下的诗人,无论黑暗和光明都迷茫得很。所以并不在路灯下玩耍,楼梯下的黑处似乎更令人着迷。 何况还有谁家废弃的藤编箩筐若干,因为天天或钻或扣,并不显得很脏,捉迷藏时这里总是能发现目标的,因为它的合适和柔软。但如我一般狡猾的,却是不会藏箩筐的,我们二楼有个单身老头,平日烧饭多用煤油炉,煤球堆在门口,并不以槽圈之,零星还有散乱的纸盒等物。此人一贯深居简出,且从不对孩子说话,也未见他笑过一丝一毫,渐渐就带上了传奇色彩,不知道谁先说他是杀人犯,大家均开始这么叫。但五岁多的我并不完全明白杀人为何意,联想到他门口散乱的煤球,自己解释为沙人饭,就是不吃煤球吃沙子的人。 由此也能看出从小就不太好学,记得类似的迷糊还有很多,却从来没有找大人或者明白的小孩问过,有首歌叫“帝国主义夹着尾巴逃跑了”,很多年一直以为这是个好玩的童话歌曲,一个叫帝国主义的小狗被门夹了尾巴,每每唱起脑海里便活色生香,甚至那狗的神态,仿佛都出现在眼前。直到中学,突然一天,脑子像被雷击一般,才醒悟过来,原来此曲竟是政治歌曲。不由哈哈大笑,一直记到今天。 至于沙人饭,我是无需多想他的。这里别的小孩都不敢来,很适宜我用来藏猫,因为每次都抓不住我,便有了些许威信,被大点的孩子以大虾酥糖诱供,也不说出来,更显得狡猾有形,三混两混,便有幸混成了张朝晖的嫡系。 他时年大概已有七岁,在我们一群人中绝对的老大,还有个哥哥在插队!只要一提起他哥,张朝晖对我们就特别的不耐烦,仿佛城里人瞧不起乡下的穷亲戚一般,我们自然也就萎缩无比,连半句牢骚都不敢说。否则,他会喊他哥!他哥不在的时候,也会被记录于黑名单上,待攒到他哥放假回来再说! 有哥,何等耀武扬威! 张朝晖夏天一黑不溜秋的小汗衫,冬天是后面带帽子的大棉猴儿,他家是陕西人,会做面食,在当时杂面比白面多,白面比米粒多的年月,他家的伙食是我一直偷窥的对象。我的父母都是南方人,母亲又是那种表面谦虚内心骄傲的人,好多年包饺子,竟然均把馅炒熟了来做。最后一锅肉汤,皮是皮,肉是肉,还拒不问人,甚是荒唐。到是张朝晖家,包谷面和了洋芋,竟也能煮得香浓醇厚,我靠在他家的门框上,婉约地表扬他的母亲:“你家的糊糊真香!”终被赏与一钵! 吃了他家的饭,感觉上就更像是一家人了。他待我不薄,明确下了指示,如果有谁欺负我,可以一并将帐记在他哥的门下。于是我更狗仗人势,但凡被人欺负了,立刻依葫芦画瓢,指着张朝晖家的方向,喊一嗓子,我有哥!竟也能糊弄过关。 如此幸福的日子过了半年有余,记忆中似乎没有妹妹这个小人儿。可是秋天的一个上午,阳光懒懒地从玻璃窗照进来,我闷闷地看着自己的脚指头正琢磨事情来着,我妈把衣服扔了过来,并且说,从今天起,你不去幼儿园了。 我大喜,立马翻身起来。妈妈指着正坐在痰盂上挣着小红脸的妹妹说:“你以后就在家里带妹妹吧。” 这活儿我不陌生,和我一般大的孩子有不少都在干这活。我们家也没老人,大点的孩子就权当了小保姆,其实也没什么事情儿,就是领她玩,渴了到水给她喝,拉了屎把屁股擦了,然后记住痰盂盖得盖上! 比去幼儿园跟那几个老太婆混舒服多了! 当下就成了交。扭头再看后面这个跟屁虫,还是蛮可爱的一个小孩儿。 两个人一早就出门,扑蝴蝶,爬单杠,撒远一点去足球场看工农兵们踢球玩。日子很是混沌快乐,只是有一件事情让人很是不爽,所谓老革命遇到了新问题,那就是我们都没哥! 以前没带妹妹,可以拿张朝晖家充数,却没想到江湖上新的规定是,如果你自立了门户,就必须自己杀出一条血路了。加上因为白天带妹妹,体力消耗过多,晚上吃过饭,几乎就已经人事不省,再没有多余的时间去东躲西藏。和张朝晖之流疏于交往,人情渐薄,他也就很自然地不再认我了。 成人后才发现,孩子的世界和江湖小说里的故事其实分外地相象,只要出门,就能碰到是非,不是东风压西风,就是北方盖南风,反正没有大一统的时候儿。自己的是非自己尚能处理,但妹妹人小也有问题,大孩子推她啦,脑勺被弹啦,尿裤子被人嘲笑啦,这都是该拔刀相助的时刻,如若不动,于人于己都没这个理儿! 于是就打了起来,有哥的,两下撒丫子叫人去了,我只能拉起妹妹绝尘而去,心中无比愤懑。渐渐对那叫哥的东西,又恐又怕,或向往之,也不敢言之,而大人所说的打不就躲,又觉得极不现实,那样一来除非自绝人民,落得个孤家寡人的下场。遂不再求人,索性自己当了哥! 当了哥,才发现此番滋味并不好受,混迹江湖,全是为了面子!碰到小的,得狠下心打得他下次再也不敢造次,比自个大的,虚张声势地学小流氓拣半快砖瞎吼吼,等人家追上来了,撒丫子再跑也不迟。幸好当时毛泽东时代,人们都还比较单纯,至少不下黑手,没把我妹妹拐去买了钱儿,打输后鼠窜老远,再回头来寻她,竟然也能安然无恙坐在那里。 最勇敢的是一次在足球场看球。是个下午,我旁边还坐了两三个小孩,正一起吹牛,妹妹一人蹲得稍远,突然球直直地冲妹妹的方向冲过来,扑通,砸上了! 那么个小人立刻就被砸到了地上。大哭,踢球的是一脸疙瘩豆的工农兵,蓝衣服,绿胶鞋,在我等眼里,完全是大人了,而且是很凶的大人。因为对工农兵学员,学校里从老师到子弟,多是敬而远之的,知道是打砸抢过来的人,自然能不打交道就不打交道的,也说不上更多的理由。他过来拣了球,看了妹妹一眼,二话不说就要走。我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勇气,一把扑上去,就把他的腿给抱住了。 两个人顿时撕打起来,也不知道他是谁的哥,但估计还没有和我这么大的人交过手,他让我滚开,我当然不能滚,而且张嘴就冲他大腿咬了一口。真他妈的野蛮!事隔多年,那裤子上的土腥味似乎还依稀能感觉得到,也不知道要弄个什么结果,但你砸了我妹妹,我可不得也还你一口吗? 然后就听“啪”地一声! 多少年后看《醒世恒言》,立刻就想到了那个巴掌,觉得这四个字特别的形象生动有趣,换了我设计封面,就画一大巴掌。反正我是被打晕了,硬硬地就听见自己的脑袋在回波震荡,正好象小画书里画的一波又一波的那种,然后眼冒金星,然后再也站不住了,怎么回家的,都忘了。 脸肿了好几天,我妈天天带我去当时的管学生的地方,让他们查人。他们还真给我叫了几个来,让我认认。人没找到,但我的名声却传了出去,张朝晖见了我都来问我,听说你把工农兵都给咬了? 我说恩。阴沉沉地,也不知道再该说什么。 他就不吱声了,一边玩去了。 我们学校有一假山,假模假式的,还有山洞若干,众好汉聚义时多在那里,和工农兵交手后,我是虽败犹荣,张朝晖再一次将我罗列入嫡系部队,一日下午,十来个人正切磋武功,说起那燕青的弹弓好生了得,石头是我们中间的读书人,自然笔画得格外详细,众人听得手痒,觉得有必要操练起来,张朝晖家有一把他哥剩下的弹弓,皮子格外粗大,弓柄又硬,是上好的柳木制成。只是被他妈日夜锁起,不好偷出。他越说不好偷出,众人越觉得心痒难耐,小五终于提议,砸锁去偷! 于是找一下午,四迹无人,张朝晖不忍下手,小五先用土法,以石块将他家玻璃砸碎,他家在一楼,踩鸡窝上便翻了进去,自然鸡飞蛋打,把个张朝晖气得嘴里直嚷嚷,我爸明天吃什么呀!小五又把门打开,石头却警醒道,门也得砸烂,否则不像特务干的。可砸起来门来却颇费事,再说革命已经即将成功,人心难免浮躁。有个别比较莆志高的,自个先挺不住了,想去告发,被特别董存瑞的给逮住,揪到了张朝晖手里,谁知道这个家伙,眼看大家又要拿石头砸他家的柜子,私心一闪念,也不干了! 入室抢劫的下场是闹了一次整风运动。张朝晖终被他妈拧着去上学了,小五石头等很是萧条了一阵,被大家监视着不许互相往来,但凡看见他们在一起,只要汇报各自大人,均能得高粱饴一块!二人讪讪的,自是无话。 我则被大锁锁在了家里,自行学前教育。桌上有花生,糖块,小人书若干,妹妹重新送到一老奶奶家去。我看钟吃食,看书找乐。渐渐认识了不少字,江水英,小海霞,还有三个和尚什么的,我家大人甚至把学校图书馆的资源也利用起来,给我找了一摞被誉为禁书的童话,什么安徒生,格林的,如此突击学习了小半年,形状已如书女,便上学去了。 对哥哥这个概念,渐渐淡薄,更因为曾经尝试,未曾得到什么好处,也不已为然。直到19岁那年,父亲病重,医院突然开一奇方,要用胎儿的组织。此事为地下活动,需寻到那给人私自打胎的医生。当时街上私人诊所还不多,医院里医生收了钱,自然肯干。只是要乘黑夜无人时分。家里再没有人可做这等事情,我只好一马当先,医学院那墙不高不矮,往上爬还可以凑合,向下跳两腿就不听使唤了。一个倒载葱扎下去,已摔得痛的站不起来。却见四处无人,凉风飒飒,眼见还要走一段路,才能进那黑洞洞的解剖大楼,哽咽声自己都清晰可辩,却似乎并不知道已经吓哭了。这个时候,脑子里突然就想,如果有个哥,大概是很好的吧? 可是,天下之哥,哪个屁股又不是两瓣的呢?可见以前均早已狠狠摔过,并且没有摔出更精彩的瓣数来。如此一想,还是扶墙拐达着站起,再试试脚踝,嘿,居然没事! |
根深不怕风摇动 树正何愁月影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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