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饭菜,应该属于宁(波)绍(兴)帮,这倒不单因为祖籍在宁波和绍兴之间,大都还是因为居住在基本上属于宁绍集中的弄堂里。
小时候倒也没什么感觉,但后来进学校进单位加上几次搬家,我家的饭菜好像属于另类的了,特别是雇佣了阿姨之后,证据之一就是咸蟛蜞和醉虾、炝虾。
蟛蜞,应该也属于是蟹类的吧,但却不能像蟹那样的吃。原因大概一是太小,二呢,好像也没有什么肉,更说不上那些膏肓了,但咸蟛蜞却很好吃,特别是一种鲜味,简直是无与伦比的。
辣是辣的味道,咸是咸的味道,这都很分明的,但鲜是什么味道呢?好多人说,所谓鲜无非就是味精或者鸡精的味道吧,对此我当然坚决反对,但鲜到底是什么味道,我好像怎么也说不清楚。鸡,鲜吧,鲜。鱼鲜吧,鲜。羊肉鲜吧,当然鲜,但鲜却不是一个鱼一个鸡一个羊肉能概括的,咸蟛蜞就是一种超鲜主义的经典食品。
我说过,能将豆腐烧出肉味的厨师算不得好厨师,只有将豆腐烧出豆腐的鲜味的厨师才算得上高手。我的这个差一点颠覆传统观念的论点实际上是在强调简约,原则、原味,说白了,就是做人要本分,做菜也要本分。在这个理论系统里面,咸蟛蜞就是完美体现本分的经典之一。
上菜场,见有活的澎蟛卖,你可千万别要错过。你要放下架子蹲下来,细细地挑澎蜞,当然如果你怕蟛蜞咬你,你可以用筷子夹蟛蜞。你要选择卖相好的,不要缺爪缺螯的,当然绝对不要挑打瞌睡的打哈欠的懒洋洋的,雌雄倒无所谓,都21世纪了,男女都一样。当然,有时有些臊蜞和石蟹也会友情演出,但却很容易穿绷,臊蜞更像蟹,腿上有毛,而石蟹呢,整个形状不如蟛蜞那样端正,而是偏细长,特别是那螯。
一家三口的,你也不用买多,买它20~25个就成。带回家后,先是将蟛蜞放在类似淘箩那样的容器里面,再放在着水斗中,一边用水冲洗,一边不断将蟛蜞翻滚。冲洗到差不多干净的情况下,在将蟛蜞养在清水里。过它半小时或者二十分钟,捞起蟛蜞放淘箩里面再次冲洗翻滚冲洗,直到你感觉干净后,你就将淘箩搁置起来,让蟛蜞身上的生水沥干。此时你可以发现蟛蜞的螯白中带绿带黄还有一些透明,你就会体验到一个叫做润的感觉。
接下来的事情最简单不过了,将澎蜞放入陶瓷类的器皿中放入适量的食用氯化钠,然后翻滚澎蜞,使食盐均匀,当然你喜欢大蒜的话,也可以放入蒜瓣切成的末,然后盖上盖子放入冰箱。在以后的三天之内,你可以尽管上聊天室唱妹妹你大胆往前走,也可以在家里数美金,当然你如果愿意将澎蜞再翻动一下,我是不反对的。
七十二小时过后,你可以将上好的黄酒洒一点在澎蜞中,翻滚后装盆上桌,当然最好用瓷盆子装,千万别用不锈钢盘子。当然,如果你讲究一点的话,那最好在澎蜞上放一些菊花瓣或者其他点缀。这道菜的颜色,你闭着眼睛自己想去吧。
开吃,你夹起一个蟛蜞,轻轻地掀开它的甲壳,你可以看见壳里面有一些红黑的膏,你用筷子细心地将它归拢,然后挑出来放在嘴里,细细的品一下,此时你会感觉到一种比大闸蟹更为细腻的鲜味和香味幽幽地顽强地沁散在你的嘴里。正当你咂嘴喊鲜的时候,你会发现,那蟛蜞中间集聚着一些肓,红黄的,此时,我建议阁下千万不要装秀气,你就将嘴对准那肓,直接将它吸入嘴里。那肓经过嘴到入肠胃中,慢慢地慢慢地,你会感觉这蟛蜞实在是太神奇了,怎么这样的鲜,那味道绝对超过味精超过鸡精超过鲍鱼超过海参,你会体会到澎蜞的鲜,鲜在自身,鲜在新鲜,澎蜞的鲜是一种原生态的鲜味,最简单却又是最纯正,鲜得让人感叹大自然的恩赐,显得让人赞美造化神工。
一口膏,一口肓,其余的,除了那螯以外都不足道了。当然你舍不得扔掉的话,蟛蜞的肉过泡饭也绝对是非常精彩的。
世界上的事情是复杂的,你喜欢的别人不一定喜欢。有些人不喜欢蟛蜞多少带有点泥土气,多少带有一点活腥气,或者不喜欢蟛蜞的粗放,不喜欢澎蜞没“肉”,不喜欢生吃,不喜欢……因此吃蟛蜞的人必须有心理准备,那就是,我本穷人我怕谁,让别人去说吧,我管吃我的咸蟛蜞。
一次上北京,请几个网友吃饭,点了一个呛虾,结果引起了一位在北二外念硕士的大美女强烈抗议,抗议管抗议,但当战战兢兢地吃了一个后居然立马表态:好吃好吃。说了可怜,这个好吃的结果就是我付了双倍的价钱——这一桌所谓的上海菜,在上海最多500~600元,但在北京却要1000多。
好多人分不清楚呛虾和醉虾的区别,他们常常将呛虾叫做醉虾,实际上醉和呛不是同一种工艺,虽然都用酒,虽然都是活杀的,此外虾很少醉着吃的,为什么呢,虾一醉,很容易变软变腐,肉失去了弹性,,失去了弹性的虾,还有什么吃头呢?
所谓呛虾,有些人喜欢写成炝虾,有的还写成羌虾,前者无非是一种会意,后者只是一种噱头了。羌地只有牛羊出名,哪里有虾呢?
什么叫呛?有刺激性的气体进入嗅觉器官、呼吸器官或视觉器官,使人感觉难受,这就是呛,如:呛鼻子。炝是什么意思呢,炝就是将菜肴放在沸水中略煮,取出后再用酱油、醋等作料来拌。如:炝蛤蜊,炝芹菜,如果虾也是那样做的话,上海叫做白灼了。
一个透明的容器,里面一些活蹦乱跳的虾——当然是河虾,你弄些高度的白酒洒在上面,然后将虾翻动几下。再将盖子严严地盖住,器皿中酒精浓度几乎达到78.403%,那些虾打小就生活在清淡的湖水中哪里经得住白酒的呛啊,于是有的立即醉了,有的醉着不醒了,有的半醉半醒,那爪子还在优雅的舞动,当然也有的虾呛得厉害,不停地跳跃,一种种种情况,你隔着盖子可以一目了然。此时一些大美女们一定会嗲声嗲气地说残酷啊残酷,而大老爷们却生猛啊生猛,残酷也好生猛也好,最后那被白酒呛着的虾,一个一个到了美女和帅哥的嘴里。
嫩~
鲜~
香~
好吃~
再来一个~
我挑一个大的试试。
这虾的壳怎么这样薄啊。
这虾肉有弹性,细腻,滑爽。
这是河虾吧,还是籽虾呢。
风卷残云,不一会一盆呛虾没了,肚子一点没绝着,但味道却留在了人们的嘴里。
残酷吧,原生态吧,高度的白酒消毒,醋和芥末调和物再次消毒入味,简单省事,价钱又不贵,上海最便宜的时候河虾只有买10元钱一斤。不要买柴虾,不要买老雄虾,不要买杏虾,不要买很大的或者很小的虾,最好是一种不大不小的籽虾,长度在3公分左右的。
最后说醉蟹。
也有呛蟹,那是宁波的特产,海里的梭子蟹拿上来,用盐卤呛之。但这种呛蟹好像只有宁波舟山等地区流行,上海却没有,因为上海无法弄到活的梭子蟹。上海一般做醉蟹。
做醉蟹的蟹,最好的是那种叫做铜钱蟹的,个头不大,有点像澎蜞那样大小。我也吃过三两以上的醉蟹,但说实在价钱很贵,但吃起来费劲,特别是那蟹的腿,简直是无比的坚硬。当然里面的膏肓相对说来是比较多一些了。
一般的大闸蟹都是清蒸着吃,这铜钱蟹虽然和大闸蟹是同一种生物,但因为小而不上台面,于是只好另辟生路做醉蟹。
将蟹洗净沥干放一边。
再做醉料,也就是将水,花椒、冰糖、盐、姜等混合煮沸,冷却后再放入两倍以上的正宗绍兴花雕酒。尝一下醉料的咸淡和味道,当味道调整到温和淳朴的时候,将醉料彻底冷却至常温状态。找一个漂亮的带盖的玻璃瓶子,将醉料放入,再将那铜钱蟹一个一个放入醉料中。那在风中吹了半天的铜钱蟹见液体出现也就兴高采烈地使劲下沉,一个两个三个,蟹全放完了,那醉料刚好高出最上面蟹盖的2公分左右,然后将盖子盖上并加以密封。红色的醉料中青色的蟹背白色的蟹腹显得格外的优雅。
慢慢的,蟹醉了,醉的那样的深,连眼睛都红了,慢慢的,蟹迷糊了,你怎么动它也不醒,慢慢的,蟹在醉梦里升华了,成为餐桌上的佳肴——一周之后。
又是桂花明月清风夜,一小碟醉蟹,一小碟海蜇,一小碟笋尖,一小碟熏青豆,温一小杯黄酒,咪一口老酒,剥一个醉蟹,那蟹膏,香香的,鲜鲜的,还带有一丝冰糖的甜味,那海蛰脆脆的,笋尖嫩嫩的,望着天上的明月,身边老婆,对面儿子,窗外桂花浓郁,,房里“二泉映月”,慢慢地慢慢地,你也会像铜钱蟹一样,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