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麻的故事

　　2012年3月6日，上午开车载天云爷爷、凤国叔叔一起去老家参加婚礼，下午回潍坊的路上，赞美起新娘子的美貌及知书达礼，天云爷爷提到了"门当户对"，"一辈有好妻，三辈有好子"，"家有贤妻，夫无横祸"等古语，并说，这些古语，看似寻常，甚至有人说它迷信，但都是祖祖辈辈经验的总结，是经过时间检验的真理。他还讲了一个从曾祖辈听来的故事，今略记如下。

　　清末，寿光城附近的一位年轻农民第一次去莱芜买好麻。这种好麻，是一种比红麻、苘麻质量更优的麻。它的皮纤维细腻光滑，可以搓成纳鞋底的麻线。寿光人在野外腹胀难忍，就跑进好麻地里大解，好麻高可蔽人。

　　不想这竟触犯了当地的一个忌讳，好麻地里是绝对不能大便的。想想这一近于迷信的忌讳也有生活的道理。在好麻地里大便，会引来无数乱飞乱撞的屎壳郎。生长中的麻皮，极其细腻柔嫩，一旦受到撞击，则将结痂生疤，终止纤维的生长。等到好麻长大扒皮的时候，扒到被屎壳郎撞过的地方，麻皮就会折断。以土地生产为衣食来源的农人，自然把庄稼作物视之若命，从而有了这一禁忌。

　　麻地的年轻主人愤怒地掐着他的脖子，硬要逼他把屎吃了。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他苦苦的哀求难解对方的怒火。屎虽然没吃，屈辱却受了不少。

　　从莱芜回家后，寿光人时常对家人说："以后若遇见此人，一定报仇雪恨。"

　　两座山碰不成堆，两个人却容易碰到一处。十年后的一天，有人来村子里叫卖好麻，一声接一声地喊着，寿光人出门一看，差点笑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同时又怒火中烧：往日的奇耻大辱更是涌上心头。

　　他跑回家去，急匆匆地寻找着称用的家什--木棍、刀子等。妻子问："你这是做什么？"

　　寿光人说："可让我找到这杂种了！"

　　妻说："谁？"

　　寿光人说："就是莱芜欺负我的那个杂种。在他的家门口，受他欺负；今天到了我们村，不会轻饶他。轻则皮开肉绽，重则一刀捅了他。"

　　"快别这样说，快别这样做。"妻子温和地看着丈夫，"不打不相识，人家老远来了我们村，不是朋友，也是缘分。他当初那样做，定是生计心切，视麻如命。"

　　寿光人不自觉地放下了手中的刀棍。妻子笑着说："我炒几个菜，你去请他来吃饭。过去的事情一笔勾销，也见我们的大度。或许就真的成了朋友。"聪明的妻子明白：寿光人以后还有可能去莱芜，并且今天的莽撞极可能也给自家带来大祸。但这层意思，她并没说出。

　　本来是怒火满腔，却神使鬼差、莫名其妙，寿光人竟听从了妻的意见。真可谓床头人语胜神旨，又可道：家有贤妻，夫无横祸。

　　大街上，卖麻人还在叫卖。寿光人向他走来："大哥，天已近午，到我家喝点茶，吃些饭吧。"

　　卖麻人感激地说："谢谢大哥了。我随便吃点自带的干粮，不打扰了。"

　　寿光人说："我家你大嫂已经专门做了饭菜，还是热汤热饭地吃些好。"

　　卖麻人说："这位大哥好心肠。我们并不相识，无故打扰您，真觉不好意思。"

　　寿光人说："不客气。你不认识我，我却认识你。"

　　卖麻人抬头看了看寿光人，还是没有认出。盛情难却，就跟着一起回了家。那个时代，民风纯朴，人心向善，留陌生人吃顿便饭也算常事。卖麻人边走边想：或许他家大嫂的的娘家是莱芜。

　　卖麻人见过寿光人的妻，寒暄几句，留意大嫂的说话，也是当地口音。看到端来的饭菜，卖麻人越发惊讶。这不是一般的暂留路人所吃的便饭，而是用心特意准备的菜肴。一碗肉炒扁豆，一碟油煎咸鱼，一盘辣炒牛肉，还有蛋炒丝瓜，凉拌黄瓜，最后端上了一盆山药炖鸡。主人拿出的好酒，也让卖麻人受宠若惊。

　　席间，卖麻人问道："大哥，您想买我剩余的好麻吗？"

　　寿光人摇了摇头："不了，今年的好麻我早已买下了。"

　　卖麻人继续问："大哥，您说咱俩认识，我怎么记不起来了。我们在哪里认识的？"

　　寿光人起先只是嘿嘿吱唔，耐不住对方多次提问，终于说道："认识的缘由本来我也不想说了，但大哥一再追问，我就说了吧。大哥，你还记得当年好麻地里的大解人吗？"

　　卖麻人闻言脸色立变，起身离席，拱手作揖道："得罪得罪！当时年轻气盛，少不更事，万望大哥恕罪。"说着，额头渗出了汗珠，尴尬万分。

　　寿光人慌忙拉他重新坐下，心平气和地说："刚认出你来的时候，我也想打你个好看，以解当年之恨。但家里人一再劝说，我想想她说的也有道理。何况当年我也真的是触犯了你们的忌讳。冤家宜解不宜结，冤冤相报何时了，多个仇家何如多个朋友。这顿酒饭，就算是我们交个朋友。"

　　卖麻人唯唯诺诺，口服心服，声声感激大哥、大嫂。

　　而这一些，都被出出进进伺候酒饭的大嫂看到、听到啦。

　　看看人家如今的热情招待，想想自己当年的恶劣行径，卖麻人回到家乡后，懊悔不止。常常想：我对人家那样坏，人家却对我这样好。同样是人，看我这人是怎么做的？以卖麻人的朴实醇厚，真个是每念此事，汗未尝不发背沾衣。又常常想：若是寿光人再来莱芜买好麻，我一定加倍招待他！可寿光人却一直没再来莱芜。

　　不两年，卖麻人竟懊悔而死。

　　　　　　　　　　　　　　　　　　　　　　　　2012年3月6日、7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