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谈如何欣赏军旅诗

                         赵敏俐 

军旅诗，顾名思义，就是指那些与军旅生活有关的诗歌。这一类诗歌，在历史上曾经有过不同的名称，如战争诗、边塞诗等等。我们之所以把它称之为军旅诗，是因为这些诗篇不仅仅表现战争，还表现了与战争相关的各种题材，如募兵、从军、戍边、守关、出征、鏖战、凯旋等多方面的军旅生活。它不仅以其特殊的题材，记载着我们这个民族成长的历史，而且还表达着我们这个民族对于战争与和平的认识、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展现着我们这个民族的精神面貌、艺术审美的理想与人的品格。在中华民族的诗歌史上，军旅诗占有重要地位。下面，我就浅谈一点如何欣赏军旅诗的个人看法。

只要提起军旅诗，我们首先就会想到战争，因为军旅总是和战争有关。这是历代军旅诗的核心内容之一，它不仅从多个方面描写了战争的场景、更主要的是通过这些描写表达了他们对于战争与和平的理解，展现了中华民族的爱国主义情感。在中国古代第一部诗集《诗经》当中，就有好多优秀的军旅诗作，如《周颂》中的《大武》乐章，《大雅》中的《江汉》、《常武》、《小雅》中的《车攻》、《六月》、《采薇》等等，这其中，尤以《秦风》中的《无衣》最为脍炙人口：

据历史记载，这首诗大约作于公元前771年，那一年，由于周幽王的奢侈淫逸引起内乱，幽王的岳父申侯勾结犬戎（猃狁）攻陷宗周。周幽王死，周地大部分沦陷。于是秦地人民纷纷起来反抗，创作了这首战歌。面对强敌的侵略，秦国军民上下同心同德，同仇敌忾，慷慨从军，展现出爱国将士开朗豪放的性格、慷慨宏阔的胸怀和共同杀敌的高昂爱国情绪。这在中国古代军旅诗中具有典范意义，并形成了优秀的中国古代军旅诗传统，从多个角度表现着中华民族的爱国激情，如楚辞的《国殇》描写将士们在战场上英勇战斗、视死如归的悲壮：“诚既勇兮又以武，魂魄毅兮为鬼雄”，阮籍《咏怀诗》中表现“壮士何慷慨，志欲威八荒”的气概，大诗人李白抒写“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的豪情，直到清人林则徐在他的军旅诗中抒发“蛮烟一扫海如镜，清气长此留炎州”的理想，莫不是这种爱国主义情感的体现。

在中国历代对外战争中，产生了无数的爱国将士与民族英雄，如汉代的飞将军李广、大将军卫青、霍去病，到宋代的抗金英雄岳飞、辛弃疾等等。在军旅诗中，诗人们热情讴歌这些英雄人物，塑造了一系列感人的英雄形象，并且通过这些形象的塑造而表达了他们的英雄主义精神，曹植的《白马篇》是其中优秀的代表：

诗中塑造了一位幽并游侠的英雄形象，其实就是诗人曹植的理想化身。他武艺超群，弓马娴熟，勇猛无比，少小就扬声沙漠。当他得知边城警急的消息，便义无反顾地走向战场，在卫国战争中大显身手：“长驱蹈匈奴，左顾陵鲜卑。”，一个“蹈”字和“凌”字，写出了白马英雄长驱直入，目中无敌的英雄气概。这种英雄气概，正来自于他对国家和人民的无比热爱，因而在国家危难的当头，他才能够抛弃任何私心杂念、不顾父母妻子，毅然决然地冲向战场，发出“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的豪言壮语，从而将其爱国主义的思想境界推向高潮。如果说，曹植笔下白马英雄，是中华男儿的代表，那么，替父从军的木兰，则是爱国女英雄的典型。她虽然是一个柔弱的女子，但是当父亲年老，家中缺少男丁的情况下，她照样能英勇地走向战场，并且在条件极其艰苦的边关上征战十年：“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每当我们读到这里，都会为这位女英雄所展现出来的豪气所感动。

把爱国主义的精神与英雄主义的形象结合起来，这形成了中国古代军旅诗的基本风格，并由此而沉积为一种优秀的传统，成为各个时代诗歌创作中的特殊类型，如魏晋南北朝的横吹与鼓吹曲，唐代的边塞诗、宋元明清各代的爱国诗歌。诵读历代的军旅诗，我们总是能为这种爱国主义情感与英雄主义精神所感动：

有了这样的英雄，我们国家的安全就有保障；为了报效国家，他们愿意献出自己的生命，一生留守在边疆。大诗人陆游一生念念不忘收复中原，直到临终之前还嘱咐他的儿子，如果有了国家统一的好消息，纵使在他死后也要及时告诉他，以安慰他渴望收复中原的在天之灵。这就是中国古代军人的胸怀，中华民族爱国志士的形象，古代军旅诗中所表现的中华男儿的英雄气概。

学习和欣赏古代军旅诗，有一点我们要特别注意辨析，那就是军旅诗中所表现的古代的具体民族范畴与今天的不同。我们伟大的中华民族，是由多民族融合而成的。在这种民族融合的过程中，曾经发生过无数的战争。由于特殊的地理原因，除了如战国七雄时代的逐鹿中原、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南北大融合之外，中华民族历代的战争，多是卫国战争，多发生在中原华夏族与北方各少数民族之间。如《诗经》中的“猃狁”，汉代以后军旅诗中最常提到的“匈奴”、“鲜卑”、“胡人”、“金人”等等，所指的都是与当时中原汉民族相对峙的北方少数民族。古代军旅诗中所提到的这些在当时具有敌对意义的少数民族，在今天都已经成为中华民族中的一员。所以，我们今天欣赏这些古代的军旅诗作，就不能再有与古代诗人同样的民族概念，而是要站在今天中华民族大家庭的立场上来体会这些诗中所表现的爱国主义情感与英雄主义精神。今天，我们这个多民族的中华大家庭已经变得更加成熟更加强大，但是我们仍然需要保持这种爱国主义情感与英雄主义精神，来面对今天共同的敌人，来保卫我们伟大的国家。历代军旅诗中所表现的这种爱国主义情感与英雄主义精神，正是我们的祖先留给我们的一笔最为宝贵的精神财富。

战争是阶级与民族矛盾不可调和的产物，虽然战争在人类历史上不可避免，但是中国人还是更希望和平，战争的目的也是为了争取和平。中国古代著名的军事家孙武在《孙子兵法》中也说：“凡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全旅为之，破旅次之；全卒为上，破卒次之；全伍为上；破伍次之。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兵乃凶器”，战争总要带来人员的伤亡、经济的破坏。因此，早在《诗经》的战争诗里，诗人就描写了战争给人们生活带来的巨大的破坏。如《豳风·东山》就这样写道：

西周初年，周公摄政，管叔、蔡叔、霍叔勾结商纣王的儿子武庚发动叛乱，周公出兵东征。《东山》这首诗，就写出这场战争给人们带来的苦难。诗中写到，因为战争有破坏，当诗人从战场上返回来的时候，路上所看到的是一片破败与荒凉景象：野生的瓜蒌爬到屋檐下，土鳖爬满破漏的屋，门口结满了蜘蛛网，农田变成了野鹿场，而农人却不知到跑到了什么地方。正是在这样的描写中，诗人表达了对于战争的怨恨和渴望和平的心情。东汉末年黄巾起义、董卓之乱与军阀混战，使近二百年的和平繁荣一时间化为乌有，造成了举国上下的大灾难。“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这就是曹操在军旅诗《蒿里行》中所描写的悲惨景象。诗人眼看着遍野的白骨和无尽的荒凉，不禁为之肠断。不仅如此，战争本身的艰苦，也让从军的征人受尽了苦难：

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

羊肠坂诘屈，车轮为之摧。

树木何萧瑟，北风声正悲。

熊罴对我蹲，虎豹夹路啼。

谿谷少人民，雪落何霏霏。

延颈长叹息，远行多所怀。

我心何怫郁，思欲一东归。

水深桥梁绝，中路正徘徊。

迷惑失故路，薄暮无宿栖。

行行日已远，人马同时饥。

担囊行取薪，斧冰持作糜。

悲彼东山诗，悠悠使我哀。

――曹操《苦寒行》

这首诗不仅描写了从军的艰苦和征人的忧伤，也表达了诗人对于战争的理解与认识。诗人之所以从军征战，并不是想要通过战争来攻城掠地以实现个人的野心，而是想尽快地消灭制造了战争的敌人，让人民过上和平幸福的生活。这就是曹操这位著名的政治家与军事家心胸的伟大，也是他的军旅诗感人之所在。

中华民族自古以来就在以黄河长江为主的华夏大地上生存繁衍，并且靠自己的聪明智慧，很早就创建了农业文明。他们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辛勤的农业劳作上，从来不从事对外的掠夺与扩张。纵观中国古代的历史，以汉民族为主体的中华民族所从事的战争，大都是以防御性为主的战争。他们之所以参加战争，主要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家园和劳动成果。一方面，他们深知保家卫国的重要，当外敌入侵时，他们不得不拿起武器，斗志昂扬地走向战场；另一方面，他们又为远离家乡与亲人而感到万分的悲伤。《诗经·小雅·采薇》就是这种矛盾心情的最好表现：

诗人知道，自己之所以远离家乡而从事征战，就是因为有猃狁入侵的缘故，为了保家卫国，他们义无返顾地拿起了武器。但是同时，他们也深深地感到远离家乡与亲人的悲伤：

昔日出征之时，杨柳也像人一样依依不舍；而今天从战场上归来，漫天的雪花正在飞扬。诗人正是通过这样的描写，来表达自己这种不得己而走向战场的矛盾心情。这就是他们对于战争的理解，这就是他们军旅生活的真实的感受。

读了这样的诗篇，我们才真正体会到什么是英雄的多情与悲壮，什么是军人的侠骨与柔肠。

正因为如此，在中国古代的军旅诗中，表达乡情与亲情就成为其中另一个感动人心的主题：

这诗中虽然是以一个闺中少妇思念征人的角度写出，实际上所表现的也正是军旅征人情感的另一个方面。

既要从军作战，就把自己的生命献给了国家。献出生命的目的是为了保家卫国，是为了让亲人们过上和平幸福的生活。但是英雄们同样也是普通的血肉之躯，也同样有割舍不断的亲情。明代有大将军史可法辗转抗清，最后退守到南京，自己的老母就在附近，可是因为战事紧张，却不能与她见面于是诗人充满深情地写道：

从一定程度上讲，正是这种对于家乡和亲人的爱，才更能激发他们的雄心壮志，才更能见出铁血英雄的男儿意气。这就是军旅诗的另一个重要方面。

中国古代军旅诗不仅内容丰富，在艺术表现上也多姿多彩。首先，作为军旅诗的主体，所表现的都是诗人慷慨地走向战场，表现他们保家卫国、英勇杀敌的壮志与决心。因而这些诗歌大都显得激情澎湃，志气昂扬：

不管前途有多么艰难，不管路程有多么遥远，不管敌人有多么强大，不管生命有多么危险，只要是走向战场，就一定要打败敌人夺取胜利，就一定要争取凯旋而归。即便是血洒战场，那也不枉此生。全面地展现中华男儿的一腔热血与满身豪气，以豪放之笔写慷慨之情，是中国古代军旅诗在艺术上最突出的特点。

中国古代军旅诗在艺术上的另一个特点，是其中所体现乐观主义精神和浪漫主义色彩。军旅生活虽苦，但是在爱国精神和英雄主义的鼓舞之下，诗人却以苦为乐，以苦为荣，表现了鲜明的浪漫主义特色。如：

从军出征本是极为艰苦的事情，可是以诗人笔下，军人的身态竟是这样的从容，军人的风姿竟是这样潇洒，这真是超乎人们的想象。

在诗人的笔下，那些保家卫国的男儿一个个是那样的潇洒英俊，威武不群，擒王破阵、建功立业是那样的轻而易举，正是这种浪漫主义的手法，最充分地展现出了军旅诗的乐观主义精神。

以浪漫主义为基础，古代军旅诗在写作中常用夸张、想象等艺术手法，对于军旅生活的方方面面进行生动的描述。如写英雄的武艺超群是“控弦破左的，右发摧月支。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狡捷过猴猿，勇剽若豹螭”（曹植《白马篇》）；将军之威武是“丈八蛇矛出陇西，弯弧拂箭白猿啼”（李白《送外甥郑灌从军三首》其二）；“胡儿走马疾飞鸟，联翩射落云中声”（贯休《边上作》）。写战场之壮阔是“万里寒光天积雪，三边曙色动危旌。沙场烽火连胡月，海畔云山拥蓟城”（祖咏《望蓟门》）；写边塞风光是“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王维《使至塞上》）；“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王之涣《凉州词》）；“边城无日不飞沙，白草黄云万里赊”（李濂《宁武关》）；“贺兰烽火接居延，白草黄云北到天。一片城头青海月，十年沙迹伴人眠”（高岱《凉州曲》）。写在战场上英勇杀敌的气概是“大将军出战，白日暗榆关。三面黄金甲，单于破胆还”（王昌龄《从军行》）；“百战沙场碎铁衣，城南已合数重围。突营射杀胡延将，独领残兵千骑归”（李白《从军行》）；“骝马新跨白玉鞍，战罢沙场月色寒。城头铁鼓声犹震，匣里金刀血未干”（王昌龄《出塞》其二）。总之，正是通过这些极度夸张的描写手法，使这些军旅诗具有了独特的艺术魅力。

而在那些表现亲情与乡情的军旅诗中，则体现了另一种艺术风格：

英雄之所以伟大，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勇敢，还因为他们有情。明知道今天戎装出征，明天就可能身死战场，但是却仍然义无反顾地走向边关。出征之前，就让我们再喝一杯蒲萄美酒，再看一眼故乡的风景、再为亲人吹一曲羌笛吧。这并不是军人怕死的表现，而是他们对乡情、亲情与友情的珍爱，是他们真性情的自然流露。这形成了中国古代军旅诗中又一种独特的审美风格――豪放中带有悲壮，浪漫中带有苍凉，侠骨中现出柔情，冷酷中透着热爱。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中国古代的诗人们对于战争有着深刻的理解。他们一方面支持保家卫国的战争，愿意在战场上英勇杀敌建功立业。但另一方面他们也深知战争给人民带来的痛苦、为自己和家人带来的牺牲。于是，他们把这种矛盾心情用一种特殊的方式表达出来，因而更有一种打动人心的力量。

总之，军旅诗是中国古代诗歌中的重要一类，它以其丰富的内容和多彩的形式展现着中华民族的文化精神。它是中华民族诗歌中的瑰宝，值得我们特别珍爱。本文所谈，只是为喜爱军旅诗的读者起一点导读作用，并不全面。相信每一位读者都会喜欢，都会有自己独特的感受，并会在欣赏与阅读中得到有益的启示和教育。

(赵敏俐：首都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中国诗歌研究中心主任、国学传播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