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杭州

文/风清芷语

有一些城市，是尚未谋面就满怀憧憬的，比如杭州。对这座城市的向往，来自于诗人精致的描绘：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也来自于游客直白的赞扬：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只是梦里的天堂，在想象中无法妥贴地安身。因为实在不知道怎样的美丽，才对得起无尽的猜想。西湖应该以怎样的方式呈现，才不枉百转千回的遐思呢。

待到真真切切地遇见杭州，才发现所有的忐忑都是枉然。这是个梦境一样的地方。小小的城区，围着西湖荡漾开来。目光流连处，是蓬勃的绿荫，精巧的江南民居。当然还有那一汪令人魂牵梦萦的碧水，宛然浅笑低吟的玉人。潋滟的波光，空蒙的山色，把这个经历了漫长年月的城市毫无保留地定格成一幅灵动的画面。西湖的盛名是温婉的，妥帖的，体谅的，不拒人于千里之外，虽然很多人确是千里之外慕名而来呢。它仿佛一个静静守候的女子，等待你的开掘和体会。所以，一进了杭州，也就忘却了风尘仆仆的期待，全心地释放旅途的劳顿，俨然一见如故的老朋友。

在杭州城里信步，整洁的街道，成荫的绿树，给城市披上静谧的外衣，让心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似乎普普通通的小城，厚重的历史隐藏在旖旎的风景背后。不象有一些名胜，沧桑都写在面上，看什么都带有怀旧的使命感，让人无端生出敬畏，避而远之。杭城是个不张扬的美女，意韵内敛。没有大浪淘沙的霸气，没有刻意的妩媚，就那么淡淡地伫立。也让人忘我，不过是温情的。有那么一瞬间的迷失，只在微微一笑中，又从恍乎中回到现实。即便离开，那愁绪也是淡淡的，因为心安，仿佛有无言的约定，梦中的女子会一直守候。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来，每一次的行程，都有发现和惊喜。最开始去著名的十景，虎跑，灵隐，六合塔，算是初次见面的致意。单单是那些景点的名字，就足以在脑海里勾勒出一幅幅令人心醉神迷的江南美景：断桥残雪，平湖秋月，南屏晚钟，柳浪闻莺，苏堤春晓，曲院风荷。等到这些名字和想象中的景致重叠成淡墨素彩的写意图画，却发现所有的赞叹都是多余，苏氏一句：“浓妆淡抹总相宜”已经道尽所有的风情。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一份感动尽可能地收藏在心底。去的次数越多，重重叠叠的影像反而变得模糊起来，留在记忆里的只剩下不变的宁静淡然。他们说来多少次都不会多。永远不会令人失望。的确如此。

这一次我们在西湖边喝茶。水边一大片莲叶，盛夏已逝，叶子也有些零落的味道，配合秋天的落寞。氤氲的水色里，远处隐隐漾出断桥的身形。风轻轻拂过，这个原来的私家小院，弥漫着一种悠闲的气息。天气正好，没有太阳，就那么荫凉着。湖边的人们，偶尔细语，大多数时候只是发呆，目光怔怔地落在湖面上，眼睛里有一刹那的失神。也许想起了什么，也许什么也没有想，只是听凭自己在缓缓流淌的时空里跌落，跌落至忘记周遭的一切。

看着这样的城市，心中有一种欢喜悦渐渐涌上来。车子走走停停，目光便越过窗户，漫无目的地拂过外面的道路，行人和空气。在这样的心境里，什么落进眼睛里都是美丽。记不清名字的路上，围着低矮的墙。粉墙碧瓦，沿袭了江南一惯的钟灵秀毓。瓦棱边上轻巧地伸出一点棱角来，象女子俏皮的笑魇。撩拨得心里微微一动。就是这样吧，不要刻意的美丽，就是那一份俯首可拾的惬意。

去河坊明清一条街。青石铺就的地面，两面是仿古的商铺，勾梁画栋。许多久负盛名的字号从历史里重返人间，在时光的交错里静静座落：王星记扇庄，胡庆余堂。。。路上来来往往的人摩肩接踵，店里也是人头攒动。其实看得多了，也就是一些寻常的小玩意。但游客们谁会在意这个？只是有一个悠闲的地，可以轻松地停一停，逛一逛。我看见他们脸上是放松的神色，想来我自己也是如此。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在远离循规蹈矩生活的空间里，能够忘记凡尘俗世。这实在是一种喧嚣中的安宁，并且毫不矛盾，反而相得益彰。

然后有一种声音突然钻进我的耳朵。若隐若现，听不得很真切。周围有许多鼎沸的人声，但是那种声音依然固执地穿透背景。整齐的男音，似乎带有无尽的悲苦，却又游离在痛苦的情绪之外。犹如一柄拂尘，轻轻地自心头滑过，丝丝撩动最柔软的部分，让人感觉若有所悟，却又怅然无语。还没能定下心来细细分辨，声音再次浮现，许许多多的感动涌上心头，一下子又消为无形。那样一种音质，仿佛体验了人间所有的痛苦，九曲回肠之后，释放出来，已经成了宽厚无比的怜悯胸怀。语气平和，不急不缓。任凭世间的一切起伏变换，都不会对它的节奏有任何影响，只是固守着那一种悲天悯人的沉静。是梵音呢，大悲咒。从挤在店铺一角的CD机里释放出来，这无尘的佛音和喧闹的尘世妥贴地共存。我站在一个无名的小店门口，身旁路人擦肩而过，心头天籁之音萦绕不去。

一直无法想象天堂般的城市如何能存在于俗世中，梦想与现实从哪一点开始接壤。在这个秋日的下午，突然明白：天堂有一个入口，在热闹却又宁静的杭州。这里有缩减了面积的西湖，更改了容颜的西湖，浓妆淡抹总相宜的西湖。也曾作为醉生梦死的南朝旧都城被诗人讽喻，其实朝代的兴替干杭州何事。从来的歌舞升平，在乱世里倒无端成了愤懑情绪的出口。许多年过去，杭州也还是杭州，风风雨雨里，始终不改那一份淡定。也许是因为距离，一切变得朦胧而美丽。但是有什么关系呢，不是每一片风景，都必须以无比的清晰展现在我的面前。我愿意站在这个城市的街道，把自己想象成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在异乡寻到梦中天堂的慰藉。一瞬间有迷失在梦境的惊喜惶恐。我知道杭州并不在乎这多一点的皈依，但是它的确成全了我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