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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6楼]  作者:沉思曲  发表时间: 2004/07/23 08:21

古典小说:海上尘天影《断肠碑》 1 (清)梁溪司香旧尉 [一步两搭桥整理]

  第一回
  缥渺情天别开幻境辛勤精卫重谒仙真
  断肠碑,即尘天影也。夷考当时,天倾西北,地陷东南。
  天倾时,各处神仙,纷纷震动。中天戒严,上帝特御通明殿,召集诸天神议事妥商修补之法。正在议论,忽得两处详奏,一为统管西北方天地尊君乾刚大帝,报据某月日倾倒天垣周围十二万里,压毙人民若干。至今一角边天,冷风拦入当者辄僵,请速筹修补云云。一为统管东南天地尊君坤柔大帝,亦报某月日全地陆沉,人民鱼鳖,事后查得所沉之处,周围三万六千里,请速筹填补,免苦沉灾云云。上帝闻奏。顾问诸天神,有何方略?当有九天玄女女娲娘娘出班俯伏金墀道:“臣女愿承补天之役,考得西北天高寒,去中天极远。今世界上自古及今,已死之痴男怨女,情意极浓,渺渺游魂,无可位置。若假臣全权,在彼处造有情天一所,俾各魂修省其中,以成善果。彼等情意固结,挚爱弥纶。所补之天得真气以胶牢,必可永远不坏。”
  上帝闻奏,便道:“卿所奏甚是,朕恐天体空虚补非容易,此去有何方略?”女娲道:“该处有不周山,为共工所触,山石高高下下苦不能平。臣女愿将山头触下之石,选炼补天。此石与天空颇合,愿吾主简选一人同去,必能奏功。”正言间只见万花总主杜兰香也俯伏金阶,奏称:“臣统领群芳,西天驻扎,海上尘天影·殊觉不便,愿与女娲同去补天。补成之后,即带着一班花神,住在此处,愿吾主允准。”上帝大喜,立宣敕旨,着女娲、杜兰香一同前往,相机行事。功成之后,封女娲为太君,杜兰香为畹香宫幽梦灵妃,即带各花神在该处宣扬花政。
  女娲杜兰香立即谢恩,星夜前往。既至天倾之处,即命手下神祗,将不周山石拣选,淬以温柔之水,和以性情之胶,炼以炎上之炉,扇以既济之火。凡三百六十旬,成五色明体宝石三万六千零一块,督了恨仙、曹忏愁力士,日夜工作,不知若干年,将西北一天,补得周周密密。不过接窍之处,微有裂痕,不免渗漏,因将空中所积怨气情波,由裂缝中漏下。一经罡风吹送,便凝结坚牢,愈垂愈下,愈下愈结,久之隔如屏幛,竟另成一天。女娲乃于屏幛中别启一门,上边镌刻四字,曰色空分界。外建一亭,名其曰有情天,又曰离恨天。于是广造宫殿楼阁,女娲之宫曰离恨天宫。杜兰香之宫曰百花宫。因杜兰香最爱兰花,又于百花宫后山上另造一宫曰畹香宫,为养息退居之所,并多养珍禽异兽,遍栽瑶草琪花,特创河山,重更日月。
  上帝喜其有功,果封女娲为离恨天宫太君,杜兰香为畹香宫幽梦灵妃,仍为万花总主,带领群仙,办理花政,所有女魂均归管束。食以情海之波,善为扶持勿生烦恼,惟不可妄生分外之事。又以女人品类不齐,故特编分群类,曰痴情司,曰结怨司,曰啼哭司,曰悲感司,曰含冤司,曰引咎司,曰热肠司,曰冷抱司,曰慧业司,曰风流司,曰疑妒司,曰妩媚司,凡十有二司。即以各位散花神分班兼值,旁建百花宫,亦以仙子女魂性情相近者,论其资格,充当花神。
  自此以后,有情天中,女娲为正,杜兰香为副。政尚宽平,众仙悦服,惟花政归幽梦灵妃总摄,另调萱花仙子佩镶、珠兰仙子俊官帮办一切。灵妃御下谦和,众仙尤为翕服。岂知情天已补,恨海难填。东南地角,自坍陷之后,过于三万六千年,虽十洲三岛真仙,无能填补。时上界天帝亦如下界民主之例,换了别人,就是当初陷地的猪婆龙。龙结交了三十三天十洲三岛神仙,大家保举的,既做了上帝,便名所陷之处,曰恨海。上帝时到恨海洗澡,爱其宽大,并不欲填。惟碍于公论难容,只得差几个心腹天神,虚应故事,其实并不在心。不过遮掩耳目而已,填地无功,群神又纷纷上策,说旷日持久宜另选贤员,或可奏绩,遂惊动了精卫真仙,这位真仙,就是杜兰香座下的一只仙鹤。因杜兰香骑了到西天,见母佛准提菩萨,爱其驯良,遂提名曰精卫。他自随百花仙子到了有情天,见补天有功,十分荣宠,便妄生希冀。想我若把恨海填满?上帝必有荣封。虽作百花宫仙子座骑,当另有好处。遂瞒了主人杜兰香,连夜逃去。杜兰香忽然失了仙鹤,仔细一算,知他有此一节,也是热肠。但功行未深,安能成事?如今且任他自去,若久无成效,必当回来。或有机会可乘,我也助他一臂,如此一想,便与太君商量,太君欢喜道:“有因生缘,有缘生孽。贤妹的神算,究有未到,这也是定数难逃的。但贤妹目下行路无骑,只好乘云了。”说罢,有事入内,灵妃独自回宫,仍旧办理花政不题。
  却说鹤仙遁去后,径到东南恨海边,俯首一望,见一片大海,浩渺混茫,并无边际。其水皆作惨绿色,而惊波怒卷,怨气沉埋。奔涛中若含无数神嚎鬼哭之声,四围笼罩愁云,黯迷天日,后人有诗云:三千弱水不容舟,日夜汪洋卷地流。怒吼毒龙腥作雨,高飞孤隼惨如秋。平填碧海深深恨,瞑合黄云黯黯愁。眼界虽空心地窄,难寻彼岸去回头。
  鹤仙看了一回,见极东有高山一座,知是缥渺山麓,乱石极多,大小不一。或如同命杯,或如长生果,或玲珑如同心蒂,或圆转如称意珠,遂想道:若把这些山石运入海中,或能填塞。
  于是鼓舞精力,动起工来,不知过了几百年,这缺陷依然如故,可怜一只灵鹤,道行未深,怎禁得如此辛勤?不多几时,消瘦得毛羽?]?A,竟似一只枯鹤了。一日正在工作,忽见西北上红光叆叇,捧到一位仙姑,首梳太元?J团宝髻,戴着一枝八宝珊瑚如意簪,穿一件霞红满云宽袖开气道袍,系一条西湖滚凤百蝠裙,同心如意裤,踏着嵌珠销魂舄,执一柄龙须忘忧尘,真是宝月祥云,仙风道骨。本来是鹤仙的旧主人,鹤仙如何不认识呢?
  原来精卫背主潜逃,主人虽谅其苦情,而天帝已恨其违数。
  且恨海被他填了,自己不得退居窟穴,故命功曹引诱他饮了健忘浆遂把前因都昧了。后来天帝重更,他与灵妃一班,方得证果,刻下鹤仙见了灵妃,茫然不识。因停工向前稽首,请问仙姑法号,何处洞府。灵妃见了这种情形,不觉点头叹息,因叱道:“痴禽痴禽,吾也不认得了。吾就是离恨天万花总主畹香宫幽梦灵妃,闻汝苦心填海,特来一看,究竟是何意见?”鹤仙道:“某自问根修浅薄,欲借此以助元功,倘事果能成,非惟有益人间,某心事亦可告慰。”灵妃笑道“自古陷甚多,岂能尽补,不如随缘过去,任其自然,还不如复位修省去罢。”
  鹤仙道:“辱承法谕,感泐寸私。某也不知有位无位,况古人图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成败利纯,非所逆睹。此处一篑九仞,某不欲中止。”灵妃叹道:“局外之人,妄来饶舌,汝甘习苦,与我何干?”遂口吟云:开到茶靡花事了,春风何苦替人忙。
  吟毕重驾祥云,向西北而去。去后幽香一缕,非麝非檀,鹤仙心中一清,惊服不已。于是仍旧用功填海,而东补西坍不觉心力交瘁。又越数百年,依然如此。遂无可奈何,念灵妃多情关照,今日果如其言。况石已填完,在此望洋无益,不如去求见妃主,再作计较。因戛然一声,向离恨天百花宫来。正是:只因一片心肠热,烦恼重重跋涉忙。鹤仙变了童子,到了色空分界,心里想道:此地好似来过的,方欲进去,有仙童仙女阻住,说道:“此处为真灵净域,无里无碍,烦恼皆空一切皆空,看汝一腔幽恨,满面愁痕,必有引诱之心。若不退回,当以慧剑斩汝。”鹤仙吓得倒退几步,笑恳道:“某精卫仙郎,与万花总主有一面之识,今有公事求他。”仙童听得是精卫仙郎,遂仔细一看笑向仙女道:“原来就是这个惫癞东西,既然如此,你领他去见一见罢。”仙女笑着点头,便向鹤仙道:“你既要见,不可失礼,可随我来。”鹤仙应允,跟了便走。一路仙景非常,好似熟游之地,说不尽灵栖福地,化日光天。行了许久,至一处,但见红墙碧瓦,玉宇琼楼,拂拂香风,骨节酥透,因点头笑道:“此处倒也有趣。”仙女道:“不要多看,快走罢。”又问他填海的事,又说这万花宫里,有好多人听了妃主的话,要想助力呢。正言间,走过琼林一所,枝叶五色相宣,或如翡翠,或如玛瑙,或赤若丹砂,或素如白玉。其形有若连钱者,有若方胜者,有若蝴蝶蝙蝠者,有若荷叶葵花者,所结之果累累下垂。形式颜色亦各不一。转过山麓,林尽之处,则小溪泻玉,环以虹桥,金玉栏杆,翼然溪上,中间一条白石道路。鹤仙只管跟着仙女走入金碧牌坊一座,上有四字,曰太古情天。联语云:春风秋月等闲度,才子佳人信有之。
  鹤仙问道:“仙姊此地既名离恨,为何有这等句子?”仙女道:“此地本是情天,由女娲太君幽梦灵妃管理,里面的仙曹均是多情种子,后来玉敕改名离恨天。不过此地的情,不比世上的孽缘,心中极淡,却是极浓。”说着已转过牌楼,两边一带银墙,夹成宽路,墙内交柯接叶,宝树千章,路石非金非玉。
  旁边蒙茸细草,如锦如绒。又过一条白石桥,活泼情波,清可鉴影,水内文鸳锦鲤,见人不惊,仙女指着东首一座殿宇道:“这是离恨天宫,是太君住的。灵妃住的百花宫在西首,与畹香宫相通,你可随我到西首去。”鹤仙要到离恨天宫一看,仙女那里肯。鹤仙只得跟了,向西转了一弯,果有琼宫一所,碧瓦鸯鸳,玳梁燕子,仙女道:“从百花宫正殿向西到畹香宫近些,打从这里走罢。时候不早了,不必多看,我还有事呢。”
  说着到了殿前,果然有百花宫三个大字竖匾。门前玉石狮子,高可七八尺。进了东角门,望见里边有大殿,十分体面。有联有匾,联上的字看不清楚,匾上的字极大好似香国尊王四字。
  仙女指着东西甬道,说道:“两边走去,都是配殿,散花神住的地方。”鹤仙问散花神的名字,仙女道:“更调无常,不过就是太真红线合德小青,世上几个女魂充当,宫禁森严,无事不能轻入的。”
  两人一路行来,都有仙女兜搭问讯。到了百花宫,问讯的越多,众位仙女听了,有私语的,有窃笑的,内中有一人笑道:“原来就是逃犯,这回子又进笼了。”鹤仙只做不听得,跟了仙女速行。就在西配殿甬道转弯,只见配殿门口都有看守的人,殿口各有竖匾。或写荷花宫,或写梅花宫,或写牡丹宫,或写凌霄宫,或写杏花宫,或写蔷薇宫,或写蜀葵宫,共数十个名字,记不清楚。鹤仙又似见过的,心里孤疑。忽然又转了一弯,绕过配殿,又见宫殿一所,方是畹香宫,也写着三个大字门口一联。因匆匆进东角门,但见上联是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下联仅见是人间三字。走到正殿门口,匾是“福地情天”四个金字,殿门大开,殿上一匾,乃化合?s?A四字。旁边长联云:蠲除离合悲欢,看元气弥纶,太和洋溢;参悟色空梦幻,把痴情解脱,幽怨流通。
  联对皆粉红地石绿字,书法秀媚。过殿后大穿堂,仙女指两旁月洞门道:“两边都是十二司,不奉灵妃之命,不能进去。”
  鹤仙看门都闭着,徘徊而已。走过甬道,到内殿见内殿门外,挂着大红缎绣花帘,方欲进去,只见帘栊动处,又出来女仙二人如侍女模样,平头大足,元色镶缎绸袄比甲,月蓝裤子,一个双眉起秀,一个靥辅承权,二仙姑走过来,仙女急将鹤仙拉过道:“快避立旁边,这两人皆是妃主侍婢。眉秀者名佩镶,即是萱花仙子,一位俊官,是珠兰仙子。妃主爱他明慧,叫他近身差遣。”说着,二婢已到,仙女遂向问讯,告其所以。佩镶笑道:“原来就是此人,但我等尚有要事,请在此稍待,再来引见,姊姊要去便去罢。”仙女欣然,命鹤仙立在那里,他便同二人出去了。
  少顷闻十二司中登登击鼓之声,人言嘈杂,未几一群男子出来。佩镶、俊官同守宫仙子领了,径出殿外。等了长久,二人方入,问了鹤仙备细,乃领他入内。鹤仙问男子何故出去,俊官道:“新得太君懿旨,男女不可混居,命迁往别处。这班不肯迁的,所以驱逐出去,请太君定罪。”说着已过内殿,楹联都不及看了。内殿甬道里面,方是内宫,方到宫门,觉一阵幽香,既甜且静,鹤仙想道:这时候何来兰花香味?只见宫门上有“窈窕深谷”四字匾额,里面流水小桥,另是一般景象。
  地下苍苔碧藓,如古锦斑斓,石罅间山鹃自红,迎风摇动。原来尚是宫墙门,须走上石坡数十级,方是内宫呢。乃随二婢上来,只见杰阁凌云粉墙石砌,将金碧之致,一洗而空。宫门上写内宫二字,走进宫门里面,见有一联笔势古拙,句云:自耽幽趣居山僻,独抱冰心耐岁寒。
  内宫后方是寝宫,寝宫外庭心极大,用黄石铺平,纤尘不染。东偏似有花园一所。由月洞门进去,洞门上隐隐“畸香”二字。宫门四处,都是修竹。月洞门口一个亭子,也有一匾,书“九畹亭”三字。庭前白玉栏杆里有兰花一丛,百倍精神。
  兰叶迎风吹动,飒飒有声。鹤仙见了十分感动,要想去看,佩镶扯住道:“此是灵妃根蒂,不可亵视。你在此等着,我们去报知,领你相见。”说着便走了。鹤仙等了一回,俊官出来招手,便有仙女四五人,在门口立着。鹤仙走近,见门上一个黄杨木竹根镶嵌匾额,写“空谷清芬”四字。另有侍婢打起帘子,鹤仙进内。一眼看见小匾写“幽贞馆”三字,旁一长联丑,云:骚客漫伤心,但留一点幽芳,月冷山空标素洁;美人欲含笑,好补三生遗恨,天荒地老铸缠绵。
  俊官先唱名道:“精卫仙真可进里头?”佩镶说道:“著进东间相见。”已有仙婢揭起东间枣花帘,鹤仙还在外间,呆看,对面仙姑笑着,把他一推,说:“进去罢,目灼灼看什么呢?”鹤仙回头一看,却非俊官,只听一个人笑道:“霞裳姊姊最喜替人顽,你一推,倘然栽倒了,怎么呢?”鹤仙不及理他,跨进门来,但觉一缕幽香若近若远,无可方喻。只见室中朴素无华,四壁白垩会着粗枝长叶的水墨兰花。两旁十几个树根,椅门前一张书画棹,棹边一只竹节宝座。灵妃并不戴冠,穿著弹墨团银鹤袄,元色回文百蝶裙,蜜色蓝镶宽边月华裤,秋香色墨花小凤嵌珠鞋。面貌虽与前相同而服饰大异。鹤仙至此,降心下气,跪伏于地。灵妃垂问道:“汝认得此地么?”鹤仙道:“似曾相识,却不分明。”灵妃叹道:“虽非堕落,也可怜矣。汝来意吾已尽知,但缺陷亦关定数,今鉴汝志可嘉,姑借汝如意珠一颗,度恨金针一支,可先将海岸海中裂缝补好。
  然后系线抛珠入海,自有功效。”说着便给他一个玉匣,说:“宝物均在里面,还有一纸神书,照此行事便能成功。功成后,速来归位,去罢。”便命俊官拉扶鹤仙起身,送他出去。鹤仙得了宝物,心中狂喜,径到恨海滨来。照此行事,岂知为巡察大神所知,上疏纠参说灵妃私借宝物逆数行私。
  此时上帝已不是苍昊,就是这猪婆龙,心虽不良,却喜假谈道学,妄效圣贤。闻奏后,勃然震怒。因假公济私,传旨太君,立把灵妃鹤仙贬谪人世俾受凄凉。当有萱花、珠兰两仙子,哭告群仙,聚了二十六仙,联名诉奏太君劝当不及。那公奏既入,上帝更怒,说聚众立党,此风断不可长。他们既喜灵妃索性罚他一同贬谪,所有如意珠度恨针追回入库。百花宫兼畹香宫事务,著太君暂时兼摄。鹤仙见灵妃为己遭贬,大抱不安,誓愿先去降生。虽颠沛流离,将妃主保护,一任妃主役作犬马,以报殊恩。当鹤仙未经降世之前,暂在海滨待信。
  一日,独坐无聊,昏昏欲睡。忽来了一个癞头和尚,鹑衣百结,且行且歌道:天地未生兮,何阴何阳?我造天地兮,何柔何刚?世人多事兮,分阴分阳。我欲剂平兮,均柔均刚。有阴济阳兮,有柔胜刚。造化弥合兮,地久天长。
  鹤仙听了颇觉入耳。知头陀必有来历,因起身走到前边稽首问道:“老师是何法名?从何至此?”和尚道:“我乃亚当元祖弟子,自在头陀。方才唱的是阴阳刚柔歌,适因游玩至此,无所事事,信口吟来,何劳致问?”鹤仙道:“看老师法面慈容,必非无因而至,弟子愚昧,请道其详。”头陀道:“我本无事,因近日出了一件公案。师父命我出来探听,遇有缘的神仙男女,替他济度济度。”鹤仙正因灵妃一事,无可如何,便告以所苦说:“投生之后,不知我的结局若何,须求吾师携带。”
  头陀笑道:“你欲投生,倒也有缘,他们均要下世了,你要先去,我便送你下去。但恐既到人间,非独抑塞穷愁,富贵不能自主。即使男女之爱,悲欢离合,情思牵缠,也是磨人的利器。
  道力不坚,堕落之中,又成堕落,这是不容易守定的。”鹤仙道:“但凭老师法力,使我永护灵妃,矢誓不悔。”头陀道:“立志坚牢,好好好,我便携你去,但有一劫你须牢牢记得:缠绵固结,生死离别。
  辱体降生,痴情求合。
  梦醒人空,再寻天日。
  说毕将指尖咬破,把鲜血在鹤仙额上涂了一点猩红,大笑赞道:“可儿可儿。”便吹了一口气,鹤仙变了原形,顿时缩小,如么凤一般,因放入袖中,起身便走。不知携往何处。投入何家,因后来断肠碑载着这事,方知详细。正是,已向情天种夙因,灵修昧却堕红尘。
  镜花水月生痴幻,抵死甘心报美人。
  说了长篇累牍,这杜兰香是何人,自当略叙一番,以见灵妃并非寻常凡卉一流。
  当时神农尝药辨草,到智河边毓秀山万灵峰下,见荆蔓中有香草一丛。叶细狭而硬,长可尺许,作青绿色。草中挺出嫩枝两翦,上面各开五六朵草花,每花五瓣,绿质红筋,瓣宽两分,长七八分,中含素舌。舌上朱砂点一行,其香幽逸,近之即不觉其香。若在花边久立,即又一阵阵的发香,故粗俗人不知亲近。
  黄帝大喜,携归以问苍颉,说亦不知何名,因象形造字,厥名曰兰。因将兰种于百景园中,灌以甘露,培以丹品,兰遇知己,日就向荣。滋生数种,有同心兰,有素心兰,有金兰、银兰各品。这母兰受天地之气,日月之精,丹药之力,竟成灵品,但质性柔弱,仅成女体,于是深自韬晦,寂处空山,刻意修剩到孔子猗兰作操时已为天上真仙。上帝因其秉性幽贞,命司兰花。封王者香,赐姓名曰杜兰香。后来降于湘江洞庭岸边,为渔父所得。见是三岁女子携归抚养,十余岁,姿容奇伟,灵颜珠莹,如天人一般。忽随青童灵人上天,临去,谓渔父曰:“我仙女杜兰香也,有过谪于人间,今限满去矣。”渔父见青童忽化白鹤,杜兰香安坐鹤背,向空而升,须臾不见。自后时亦还家,尝降包山张硕家授以举形飞化之道,留玉简玉唾盂红火浣布,以为登真之信。又一夕命侍女赍黄麟羽帔绛履元冠鹤氅丹玉佩授硕,硕遂得仙,后又度渔父仙去。以上墉城仙录,及神仙通鉴,详记其事。上帝念其历劫无过,敕授百花仙子。
  在唐朝武则天时,降生一次,名唐闺臣。复位后,升授天下万花总主。情天告成,加封畹香宫幽梦灵妃,与元女同办情天事务。
  灵妃品格极高,存心极厚,各司仙子皆无闲言。不料为鹤仙一事,又堕落起来。且连二十六位同保者一并降生,其男仙闻得此事,也有愿与一同降生保护花主的,这且不表。
  且说天地未辟之前,有亚当元祖之天父,将日月分光水陆分位,人物分类,遂编造万亿千劫历数册,命亚当司之。亚当心极仁慈,命弟子自在头陀游历凡尘,随缘济度勿使一灵久昧,转入犁泥,此乃法外施仁。所谓头陀者,即西洋教所说的天神也。无如世人私欲昏迷,不知猛省,欲救则一真己昧,欲舍则万类可怜,倒弄得自在。头陀不能放手,遂创立救世度灵之教,也是奉了天帝的命,降世历劫,这也不在话下。
  且说灵妃遭祸玉敕催令出宫,立刻降生。此时鹤仙已在世上了,灵妃只得先去辞别太君,并与各花仙告别,所有同谪各仙相聚而泣。太君亲来相送,愁容惨黛,黯黯魂销。太君率同各花神预备仙筵在色空分界之外长亭之中饯送。灵妃泣别所种之兰,嘱太君代为培养,勿令憔悴。太君道:“愚姊都体会了,贤妹勿过伤心,此去善自保重,倘谪期已满,愚姊当设法来救,不至沉沦的。况还有同去的二十余人,在世上也不寂寞了。”灵妃泣道:“此去堕落,恐不比从前。小妹的元功要伤剥殆尽了,望姊姊可怜我相聚一场,时来提醒提醒。”又谓诸花神曰:“各位妹妹情重送我,自问凉德愧不敢当,愿此后贤妹等善事太君,千金珍重,勿效我之被罪。则我虽然下谪,亦安心矣。”太君及众仙女皆泣下,忽见梅花仙子振臂而前,说:“妃主下谪,臣妹苟有绵力,当一力保护,不必过伤。”太君把下谪之二十六人看了一遍,指着水仙、茶縻两个花神,向灵妃道:“看这两位贤妹,道行颇坚,必能替妹妹始终指点。
  即使后来或有暂离之日,贤妹也自不妨。”忽见萱花仙子佩镶出来,向灵妃道:“臣婢愿相随伏侍。”珠兰仙子俊官也说:“臣婢愿与萱仙一共追随灵妃。”顾向秋海棠花神道:“这位贤妹柔弱,你去伏侍他罢。”太君看栀子花神向着水仙花神依依执手,因说道:“你两人如此契合,降生之后,须聚在一处。”
  栀子花神道:“可惜不能自主,若能同聚,我就做了婢子,或姊妹也所甘心。”忽玫瑰仙子执着梅花仙子的手道:“我也做姊姊的使婢。”灵妃泣道:“众卿情义,屈己忘尊都是我一人累的。
  只怕我降生之后,不能与诸妹相聚呢。”只见荷花、芍药、芙蓉、牡丹、木香、绣球、凌霄、碧桃、素馨、罂粟、桂花、山茶、辛夷、杜鹃、石榴、玉蕊、蓼花各仙子等大家矢誓:“愿同聚一处。”太君道:“好好好。我想着一件功德,大家既愿同聚,你们就在下方立一个花神庙罢。此事成功,把天上真迹,留表世间,也可消释些罪戾。”灵妃道:“事固甚好,深恐为难。”
  太君道:“事在人为,只要心精力果,到时我来助贤妹一臂。
  更有一事,下界中国地方,看得我们女子太轻,不令读书但令裹足且一妻数妾,最是不好。你下去可立一个女塾,教导国中,男女并重。且女子读书明理,所教的孩子也易开风气的。”灵妃道:“贤姊所言甚好,只恐经费难筹,起初没有提及。”太君道:“经费最是容易,若无人提起,倒也为难。”因向茶縻仙子道:“贤妹看破世情最早,倘能悟道,我便来给贤妹一信,就主张其事罢。”正在议论,忽红光满天。未知如何红光,下章再表。
  第二回
  参慧果老佛说情禅费清才书生逢幻境
  众人正在议论,忽红光烛汉,仙女进来报准提佛至。太君灵妃率领众花仙一齐出迎,准提千手千眼足踏祥云冉冉而至。
  护法伽蓝手捧宝扇,拥入内殿坐下。众人膜拜讫,准提道:“某闻杜兰香为精卫一事,同众仙获罪降生,此也前定之数。深恐悲伤太过,特来劝慰一番。”灵妃率领二十六人叩头道:“小仙等草木之精,上劳慈眷,有何恩谕,乞启颛蒙。”准提默坐运神,忽然神光四射,把跪着的二十七人审视一周,点首微笑,命他起来,先向玉蕊、碧桃两花神道:“你们先去罢,不妨事的。”便命伽蓝把净瓶里的杨枝露各滴一滴,二人昏昏沉沉先后忽失所在,众仙等知佛法无穷靡不惊异。准提又向牡丹、萱花、素馨三位仙子道:“你们降生,须稍迟一刻。我有甘露在此,你们各饮一滴,后日自有效验。”伽蓝就把瓶里的露倒些出来各人分饮,讫觉得心地清凉,便再叩降生以后的事,准提点头微笑道:“天听无聪,名花历劫,杨枝漱齿,薇露澄怀,谁埋火宅之莲?终涴冰宫之絮,绿窗风静,本无臣妾之嫌。紫塞云深,望断良人之影。强夺红绡于莲座,惊逃翠袖于蒲团。任他弱水三千,波回瀛海,还汝春风第一路。走天山,彼夫会晤参商。
  恩情阻绝,夜雨思君之操,秋江遣婢之书,镜阁胭脂。碧玉居然绝命,经坛梵呗,黄衫何处相逢。疑传海外而捐生,苦厄波中而丧魄。爱我偏能杀我,多情却是无情。落落秋娘,还种相思红豆。寥寥春梦,犹期贯宠朱门。岂知白水空盟?黄粱易醒,不若湘灵随遇,更输秀玉同贞。贞至若网密罗珊,珩圆结佩,瘴雨蛮云之地。富贵华荣,金戈铁马之场,和平乐奏。然而期愆嫁杏,梦不征兰。纵或快心,终嫌短气,更有几生修到,并无片刻绸缪,贩锦年年,题红处处。”
  灵妃等听了满面愁容,相顾失色,说道:“如此说来我等皆无收结,奈何呢?”准提道:“汝等勿悲,听我再说好处:所幸玉郎情重,珠母光圆,醉乡之日月方长。画图八骏,香海之因缘尽固。写韵三秋,虽非同命之鸳鸯,肯作怜香之牛马,一颦一笑,便教韩寿思量。双宿双飞,定有王昌颠倒。洎乎悲欢阅历,烦恼蠲除。留炯炯之元灯,悟如如之正觉,落花去也,好寻出梦之谜,流水悠然,未误生天之约。”
  灵妃等二十二人不觉破涕为笑,太君亦为霁颜,大家说道:“幸亏有后来一节,否则不知苦到如何呢!”太君道:“但愿众位贤妹不失本来,虽如此迁谪,还可望后日归真时,众仙子有眼红者,有默默者,有窃语者,有伤心者,还要请问准提。”
  时准提默坐不语,入定参禅,众人皆不敢作声。良久,准提举目四顾,叹息道:“缘以情生,孽由幻至。茫茫劫海,同是可怜。我上回已经说明汝等但守本来,不必再虑。”灵妃因请赠言,准提道,“汝去果然不易,我有古曲一支赠你,可验将来,你须牢牢记得。”灵妃垂泪道:“我佛多情垂怜薄植,请示其详,弟子苟有出头,不忘训诲。”准提道:“汝此番降劫,果与唐朝不同。然也有许多好处,也有许多不好处,且听我道来。”因道:“富贵繁华幻,聪明翰墨工。怨平生愁绪重重,溯家世汪伦情重。皖公山远,廿四桥边,蔗挺旁生种,伤藕腕。孝乌泪涌,误风尘。么凤才丰,不习笙歌,不求标榜,文学为卿侍从。
  回丈同织锦,憔悴可怜侬。独占花魁,储养闺贤为国用,幽贞芳草碧,春影落花红。鸳偶谁谐,谢湘灵催醒了尘天梦。”
  灵妃虽知曲中之意,然佛机浑括,尚在游移,遂也不便多问,准提道:“众仙女皆风尘情海中人,去了当享人间艳福,各有虚名各有好处。我方才所说,还有未尽,亦有菩萨?N曲一支,愿闻之乎?”众仙女稽首道:“弟子愚蒙,请我佛指示。”
  准提道:大家听着:
  穷通贵贱皆前定,绿窗朱户分殊等。同是断肠人,芳园通素心。
  罡风吹太恶,命比桃花保梦醒渺如烟,修成天上天。
  众仙女尚欲再问,准提已化了金身离座告别,向太君、灵妃、众仙女笑道:“方外何知,妄来饶舌。此时已觉不早,尚须到碧游宫看通天道友去。众仙后会有期,前程保重。”说毕同从者驾坐祥云冉冉而去。众人叩送毕,相顾议论。灵妃也即告别,至不周山长亭中,酒筵已设,自太君起,一一替他把盏,灵妃泪下如縻,说道:“太古情天,不知何时再到?琼浆玉液,那里咽得下喉。”太君道:“贤妹此去广历红尘,姊妹之情,尽此一举,请再尽此一杯!”灵妃呜咽道:“相聚一场,从此久别余无多嘱,惟求把九畹亭兰花护惜,勿令摧伤。”又向众人道:“平昔同居,亲如一体。今日人天分隔,再晤为难,请贤妹等各自努力,勿效愚姊之获遣红尘也。”各花仙无不吞声,其同贬之各仙女,亦与太君及各姊妹告别,说不尽的情肠百结,愁绪千端。时候已到只得启行,这场悲苦哭泣之声,虽铁石心肠也应下泪。正是:天上不将情种谪,人间何处散相思。
  按神仙记,原来此等仙灵,不入冥王转轮,另有罡风司将灵魂吹散,那罡风司姓封,名夷。本来与花神不合,这回当了这个差使,心中非常得意,遂驾起机轮,在空中预待。一面命黄巾力士,把各花灵捉上轮中。他便摇动机关,一阵冷风,透心刺骨。霎时间众灵一齐散去,分到人间。太君等看了叹息而回,封夷吹送各魂。岂知灵妃道行甚坚,一时不散。封夷竭力簸弄,把灵妃的魂冰作一团,这回的难过也说不出了,封夷正在使运神风,忽那边来了癞首头陀,向封使君摇手道;“贵仙勿再摧折,此仙颅有根柢,待我携去发落。”封夷却认得是护守天神的化身,名自在头陀,便道:“小仙奉有玉敕,职分当为。老师携去,小仙恐不能复旨。”头陀道:“他是空山耐寒惯的,你的力量,吹一万年也不中用,还是给我携去了发落吧。”
  封夷道:“吾师既要此魂,请赐一凭,以便复奏。”头陀便裂袈裟一方,以指蘸唾味书符,给与封夷。封夷把灵魂交了驾轮自去。
  时妃主的灵魂僵透,不识不知,头陀吹气一口,变作极小的兰花一枝,忽然灵动起来,头陀托在手中叹道:“观汝虽是草木之灵,倒是一个情种。现在世界上有许多人等你,我且携你到下界一行,送到诗书破落之家,风月荒唐之薮,苦恼繁华地,风尘飘泊乡,经历经历人世间温柔滋味,醉梦光阴,晓得莺花风趣,如此如此。还有一个人与你有缘无缘,由你自主。
  但他心中十分感激你,你就享享他的侍奉之乐。只不要把女娲所说的事忘却了,便算功过相抵。”那兰花虽不能言,忽然发出一缕奇香,枝叶动摇,若作点头领悟之状,头陀笑道:“末昧本原,尚可救药。此后须牢牢记得。”说毕,取戒刀把刀尖在枝叶上画了一个兰字,也携入神中,竟向下方而去。投生何处落在何家,所遇何人,经历何事,因天机秘密无从稽考。
  迨灵妃、鹤仙、众花神等复职,重到离恨天,太君已将他们平生事迹,刻在断肠碑四周石上。石碑阳面镌了二十七花神下界姓名,上面写断肠碑三字。又不知歇了若干年,上帝换了别人,恨海的缺陷也平了。这块断肠正碑便移建在花神祠前,夜夜发光。灵妃知他不肯终秘,便把碑文恭揩抄录下来,请自在头陀携到西天印了佛光,呈送王府,方得传至人间编成一书,这便是《断肠碑》的来历。后来有一个人看见了,说这事抄录《红楼梦》的影子,不足为奇。作书的人遂把此书秘了好久,竟被人窃去了。幸亏别人留有抄本,却已少了数十章,又不能凭空接续,只得将最后一章,改窜几页,就算收结。一时索看的多,遂印出以公同好云。诗曰:珠啼玉晕情根种,铁铸愁肠写悲痛。瑶华销损益相思,天风吹冷歌楼梦。梦中何处访情天,恨海波皱碎玉填。一掬柔魂摇脆弱,三生慧业种缠绵。兰芬底事笼孤鹤,误却琼宫伤坠落。
  蕊府年年秋月心,萍踪处处春风约。仙曹姊妹怅离魂,沦落谁知女子尊。娇现鸿波惊顾影,闲揩凤帕展啼痕。悲欢离合催人老,电石尘驹真草草。怨女痴男色相空,红颜黄土优昙校春消花落最堪伤,回首繁华黯断肠。三尺孤坟埋紫玉,一床幻梦醒黄粱。才人坛坫新词笔,万劫痴情不厌灭。影事从头数别离,商声满纸流呜咽。惜玉怜香点点心,情山片碣渺难寻。泪珠惨化苌宏血,愧继红楼嗣正音。
  《断肠碑》缘由既叙,但究竟如何流传人间,恐事涉离奇,未能作为信史。客闲似水,日永如年,且为细细表明。此书本缺陷之书,风尘如海,运化不齐,屈宋而作衙官,邯郸而辱厮养,覆草元于酱瓿,厄终买于青年。天道昏迷,人心颠倒,有一等媚狐奸鬼,本非情种,装出多情,本非正人,装出正派。
  彼只博大人先生富贵人的欢喜,使自己可以得志。譬如一行作吏,巴结上司,作幕作伙,巴结东家,苟本分应该巴结的,还是正理。无如他倾轧同事,谗害同僚,伺隙乘机,无事生事。
  遇着多疑易惑的上司东家,便生出是非来。此等人设心阴险,看他似锋芒不露,实则意思深沉,毒甚毒蝎,所以邪毒流行。
  正直者触之,非死即病,小人道长,君子道消,骏骨牵盐,东施蔽锦。世道如此,可为寒心。更有一等伪人,假充道学,动不动装模作势,自命衣冠中人,以为身分体面有关大庭广众。
  浮丈交接之间,非不彬彬有礼,退让谦和,若到财利生死关头,则小人之心,和盘托出矣。夫习虚拘无益之恭敬,而实蹈攘窃牟利之心思。文在质亡,天生此人,不知何故。
  如今且述一穷途失志之人,平生小有才名,因以质胜长,不知矜饰、检束,遂为世人所轻侮。且命宫偃蹇,文字无灵,两鬓秋霜,催人老大,此人何姓何名,姑且慢考。惟酷好《红楼梦》一书,倾心林颦卿,至甘为潇湘馆服役而不辞,甚至设位以祀之。其性情乖僻,可以想见。他的别号甚多,性嗜酒,不能长得。每觅几个知己友人索饮,遂号酒丐。又喜渔色,爱美人如性命,故既号潇湘馆侍者,又号司香旧尉。一日将有他行,同问梅居士,在上海同安里一位校书家,持螯薄醉,被校书劝了许多说话。归寓想起这位校书叮嘱的话,触动心事,辗转不眠。自念抱怪僻之性,与世周旋,棘地荆天容身无所,空怀赤抱,难益苍生。行年已在无闻,身世艰难,风尘项洞,感椿萱之远隔,伤蒲柳之先凋,事业无成,室家多累。茫茫青眼,功名已误中年。落落天涯,文字难增高价。孤灯瘦影,缠绵旧雨之愁。破帽残衫憔悴西风之色。如此一想,心事万千,因作寄怀诗云:功名何日到蓬莱,橐笔依刘燕雀猜。不解趋时非俊杰,偶伤失势即尘埃。南辕北辙虚真赏,萍海花天老异才。王谢雕梁巢燕子,痴心还望蹇??来。
  千山木落洞庭寒,作客江湖涕泪酸。倦鸟搴云天盖窄,飞鲸跋浪海门宽。长扬卖赋输金少,北海怜才荐士难。昨日家书新寄到,断炊尚为远人瞒。
  不嫁萧郎也之游,风尘牢落鬓丝秋。五更残梦孤灯死,万里雄心一剑酬。故里莺花长忆旧,他乡风影易生愁。依红泛绿缘何事,赢得泥鸿爪印留。
  龙门遥望碧云高,李泌清华一代豪。敢向雷门挝布鼓,应怜范叔赠绨袍。文章肮脏埋奇气,块垒消除借浊醪。倘有春温回黍谷,可容邹律入钧陶。
  吟毕愁怀稍解,安枕而卧。
  原来侍者在申江有几个投契的人,心地纯厚,朴实耐久。
  其中每每托侍者把这些经历过的事记录,无如每日自朝至暮,绝少空闲。今见侍者客中无事,遂请他撰几十回小说,把这些事编入书中。侍者是不近人情的人,偏偏不肯。事也凑巧,恰好侍者远行,为这位校书别语感触,要编一书,遂唯唯应命,友人又说:“你要著章回长书,须把各人姓名年貌性情先立一表,然后下笔。自始至终、各人性情,不至两样。且章回书不比段说容易立局,须将全书意思贯串,起伏呼应,灵变生动,既不可太即,又不可太离。起头虽难,做了一二回,便容易了。
  但书中言语要蕴藉生新,各人各种口气,所述一切,要与各人暗合,又不可露出实在事迹来。”侍者听了甚不喜欢,说:“只管嘈嘈切切,讨厌极了。我既已允了,本来要把一腔心事,编作美谈,难道不知作书的法则么?”便赌气走了也不告别,他竟出门远去。到了别处,又想起作书的格局来,先定了数种书名,请人拣眩有一个知己朋友,姓朱的,替他拣了断肠碑、尘天影两题。侍者大喜,与心中暗合。于是左思右想,那里想得什么意思,侍者的才思也尽了。这晚节交冬至,搜索枯肠,依旧不能下笔。听丽谯已打四更,看时表上已四点三刻了,精神已倦,脱衣登床,假寐。卧倒便即睡去。自己不觉梦至一处,但见高山环郭,风日清和。郭内隐隐,玉宇琼楼,沉博绝丽,转过山坡,远远见粉墙一带,高入云表。隔以清溪,流水潺潺,如鸣天籁。自念此地并未到过,若在此结屋读书,倒也有趣。
  于是又信步行来,将近粉墙,有八角亭一只在高坡上。细看粉墙却不是粉墙,非石非玉,高与天接。东南缺了一角,缺处之墙,也高数十丈。墙上一门,深深闭着,上有四字,曰色空分界。侍者想;什么所在呢?足力正馁,要到亭子上坐坐。忽墙东转出一个和尚,高叫司香旧尉。侍者听了,便发怔起来。心中自想:他那里知道我的别号,只得立定看,和尚背上好似负了一个黄布小包。等他行得近来,看穿着黄布破衲,多耳麻鞋并不穿袜。细看绉痕满面,眉长三四寸,把双眼掩着,并无胡须,却是一个癞头和尚。背上却是黄缎锦袱,既近身边,遂向前稽首笑道:“老师卓锡何山?是何法号?何处识得鄙人?此处又为何地?”和尚一面解背上的包,笑道:“小僧自在头陀,奉祖师之命,在下界济度风流情种,目下大功早成,这班情仙都复职了。此名不周山,墙里面便是离恨天,这墙是情胶黏成的。里面有太古情天、离恨天宫、百花宫、畹香宫。离恨天宫是元女女娲太君住的,百花宫万花总主本是杜兰香,因历了世劫,又姓了汪,名瑗,就是畹香幽梦灵妃,现封了妙上花王。”侍者道:“为何有许多情节,某实在模糊死了。”头陀笑道:“情节多得很呢,都在我这锦包里面。我也记不清许多,难怪你不知道了。”侍者道:“袱里的可以看看么?”头陀道:“居士来此非易,也算有缘。既要看,我们到亭子上去坐了长谈。现在我把这锦袱里的碑记册子到师祖处盖了佛光,又到这里来给他们看了,再要送到玉府。忙倦之至,也要歇歇。”侍者笑道:“甚好。”便同上亭来。头陀坐在一张石床之上,把锦袱放在旁边。侍者坐在对面石凳上,靠着一张石桌,因向自在头陀道:“女娲元女,世上皆知。就是杜兰香,我也知道的。
  为何又有幽梦灵妃妙上花王之说呢?”头陀道:“说也话长,都载在断肠碑册之上。”侍者道:“畹香宫去此多远?老师可以挈往一游乎?”头陀掩耳道:“这是真灵仙界,在离恨天中,居土浊世凡夫。小僧岂敢私相引带致污仙居?且也没得闲工夫。
  居士来此,已属侥幸。得陇望蜀,罪过不浅。”侍者心中不觉闷极,看头陀打了几个哈欠,因又问道:“既如此请老师就把这断肠碑册赐某一阅,倘能记得一二,也好到世上传诵传诵。”
  头陀笑道:“此册与你有缘,你要传留世上那是更好。但文字冗长,不能记得许多。我有丹药一粒,你且吃着便一目十行容易记了。”说着身边真个取出一粒红丸交与侍者,送入口中。
  一面把袱中碑册取出交给侍备者,头陀又看了看日影道:“为时尚早,居士且看着,小僧颇倦,欲稍卧片时,再携送玉府。”
  说着,向石床上倒头而卧,鼻息如雷。侍者把碑册放在石桌上,看厚可尺许,宽五寸,长八九寸。云锦册面上书“断肠碑”三字,遂不觉吃惊道:“为何同我的书名一样呢?恐怕也真个要我将这件事传在人间么?”遂把册面展开,封面又大书“断肠碑”三字。第一页断肠碑的图式,镌着总花神及散花神的姓名;第二页方是断肠碑记。先有玉敕一道云:据离恨天太主女娲奏称:花神劫满,请旨定夺一撸前万花总主畹香宫幽梦灵妃杜兰香,因鹤仙填海,私借仙宝致被坠落,改名汪瑗。朕御极以来,查阅卷宗,该仙虽属多事,亦是婆心,罚谪人间,未免过当。今阅女娲所奏,该仙等流离颠沛,备极艰辛,殊堪悯恻。且在人间创行女童义塾,建立花祠,体察天心,实属前因不昧。汪瑗著仍授百花宫中万花总主畹香宫幽梦灵妃,加封香国妙上花王总摄情天事务。所有同贬之冯碧霄、谢湘君等二十六人,一体复职,各加封辅妙真君。精卫生成情种,不忘故主,其志可嘉,著赐固力金丹一粒,仍交汪瑗录用,以速飞腾。其二十七人之联名断肠碑,准其建亭独树,以留故迹。而示仙曹。钦此。
  这些字都灿烂生光,下面方是降生以后的事迹。侍者便逐页的翻阅,见琐琐屑屑,述闺阁之多才,青楼之薄命,风尘飘泊,泥絮沾濡。少年豪侠之场,名士穷途之感。或有遇人不淑的,或有中道分离的,或有万死千生以报知己的,或有多疑忍屏以误终身的,一切人物,中年之时,均聚一处。其后悲欢离合,境过不同,类多生死缠绵,忧愁住傺,忠孝义烈,百折不回。更有才子之才,侠客之侠,富儿之富,淫妇之淫,以及僧尼官宰,厮养舆台。奸佞卑鄙势利,一笑一言靡不形容尽致。
  更有诗文词曲,酒令牙筹,灯迷谢覆,雅谑庄言,无一不备,无备不详。侍者本是天分聪明,又吃了头陀的丹药,一日何止十行。他本要著书,名字又与巧合,遂不觉点头忘倦,恰中下怀,一路看下,十分有趣。想我正要著书,若将此事编入,既免设想之劳,又是另开一径。本来实事,不等空言,还可以引人入胜呢。正在转念,还有数十页未经看完。头陀忽然醒来一翻身坐起,向天一望,惊立起来道:“完了完了,贪睡一至于此。”便把桌上的碑册抢去包好说:“居士得罪,再会罢。”侍者未能看完,心中殊多缺憾,也只得任其取去。那头陀背了锦包,匆匆便走,向侍者道:“居士此处不能久游,退后一步,便是稳路,快去罢。”说罢如飞而去。
  侍者看他仓猝之状,一声不言,等他去了,回想片刻,历历在心,于是从他的话,信步下山却已不是来时的路了。前面横阻一山,路径丛杂,不得正道。日将沉西,路径愈杂,正在徘徊,忽闻仙乐盈盈,非?H非管,非石非丝,俄而光明焕发,晴天里面红云数朵,冉冉而来。侍女十余,手持旌幢幡盖,颜色都丽。驾着红云,引一位仙妹,身跨白鹤,仿佛霞裳珠佩,貌若天人,翩翩而至。行既渐近,不过仅在顶上隔高数丈。这位仙妹满体旃檀之香。容貌之佳,真是福德庄严,不敢逼视。
  那仙姝侍女,并不瞻顾下面的人,一径前行去了。侍者目送去远,意想神摹,痴痴的呆立,不知作何举动。正在揣想,忽铿然之声,山石开裂,一道神光,走出一位红须金脸的金甲神来,手执钢鞭叱道:“何处游魂,在此窥探?”因执鞭打来,忽然手起鞭落,侍者大惊,急汗盈身,蘧然而醒,则身卧寓床,乃是一梦。把两眼一揩,见窗外红日冉冉,已是午后了。心中甚讶,念这个梦真是希奇,从四更竟梦到午后,因将梦境同看的碑记细想一遍,虽似开发聪明,却十分中已忘了两三分,惟念后来如何收场,尚是未窥全豹,只得后来自己杜撰了。因急急起来盥漱吃饭毕,把这事粗记一通,幸姓名事迹及诗词酒令联对都还约略记得。竭三四日的工夫,方将大略默写完毕。念友人嘱我撰编小说,今后可以报命了。我看这《断肠碑》的事迹,虽不脱《红楼梦》《花月痕》窠臼,然其事不尽虚诬,倒也新鲜可喜,但接贯处小半遗忘,如何说法呢?转念一想道:我太拘了,原文既不尽可记何不也稍参己意,串接过去,但求无斧凿之痕,所有太亵的地方,另编一册外录。这便是《断肠碑》之正史,汪畹香之功臣了。
  主意已定,乃将录出的重阅一遍,心花怒发。
  自此以后,便将断肠碑照着原意编撰起来。构想晨兴,拈毫晚卧。凡三年,全书告成。钞录出来,看全部嬉笑怒骂,意思倒也一气呵成。交游中知道他编了这部书,都来就看,却不肯借出去。迨汪韵兰校书见了说:“他尚当把真姓名隐去,删增纂改。”于是此书又秘了半年,被人窃去,上文业已交代。
  今三借庐的刻本已非原本了,正是:
  空中楼阁本虚成,偏向虚空纪实情。满腹缠绵无寄处,独从纸上演三生。
  《断肠碑》记中从何处何年说起,那年代因不曾看得碑记后面数十页,是以不能知道。就是前头记的年号,也仅有干支月日并不载是何朝代。大约非有道之朝,即圣明之世,此事关系气运,作者不能妄造。惟地名缘始,则历历可表。当承平之际繁华薮泽,首推扬州。萤苑箫声,虹桥月色,销金窝大,种玉田宽,该处为南北要冲,大贾富商均集于此,南朝金粉,北里胭脂,餍珍错于琼延。沸笙歌于瑶,夕画船荡艳。珠箔围花真个是明月三分。春风十里,李青莲所说安得腰缠十万贯,月明骑鹤上扬州,郑板桥所说千家养女先教曲,十里栽花当种田。
  如此极口称赞,你道热闹不热闹?兵燹之后虽就凋零,然二十四桥,风流未歇。申江商埠大开,终不如扬州之雅。惟风会迁流,人心更变,渐渐的欢喜上海起来。扬州烟花,竟成强弩之末。丁亥冬,司香旧尉游泰山回,道出广陵,登平山堂,竭史公墓,访六朝遗迹,选乐府名妹,见歌舞规模,老成未改,但觉气象萧索,只可供雅客清游。此亦天运循环之理也。缘起既述,未知从何地何人说来,且稍迟再述。
  夷考当时,扬州府城中有地方名秀玉街,流馨里。里中有一位富商,姓顾,名庄号士贞,本松江上海系人。因士贞之祖在扬州做盐商,家赀巨富,便家于扬州。到顾庄进学时节,扬州盐务久已一蹶不振,又值贼匪在山东起事。滋乱到江苏省来,扬州先当其厄。官商百姓,逃走一空。各处盐禁皆弛,私贩充斥,盐务益不可问。顾家盐引极多,赔折了数百万,一败涂地。
  士贞的父亲,因此气死,士贞孝满,决计改换局面,也不读书,把所胜的余产,一律卖去。收拾余烬,学习洋商。初次两年,学习日本西洋言语,考究商务书籍。学成之后,先在香港开设小小行栈,颇有利息。四五年后,便分设新加坡、日本横滨、巴黎斯、旧金山各处。或合公司,或自己独开,洋人皆信其诚,称他为顾老实。于是生意渐好,约二十年的经营长起家赀,几及百万。虽不如祖上的富厚,也算亏他了。士贞的夫人许氏,生了一位干金,名贞字珩坚,年十六岁。幼时请了一位先生,专教读书,珩坚性又聪明,所以诗赋文词写算,无不精通。连八股时文,虽老师宿儒都不及他。
  士贞得子甚迟,许夫人数胎不育,当士贞三十九岁,生了珩坚。尚无子嗣,许夫人望子甚切,遂劝士贞纳妾,娶了一位日本女子,名吉田生。过了两年,四月十四,生出一位公子,爱如珍宝。遂名曰珍,因初生时,室中闻兰花香味,故号兰生。
  时吉田夫人在长崎,士贞在横滨,他的母亲舒太夫人在扬州。
  两处得了电报,欢喜自不必说。兰生生而颖异,面目如画,美秀而文。到四岁便请先生教读,聪明虽不及阿姊,然较中材以下之资,则有霄壤。到七岁上,已把四书读毕。十岁读完五经,十一岁便作诗作文,十二岁兼习英国文字。士贞真是着力栽培,到十三岁,已是中西一贯了。兰生幼而娇养,文弱同好女子一般。又气性温柔,姊妹行中,嘻嘻憨笑,一片童心。太夫人不欲兰生在外,故接回家,敦请一个姓杨的先生教读,惟吉田氏留在日本。兰生在家读书,只爱词章,于时文经诂之学,不甚欢喜。每说马郑孔许,皆是伧父。有心割裂经义,穿凿附会,即使解得不差,仍与治国之道无涉,徒费心力,以误后人。
  如今天下皆是此辈所误,不如把史册时务富强实用之学讲究讲究,上可治国,下可安民。更有一等金石好古家,收买金玉、古董、碑帖、字画,消磨岁月。费尽心思,试问与君民何益?
  岂寒可为衣,饥可为食么?倘枪炮来轰,戈刀来杀,碑帖字画,可以抵当么?他往往如此议论。众人皆笑他奇辟,十几岁的孩子,有此议论,真也少见。若有人同兰生论莺花风月,惜玉怜香,仗义轻财,则兰生便一往情深,缠绵悱侧。有许多小朋友及亲戚人家子弟,见他风流旖旎,游侠轻财,有慕其情的,有贪其利的,无不愿同他结识。兰生年幼,虽然不大出门,然来者不拒。在君子之流,果然投契要好。就是性情不合的,兰生不过稍微疏远,未曾当面议评,说他不是。所以无上无下的,都说兰生是好官人。也有人说他憨小官的,但祖母钟爱过深,因见其生得娇弱,动不动便请医生。读书上头,倒不甚苛求、管束。士贞寄信来考问功课,祖母护在里头,说:“吾等人家又不少吃,又不少穿,读书不过明理。现在小孩子年纪只得十几岁,学问上也尽过得去,道理上也尽能明白。但望他做人的大纲节目,问心无差便是要好的官人,何必定要刻意功名?便是侥幸进学,中举人,中进士,点翰林,也算得什么?现在世界上做官的都有习气,纵是好人,即然混进仕途,也不怕你不学坏处。有了才干,给上司压着,也放不出来,你要独行其是,若不多带了银子出去,便要参坏官,那里一桩可以自主呢?况小孩子身弱,倘然逼出病来,岂不是祖宗三代的命根么?若要他格外的好,等他年纪大了,交几个益友化导,我们做长辈的行行善事,施衣施食替他栽培,积些福,子弟自然会变好的。
  此时尚在幼龄,少年老成,一时也来不及学习。就是读书一节,珩丫头说他做的什么橄榄诗很好。杨先生前日也说他诗赋好得了不得,文章也有力气,比别人的不同。别人家的学生,三年一本老大学,出了学堂一个月,又忘了。若照他老子这样管法,不要打死么?”因此一节,兰生有恃无恐,把不喜欢的学问,未免一暴十寒。而潮风弄月,裁红刻翠之诗,还肯做做。至于经济掌故时务,也有时与先生讨论,有此数端,你想老子远客重洋,那里再能管束呢?此时珩坚刻意学习针线,间时与兄弟讲讲学问,诵吟诗词,有时陪着祖母顽笑,讲讲闲书小说,祖母十分欢喜。珩坚十四岁,业已受聘许字广东姓阳的小官人,名石,号芝仙。长珩坚四岁,父亲名桢,号子虚,也是一个古道人物。两家本远房老亲,久不往来。子虚初起头,也挈眷在外国,遇着了士贞,说起来,大家寄寓扬州,追述前头方认了亲,彼此情意相合。士贞把兰生寄名给与子虚,拜了义父,因此两家又联了儿女亲家走动起来。子虚的祖先时也在扬州开一家绸缎顾绣庄,专办贡物获利颇丰,遂住在扬州。娶杭州庄述祖之妹,述祖与顾氏有亲,故彼此皆为远。表兄弟只因子虚之父性气方刚,曾得罪一个采办贡货的官员,这官员便有心寻事,在贡货上挑剔,定一个小小罪名,竟至抄家籍产。时子虚早已入学,中了一个副榜举人,尚未娶妻,畏罪逃至上海。习学西文及日本言语文字,正值日本开设博览会,中国官场,带子中国土物,前去比赛,欲通使一人,须兼精华文之人,子虚费了许多心思曲折,荐了过去,随至日本。赛会事毕,保举子知县,薄有余资,不愿回国,与安徽友人程致和到美国旧金山贩运金砂,获利倍徙,遂于客中娶致和之妹。成亲后,当年即生芝仙。
  过了两年,又生一女,名钰字双琼。时美国议院新定律例不准华佣作工,子虚恐遭不测,挈眷回华,仍到扬州赁居人和巷,与顾家所住之流馨里相去极近。子虚游兴尚浓,孤身出洋,游历南洋各岛,赴意大利、法兰西、英吉利、德意志,回到日本。
  子虚人既干练,办事勤能。两次华官聘他不赴,后来有一个出使德国采办大臣聘为通使随员,捐了候选,同知四品职衔。
  事竣,保举三品顶戴知府,即有出使日本保亚观风钦差,聘子虚为二等参赞,驻扎东京,始与士贞相识。子虚因将家眷移居长崎,此一千五六百年事也。
  程夫人见兰生美秀温文,抚恤备至。时芝仙一十六岁,双琼、兰生皆十岁,子虚、士贞公请了一位先生,三个人一同读书。又请了一个西学先生,黄姓教习英文英语兼学他国语言,有一个姓诸的学生前来附读。九月里,兰生回申,明年春,先生去世。芝仙十七岁,在国中公塾读书。钦差交卸,子虚为后任所留,保举以官道记名,升头等参赞。适有韩秋鹤出洋,子虚聘他为专教双琼,时双琼十二岁了。以后如何,下章再表。
  第三回
  苦巴巴重洋欣满载情蜜蜜两小喜相逢
  上章说韩秋鹤教导双琼,颇有进益。迨到双琼小姐十四岁上,程夫人的侄儿萧云,在安徽原籍成亲。因内室并无长辈亲族,遂将姑母强接回家。双琼正在读书学针线,子虚恐他抛荒功课不放回去。不过程夫人独到安徽喜事已毕,得子虚之信,说七月任满交卸,亦将回华,家眷不必到东徒劳跋涉。程夫人遂仍居扬州旧宅,此时兰生在家读书,虽祖母钟爱,然究竟在馆日多,废读日少。一日先生到馆后,出外考课,出了诗文题各一个,文题日月星辰击焉。他把泰西天文新说七星轨道、经纬度数、地球、日球、星球大小均考据出来,又说一年节气二十四,每月有气为本,月有节不算本月。如正月、立春、雨水,立春为节,雨水为气。二月惊蛰、春分,惊蛰为节,春分为气。
  正月一交雨水,方算正月。二月一交春分,方算二月,是以闰月必有无气。中国用西法定时此等处最难安置。他虽不宗作文理法,然而议论颇为透辟。诗题是忽见陌头杨柳色,中有数联云:细叶抽金嫩,长条宛地柔。丝牵游子梦,缕绾美人愁。意外惊春到,天涯恨客留。可怜十四岁的孩子,童心未改,有此妙才,也算是难为他的了。方将诗文录就,忽见跟他的小厮名水月的,笑嘻嘻上来说:“老太太请爷呢。”兰生道:“你又来捣鬼了,恐怕你又受了麦卵脬的贿,嘱诳我去做东道呢。”水月道:“爷好多心,小的前回不晓得姓麦的是诳,所以爷上了当。今儿老太太叫云锦姐姐出来说好似有亲戚新来,叫爷前去请安。先到里头去换衣服去,不去小的不敢做主。小的已经算来请过,不去也罢。小的替爷到里头回去。”说着赌气走了,兰生看他形象满腹猜疑,把水月叫了转来,骂道:“小囚头你赌气给谁看呢?也不说一个明白!”水月道:“云锦姐姐不同小的说是谁,小的又不是仙人,那里知道呢?”兰生道:“你等着,等我点好了句就去。”于是一面说一面已把文章点完,方出了书房。从花厅侧门口转弯,走小穿廊,经过母亲许夫人房外,听得里头嘈杂之声,见祖母的两个大丫头,一个叫霞裳,一个叫云锦的,正等在母亲房门口。
  原来霞裳姓秋,年十六岁。小方脸儿,五短身材,家中尚有父母,因年荒投靠顾府。虽不取身价,老太太特赏他父母银五十两。又卖了几石米、几疋布、几件衣服,也不啻顾府的人了。他服侍老太太最勤,与兰生也好。云锦姓文,十七岁。长方脸儿,是顾府买来的,侍奉老太太也有忠心,两人见兰生笑道:“老太太等得好久了,太太已经吩咐月佩姐姐把衣服冠履取出,老太太的那里不必去了。你到房里去换了,好去见客。
  马也命松风预备了。”说着去了,兰生一面走进母亲房中,大丫头风环揭起枣花帘,只见许夫人正坐在榻上,命月佩拿软毛刷子刷插袋荷包呢。桌子上摆着许多东洋东西,地上一只白木货箱。小丫头在箱里乱乱的搬东西出来,许夫人道:“今日文期么?”兰生道:“是,已经做完了。”许夫人道:“前晚你寄父从东洋回来,今早送了许多东西来。你芝仙哥哥、双琼妹妹也到了,你可到他家里去请安,替我们问好。你看他有工夫,就请他后日带了芝仙哥哥和双琼妹妹,到我家来庆重九赏菊花,就算接风。帖子我再送去,他们官场见惯了。你须放出些读书官人样子,不要还是孩气,给人家看了笑话。”兰生听得别人还可,听得双琼回来,他幼年同学兄妹厮熟惯的,别后本来无日不想,这回子有什么不快活的?直喜欢得无可不可。又见寄父所送的八音琴、漆器各物,也不要看了,急忙忙脱帽宽衣。
  许夫人道:“你看还是这样急莽,孩子气要紧,便如此要紧,你看后面有谁赶着么?”
  此时珩坚小姐从内房出来,看了笑道:“今早你发辫未编,毛茸茸的,防你双妹妹看见了笑话。”兰生道:“阿呀,真个不好,姊姊快替我梳。”珩坚笑道:“你莫忙,坐在那里。”珩坚遂向奁匣中取出牙梳,先替他拆松了发,然后和他篦,篦了再从新打辫。兰生再三催促,好容易结好发辫。月佩伺候换了衣服,穿着一件竹根青小围龙宁绸夹袍,系着玫瑰红广绉洒花束带,两根带头,长长的拖在后面。拴着苹果绿京式小表帕,京式槟榔小荷包。缂锦扇袋,秋香色织元缎边背心,枣红大?d字翦绒品蓝缎窄镶边缺襟小军机短褂,广式纸底白灰宁绸镶花鞋,元缎秃边珊瑚一品红结小帽。前面钉了一块碧玉佩,执着一柄全牙泥金二十方的聚头扇。一块荷色鸡嘴边斗方帕,洒了些珠兰香水,越显得齿白唇红,翩翩年少。换毕,到二厅上,松风带马伺候,兰生道:“这些路不用马,你跟着我去就是了。”
  于是命小厮把马带去,自己挈着松风出门去了。一径到阳府上来,一直进门,见有官轿数乘在里头出来,知是拜子虚的。门上陆升见了兰生,便笑嘻嘻走来道:“我说大爷三日不到,必要来了,快进去罢。”兰生笑道:“我才知道呢,否则早已来了。”
  陆升点头,领了兰生进去,有许多小子见了,都起身垂手站在旁边。陆升一面问好,又请老太太、太太的安。兰生道:“多谢你老人家,都好的,你也好。”陆生咳着嗽,笑说:“托大爷的福,老奴还康健,前月痨伤发,睡了三天就好的。老爷同吉太太在日本有信没信?”兰生道:“常常有信的。那天费了你心,你为什么不顽顽就走了?老太太还恐怕你费力,你倒好么?”
  陆升道:“这有什么费力?不瞒大爷说,老奴前三十年,什么事都不知道辛苦。现在有些年纪,都不似先前了。前晚老爷回来昨日上行李,老奴帮他们抬了几个箱子,腰肋便痛,正是人老珠黄不值钱了。”说着,已进内堂。有出入的家人,亦都站着,只见三间小客堂,都堆着箱笼等物。箱子有开的,有未开的。
  木花柴草堆着一地,陆升领兰生到东首两间大书房,进来通报了,揭着帘子,让兰生入内,方才出去,兰生跨进,芝仙已笑着迎了出来。穿着浅蓝摹本缎时花夹袍,竹根青宁绸背心,彼此先连忙请安问好。兰生看寄父穿着鼻烟色夹呢袍,天缎夹马褂,督着家人在箱里翻搬东西呢。地上桌上都摆满了,无非漆器、铜铁器、钟表、伞扇、玻璃之类。又有大八音匣,丁丁冬冬在桌上打。子虚一见兰生,便笑道:“兰儿,你来了么?来看这些东西。你芝哥替我写账呢。”兰生连忙上去请安,替祖母问好。子虚也请老太太的安,兰生又执着芝仙的手亲热了一回,走到窗下,见马鞍桌上展着一本账册、笔砚之类。
  芝仙请兰生坐了,自己就坐在桌边,好似要记账的样子。兰生道:“你快做你的事,完了我们再谈。”芝仙就去写,命跟他的小厮倒上茶来。子虚笑道:“我今早送来的一份东西,你见过么?”兰生立起身来谢了,因说道:“家父想必碰见,现下身体可好?母亲不知好不好?”子虚道“都好。我回来经过你家洋行,尚会见你父亲。有一封信托我面交,我打谅亲自送来。现在房里文具箱里,和你寄母说过了,你自己去取了带去罢。你双妹妹也回来了,你也去见了再出来,不要淘气。在这里吃了晚饭,送你回去。”因略问问近日读书功课和家事,兰生见芝仙空了,又略谈谈别后的事。子虚遂命兰生进去,兰生出了书房,从小客堂走过穿堂,就是程夫人的上房。双琼的房在西首过了小厢门便是。只见程夫人的大丫头娇红出来见了兰生,便笑抢上来执手问好,又请了老太太的安。一面唤道:“太太、小姐快些,兰大爷来了。”里头听见了,忽然又有一个丫头出来,就是伏侍双琼的叫明珠。兰生向来认识的,也就执手请安问好。娇红去了,兰生执着明珠的手来到房门口,双琼已揭帘子出来。彼此看见了,只是笑。双琼把手巾按着嘴,兰生看他穿着赤银炉红宁绸品蓝满绣大八结青莲洋绣缎边半新旧的紧身夹袄,西湖色五丝罗品蓝缎边金带散管裤,品月贡缎满金嵌绣小弓鞋,门前长长的垂着两条绿罗梅兰竹菊绣花裤带。梳着两个双丫元宝髻,簪着两排丝穿菊蕊,及几翦秋兰几枝金簪。
  耳上挂着珠翠宝石坠子。兰生笑着要上前问好,他一闪又走进帘子里去了,只听得程夫人道:“你来接哥哥为何又进来了?”
  兰生一面进去,只见寄母迎了出来,挽手并入。见房里也有许多日本东西,墙上挂着玻璃屏同油画,兰生忙向寄母请安,替祖母、母亲问好。程夫人也请了老太太的安,问了许夫人的好。
  双琼只立在母亲背后笑,一回坐到床上,程夫人拉他过去。兰生也只是笑着,心里不知什么似的乐。于是两人勉强问好,程夫人笑道:“你看你妹妹二年多没见,可长了好多?这回只怕生分了。”兰生便去执了双琼的手,笑道:“妹妹倒长了好多,妹妹看我长不长?”双琼笑着,点点头,因向母亲笑道:“兰哥哥又长了一尺了。”说得大家笑起来,程夫人笑道,“好好好,你两人仍要和气,可不要生分了。先前你两人聚在一处好的时候说一回笑一回,不好的时候吵一回哭一回,今后大家大些了,再不好这样,须长久和和气气。你们坐到那边榻上说话去。”
  二人便搀手坐到榻上,讲些别后的事情。程夫人叫人去沏茶。
  一回子,只见门帘响处,双琼的丫头仙露,笑嬉嘻托着茶盘进来。仙露生得眼秀神清。笑时瓠犀微露,与明珠两个为双琼得意之人。待如姊妹、仙露、明珠伏侍双琼,也十分忠恳。兰生向来都厮热的。仙露送了茶,便向兰生问好,请老太太的安。
  兰生立起来谢了,也问了仙露的好。程夫人笑道:“丫头门前也这般规矩,礼数也太多了。”仙露笑道:“大爷向来同我们这般客气,不知道那里学来的。恐怕也是先生教他的呢。”说得众人又笑了。程夫人因问兰生现在如何用功,外国文理温习不温习。兰生道:“外国文字少同伴,久不学了。只读读文选,家父寄信回来叫我读汉书,我想现在洋务当行这些书要他何用,所以不过看看。”程夫人道:“你老爷有一封信在这里,你回去时带了去。”便命仙露在文具箱里把顾太爷的信取来,双琼道:“我去龋”便走到内房,去取了来,笑嘻嘻交给兰生。兰生看信面上写着:安禀敬恳面交家慈大人安启,顾庄拜恳。兰生把信揣在怀里,仍请双琼坐着,问长问短。双琼笑道:“听得爷爷说,现在哥哥做得好诗,给我看看。”兰生笑道:“不过胡诌罢了,算得什么诗。妹妹你用什么功,肝气病没发过么?”
  程夫人接口道:“发过了一回,后来吃了鱼肝油,便好了。”双琼道:“吃了鱼油以后,又发过一回,不过轻些。”兰生道:“阿弥陀佛,这么着快些天天吃。”程夫人笑道:“他那里肯听人?
  只是不吃。”双琼道:
  “你不知道这个油实在腥恶难吃呢。”兰生道:“少费些心也好。”程夫人道;“他那里肯,不用心,天天顽。这个机器、电气、后房都堆着玻璃瓶、铜铁器具,那里还像小姑娘的绣房,空了还要看书。”兰生笑道:“妹妹果然学成功这个了,这也可喜,近来新造得什么?请教请教。”双琼笑道:“也不过是顽意儿,我也没到机器学堂读过书,那里有大本领,不过从吾所好而已。”仙露接口道:“姑娘造一个小傀儡戏,实在好看得很。
  看他小小人儿,倒会装出架子,同真的一般。不知道的算他是活的呢,还有小气球也好看。”兰生大喜道:“好妹妹,给我看看。”双琼笑道:“现在箱子都堆着一处,没打开。”程夫人道:“好孩子,不要性急,你停几天来等他取了出来,你尽管看。”
  兰生道:“明天怕不从容,后天来看,横竖这里我走惯了的。”
  程夫人笑道:“真个亏他,读书得空便溜到这里来望望我。我也常到他家逛逛,同老太太、亲家太太顽顽牌。他来了,便问起寄父有信没信,哥哥、妹妹好不好,亏他小孩子,年纪虽小,倒有良心。”又向兰生道:“这三天你为何不来?”兰生道:“老太太叫姊姊画上海的新屋稿子,要我一同商量。那里是廊那里栏杆,连门窗的花样都要配好画出来的,还有花园的地方曲曲折折,好费事,幸亏两天杨先生放学,昨儿方画好了。今儿先生为会课,又解馆了,出了题才去。我做完了,本来要来,这两三天真好记挂。”程夫人笑道:“这也是你来惯了,所以记着。”双琼道:“上海的房子到底好多钱买来?”兰生道:“我姊姊同霞裳姊姊知道的,我不仔细,也不去管他。”明珠接口笑道:“说起牵记来,我姑娘何尝不这样?太太回来了,姑娘成日家也常想回华望望亲戚,听得老爷回华,好似泥金捷报似的,连忙收捡东西。一回儿说日子长,一回儿愁道路远,好容易等了半个月,才得动身。”程夫人笑道:“那是孩子气。”明珠笑道:“所以买了些孩子东西。”因又向兰生笑道:“现在你妹妹有一件极新极好的东西要送你呢。”兰生不听则已,一听这话,立刻粘住程夫人、双琼要这件东西。程夫人笑道:“没有呢,明珠哄你,你理他什么?你要我给你一件。”明珠笑着,双琼笑道:“有是有一件,不知道你要不要?”程夫人瞅了双琼一眼道:“你也哄他,人家小官儿直心,说了便要,你何苦引他呢?”兰生道:“寄娘你不知道,妹妹巴巴的远路回来,必定有人事送给人家。”程夫人道:“果真没有,他买的东西,我都见过了。”双琼笑道:“这件东西是安南山上花梨木做的。”
  程夫人也信了,便道:“究竟是什么东西?”兰生道:“必定是文具,快请赐给我罢。”明珠等也不懂了,双琼吱吱的笑道:“果然是文具,但是一支打手心的戒尺,要给杨先生打你的手心。”众人听了都笑起来,兰生方知是顽话,只得讪讪的罢了。
  因又问程夫人道:“寄父回来,可要进京?几时可以简放?”
  程夫人道:“大约就要进京,简放不简放,那里说得定?看他运气罢了。”兰生看程夫人房里两个床,旁一间又有一床,因问道:“妹妹也住寄娘房里么?”程夫人道:“他的房收拾在西厢间里,现在东西杂乱,暂住在此处,便要搬去。”兰生便起身到床上觅东西,双琼连忙走去把兰生拉回,笑说道:“人家给你脸,你又这样了,你请坐着,要东西我回来给你。”
  时已上灯,只见芝仙进来。兰生立了起来,让座。双琼笑道:“兰哥只是嚷要东西,体己箱子没有开,送礼的箱子又闹不清。”芝仙笑道:“真正受累,物件也多,一件一处的分配,昨晚叙了大半夜,今儿又是一天。父亲必须亲自检点,又要会客,今早拜了一早的客。至亲戚家还没到,账房又回去了。我又要分派又要写礼单,又要登账,竟忙得不能脱身,这回子脖项手腕怪酸的。”程夫人翻了东西便接口道:“可要叫娇红捶捶?”芝仙道:“不必。”因看着仙露道:“可有热茶?”仙露道:“有。”便去倒了两杯,一杯送给兰生,一杯给芝仙。芝仙一面喝一面笑,说:“我送兄弟的东西,尚未检出来,改日再送罢。”又道:“我初次回来,诸事栗六,尚未到府。”兰生唯唯不敢,说:“皆是至亲,客气什么?我连日同姊姊定房屋的装修图样,今儿方知寄父、哥哥、妹妹回来,便赶来。哥哥可晓得诸又人中了,我昨儿晚上和他道喜。”程夫人道:“诸世兄中了举人么?倒得法了,你们大家都要用功。”双琼道:“他小我哥哥两岁。”芝仙道:“今早他来过了,我过浦江,看见日报上第二十名举人诸世淑,上元县人,我已知道了。本来看他相貌,是不止一衿的,但下颏太促,恐非长寿。”程夫人道:“你又多嘴了,你又不是袁柳庄。还是这么嘴直,人家听见了不忌讳么?”
  芝仙道:“这里说话他听得是梅山七怪了。”因向兰生道:“近来怎么用功?今年恐怕要县考,明年必定要喝喜酒呢。”兰生道:“那里用功?倒是哥哥在外见识广远,交几个好朋友。”说着只见小丫子送进几个请帖来,就是许夫人差人送来请阳府全家去赏菊花的。程夫人、双琼、芝仙都看了,兰生道:“本来我要和寄娘、哥哥、妹妹说,请重阳日到舍下赏菊花。”芝仙轮指一算道:“重阳日刚刚运台请赏菊,晚上又是徐军门赏菊,早已邀定了,恐怕家父不能来,只得心领。我倒要来扰扰,不知母亲去不去?”双琼道:“我要去的。”程夫人道:“你们都去了,我这日吃淡斋,你兄妹两人去罢。”兰生大喜,订定,忽小丫头领了禄儿进来说:“今儿江老爷来请老爷吃夜饭。”程夫人问:“是什么人?”禄儿道:“十余年前有一个姓汪的吃了官司抄家,老爷也遭过这风波的,所以托一个朋友说了情,姓汪的托姓江的谢老爷。姓江的遂和老爷相识,今日特来请老爷。
  还有一个姓麦的,也和在里头合请。老爷知道姓麦的不走正路,辞了不去。岂知姓江的亲自来了,等在书房里,要一同去的,老爷只得去了。所以叫小的回来请顾家大爷在里头吃夜饭罢,就请自家大爷陪着。”芝仙、兰生答应了,程夫人道:“今日同是一家,芝仙、兰生都合我一桌吃罢,可以说说话儿,热闹些。”
  少顷,丫头搬上晚饭,程夫人上坐,东首朝西,兰生西首朝东,双琼下首是芝仙,八碟四小碗四大碗。小碗一碗是麻菇酱炒虾仁,一碗是虾子炒玉兰片,一碗是火腿炖鸽汤,一碗是汤胞肚。大碗两荤两素,碟子是腊肠、油鸡、海蜇、火腿、红菱、秋梨、瓜子、青豆。一壶绝好的女儿红酒。程夫人、双琼并不多喝,只饮了小半杯,便吃了半碗饭。一碗香稻米、百合粥,便散坐,兰生、芝仙饮了数杯,方才吃饭。漱口盥洗毕,散坐喝茶。双琼道:“你方才说画新屋图样,可有好多房子?
  前闻要买上海绮香园,改作住房,究竟成不成?”兰生道:“我也听得阿姊说要买一个花园,后来听得说已被一个武官买去了。”
  芝仙道:“我也闻府上新买住宅,说在静安寺,价钱好便宜。”
  兰生道:“房子坐落在那里,我却不晓得。大约秋初已经买定了,前日画图修理,方知道共有五六十间,后面还有一个小花园。”程夫人道:“听得你母亲说不过费了三万三千金,都是胡先生同庄姑爷弟兄的力。”双琼道:“我倒回来了,可惜你们便要搬去,将来看见很不容易呢。”说着不觉眼圈儿红起来,兰生道:“寄爷便要做官了,妹妹也叫寄爷搬到上海去,又便当,我们又常常相见。上海为五方荟萃之地,便是芝仙哥哥的朋友也好多交几个。”程夫人道:“你们年纪大些了,哥哥弟弟的称呼,在人前不好听,以后大家称号罢。若在里头,哥哥、妹妹还不要紧。”芝仙道:“你回来了,有新朋友么?”兰生道:“都是酒肉势利之交,知己的仍不过知三、黾士、伯琴、仲蔚、又人,不是亲戚,即是旧交。你有新的朋友么?”芝仙叹道:“友道日衰,人心越发不是了。我辈天真烂漫,口直性直的人,断断不能结纳。若要涵养,又学不来。上年识了一个美国的女朋友叫马利根,他颇精机器之学,后来打听他不是良家,从中华回国,到日本来游历的,也就回去了。后来程萧云表兄替妹妹荐一个教习先生来,这个人真是奇人,我十分倾佩,倾心结纳,可惜不上一年就去了。”兰生道:“也是外国人么?”芝仙道:“是中国蓉湖人,他的学问,都是有根底,有实用的,也略能说几句西话,人也聪明恳挚,真了不得。”兰生道:“他治什么一种呢?”芝仙道:“他时务精熟,凡天文、地舆、军政、兵法、历算、格致、制造、化学,无不源源本本。而地舆、兵法更精,真有经天纬地之才,富国强兵之略。且性情真率,又侠烈又缠绵,他的图章刻的英雄肝胆、儿女心肠八字。真是名副其实,惟傲上不傲下,非但孤介绝俗,就是一种怪僻脾气,也就不合时宜。所以人皆欲杀,这时候还是穷秀才呢。”兰生道:“他叫什么姓名?”芝仙道:“他姓韩,字颓夫,号秋鹤,单名一个废字。”兰生道:“我也恍惚听见过这人,很有才干,上过破敌方略二十四条,乔经略很赏他,现在在交南大营里。”
  芝仙道:“他早已出营了,经略一死,他便出来,说世无知己,不能用我。后来有一个统兵大臣,再三聘他,他去一看,大臣手下都是亲戚私党,专喜金石书画碑帖。秋鹤苦谏,叫他把心思精力放在君国百姓身上,便是夜缴聘而走。他是具庆下,父母之外,一妻二子。因性好游历,回家小住数日,便出门游历。
  美英德法意各国,他从美国回来羁留日本,家严特请他教妹子,我打谅他必是不近人情。岂知厮熟了最好说话的。不过性喜挥霍,花天酒地,不较锱铢,极肯周济朋友。人家的钱也就是他的,酒量又宏,工愁善哭,常常狂发牢骚。”兰生道:“此等人物本来是今之伤心人,见这世界上机险卑污,所以他不称心了。
  只要有一个人用他,善于驾驭,信任专一,他必定有些惊世绝俗的事做出来。”芝仙道:“我也这么说。”双琼道:“他讲书的法子,又是一样的。”程夫人道:“不过常要出去。”兰生道:“他本来是不羁的材料,岂容易笼得他住?”芝仙道:“本来如此,他说前几年顽得还要利害,惠山去他家里甚近,他眷一个带着发的女道士,叫金翠梧,名环,大家称他环姑的,是一个出色的妓女。订了嫁娶私约,因鸨儿名叫爱林的,要身价三千,竟被山西姓袁的富商娶去。秋鹤信也不知,便灰了心。以后依红偎绿之心,便都是皮毛了。这个人我实在佩服,可惜他去了,不来,我十分记挂呢。”兰生道:“为何不别呢?”双琼道:“韩先生一向要游俄罗斯,没得资斧,所以听得有人聘他便十分要走,又恐我们留他,故不别而行。”芝仙道:“他留着一封信,一阕金缕曲词,英洋六百元。”兰生道:“信上怎样说呢?”
  芝仙道:“他说欠萧云六百元,就把这节省下来的薪水,托我们还他。此番不别,深恐分袂时大家不欢,后会有期,各自努力。我也记不尽许多。”兰生道:“金缕曲还记得么?”程夫人道:“你妹妹当时赞他好,读了又读,现在恐怕忘了。”双琼道:“我来写了给你看。”因就桌上灯下取了一张纸,写出来,交给兰生。兰生念道:踪迹伤穷鸟,泛萍根,南辕北辙。长亭古道,流水高山感迟暮,谁是琴心同调?莫怪我眼空尘表,热血盈腔洒何处?恨行尸走肉居清,要忠义气,总难报。
  兰生道:“这上半阕倒写得愤激感慨,可见是不合时宜了。”
  程夫人等并不懂得字义,因兰生念得抑扬宛转,便也听住了。
  芝仙道:“他的词细腻,风光起来,真是一往情深。这是粗厉的呢。”兰生道:“小令可以细腻,长调粗厉的多。”因又念道:年来寰海交游少,幸冬郎。芝兰臭味,深镌怀抱。难得相逢又言别,争忍歌骊草草,怕分手徒增懊恼。泪眼噙波束装去,向天涯浪赋思君操,一任却闲鸥笑。
  兰生道:“好词。这个人你结识也不枉了,怎么也替我写封信去,倘招得他来,我倒也认识认识。”芝仙道:“你又呆了,他天南地北踪迹无常,那里去招呢?”双琼道:“我记得韩先生信里还有几句,说道:碧海虽深,青山不改,春风无恙,待相逢于花天萍海中乎。如此看来或有见面的日子。”程夫人道:“这也不难,寄信到他家里去便好招了。”芝仙方欲接口,只见小丫头子子进来回松风说:“顾大爷府上差水月来,请大爷早早回去,时候不早了。”兰生遂起身,约定芝仙、双琼重阳日来家赏菊,方别了寄母众人出来。松风、水月已点灯伺候,程夫人不放心,备了一乘轿子送他回去。兰生先到祖母处,谈了好一回,方到母亲房里来换了衣服。许夫人问他相见的话,兰生禀明了说:“初九日寄父有人请定了,寄母淡斋,芝哥双妹一定来的。”月佩在那里摺叠衣服,摸着衣袋里的信问道:“什么东西,硬壳壳的?”兰生道:“阿吓,忘了父亲有一封信,不曾交给老太太。”许夫人道:“取来,本来是家信,就在这里拆开丁看了,明儿再送老太太看罢。”此时珩坚已向娇红取了信,便在灯下展开,只见霞裳也走了过来,同兰生挤在桌边看珩坚读云: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窃男远商瀛海,色笑久违,爱日光阴,时时梦想。敬维母亲太和颐养,玉体康娱不胜慰望,七月二个,在滨店接到本年七月初九第十四号家信,知家中均各安康。珍儿尚肯读书,文笔发皇,诗笔清秀。顾家龙山一枝。
  自又康公鼎甲后,传至于今,七代书香,均终以青衿,未曾发榜。至男弃儒学贾上愧祖宗,现幸衣食粗安,儿辈必当培植。吟咏一道,固能疏瀹性灵,然仅可偶尔为之,不可当做正课。其夺科通籍,究以帖括为先。请杨敬斋夫子,将时文试帖,严加督课。间日一篇,字亦每日书写。令冬县试,必须入常静安寺房屋接申寓顺唐之信,并图样一张。既然后有小园,更为佳妙。男已函嘱赶紧修理,黾士在彼监工。渠经造房屋花园甚多,谅能指挥如意。惟何处开门,何处通达,以及门窗栏杆,位置花样,请母亲自定。即与珩儿妥商,画图赶寄上海,以便加工。男前信已经提及,未知照办否。最好年内修理工竣,明年正月男回来移迁至妥至当。若今年要迁,未免过促。扬州典屋,虽未满年也只得交割。即托子虚亲家,或请顺唐到扬,与房主说明,必无误事。珩儿亲事。。珩坚读到这里,便红了脸不念了,把信向桌上掷说:“混账信。”说着走开了。兰生等大家笑起来,许夫人笑道:“都是家里人,有什么臊?你看欢喜了他,读书识字,把老子都要骂混账了。”兰生笑道:“我来念。”因又念道:“珩儿亲事,可以稍缓一年最好。男已知照原媒,与阳亲家妥酌,如其不能,也只得从命办理。新加坡店今年亏折五万,业已收回。惟香港上半年赢余六万七千金,滨店亦多五万有奇,兹托汇丰信记庄汇来关平银十万两,由申江汇寄扬州,不日定可汇到。须记一收到回信,并先发电音以免悬念。萧云报馆,势局甚危,恐不能久。专肃寸禀敬启金安,男谨禀。吉田妾侍叩。”
  兰生看毕,许夫人便命霞裳将信带去,明儿念给老太太听,如何回复。霞裳答应了,取了信去了。这里兰生睡后,想起迁居一节,上海是好玩地方,不知如何快乐。忽又想起双琼妹不能同去,心口又纳闷起来,到四更方才睡稳。次早起身到祖母处去略诉隔夜一切的事,又说起信里的话。顾母命兰生再把信讲了一遍,就写了回书。说今年最好迁移到新屋里去过年,珩坚亲事等仲蔚、知三来,自可商议。退屋一事早已同房主当面说过,等顺唐来扬和他交割。我年已就衰怕当家事,此后来信,可统交珩坚孙女替我办理。媳妇心地忠厚,且既有儿女可以当家,也应优游自在云云。写信毕,已是午刻,遂命人把信去寄了。兰生便在祖母处吃了饭,方到学堂不题。
  过了两天正是九月初七,吃了晚饭,珩坚唤了自己的丫头暗香、祖母的丫头霞裳,督着几个小厮在内堂堆设菊花山。杨先生重阳节解馆回去了,顾母许夫人都坐在旁边看。兰生东张西走,竟玩得忙极了。口里说这旁要放御衣黄的,这里要放银寿带的。顾母叫兰生道:“好心肝,这里来,坐着看,不要碍着别人做事。这么跑,仔细栽倒了。”兰生那里肯听,爬在假山子上,顾母看见了,便叫他下来,外边绸子装的不结实,一言未毕,豁喇一声,果然一个中峰,随兰生身子倒下来。未知性命如何,且看下章分解。
  第四回
  贤主宾私室聚家常痴儿女香房留表记
  按当日兰生随假山峰倒后,吓得众人一跳。许夫人连忙同霞裳、月佩上去搀,这一个盆在兰生头上滚过,顾母吓得唤阿呀。骂小厮堆得不坚牢,又骂还不去救,兰哥不知怎样了,一面连忙过来看,口里叫心肝。霞裳等已把兰生扶起,顾母道:“到底怎么?”许夫人道:“不相干,不过额上擦伤了油皮,老太太不要急坏了。”顾母念阿弥陀佛,又叫心肝不要吓。霞裳、月佩扶兰生坐在一只藤椅上,云锦替兰生轻轻拍着心口。
  许夫人已命人取了热手巾来,在兰生脸上轻按。珩坚忙去取了止血药水,丝绵浸了,用青色的洋巾替他包好,便向祖母、母亲道:“不妨事的,还算好。”遂七手八脚的把兰生搀扶到房里,大家跟了进来。顾母问他怎样、兰生面色微白说:“不怎样,敷了药水略有晕痛。”珩坚道:“本来太得意了,奔来奔去,我知道必定要弄些事出来,这回子乐极生悲。”霞裳已去熬得参汤一大杯,兰生喝了。觉得头晕略好,催顾母:“去睡罢。母亲姊姊也去睡,我并无什么。睡了一夜,明日便好了。”顾母不肯便走,等兰生睡着方回房去。此时珩坚又去督着人把菊山堆起来,又将客堂收拾清楚,方回房安歇不题。
  这晚老太太甚不放心,命大丫头霞裳前来服侍。夜半以后,兰生身子微微发热,霞裳和衣睡在对面凉床上,听得呻吟,便问要喝汤不要,兰生道:“觉得身子冷,你把热参汤给我喝一口,再替我盖一条被。”霞裳便取一个西洋白磁杯,用手巾擦了一擦,在鸡鸣炉上倒了半杯,拿到床上。一只手钩起了兰生的头,给他喝了,扶他睡好。摸摸额上果然有些发烧,遂取了一条玉色湖绉和合鸳鸯被,先把香水瓶揭开,用橡皮拈囊喷了些香水,然后轻轻盖在兰生身上,两肩压塞得紧紧的。许夫人梦中惊醒,问:“怎么?”霞裳尚未睡下,说:“大爷有些发热。”
  许夫人连忙起来,摸了一摸,说:“小寒热,恐怕失了喜,替他招招喜神罢。”于是叫月佩、风环起身,许夫人净好手先到灶前,拈香点烛向灶神拜祷,然后回房,命小丫头照了一盏明纱灯,风环抱了兰生的衣同霞裳、月佩到菊花山边觅喜虫,自己喊起暗香守着兰生。
  却说三人到菊花山边,月佩嘴里只说:“兰生回来罢,兰哥儿回来罢。”霞裳答应着:“噢。”风环只是笑,霞裳骂道:“小蹄子什么好笑?”风环只得止住了,一眼望去便道:“月佩姐姐,你看那朵白菊花心里有一个虫儿。”月佩命小丫头一照,果然有个金背长脚蛛蜘在那里吸香味儿,于是连忙轻轻捉了,包在折叠好的小红纸笼里,然后置放兰生衣服中,向风环道:“须轻轻的抱。”于是大家进去,嘴里说:“兰哥回来了。”
  风环只抿着嘴儿不敢笑出来,随着霞裳、月佩次第前进。此处到内房隔一小院,小院里边是女客厅,入内方是上房。家人捉了小虫儿,心中甚喜。将兰生衣服裹好了,迤逦而入。方转过菊花山,到屏门,忽一阵旋风,呀的一声响,将客堂西南角一扇隔窗吹将开来。门开处,黑?q?q的走出一个东西来,众人初时疑是眼花所致,不留心是什么。大家回首一望,小丫头眼尖,说墙角头一个鬼,众人看时,果然见有一物,黑沉沉的在窗外一隐。庭心里簌簌屑屑似行步声,这阵风还到窗外,庭竹瑟瑟然,梧桐的叶落下来槭槭然。小丫头手中的灯顿时暗起来,大家无不毛戴。风环胆最小,连忙向里头跑,小丫头见灯火绿暗,好似鬼到灯笼上攫来似的,吓得发抖,忙把灯一丢,火竟熄了,便在暗中极嚷起来,幸月佩、霞裳有见识,约住二人,不许嚷。
  此时珩坚也起身,同暗香陪着母亲,听得外边嘈杂,立命暗香照灯出来。风环走得快,抱了衣服,恰恰与暗香撞个对面,暗香道:“你们这班轻狂小蹄子,小爷睡着在那里,叫你们请个喜,只管当作玩意儿。”霞裳、月佩道:“你骂谁?我们本来不能干事,谁似你能干?”风环道:“都是小丫头子嘴快,说看见黑鬼,灯都给他灭了。”霞裳在后面骂道:“什么是鬼,我们是眼花,小蹄子偏有眼睛,得了鸡毛儿当令箭用的,轻事重报。”
  许夫人、珩坚听得了,也出来问什么鬼,暗香道:“理他们。”
  话犹未完,只听外边口羽呀口羽呀的三四声,连里头许夫人都听得明白。于是心中鹿撞。此时大家已都进了房门,许夫人不好说是鬼,只得说道:“那是怪鸟声音,常常有的。”把众人勉强稳了胆。风环脸都失色了,许夫人道:“喜呢,霞裳方说兰哥儿回来了。”可见此时霞裳也吓呆了,不过嘴强耳。月佩把房门掩着拴好,暗香道:“兰哥回房了。”霞裳将喜虫笼取出,放在兰生枕边,说:“兰哥好好睡罢。”风环把衣服轻轻盖好,大家不敢惊扰。许夫人听得鬼声,坐在榻上纳闷,众人见许夫人不言,也不言,坐着各想各人的念头。珩坚倒了一杯茶喝着。
  此时静悄悄儿的,珩坚催母亲睡。霞裳看钟表上已是五点一刻,忽荒鸡乱呜,街上柝声五转,许夫人道:“天明了,我睡了一回不要睡了,还是你们去睡罢。”霞裳道:“我也不要睡。”
  于是风环、月佩、小丫头、珩坚、暗香都去睡。许夫人同霞裳陪了一回,摸摸兰生,已经出了汗,睡得正浓稍稍放心,也胡乱睡倒。
  却说兰生沉沉睡去,走到一个所在见一片重洋,茫茫巨浸,阴霾惨黯。岸边秃树干株,槎桠偃蹇。树林尽处山石嶙峋将海隔蔽,想道我曾经出洋,到过东海,怎么不见这等地方?迟疑间,似闻哭声一片,仔细一看,好似长崎的佐贺岛,有大桥一条,只剩两堍,下边黑茫茫急水,深不可测。对岸黄沙漠漠,流火融融,烟尘乱飞,不可向迩。又似不是佐贺地方,遥看有女子一群,临河哭泣,再一看时,原来有大蛇恶兽追这一群女子。幸亏一排密树掩隔,蛇兽一时追不上来。兰生惊想:这些姑娘,为何跑到这个地方玩?我又不能去救,这便如何?正在着想,听得后面人声,回头看时转出一个和尚,领着一个年少书生,和尚大喜,向兰生道:“你也来了,快些去救历劫花神。”
  兰生看和尚虽极腌躜,却慈光可挹。书生一片愁容,遂无暇问其姓名,跟了便去。那里能渡到对岸,只见书生取出一柄尖刀,自己破开胸膛,挖出一颗赤红的心掷到水中,兰生大叫道:“人不去救,自尽有什么用?”和尚、书生均说道:“你自不去救反来管我们?”忽见一颗心在水中变了一朵极大的青莲花,同小船一般,泛近对岸。书生负痛泅水,扳登花内,那些女子都跳到莲花上来。书生一一援手,第一个女子丰面修容,第二个双眉清秀,第三个婀娜可怜。书生创口的血只管冒出来,兰生见了大为不忍。也就袒了衣要想去救,忽书生脚力一松,倒入海中,随流去了。和尚、女子大声呼救,兰生也叫:“快救快救。”
  听听有人说道:“心肝,不要慌,明儿请医生来救就是了。”兰生忽然醒来,出了一身汗,乃是梦中许夫人在床边叫他,而女子哭声尚在耳畔,遂定了一定神,自想噩梦奇怪。霞裳也起来问什么,兰生摇头说:“没什么,不过梦呓。”因要了半杯参汤吃,便道:“母亲同霞姊姊还没睡么?天明了,快去睡。我出了这汗,大好了。”许夫人、霞裳听他言语清楚,自是欢喜。天已大亮,也不去睡了。赶紧梳了头,洗了脸,大家都已起身。
  顾母先赶过来,看兰生业已退凉,心中方慰。许夫人把鬼叫的事密禀顾母,顾母点点头。忽兰生嚷饿,霞裳因服侍他吃了一小碗燕窝粥,又要嚷,起身说:“医生也不必请了。”顾母叫他再睡片刻,兰生大嚷不肯。于是霞裳服侍他穿衣起身,头上包着巾子,戴了风帽。顾母吩咐不许到外边去,只许在堂屋里走走,避风要紧。又见霞裳服侍颇有心腹,就拨给服侍兰生,管理衣服饮食。夜间睡卧,代为掩被。又当面吩咐兰生要听霞姊的话,又谕霞裳要尽心伺候,后来自有好处。倘兰哥和你强,你来回我,你也不许替他遮饰。二人唯唯。心中自是愿意,顾母的大丫头缺,将许夫人处的中等丫头名春喜的补了。顾母回房,因兰生无恙心中稍释。
  午后,叫许夫人、珩坚去商议隔夜见鬼一节,珩坚道:“我早已说过,此宅我们已经住了二三十年向来吉吉利利的,现在不知何故有鬼,必是阴气太盛。况兰哥儿昨日又遇着这件事,不可不防。若上海新屋能够早完,我们何不早搬进去呢?”顾母道:“我也这么说,听得顺唐日日催工,洪舅子又很妥的。
  我们这个装修信寄了去,若肯赶紧,半个月都舒徐齐集了。我们士贞不知何意要到明年正月才迁移,糊涂到这么着。更且里面的小花园是人家让割下来的,又不用修、就是要修,我们先进了屋,等他修也使得。”许夫人道:“虽住在这里,勉强过冬,到明年终是一搬。”珩坚道:“今年若要搬,须先通知老爷,一面寄信给胡先生,叫他多招工匠赶紧修理着。半个月内需要完工,我们方可以择期迁去。”顾母点头道:“你今就去写信,照我意思十月中必定要走的,写好了就寄。”珩坚答应便去写信了。二人又谈了一回,只见小丫头来回门上杨泰候示,许夫人道:“唤他进来。”小丫头去了一回将杨泰领进,向顾母、许夫人请了安,回道:“胡老爷、舒老爷从上海来,因大爷不见客,请老太太、太太示下。”顾母道:“你见过大姑娘没有?”杨泰道:“见过了,大姑娘正在写信,吩咐把行李起在东书房,两位老爷就住在那里,又命我到上头来回。”顾母道:“我正要见他,你先去和他说。”杨泰去了,顾母换了一件衣服,云锦扶着到东书房来。
  原来胡顺唐因士贞汇来银十万两,亲自送来。恰值舒知三也要望望太姑母,所以一同起身。那知三,名家泰,安徽人,是顾母的内侄孙,已捐职,以知县在江苏候补。舒太君出去见了,请安问好的套话,自不必说。知三又进来见许夫人,望兰生的病,珩坚小姐也出来相见了。大家谈起搬家一节,知三道:“新宅子现在只有门窗栏杆未好,油漆都已干了。大约出月中旬通可以告竣。黾士又是精明不过,不肯叫他迟误。不知道表姻丈何以要明年迁移?”许夫人道:“老太太已经定了十月迁去。”珩坚道:“我检通书十月廿七最好。”兰生道:“这么着,我们就是十月廿七迁移。横竖房子多,连寄娘一家也一齐迁去,省得两地分开,牵肠挂肚的。”珩坚笑道:“你又呆了,他们为什么迁?就是要迁,也未必肯同我们一起。”许夫人向知三道:“你阳家没有去过么?他们均新回来,你该去望望。”知三笑道;“他过上海,已经叙过了一回,匆匆得很。此番本来要去,因先到此间,停一回再去了。”于是又谈一番别话,知三方要动身,老太太同顺唐进来了,顺唐本系老亲又是旧宾主,所以一家都见的。顾母命知三一同到自己房里谈谈家常及祠堂坟墓的事,问父亲健不健,两位内曾侄孙读书不读书,恐怕要娶媳妇儿了。知三一一回答,见顾母无话,方出来到百川通银号去领银。上灯以前,都兑准送来。珩坚收讫,写了收条,一面寄收银复信到东洋,与十月念七迁移之信一并寄去。晚间知三被芝仙留住,芝仙方知道兰生有恙,子虚一则要拜会,二则探问兰生的病,所以到顾府来。顾母出去见了,谈了长久,子虚临走,顺唐送了出来。许夫人因谈及交卸房子一节,顾母道:“阳亲家也未必空,趁胡大爷在此,明日便请他去交割写纸,将典价收回。倘他凑不及,后来拔还也使得,何必婆婆螫螫的不了事。”
  许夫人笑道:“老太太做事实在爽快。”顾母笑道:“我年轻时节,在娘家也同珩丫头一样,帮着娘老子当家。事务也烦,也没不了的。现在有了年纪,还有些老性急,你们不要笑话。”
  说得大家笑了。当夜各散安歇。
  次日顺唐便去寻了房主,把顾母的话说明了,房主甚喜,约初十交易,便倾筐倒箧的去搜索起来,只凑了半价,其余立于欠纸。按年拔还,说明到顾府迁移之日,便来领屋彼此允洽。
  其款至五年始清,均是后话,表过不题。
  初九这日,顾府请客。兰生病已大痊,头上包着手巾,一早就起来逼着顾母打发轿子去接阳府的人。到午刻吃了饭,阳府还没人来。兰生好不耐烦,直到未刻,芝仙先至,往东书房与知三、顺唐相叙。双琼还不至,兰生急极了,差人去催,双琼方坐轿而来。顾母怕兰生受风,不许他到外客堂。芝仙虽是新亲,但和顾母、许夫人一向见惯的,所以也进来相见。此时双琼方到,兰生埋怨他太迟,双琼与众人一一见了。兰生又见芝仙进来,仍包了头接进去,笑道:“贱恙不能远迎,抱歉之至。”芝仙进房里,见顾母、许夫人和双琼坐在那里谈家常话儿,丫头站满一地,芝仙便抢上前去和顾母、许夫人请了安,又替父母请安问好,大家都立起身来。双琼笑着起身招珩坚去了,众人也不留心。芝仙拣着一只小杌子,正襟危坐。顾母道:“芝哥久在外边,到底有阅历,比兰哥老成得许多。”许夫人道:“长也比兰生长,学问想更好了,丈母看女婿越看越有趣。”
  芝仙道:“侄儿从家严在日本多应酬,读书上是有限的。不过得空儿写写字,看看书。”许夫人笑道:“你兰弟回来后把西话都抛荒了,你们兄妹今儿可以考他一考。”芝仙道:“闻得府上转瞬迁移,聚首不多时了。”说着只听得侧首房里哜哜嘈嘈,看过去,有几个丫头立着笑,许夫人道:“客来了不去沏茶,这么轻狂,成何规矩!”只见门帘开处,霞裳忍着笑捧茶进来,风环揣了一盘茶点,吃吃的笑进来,点心都散抛出来。顾母问,“什么这般乐?”听得里边云锦笑道:“珩姑娘要双姑娘捉迷藏呢。”顾母、许夫人知道他臊,也几乎笑出来,只得忍住了。
  芝仙假装不听得,又坐不住,因辞了出来。兰生送到门口而回,方进内房门口,只听得珩坚骂声、双琼同丫头笑声。到了房里见珩坚卧在榻上把衣袖蒙了面,双琼揭扯开来怄他,又叫他起来,笑说:“贵客来了,你怎么不见?”一语未了见兰生进来,双琼笑道:“你阿姊不理我呢。”珩坚骂道:“少轻狂些罢,你来了便要淘气,将来不得好死。”兰生笑向双琼道:“何苦呢?
  姊妹相见了,正经话儿不说。”遂把双琼拉过,珩坚也坐起,面孔飞红,臊得了不得,冷笑道:“琼儿教你将来仔细。”便唤暗香把手镜子取来,暗香便去取了,给他一照,因笑道:“琼儿怄得我好,旁边的短发多散下了。”于是坐到窗口,叫暗香:“索性把奁具取来,把抿子儿来替我抿一抿儿。”暗香笑着取了来替他先把迦罗香刷拭,然后和他抿好了,把花替他戴。此时顾母已回房去,许夫人命风环、霞裳把筵席预备,再去移了十几盆菊花,利利落落的挪在老太太的房屋里。内眷们便在那边去赏,这里兰生、双琼看暗香替珩坚整妆,心中乐甚,双琼笑道:“姊姊这会子开面了。”珩坚便把刷子蘸了刨花水向双琼一洒,却未曾洒着,嘴里骂:“小蹄子,我收拾好了来问你,看你敢强不强。”一面又要把刨花水洒,吓得双琼逃出后房门,兰生笑着跟出来,说道:“好妹妹,不要这么跑,仔细栽倒了,我有话儿问你。”双琼停了步,兰生走上去执着手,同行到小廊下,因低低笑道:“妹妹那一天不是说要送我东西么?我几天盼想得什么似的,今儿好给我了。”双琼笑道:“那里得好东西送你?哄你呢。”兰生不依央告道:“前同窗时节,我怎么送许多好东西给你呢?今儿求好妹妹一件东西都不肯,要是不给我,你把我以前所送的东西还我。”双琼想了一想,笑道:“我给你东西,你可有东西给我?”兰生道:“我有一个玩物,早替你留下了,这回子给你。”因解开里襟,在扣子上取下一物,交给双琼道:“这个好不好?”双琼道:“你把这栏门拴上,恐怕小丫头子进来。”兰生便去闭了,再进来,双琼看这件东西是一个白玉蟾蜍,两个蟾眼天生就如红豆一样,大红得娇艳,十二个小字云:永相契,心何疑,长守此,不分离。玉色颇觉温润,双琼大喜,便问:“你从那里得的?”一面说一面便收起来,兰生道:“今春跟老太太到金山烧香下船时,一个和尚送我的,老太太命我自己收好,所以留给你,现在你送我的东西呢?”双琼道:“你莫忙。”遂揭开两重衣袖,见里头穿着一件着肉紧身雪丝汗衫,衫袖绾了四个丝带明角扣,将扣解开,翻过袖管来,有一个小布囊,缝贴在袖内。用一条白丝线凑结住了囊口,解了线,在囊中取出一物,圆大如钱,宝光金灿,共有一样的两个。一个自己仍旧收好,一个送给兰生,说道:“你须藏好,不要给人知道了笑话。我做这件东西,不过明珠见过了一回,现在除你我明珠之外没得第四个人知道的。你千万仔细,不可泄漏遗失。”兰生看时,是一个西洋小照挂匣,制造极精,光亮如镜,却又极轻,因问;“什么东西?”双琼道:“外边壳子是镍片做的,镍是六十四种原质中的一种,里面底板是白金的,我费了半月多工夫方制成这两只,你把这系线的柄一捏,就开了。”兰生便照法开,看见里头嵌着一张双琼的半截小照,笑脸含娇,栩栩欲活,外用薄玻璃嵌好,盖面镌着几行字云:阳双琼十四岁小照,制赠兰生哥哥珍玩。兰生狂喜,如得至宝急急藏好,大家便笑嘻嘻的走出来。只见珩坚忽然走过来,笑道“琼儿你两个人做什么?和你算账!”双琼央告道:“好姊姊饶了妹子罢,便是妹子不好,得罪了姊姊,姊姊也应该担待,念妹子年纪小,包荒包荒。”珩坚见他说得可怜,便饶了说:“下次再这么怄人我不依,我们到老太太那里去罢,兄弟也来。”于是三个人大家到顾母处,只见高高低低菊花摆着一地,顾母道;“不要玩了,等坐席罢。”于是几个人随意说笑。
  少顷上灯坐席,内客堂请了诸又人,连芝仙、知三、顺唐四人一席,这里顾母、许夫人、双琼、珩坚、兰生一席,兰生忌口只吃些素菜。霞裳斜坐在顾母、兰生中间斟酒相陪,直到半夜方才散席。芝仙辞别回去,又人同走,出门分路。双琼被顾母、珩坚留住了三天方去。初十日顺唐去领了典价,诸事妥帖。子虚请知三、顺唐替他饯行,谈了一回芝仙的亲事,说现在我便想同芝儿进京替他捐一个功名,明年二月回来。同他迎娶之后,我的向平愿也完了,知三诺诺答应。当夜回来,便和许夫人谈起,叫他预备。次日便和顺唐回申,顾府因将要迁移,须用几个可以信得的老成得力家人,便托人招眩到月底方得了两个人,一个昆山人姓徐名起,年纪四十多岁,写得一手好字。一个是吴县人,姓秦名成,五十余岁,是子虚荐的,明练忠诚,本是盐商汪姓家旧仆,汪姓敝落,秦成痛不欲生,只有一子,在外国兵船上充当修理枪炮的工匠,久无音信,秦成遂投托到顾府来。许夫人看他办事勤恳颇中心怀,遂禀明顾母,派秦成为总管。初时众人不服的,多背地里议论,要想倾轧,说不知那里走来的老猴子,反走到前头管起我们来了。门上杨泰是有了年纪的人劝他们不要多心,大家吃主人的饭,没事便好。众人不听,过了七八天见秦成勤能和气,始终一心,方大家佩服起来。秦成大权在握,正己率人,并无苟且。人家想不到的,他从中提醒;人家畏缩不肯做的,他自己任劳,不肯推到别人身上。因此众人又爱他,又畏他,此是后语。不过秦成过来了,常有忧愁之心,叫人问他,又不肯说。许夫人因子虚荐来的,阳府必定知道。遂命兰生请芝仙来,问他来历,芝仙道:“这是姓江的转荐的,我去叫江老五来见老太太。”
  次日江老五果然来见兰生、顾母,因他年纪尚小,请他里面相见问其缘由,老五道:“说也话长,秦成本汪氏旧仆,汪姓系皖江休宁人,世代做扬州盐商。兄弟两人,哥哥器伦兄弟号楚君,一父异母兄弟,上代都死了。”顾母道:“莫非就是汪百万么?”老五道:“是,他家况现在不堪了。初时兄弟同居,器伦独管盐务,甚不务正,楚君专志读书,中了一榜举人,最喜挥霍,有了钱任意使用,不想稼穑艰难。阿嫂见他如此浪使,便不以为然。那一年楚君的夫人苏氏,又费了二千金替夫纳宠,以延嗣续。这位如夫人姓孔,既美且贤,大夫人十分爱他,器伦更加不喜,遂同他分居。楚君颇有傲骨,得了一份万余金家产,也不和阿兄争多少,遂挈眷住到苏州阚姓家中。所有盐引,均归器伦。楚君到了苏州,旧性不改,有等游手好闻,看见新搬来的手头撒拨,便想从中取利前来殷勤。于是三尼两舍,问柳寻花。大夫人又极贤淑,孔姨娘更不能管了。不上五六年,其分产一齐消荆幸亏扬州还有一所住宅,去卖给别人,得了三千金回苏。遂顿改前非,妻妾三人,便安安逸逸过起日子来。
  岂知苏夫人,得了不起之症,不上两月,便死了。楚君悲痛异常,誓不再娶。因孔氏为苏夫人钟爱,便扶了正室。但膝下并无子女,孔夫人便想出一个方法来。”当江老五正在说着,忽秦成叫小丫头送来上海胡顺唐的信,说要收条的。顾母便命付了收条,方使兰生将信拆开。里头还有士贞一信,兰生看顺唐的信道:兰生姻仁兄大人阁下:十一日揖别后,同知三兄前抵京口。
  次日即附轮东下,十三午前抵申。是夜即发一函将姻老太夫人之意详达。
  尊翁现得回信,准于来月二十七日进屋。弟因事急,同洪黾兄将工催督。大约日内可以完工,拟请府上于十月二十四日,由邗江动身,其部署束装各事,知非容易,弟当于二十以前到扬,代为料理,即烦知三兄先来领装先行,以免急促。其轮船官房客票,当为购定。区区一夜,不必大餐房也。日本来信一封,兹并附上,专此。即请阖第均安。
  姻小弟胡枚顿首
  兰生看毕胡顺唐寄来之信,一一告知祖母。既而又把父亲的信拆看,大略说前寄之十万两,知已收到,心中颇慰。老太太今年既要迁移,只得均托顺唐,男不能回来了。冬间县考,务令兰儿入常上海为人才荟萃之地,中西学问,好的甚多,倘有正经人,尽可交结。兹许兰儿月支百金,为资助结交及笔墨之费,但上海烟花极多,子弟血气未定,易于失足,此节最为紧要。倘近狎邪僻,须以家法惩之。不可上辱先人,下流不肖。许夫人看着兰生,一面点头道:“好,你可记得?”兰生只是笑,因看下面道:“要想延致韩颓夫,若其到申,兰儿尽可结交,留在家里朝夕请教他必有大益。杨先生倘肯到申,仍请教读,不能相屈,方可再请别人。所有置备车马,请母亲自行斟酌。珩儿亲事既是十分紧要,也只得遵办云云。”兰生看珩坚微微一笑,当时把信放好,请老五再毕前说。老五道:“孔夫人因不能生育,常常听得西乡有铜观音,求子甚灵。夫妻两个商议求子,遂齐戒沐浴,到观音前许愿,求得一签。签上的比例是贾太传迁谪长沙,一看下面,乃是中下签,有四句签语道:九畹灵根,三生情种。孽海啼珠,回头是梦。
  兰生道:“咦,什么解释?九畹是产兰之所,难道兰花神转世做他的少爷么?还说三生情种,必定多情的了。只是下两语不好。”老五道:“我也如此想,他夫妻疑疑惑惑,回到苏州,不上三个月,果然坐了喜。到癸酉年三月初一,是万春节,夫妇梦见一个癞头和尚赠他一枝素心兰花说你们要儿子,我把这香祖送给你罢,将来长大,必有出息,你们须好好栽培,只是识不得字。夫妻醒来,所见皆同,彼此奇异。以为必定有一位干蛊郎君,岂知生了一女,生下之时,异香满室,空中仙乐嗷嘈,微闻叹息之声。夫妇见生了女孩,虽然失望,却也爱胜连城。最奇的生后右手心里有同心兰两朵,勾画分明,到三岁上渐渐的隐去。”顾母道:“果然稀奇,这位姑娘必定有些来历。”
  珩坚道:“签上说的,九畹灵根,必是兰仙无疑。”老五道:“他夫妇因这个上头,便题他一个闺号畹香,单名一个瑗字,当男儿一样看待,小时节便装男子妆束,编了发辫,穿了小京靴,自己教他读书。这位小姐十分聪明,又是粉装玉琢,貌若天人。
  人家见了是一个年少书生,翩翩公子,写得一手堇香光字。到十四岁上,诗赋文词,已无体不工。书也看得多,记性又好,针线又好,就是一样不好,多恨多愁。往往抚景生情,流连伤感。”兰生道;“和尚说叫他不要识字,为何又使他通文呢?”
  珩坚道:“他爱这位小姐,自然要他读书了。”许夫人道;“读书只要明理,便不妨的。”老五道:“他父母因为爱他不忍嫁他,要想招赘,选来选去,均不称意。岂知他哥哥闹出一件事来,恰遇敌人入寇,器伦贪图重利,在闽海一带贩运米粮被仇人告发,说他济匪,将家私一齐抄查,累及楚君,将卖屋的三千金,也被抄去,并将功名革斥。器伦、楚君同家眷发边瘴充军,楚君抱此奇冤,不到几日,即行气死。孔夫人同这位小姐大哭,草草成殓。幸得有一位同年替他辨冤,说器伦、楚君早已分拆,各居不通闻问。当道也知其冤,便把楚君的家眷开脱了。说汪某已死,后人应免究追。此事遂缓了下来,仅不过器伦一家出关,岂知仇家还不称意。必定要孔夫人等充发,要想再去告状。
  此时便恼了义仆秦成,秦成见汪家如此消败,都被这个人所害,乃必定要一网打尽,实在过分了。于是连夜去把仇人杀了,到官自首,上宪怜其忠心,也只定他一个军罪。孔夫人不见了秦成,心里想他是有忠心的人,未必为汪氏贫了,逃走到别处去。
  后来打听他杀了仇人获罪,心中感激,到监中去张望他,彼此痛哭。秦成道:‘老奴死了,已不足惜,恐怕几天里头便要出门,只是畹香小姐总要保好,早早择了一婿,老奴虽死,也瞑目了。还有一事,太太须要记好。’”未知秦成所说何事,且看下章分解。
  第五回
  牵萝补屋兰梦征祥飞絮沾泥萍踪遇美
  却说当日孔夫人见了秦成十分苦楚,酸上心来,秦成也不胜悲痛,因道:“老奴还有一言,老奴平生积蓄数百金,现在房里箱中,就请太太收了使用罢。老奴有一信在此,存太太处,俟儿子来时交他。此去生死不保,也不管后来了。”顾母叹道:“真是义仆,可敬可敬。”许夫人道:“后来呢?”老五道:“这位孔太太回来,在他房中把箱子翻出来,果然有四百金。
  此时正是极穷之际,但也不好用他的银子。仍旧去送交秦成,秦成一两不受,说主人若要再逼,老奴只得死了,这是算老奴孝敬主人的。不过老奴死后,求主人在庭心里赐一碗羹饭就是了。孔夫人不能再推,含泪勉强收着。过了十几天,秦成起解,赭衣登道,前往黑龙江。孔太太买了许多路上用的衣服干粮送他,又送了一程,彼此说不尽的家事,大哭而别。孔太太回来,日日感伤非愁即叹,苏州人情最薄,往往重富轻贫,楚君在日,有许多小债。因家产被抄,不能还了。有等刁恶的人,还来追讨。说你家中现有活宝,若出脱了,我等的债项都可以还了。
  孔夫人见局面不好,苏州不能再居,要想去投楚君的一位同年,岂知也是新故,于是走投无路,只得密密的携了小姐逃往别处。
  那秦成出关过了三年,遇着恩赦系念旧主,急急赶回。那里有一些踪影,心里不死,于是扬州、安徽、上海、京都、宁波、广东、金陵、镇江各处又寻了二三年,历尽艰难辛苦,仍旧一无消息。后来遇一个和尚同他说,小主人在草里,现在不能性急,后来可以见的。秦成想难道落草么?无可如何心也死了。
  方才托我们要寻饭主,家父便托子虚老伯转荐到府上来,这是秦成的来历。他日日愁眉不展,大约为此。”兰生道:“畹香小姐必定有天神保佑的,可惜寻不到。最好招来和我们一处住,不教他吃苦。”众人听他呆话,大家笑了,顾母问老五几岁,老五道:“十三岁。”许夫人道:“亏你小孩子,把这件事说得清清楚楚。”珩坚因推着兰生笑道:“你比下来了。”兰生只是笑着,顾母因请老五吃了饭,送了许多东西,方放他回去。
  光阴迅速,转瞬十月十二,顾母料理束装编了行李簿,许夫人、珩坚、霞裳、暗香、月佩等便忙起来,秦成总理其成,外边置办蒲包、捆席、竹箱、竹篓、绳索,又招木匠做粗板箱。
  还有包装箱子的竹筋、木花、砻糠堆满一地,所有粗重物件一概贱卖。杨泰等料理花盆、花架、桌榻、椅杌、插镜、屏风、书架,厨房中的锅碗等事,秦成等料理门帘、灯镜、玻璃、箱笼、杯盎、铜磁、锡器、竹木、雕刻各物,徐起料理文房玩器、书画典籍。入篓的入篓,打包的打包,装箱的装箱。上房东西,有月佩、霞裳、暗香等督人收拾,珩坚每日各处督看。先几日写信到宝应去知照一个姓吴的亲戚,杨先生解馆暂回。兰生一无所事,每到阳府看双琼谈别绪去。秦成每日到街上各店铺收账还账,又有各亲友陆续前来送行。
  这日兰生到阳府辞寄父母的行约,芝仙到上海玩,双琼见了,强笑道:“你们今番到好地方去,不知何时再见呢。”说着眼圈儿红了,兰生就鼻子里酸起来,勉强忍住了一回子,又强笑道:“我们去了必定要叫老太太打发船来接你们的。”双琼道:“这也看你们心上想到想不到呢。”兰生笑道:“恐怕寄爷要进京,过上海,妹妹先就跟了一起同来。”双琼鼻子里哼了一哼,程夫人道:“你走我没好东西给你,有一个小银钟是妹妹在日本自己做的,前日你见过了,你带去放在书桌子上,也知道时候。”便命娇红取来交给兰生,兰生谢了。只见福儿同松风进来回说,家中有三四个亲友来送行,等了一回了,请大爷回去。
  兰生便向寄母磕了头,向双琼作揖方慢慢出来,到书房拜别寄父,芝仙送了出来说:“到了上海先给一封妥妥当当的信来。”
  兰生答应着,便急急回去了。二十日,顺唐、知三已到扬州登门相见,此时顾府的行李发起来。廿二日知三带了行李船先走,廿四一早顺唐已把诸事料理得妥妥当当,也先走了,到镇江去安排轮船等候。到廿五下午,老太太等都下了船,子虚已在船上等候和老太太说了一回话,说今年只得早道进京了,芝儿也要进去,同他捐个官,自己不知道官运如何。若是得了上海的缺,到极便的了,顾母道:“我亦但愿你如此。”说着只见亲戚女眷们都来送行,子虚便走了。所有男客都到兰生的船上,直闹到上灯时候方才清静。许夫人恐怕还有人来送,忙命开船,行到小江口停泊。岂知路上遇着一个亲戚,这人是老太太的亲女士贞的胞妹,兰生的姑母,嫁在宝应吴姓,夫名焘,号季良,是一个军功知县,历任浙江山阴天台。因一个上司和他不合,便休致还乡。看破世情竟出了家,不知去向。家中那里寻得到,哭了几年心也淡了。这位姑太太生一子一女,子名平,字冶秋,年少清才,早已进学得了拔贡。性喜击剑,好远游,仗义疏财,结交天下豪杰。有不公不平的事,他便干预在里头,得了朝考小京官。考取章京,也不去当差,娶的浙江洪氏之女,就是替顾府在上海监修园屋的洪黾士之妹,字素秋,颇觉贤慧,生下一子。冶秋立志寻父,四处远游,在天津眷一位侠女,姓冯字碧霄,也是好剑术的。又在京中与韩秋鹤相识,结了盟兄义弟。
  姑太太的女字喜珍,嫁杭州庄伯万之子号伯琴,在上海开庄号的。这位姑太太最爱女儿,因喜珍新生一子,百日剃头,开汤饼会,所以赶到扬州,要想同走。岂知廿五傍晚后方到,老太太已经走了。姑太太只得雇了一只小船赶来,方才相遇。拜见母亲,与许夫人、珩坚、兰生等相见,大家欢喜,过船之后,那只小船打发回去。顾太太把喜珍新喜的事回了老太太,珩坚笑道:“上回有一信,姑太太收到不曾?”姑太太笑道:“早已收到,你发了信隔一天便到了,不这么,我那里知道你们迁移呢?”兰生道:“姑母为何不同素秋姊姊一起来?”许夫人笑道:“他那里还能出来,我要走,他还不教我走呢。”珩坚执着兰生的手,笑道:“你处处都好,只这呆气,我总不喜欢。”姑太太笑道:“小官人也亏他了。”说着姑太太的丫头娟娟已把土仪在箱里取了出来送给各人,大家谈到四更多天,听见舟子开船了,方才安睡。
  二十六午刻,已到镇江,老太太等一早起身梳洗毕,在蓬窗里看一路的山光水色,到焦山下风景更好。兰生道:“地方如此荒僻,怕是盗薮,晚上不是好走的,须地方官差炮船巡察巡察方好。”秦成道:“晚上本来不走呢。”说着镇江已到,舟抵码头,顺唐接见了笑道:“老太太真快,轮船要晚上才到呢。”
  顾母笑道:“我怕误事,昨日早已下船了,那些送行的实在令人烦死。现在姑太太也来了,我来见见。”顺唐和冶秋是两姨表襟亲,遂一一的见了。问起姑太太来的缘故,许夫人告诉了,顺唐因笑道:“前两月听得令婿在上海买了一所住宅,要移家眷,岂知他瞒了人搬家我一些不知道,后来几许亲友不依,仍旧去罚他的酒反多闹了两天,这回子恭喜了官官,是初二剃头,听说还有戏呢。嫂嫂也还健,真是你老人家的福。”太太笑道:“仗大家的福。”许夫人笑道;“我想起姑爷迁移,我们还欠礼呢。”姑太太笑道:“现在我们也搬场两免罢。”珩坚笑道:“我想起我们吃亏,搬场礼虽然两免,这剃头礼是两免不来的。要是和兰弟便娶媳妇儿,但是也赶不上了。”说得众人皆笑起来,顺唐笑道:“妹子你快莫说,你不知道,我在上海时候,他们已把东西送来给我们,有许多书画器皿都是他们合伙儿送的。
  现在挂的挂,供的供,你去看了就知道了,横竖都记在册子上。”
  顾母道:“不要多说了,时候还早,我们吃了午饭到金山去玩一回,再到船上来,不知等得等不得?”顺唐道:“尽管从容,老太太只管去玩就是了。”于是老太太一面开饭,一面命秦成到岸上预备四乘大轿八乘小轿,一匹马伺候。又命徐起先到金山寺知照等候,顺唐也和兰生赶紧吃了饭,等老太太动了身,方把随身行李搬上趸船。到五点多钟,太太等都回来了,到趸船房里等着。六下二刻,听得烟通吹气之声,大家凭栏远望,只见一只洋轮满船灯火,飞驶而来,渐渐的近了,拢到码头。
  上下货物,客人及扒手、接客挤了一回,顺唐已去定了官舱六间,行李搬上了船,方请顾母、姑太太、许夫人、珩坚、兰生登船,所有丫头仆妇也次第买了散舱。只听得吹气一声,展轮下驶。
  舒母等吃了饭,顾母一家正在谈天,忽顺唐走过来说:“方才买办来说,要我和老太太商议,让出一个房间,因为有两位女客结了伴,要到上海,行李之外仅带两个婢女两三个仆妇,仆妇等住统舱还好,这两位必定要官房间的。船上实在没得空房间了,所以买办急得了不得,和我们商量。我想我们房间还可以勉强让出四个客位来,请老太太示下。”顾母道:“女客是何处人?什么人家?”顺唐道:“是买办熟识的,听说一个是苏州人,一个是松江人。”顾母想了一想道:“既这么着有什么使不得?女人出门也可怜见的,本来不能和男人挤在一处,但是让了他一间,旁人见了倒说我们要省钱似的。现在南六号本来六个位次,只得霞裳、兰生、春云三个人住,你叫兰生搬到我这里来,请他主婢四位就住在这房间里罢。”暗香笑道:“兰哥和霞丫头住的是第八号,第六号是我和姑娘住的。”顾母道:“不管六号、八号只叫兰生让他就是了,再者船票已经我买了,房间是包定的,就和买办说一声,不容向女客要钱。”顺唐答应着,退出办理去了。松风便到八号,把兰生的铺盖搬过一回,两位女客已把行李搬进,安排已毕,因顾母厚德亲自央霞裳领了来谢,也用大字名片,先命使婢送进来,兰生连忙自去接进。
  一看只见一张上是谢琼两字,反面有小字湘君,本字湘娥八字。
  一张是林玉双三字,反面有燕卿二字。此时许夫人、姑太太、珩姑娘都在那里,深为奇异,兰生道:“莫非是门户中人?”顾母喝道:“你管他门户不门户?他们听得了,岂不要忌讳?就是门户什么要紧?好的尽多呢。”一面说,一面请。只见霞裳领了两个人笑嘻嘻的进来,大家一齐起身迎接。两个人望了一望,霞裳一一指点了。他便先向顾母、许夫人、姑太太磕头,顾母还礼不迭。又与珩坚、兰生见了,四个人彼此一呆,好似在那边见过似的。两个丫头,又送上两枝银水烟袋,给两人吸水烟。
  霞裳指着一位穿淡黄袄子元绉裤素妆清静圆脸细腰中等身材的姑娘,向顾母道:“这位是谢姑娘。”又指一位穿石青袄子银红裤艳妆妖冶鹅蛋脸儿削肩秀项长颈苗条的说道:“这位是林姑娘,又号黛玉。”兰生把燕卿仔细一看,啧喷称赞,心里想道:天下竟有这等美人,比双琼妹妹真不相上下呢。珩坚看湘君沉静幽娴,燕卿聪明灵动,各有好处。兰生只是呆想,想这两位可惜不是亲戚,若是亲戚,以后还好见见。又想这两位不知读过书没有,我家中现在仍请先生,他若肯来附读,索性再多两个同门,又想方才这回子挤,可怜他们照应伺候的人少,不知挤在那里受委屈,只怕晚饭还没吃,腹中也饿了。一时,便心中无主起来。顾母与二人长谈,知他是门户中人,兰生又替他忧愁起来,想这等人,落在平康,真是可惜了。等我到了上海,设法替他赎身,但恐不能再见。便叹了一口气,又想他既是青楼中人,我倒可以常常见了,强似闺中人,不容易见面呢。那顾母的丈夫是著名的叫顾三爷,风流豪侠,挥霍黄金。
  扬州盛时,这位顾三爷一夕间使过五万余金,往往将乐籍中人招到家里,顾母是见惯的,也欢喜他们。今湘君等言语又好,所以顾母更加快乐,说:“老爷在日你们一辈子的人,我见过不知几多。你们落在风尘中也苦,不论什么人都要陪他笑脸,要和气,不敢任着自己的性。客人怜香惜玉的还好,有一等惫懒客人饶不肯多使钱,动不动便生气,你们有一件不周到,就打饥荒。还有一等仗着官势的,往往给人没脸,所以这个饭最是难吃。”顾母说一句,二人答应一个是,顾母又道:“我不是倚老卖老说,你们现在年纪还不大,倘有知心着意的好客人,你就从了良罢。还有一节,那些王孙公子,官宦缙绅好的不多,他也不稀罕你们,家中三妻四妾的。就是恩爱,也不过起初几日,谁也保得到老。若要从良,只要规矩,有良心的,穷些也不妨。你们去了神明似的敬你,珍珠似的爱你。”燕卿笑道:“我看满洲人和外国人最好,极爱女人的。”湘君笑道:“你去嫁他,在满洲吃饭,外国去睡。”说得众人都笑了,两个丫头立在门口也抿着嘴儿笑。姑太太问两位姑娘年纪,湘君道:“林姑娘二十五岁,我二十一岁。”顾母道:“年纪也算到了,风月场中专仗年纪轻,快些弃了罢。”湘君道:“老太太的话,如金如玉。但是我们的心事,也一言难荆就是这位林姑娘,他本是松江好好出身,他母亲不好,逼着做卖笑的生涯。我的父亲也是做官呢,初进勾栏,给龟奴朝打夜骂。我从小是读了四五年书,父母死了,被人哄卖出来,半路出家,不知受了许多苦恼至有今日。”说着眼圈儿红了,顾母道:“你等也不必伤心,只要留意走到正路上。”燕卿道:“他现在要皈依佛祖呢。”兰生道:“佛是最空的,有什么好处。”燕卿道:“他说他的上代有一位谢小蛾,是受过戒的。后来我们队中有一个卞玉京,也做了女道士。”许夫人道:“论理年纪轻轻,别的事都可以干得,出家最不好。”珩坚道:“人各有志,那里勉强得来。”湘君叹一口气,说道:“今日匆匆,老太太烦了一天,也须早睡。我等许多心事一时说不了,到了上海,倘蒙老太太、太太、姑太太、小姐等不弃再到府上来请安谈谈罢。”说着便一同起身出去,顾母道:“你等也早去安置罢,到了上海到我们家里来玩。”
  于是姑太太、许夫人也出去各自安歇。兰生听了湘君的话,不知有什么心事,替他忧闷,那里睡得着,私和云锦说了,等祖母睡着,要想与湘君、燕卿等谈心,便私自到湘君、燕卿房里来。霞裳起来开了门进去,湘君等正要想睡,见兰生来了便和他谈心,兰生道:“刚才听得谢姑娘说出家这件事,断使不得。
  天生你这位绝色女子,本来要你享世上的福。你肮脏了天也不喜欢,你若有意中的人,便随了他,岂不好?”湘君道:“此言虽是,但霁月难圆彩云易散,将来臭皮囊放到何处?人生百年,不过一刹那耳。朝露蜉蝣,言之可虑。”燕卿道:“你总是这等说法,若世上的人都是你这样不生不灭,便尽是活观音了。”
  兰生道:“一些不差,我们儒者只知道,治国利民的事。就是劝你,为是一块美玉怕要弃在无用的地方。果能成仙成佛,还受世人的香火拜祷还好,只怕终无效验,就可惜了。”湘君道:“公子未曾读庄子乎?庄子云:人之生也,与忧俱生。富者积财不得用,贵者夜以继日,思虑善否;寿者昏昏,久忧不死,形累之也。为形莫如弃世,弃世则无累,无累则正平,正平则与彼更生。又云:弃事则形不劳,道生则精不亏。形全精复,与天为一。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生之来不能却,其去不能止。若不想出一个全神的法儿,真是与草木同腐了。”燕卿道:“不要和他讲了,愈说愈僻了。”霞裳接口说:“方才林姑娘说上海住的地方还没定,只怕要到一个姓冯的家里暂住,定了要到我们家里玩呢。”兰生笑道:“最好谢姑娘、林姑娘都要来的。”湘君笑道:“我们坐马车是便路,天天来不要厌就是了。”兰生道:“只怕请不到,就是二位定了地方,也先给我一个信。”燕卿笑道:“这个自然,还要请少爷过来光辉光辉。”兰生道:“到了那里,要叫人做诗登报么?”
  燕卿道:“这个到不要,大凡人怕出名,吾们随天而动,不必他人提倡。”湘君道:“说起来吾想着了,上年我从汉口回来,听得有一个人叫司香旧尉,要造一部章回书名《尘天影》,又名《断肠碑》,专要将我们女儿家的事编在里头,我等到要仔细些,不要弄出把戏来,被他在书里头形容,倒是笑话。”燕卿道:“我在天津也听得,管他什么,我做我的事,我快我的心。流芬遗臭,各有千秋,便是他把我们的春宫图儿画在上边,也不妨。”兰生等听了,都笑起来,兰生看他两个丫头,一个方脸丰腮面色如玉,一个小长脸儿眉目端好。因请问名字,湘君指长脸的道:“他叫鹣儿,林姑娘用的。这个方脸的姓颜名舜华,我用的。”兰生笑道:“颜如舜华,真不愧了。”燕卿笑道:“他不但貌美,还是才丰呢。也能写字,也能做诗,也能算命,也能起课,也能收生,也能。。”说到这里,舜华笑着把燕卿打了一下,道:“你这林姑娘信口乱说,不知道嚼的什么?”燕卿也笑弯了腰,众人也都大笑。霞裳看表上已是二下多钟了,便催兰生去睡。这里湘君等方才就寝。
  次日一早已到上海,湘君、燕卿过来谢别顾母、许夫人,顾母道:“现在见过,便是熟人了,这回子暂别,你们虽落劫青楼,也是良家出身,我们从来不肯轻看的。倘得空儿,到我们那里来玩玩。有什么故事,讲给我们听。我这个孙女儿很博学呢,今儿早上霞裳说你们两位都是博古通今的女学士,连丫头都通文理,也算难得,回来你们把我这个孙女儿考考究竟如何。”湘君笑道:“某等是燕雀,府上这位姑娘是凤凰,我等那里比得上。”珩坚笑道:“我等算得什么?两位姊姊未免太谦。
  倘肯枉驾,我等大家叙叙,倒是彼此有益。”兰生道:“可惜双琼妹妹不来,他造的机器玩意儿,你两位姑娘见了也佩服他,并且文学还好呢。”说着只见一个老妈子过来向湘君说:“行李都上了岸了,舜姑娘、鹣姑娘在岸上等着,冯姑娘那里已差阿钱送信去了,请二位上岸去罢。”二人遂拜别出来,这里顺唐到顾母处来说,老太太、太太等要耐性,不要走开。待我先到岸上,把零碎行李先发过去他们怕就有人来接了。我等自己的几辆新马车,必定也来了。太太、小姐、少爷和体己伏侍的几位贴身姑娘坐马车,其余都坐东洋车。那东洋车已经发给了车票了,等我们打发人来了,请老太太等再走。顾母答应着,此时上下的人拥挤不堪。顺唐去了一回便有几个亲戚来接,一个是舒知三,一个是洪黾士,一个是庄伯琴。三个已略略表过了,一个是庄仲蔚乃伯琴的嫡堂兄弟,就是芝仙、珩坚的女家媒人,又有姑太太的女儿伯琴之妻,字喜珍。又伯琴、仲蔚的族妹雪贞也来相接。到船上来请安,喜珍请母亲先到自己家里,因说道:“顾府上正在忙乱,缓日再去罢。”姑太太应了,伯琴命栈中帮工把岳母的行李先行抬去,然后姑太太拜辞母亲、嫂子登岸乘轿而去。等了半点钟人也不甚拥挤了,静安寺顾府上新用的家人,早已将手本送来,和主人请安,顺唐命他们回到静安寺去,照舒老爷、洪老爷派定的执事办理。众人去了,这里又等了一点钟,各房间的行李都发清了。出进的人也不挤了,迎接的马车也到了,方请顾母、许夫人、珩坚上岸登车。那兰生早已到了岸上,也一同登车。霞裳等都分派坐了马车。从浦滩向北到英界,过海关进三马路到大马路,但见两旁皆是洋房,果然画栏凌虚,长廊匝地,洋行商铺,货物纷罗。来往的人不可计数,有坐车的,有乘轿的,有步行的,说不尽风流富贵,热闹繁华。当时浙江有一位名翰林稿中作的洋场杂游诗甚好,因录于此,诗云:枕水层城似斗宽,鳞鳞烟郭绕晴滩。夕阳楼阁参差起,十里江光上画栏。
  绿油窗子紫泥墙,碧眼儿童黄发娘。中外即今皆率土,不妨间地作彝常横江烟火走晴雷,海上轮船驾浪回。岭峤荔支闽峤橘,一时分佐客中杯。
  寒潮无讯半晴阴,浦上人家对晚吟。为有黄公余韵在,女儿都学李环琴。
  烟寮月阁敞江衢,百桁湘帘翠袖扶。绝似秦淮全盛日,倡楼沙顿客丁苏。
  尘宵压路动香?Z,灯火歌场彻夜燃。十部梨园京调好,江南闲煞李龟年。
  第六回
  海上楼台别开眼界客中亲故细数心期
  这六首诗多是形容上海的。却说顾府上上下下的人也有到过上海的,也有未到过的。其未到过的见了这等地方,不禁口讲指划的议论。珩坚先叫过秦成来,命他传谕各人,大家庄重些,不许嘻嘻哈哈的轻狂,给人家看见了,说我们好似小户人家似的,成个什么规矩。秦成去吩咐了一遍,方才动身。一路上游手好闲者见了这一起人,便站住了让他们过去,于是品头题足,说这个姐姐标致,有的说穿素衣裳的打扮得干净,有人说长方脸儿的姐姐好,面又白,笑起来有两个涡儿,有人说这个瘦瘦身材的脚小,他在车上还和我笑了一笑。有人说那第一乘马车里一个白方面孔打扮得仙人一样的,恐怕就是顾家的大小姐。内中一个人说道:“不差,他的名字叫烂污阿秀,是顾士贞的小老婆生的,还没受茶呢。”有的说这位公子到也生得秀丽,不知道定过亲没有,恐怕年纪还轻未必见得定,内中一个人说:“你们真是胡猜,我和他老亲,不知道么?我七月里还住在他们家里,这位秀小姐今年十九岁,我和他做的媒,给南京内达士的公子,刻下尚无回信。倘占吉了,便要送六礼的。
  这位公子我和他是表兄弟,他十七岁了,是大夫人许氏生的,钟爱异常。他在外国时候,已经聘定了阳参赞的小姐了。他最欢喜是女人,姊姊妹妹的,马桶都肯倒的。连毛丫头他也肯服侍,只怕老子。”众人正在胡说巡差来了,他们都散。
  却说顾母到了静安寺,新宅西门口另有一条平路,车子可以一径入内早有一班新新旧旧的家人仆妇,从大门口直至里边,先自跪接,然后垂手站立。顾母、许夫人、珩坚、兰生下车,早有云锦、风环、暗香、霞裳等一班上等丫头先下车来搀扶,兰生乐得无可不可,先跑到里面去了,再走出来。珩坚也走上,去搀着顾母,一面吩咐杨泰去守了头门,不许闲杂人等一人入内。又命秦成吩咐厨房,安排午饭。家人仆妇进来见了也赶紧吃饭,再来伺候差遣。舒少爷等一班迎接的人也同上头一起开饭,所有行李先去照着册上检点一遍,吩咐毕,便同顾母进内。到大厅上看匾额写着通德堂,里面一进是内厅,是养志堂三个大字。所有排设,已经齐了,迎晖堂铺饰得十分华丽,正中楠木大弥陀榻,榻上两个红缎绣垫绣枕,一只炕几,几上一架报点刻的西洋大自鸣钟,在那里咭咭阁阁的走。里面一只独幅本椐的天然几,几上一头是景泰官窑大花瓶。瓶里插着一枝木芙蓉,一头几上是寿字,八音石磬。壁上一幅吕鸣谦粗笔墨画曹昭续史图,旁悬着大红团凤描金八言对,墨彩浓厚,一笔颜字,是镇江朱廷琛写的。联句是:少室经师,大家史笔;掸林佛趣,学海文澜。
  两旁红木小单靠椅十六把,是大红绣鹤绉纱垫,大红绣鹤绉纱椅帔。东边壁上是汤经常写的八条珊瑚笺小屏条,西边壁上八条洪葆初的工细蝴蝶。另有嵌螺七言木对一付,是吴淦写的。联云:花帘红漾诗魂瘦,蕉馆青扶鹤梦凉。
  地上铺着回文五福步步生莲西洋毯,上边是广漆天平顶,地中间一只红木大百灵桌,桌上一只古铜鼎,烧着安息香。顾母等方才坐定,秦成送上男女家人名单,丫头接了,交给珩坚。
  秦成便先领着一班男仆小厮叩头,叩毕起去。次是一班女仆同小丫头叩头,然后霞裳等一班上等丫头叩喜,顾母命兰生去拉他们道:“你们不必如此规矩,此时先到两班叩头的。”珩坚早已命月佩、霞裳预备了赏封,交秦成取出去,一一分给,正在忙着,只见胡顺唐、舒知三、洪黾士、庄伯琴、庄仲蔚都进来道喜,接着又有金公馆、汤公馆、西领事总译及亲友男客数十起,都来道喜。珩坚命顺唐、知三、兰生到客厅陪着,共数十起,珩坚命快快开饭,赶紧吃完。亲戚奶奶们又都来了,如顺唐夫人洪氏、黾士夫人谢氏、许夫人的内侄媳妇邹氏、许夫人的姨表妹孙太太、姑表妹贺太太、士贞的姑表妹黄太太,以及族中的朱太太、蔡太太、吴太太、王太太、曹氏、史氏、三姑娘、香姑娘等,也是数十起。顾母只陪着几个近族的侄媳妇儿在内房歪着,随意喝茶讲话。许夫人、珩坚在内厅及议事厅两处应酬,忙得很。直到四点多钟,方渐渐散去。许夫人也乏极了,到里头榻上去躺着,外边的客人也次第散尽,只有知三等几个人。兰生便溜了进来,去看祖母、母亲、姊姊,同自己的房间。珩坚也同去把各房看了一回,祖母兰生住在西首,母亲和自己住在东首,月佩、暗香等正在那里打开铺盖及箱笼等物,珩坚看了一回,吩咐了几句话,指点挂的书画、着衣镜、床榻、桌椅的位置,更衣的地方,又说须多找几个人立刻安排。吩咐毕,方才有暇,重到内客堂,也乏了,在一张醉妃榻上命小丫头倒了一杯茶喝着。方把男女仆执事名单取来,展开阅看。只见上写着新增合府男女家人执事名单,男计二十五名,女计七名。珩坚便道:“所有执事,由顺唐同黾士商量妥当之后,派定的,但虽是新招,尚有不妥。”因传秦成上来说:“这些人性情驯劣,均不得知。你明儿须招一个拍小照的人来,把这些人分男女两班,连我们带来的家人除里头贴身姑娘外,其余均令照在上头。你须把各人的姓名在照上逐一注明,再送进来,将来便于稽查认识。”秦成答应着去了。到次日,果然照好了,送进来。这是后话不题。
  顾母新迁诸事妥洽,所有贺喜的人,也大半已会过。珩坚因见这些新用的家人,派得不妥,当日又请顺唐进来,把这各人细问一遍,填了年岁,便去回了祖母、母亲。许夫人命他自己斟酌,珩坚遂重新分派把带来人也并在里头。霞裳、暗香虽不甚通文,却能写字。遂命二人各写一张分贴内外,上边写着:新派合府男女家人执事名单:总管一名:秦成司阍兼接信传事送客二名:杨泰,卫传。
  值堂兼伺候上菜送礼收发书信二名:
  周全,周基。
  内外书房管理书籍文具,兼合府一切所用书画玩具并清书二名:徐起,顾喜。
  管理宅门以外几榻、桌椅、床枕、盆镜、灯屏、花卉、盎盆二名:孟守,顾寿。
  值内书房一名,兼管少爷衣服一名:
  水月,
  值外书房二名:
  顾福,柳烟。
  跟少爷二名,兼管出门衣服:
  松风,梅雪。
  伺候上房购买物件一名:
  尚行。
  马夫兼抬府上物件及轿子二名:
  王良,金勒。
  车夫兼管洒扫、扛抬物件及轿子四名:
  茹飞,习成,服辕,莘勤。
  厨房兼买办烧火洗涤上菜四名:
  汤调,汤和,米珠,莘贵。
  茶房兼挑水夫二名:
  解克,解樊。
  打杂三名,管理挑水浇灌、曝晒、涤厕、畜养、挑运灰秽:狄清,狄威,狄静。
  内室三名,管理上灯、添油、擦桌、烟袋一切传唤:杨昌,夏效,阴承。
  更夫及花园洗灌、栽种、看守四名:
  严防,管龠,司慎,劳商。
  内茶房女媪二名:
  夏家妈,曹四姐。上房内打杂差遣,兼浆洗涤溺,女媪四名:张家妈,王家妈,茹家妈,汤家妈。
  针线传事,兼伺候头等姑娘梳洗差遣,使女六名:朱静姑,孟贞姑,华颖姑,江慧姑,刘秀姑,侯媚姑。
  三等额外使女四名:
  小琴,小棋,小月,小霞。
  其余上等贴身姑娘,老太太处云锦、春云、百吉、阿珠;太太处月佩、风环、秋红、阿秀;少爷处霞裳;小姐处暗香、疏影、春喜十二人,照旧供职,不在以上之例。所有以上各职。
  派定后各自留心,勿得疏懈。如有不尊约束,及酗酒、赌钱、骂人、殴打、私出、推诿等情,一经发觉,即以家法重惩。倘有要事,准向总管告假,转由上房批准,方可出门。其有不经禀准,容留并非府内之人,住宿吃饭,及干预外边公事,漏泄府中议论,并妄造谣言,颠倒是非,一切弊窦,一体发交总管惩办。如上房或有意外差遣,另加节赏。此谕。某年月日。
  众人看了这张谕单,便知珩坚姑娘经济,是一位精细、厉害、操家的小主子,便窃窃私议,大家警戒起来。这日,大家倦乏,七下钟便催吃了晚饭,顾母、许夫人、兰生略坐,谈了一回,便卧。珩坚请了顺唐、知三进来,命秦成引导,月佩、暗香掌灯,自己随同知三、顺唐先到各处巡察一遍,将所有一切带来的行李物件,照着册上,一一的查点一通。诸色均齐只少了霞裳的第七号皮箱一只,珩坚大怒,立命秦成查复,说:“你们漫不经心,这是秋姑娘的贴身要紧箱子,给谁抬去了?”
  顺唐想是自己经手的,便不好意思起来,便同知三出去重查,又差人到船上去查问。此时珩坚要想睡,还不能睡,在内客堂等着,且检点本日的赏款账项,外边忙了好久,方查得这件行李,被燕卿抬行李的误取,送到冯碧霄那里去了。重新抬了回来,复禀到上头。珩坚方才放心,安睡。一宿不题。
  次早珩坚起身梳洗,吃了早点,传命徐起,招几个人把行李捆绳打开,按着各人送到上房叠好。其摆设应用各箱,即打开在各处摆设起来,并交给预定的陈设单子一张。徐起答应着,遵办去了。珩坚到祖母处来,顾母梳洗方完,许夫人也在那里。
  兰生已起身,命霞裳开箱,换了衣服。顾母命云锦取来一碟莲子粉糕吃着,向许夫人笑道:“昨日可也乏了,他们乏不乏?”
  许夫人笑道:“乏得很呢。”霞裳笑道:“兰哥儿衣服都没脱,便把这个头只是颠,亏得姑娘过了半夜方睡。”珩坚笑道:“都是为你的箱,你饶不谢我,还说霞裳。”顾母、许夫人都不知道,问了珩坚,方才明白。兰生问:“燕卿住在那里?”顾母喝道:“你问他怎的?”兰生便不问了。珩坚道:“今儿把房子都去看看,恐怕午后还有事,又不得空。”顾母点头,问二人吃过东西没有,珩坚道:“我已吃过了。”许夫人道:“我还没吃,可吃了同去。”便命丫头伺候点心,匆匆用过,方随着贾母共四个人出来看屋。后面随了霞裳、暗香、疏影一班人,先传了秦成引导,珩坚携带图样。先在门外看了四至,方到里边来看。
  原来这宅房子,是一个姚提督造的。姚公云南人,吞了款项,被御史参劾,房屋入官。不过造得七八年,同新建一般,坚固高大。朝南坐北,屋边余地,也造了辅屋,租人居住,屋共五进,前两进每进七间,第三第四进每进九间,第五进楼房十间,西边自第二进起至第三进通一条夹弄,为女客出入正门。
  外东西角门,东角门侧一间为门房,杨泰、卫传居之。再东三间小落屋,东西向,门前即是园墙,空出小天井。稍北又有向东向西背屋各三间,男仆居住,兼养牲畜鸡鸭。西角门三间,安放车辆轿子,王良等车夫住之。又西间并无门窗,为马厩。
  前即马路,通到外边。稍北一间,打扫夫等居祝后有厕屋,前厅之前有小廊,前厅东两间乃周全、周基、孟守、顾寿、尚行住房。四首两间,一间住徐起、顾喜,一间住秦成。前厅东首,另有一径,可到书房。侧首卧屋旁边,也有厕房,前厅到正厅,也有穿堂。两边各有廊屋两小间,顾福、柳烟、水月、梅雪居祝西首靠夹弄之西,也有厕房。从西书房到厕屋,须穿破夹弄。珩坚吩咐将这门扃锁,正厅名通德堂,有联云:诗礼渊源,清高门第,文章黼黻,日月光华。
  是泥金八尺疋大对,仿着颜真卿笔法,是一个王爷写的。
  上款士贞二兄属,下款成志。中悬一幅群仙献寿大堂轴。东壁八条黄庭坚的墨迹大屏条,西边八条高其佩的花卉,东西书房各两间,另隔小坐起。厅前有台阶,庭心里高梧桐两株,厅四周有回廊。东书房之东三间会客花厅,花厅后客房三间,两边都分隔为两。旁边便是茶房,正厅后翻轩后一个大庭心,中有甬道,围隔雕漆?d字栏杆。庭心种着老桂、玉兰、芭蕉、紫竹,两旁也有廊屋,堆放木器、磁器、瓦器,及上夜传事,男仆坐地。再进为内客厅,便是养志堂。东首三间,中两间为议事厅,三面皆是庭心,稍东一间为内茶房、议事厅。西首一间,分隔为两后为更衣所。前为仆媪伺候,坐起地方。养志堂亦有联云:诗酒身间莺花趣永,林清味隽儿女情长。
  是东洋织笺纸写的,一笔欧阳率更体。上款士贞仁兄姻大人正,下款姻愚弟阳桢。中悬一幅南陔采兰图堂轴,是詹肖鲁画的。西壁六条木框墨兰乃是金继之手,东壁六条也有木框的,知三写的一篇后赤壁赋,通志堂首西为内书房,知三写着竞斋两个大字,下边一个小跋。顾福、柳烟住在后面,再西四间厨房,厨房之西为女厕,厕旁两小间堆着柴煤油酒。养志堂里面为迎晖堂,前文已表。迎晖堂东首五间,三间是许夫人的房,再东两间是珩坚的房。又打通东厢房两间,南首两间暗香、疏影居住,此处另有小门可以由廊房径达议事厅后面。许夫人卧房两间,西两间为月佩、秋红卧房,外边分出大半间为吃饭坐起地方。顾母之房在迎晖堂西,共西间中一间做房,东两间也分为两,后半为云锦、百吉卧房,前面一个小小坐起。兰生的房在顾母西首一间,中隔碧纱厨,霞裳住在厨后。上房之后皆有小厢屋,为堆积箱笼衣橱之所。迎晖堂后小小三间,为春云、阿珠、风环、春喜的卧房。楼上堆积箱笼细巧各物,又做了四个内眷客房。命月佩一班上等丫头轮班住在楼上,每班两人,惟霞裳不去。兰生房西另有小门,直通夹弄,又可绕到迎晖堂后面。
  以上都是正宅的地势规模。里面花园通正宅的,共有两门。
  一在迎晖堂许夫人房后面,一在议事厅东首一条小弄,可以直达花园。东南角洋式楼房,上下八间,旁边小屋四间,北面八角亭,四面开窗。在假山上的曰待月亭,其下老梅十余株。亭西一带竹篱,缘着蔷薇酴??。篱内燕子竹数百竿,篱外西北大厅上楼屋三间。厅是朝南的,名曰挹爽轩。前面宽广一片草地,旁边小径,分种秋色。厅后三间极浅,门外都是芭蕉,名蕉坞。
  厅东面一间是延秋舫,旁有小池塘,中植荷菱,加以小桥,再后乃是花房,西南角桂树数十株,中有静室三间,曰桂窟。园中都曲折回廊,共三处小屋。珩坚忽然想着,吩咐秦成所有严防、管龠、司慎、劳商四个人,每晚派一个人在正宅里打更,三个人值宿。园中三人中又派一人在园里巡察,不许击柝明火,只许暗巡。外边也是暗巡,巡毕一次,方击柝一次,如是轮班更替。倘有失误,惟该班是问。秦成答应了。顾母等看毕,遂回到上房,坐定,觉两个腿酸酸的。大家洗脸喝茶,许夫人笑道:“今儿也算大玩了。”暗香笑道:“我们这些房屋又新又大,今儿看起来,处处都有人住了,东西也堆满,要再空出几间也不容易。不知乡下人家一门一屋的,怎么住呢?”舒母笑道:“痴丫头真不知穷人的苦,乡间种田地的一两间屋子,睡房也在这里,灶间也在这里,会客也在这里,就便娶媳妇儿,也不过把席子来架隔着,就算新房。那里好比我们内厅是内厅,外厅是外厅呢?”兰生笑道:“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美人寒士尽欢颜,说来真也可怜。”珩坚道:“我们迁来,受了亲友的礼,也须请客,就在园里罢。”许夫人道:“初次请客,在大厅上好的。”舒母道:“且过了初二喜姑娘那边菊哥的剃头再说,横竖要接他们来的,便多住几天逛逛园也好。”说着,已经开饭。
  大家吃毕,兰生写了寄扬州的信,便出来。珩坚到议事厅办事去了,云锦等又说起逛园的事来,霞裳道:“最好把雪贞姑娘也接了来,知己的姊妹最是有情。好玩也不生分,可惜双琼姑娘没见这个园。若是看见了,不知怎样乐呢。”兰生正立在那里看壁上挂着杨东湖的山水,听了这语,觉心里突突的跳。
  呆了一呆,便烦躁起来,走到房里睡了。忽然想起一事来,要找一件东西,岂知总找不到。想也想不出,不知搁在那里去了。
  心中愈烦,相火上升,两颊红红的便嚷叫。霞裳正说得高兴,听得兰生嚷,顾母也说:“兰哥儿在里头叫你快去,不知大呼小叫什么?”霞裳急走过来,看见兰生满面怒容,因问道:“小爷,什么事?脸上红筋都凸出来了。”兰生道:“什么事,你还不知道么?”霞裳冷笑道:“倒也奇了,我亦不是做小爷肚子的胃虫儿,怎么知道呢?”兰生努着嘴,坐在椅上道:“书箱上的锁钥。”霞裳道:“动身这前一天,我本来替你检好,你说书箱时常要开,不方便,又取了去。我见你自己藏在身边,怎么问我呢?”兰生道:“四处找到,不见。可掉失了,把这个箱打破了罢。”说着便要来打,顾母在外边听得,隔着纱窗说道:“你疯么?且再去找找,或者唤一个铜匠来开也使得。”这边霞裳连忙去拦阻,说:“你又使性了,书箱破不打紧,倘然惊动了里头的东西破坏,怎样呢?”兰生听得人情入理,便住了手,仍去坐着。许夫人听得兰生那里吵,便叫风环过来问,知道掉了箱上钥匙,因过去告诉许夫人,月佩听得,便道:“我前天在轮船上检得一个钥匙,现在暗香妹子处,不知道是不是?”因过来和兰生说了。兰生便立刻到议事厅,暗香已同珩坚回了房了。兰生赶到阿姊处,珩坚已知道了,命暗香取了出来。恰好兰生来了,一看不差,喜得如获至宝,口里说:“多谢姊姊,那里找得的?”便奔往自己房内去了。许夫人道:“你看还是这样忙,慢慢走不妨,仔细门槛子上格倒了。到底书箱里找什么书呢,一刻等不得两时辰。”兰生也不听得,回到房中,将第五号杂物书箱开了,检出一个紫檀匣,匣里取出一个小小锦囊。
  霞裳走过来道:“你究竟检什么东西?”兰生道:“你看什么?”
  因连忙藏起,却已被霞裳看见了,因低笑道:“你也不用藏,你不给我看,我和老太太说。”兰生笑道:“并没什么,我找一瓶如意油,这回子大不舒服,擦擦头。”霞裳笑道:“如意油不及如意人的好。”兰生笑道:“我不懂你的话。”霞裳笑道:“你不懂我懂得,那天你睡了,我和你换衣服我已经见了,不用鬼鬼祟祟的,他究竟几时送你的。”兰生知道不能瞒,便作揖央告笑道:“好姐姐,你千万不要和别人说,我忘不了你。”霞裳笑着,把身子避了一避,说我没福受你这礼,你快再给我看看。
  只听顾母又问起来,霞裳道:“找如意油擦头。”兰生深深感谢,遂同至窗口,霞裳拥着兰生的肩细看一回,听外边有小丫头名小月的说:“霞姐姐,姑娘叫你。”霞裳便去了。兰生把小照挂在自己的衣襟子里。
  三十日,姑太太带着雪贞来请安,说:“初二日请母亲、嫂嫂、珩姑娘、兰哥儿到那里去赏光。”许夫人笑道:“昨日老太太还说,必定要叨扰的,我离开这里不得,只得谢了。老太太腰里新起了一个小疖疮,不晓得他吃得荤吃不得荤。”顾母笑道:“昨儿起后,我拈了一回,好些了。我最贪吃好东西,不妨事的。初一日我还要去看戏呢。”许夫人笑道:“老太太好去,我不能去的,况且珩儿的亲事虽已说过,还没妥当。老太太带了孙子孙女儿去罢。”此时雪贞正和珩坚亲热,讲小时候同玩的故事儿。听许夫人说起亲事,珩坚便避到自己房里。此时雪贞见房里满架书籍,还有画具,因笑道:“阿呀,姊姊竟做了女学士了。这么看起来,竟是兰哥哥的房,不是千金小姐的房了。”珩坚笑道:“你这些书看过没有?”雪贞笑道:“谁如姊姊博学,幸亏姊夫不考,倘是姊夫考了翰林,你这位女宗师先要考起姊夫来,倒是难事。”珩坚红了脸,骂道:“小蹄子,给你好脸,你便猖狂,你会弹琴,望你将来嫁一个司马相。”
  说到相字觉又说得太造次了,缩了口笑着。雪贞红了脸说道:“我把你。。你做姊姊的嘴里胡吣,到底说的什么话儿,我饶了你不姓庄。”说着便拥了珩坚咯吱,珩坚最是怕痒,便道:“妹妹饶了我罢。”雪贞笑道:“你送我一件东西,我便饶你。”
  珩坚道:“什么东西呢?送你一柄聚头扇罢,我立刻来画,好不好?”雪贞道:“也罢了。”遂放了手,兰生看了心中欢喜。珩坚便寻出一张金扇面画起来,雪贞倚在桌边看。忽许夫人又来招兰生今日须要出去拜客,兰生便去。珩坚画好了扇,姑太太方和雪贞动身。许夫人、珩坚从夹弄中亲送到外厅口,看他登了车,方才进来。忽梅雪来回说:“爷被庄家二少爷留着,要请吃夜饭呢,回来恐不得大早,叫我先回来给一个信,免得老太太、太太悬念。”霞裳道:“既这么着你带两件衣服去,恐怕要换。”遂包了两件薄绵直缝衣服,交给梅雪,说:“还是叫爷早些回来。”梅雪答应着去了。
  原来兰生出去拜完了客,到庄仲蔚店铺里来。那仲蔚家在杭州,近日也是方到上海。一则贺顾府新迁,二则陈管账新故,特来料理店事,三则珩坚的亲事,他是男媒,特来替阳府议亲,四则新科举人诸又人求聘雪贞,来和伯琴商量。雪贞虽有遗产湖田四百余亩,但父母都亡,也无兄弟,故均由伯琴、仲蔚代为管理,亲事也由他二人做主。仲蔚和伯琴商议了,伯琴叫内子喜珍和雪贞说,探他口气。雪贞知又人是兰生、双琼、芝仙的同门,心中虽愿口中说不出,只得做了金人之缄。喜珍看他光景,知是愿意,便和丈夫说了。伯琴遂和仲蔚定了这头亲事。
  以后如何再看第七章,便见分晓。
  第七回
  彩虹楼兰生初访艳久安里仲蔚共寻芳
  话说兰生见了仲蔚,此时仲蔚见兰生大喜,请他换了便服,要留他吃夜饭。恐怕兰生家里记挂,因打发梅雪把拜客衣冠先送回去。兰生记挂湘君、燕卿,要想私下去看他,便问起二人来,仲蔚道;“我来了好几天这两人倒不知道,横竖容易打听。
  但你要见上海的姑娘,我倒有一个人。今年八月,我在范文玉家席上,遇见一位姑娘,名叫冯碧霄,单名一个云。他年纪据说二十岁,小圆方脸儿,生得纤瘦苗条,神采奕奕,柔眉中带清刚之气。从天津新到的。他与吴冶秋相识极熟。那天他约我过去,我因次日回杭,未曾去得,今天可以同去访访,顺便打听二人。”兰生大喜,仲蔚笑道:“你只不要到家中说起给你老太太教训。”兰生道;“放心,我们便去罢。”因叫松风等着梅雪来时,你就说我去访一个朋友去了,你和他先回罢,松风笑道:“爷也赏我去见识见识,回去只不说就是了。”仲蔚道:“你等梅雪来了,叫他回去,轿子也打发回去。你到桃源里彩虹楼冯家,或久安里棠眠小筑范文玉处,伺候。”松风点头答应,二人便走了,到十六铺,坐了马车,径到桃源里。岂知碧霄出门游玩去了,仲蔚认识的大丫头云倚、倚虹,也一起去的。只有十余岁的丫头,同乳娘在家。
  二人叩门进去,到楼上,彼此均不相识,问了姓名,仲蔚方知丫头叫柔儿,年纪只得十五岁。乳媪连妈,柔儿听说仲蔚和碧霄见过的。因让二人到房里坐了,倒了茶来,请吸水烟,便笑道:“真不凑巧,姑娘前日动身游元墓去了,失迎之至。”
  仲蔚笑道:“真是无缘,我还八月里在文玉那里见你姑娘,悔不早来。”柔儿笑道:“爷恐不知道,近来我们姑娘不见生客了。
  苏姑娘要招我们姑娘住到他那里去,还没定,现在这里不过几位熟客人走动。”仲蔚道:“姑娘几时回来?”柔儿道:“最快六七天,多至半个月。”兰生笑道:“倒也好,我们专程来访,其人虽远,其室则迩,倒要仔细认认。”柔儿笑道:“小房子见不得人,既承不弃,请进看看便了。”兰生因起身揭起帘子,在外边一望,是五间楼屋,两个厢房。问楼下何人,已租给人家了。看外房一间,挂着绿绒里子的红绸门帘,中间设一张东洋光漆螺甸榻床,榻上一条花旗国织绒褥,放着两个绣呢红垫,两个回猩红靠枕。下边白铜脚踏,两边八把东洋金漆椅,上一色的大红素绉绣缄垫,绣绒五色绉纱椅帔。当中间着东洋小茶几,靠窗一张东洋八仙桌。桌上四个高脚玻璃碟,放着几样水果。另有一个磁盆,放在架上,装着四个大木瓜。两边两只小十景椅,当中一张东洋螺甸小圆桌。壁上一面挂装着四个大木瓜。两边两只小十景椅,当中一张东洋螺甸小圆桌。壁上一面挂四条柳条金笺行楷小屏条,一面四条市青笺,金兰花,此是两边外房装饰。内房门口一条杨妃绉纱、一块玉品蓝绫子镶边棉门帘,房内朝东一张红木嵌杨床,白玉色杭纺帐子,錾花镀银帐钩。床上折叠着四五条五色绉绸鸳鸯被,铺着青花白地印绒褥,放着两个合德梅花枕床。前旁边一张七巧杂镶一担挑的梳床台,台上一架报刻自鸣钟,一对百果玻璃金台花,紫檀梳妆镜奁匣。床头挂着雌雄宝剑一口,红鲨鱼银底八宝剑匣,妆台壁上挂一幅仕女,是红线飞空图,乃陈慧娟女史所画的。旁一副冰纹笺,七言欧字对,系镇江朱叔献写的,写得骨老气苍。
  其句云:
  云拥灵鬟螺蘸碧,风回仙袂鹤凌霄。
  房中一个匾额,是吴冶秋写的彩虹楼三字,外边壁上挂着改七香画的八幅剑侠图,一面四口黄杨木的衣橱。橱门雕着梅兰竹菊,用石绿润底,分外好看,当中地上摆着一张西洋腰子桌,铺了白绒花毯,供一盆西洋涉刺红,一面八张十景红木厅。
  前半房乃是厢房,一张小八仙红木桌。桌上一盆茶花,一个九拼洋漆金花果盆。沿着庭心皆是玻璃,雕窗,白绸绣花窗幔。
  壁上四幅杜饭颗的六朝体小屏条,正面一架大着衣镜。镜两旁又有一副四尺泥金对联,是吹玉生写的苏字。集句云:碧山高拥神仙队,霄汉常悬日月心。
  下边一张八宝杨妃榻,两个白绒枕垫,白绒靠枕,一张榻几。几上一个紫檀架,架上一个碧霄自己的像,艳妆佩剑,奕奕如生。里面乃是书房,也一样的位置,另有一张绣榻,榻横头红木玲珑书架,上放许多石印书籍,榻下两个白铜脚踏,两个磁涎盂。厢屋到房里中间,遮着一架八折的东洋书画纸屏风,两边大约一样的。兰生笑道:“好地方,吾们到没有这等讲究呢。”仲蔚道:“碧霄是不能见了,我们到文玉那里去罢。文玉是我的贵相好,你去赏鉴赏鉴。”兰生没法,只得出来,柔儿送到楼下,仲蔚、兰生一径到久安里文玉处。乃是两个房间,里头装饰,同彩红楼仿佛。不过都是红木的,书画均时下名家手笔。外房门口一匾,知三写的棠眠小筑四个六朝字。壁上一副泥金对联,是仲蔚撰赠黾士写的。句云:文社诗栽蕉叶绿,玉楼春护海棠红。
  原来文玉和芝仙、仲蔚均有交情,一见仲蔚,便接到自己正房间坐了。侍儿金姐送了茶烟和手巾,文玉请问了兰生姓字,便向仲蔚笑道:“你好,来了十几天,不到这里一趟,恐怕别处的相好恩深。”仲蔚笑道:“我昨天才到,你话我不懂。”文玉笑道:“昨日又不是十七。”仲蔚见文玉道破来意,因笑道:“你怎么知道?我实因店中及别处的事,烦不得闲。”文玉笑道:“你什么事都不能瞒我,我有樟柳人未卜先知呢。”说着,只听得后边帏幕里扑嗤嗤的几声儿笑,知三、黾士走了出来。兰生见了大喜道:“你们作怪么,怎么鬼鬼祟祟跑到这来?”知三笑道:“你初出茅庐,为何也来了?都是仲蔚引诱的,我明儿去回老太太。”仲蔚笑道:“人家的相好,你们不和我说一声,贸贸然来了,我要同你算账呢。”知三羞着脸笑道:“你的相好,听了令人肉麻,亏你说得出,只怕你镶不好,人家倒先镶好了。”
  文玉把他打了一下,黾士道:“兰兄弟是新客,你今天当请请他。”仲蔚笑道:“且慢。”遂和文玉说了许多私语,引得众人形容。
  原来仲蔚和文玉虽有相好,外面却极矜庄,从不肯握手相搀,作急色儿的样子,这也是各人的脾气。兰生看文玉约二十岁左右,艳如桃李,娇若海棠,一种柔媚之致。往往笑嘻嘻的,不甚言语,令人相对忘言。兰生是多情的人,便忘了情,和文玉亲热,问长问短,只叫姊姊一种爱怜之至。口中说不出来,一回又携了文玉的手,到外房去说话,被仲蔚见了,便笑起来。
  兰生倒不好意思,兰生在那里与文玉亲近一回,这里知三、仲蔚两人谈了一回珩坚亲事。说已和太太说过,一律允了。仲蔚道:“既如此,我们做媒的,大家省事。”黾士拉了仲蔚笑道:“这会子你贵相好和兰生说什么体己话,我们出去看。”知三便一同出来,对着兰生笑道:“这是仲蔚的相好,你做什么,不怀好意么?”文玉笑道:“你为何只喜刻薄人,人家规规矩矩、客客气气的。”兰生似乎红了一红脸说道:“你看见什么?”知三笑道:“虽没看见什么,却未必规矩。”黾士笑道:“文玉姑娘不是这等人,莫冤屈了她。”于是一同坐下,知三因向兰生道:“我刚才和黾士说,要想寻了仲蔚来看你。初二日,伯琴处虽说不惊动,我们至亲好友,不比别人,到底怎么个局面呢?”
  兰生道:“我没见过世事,你们怎样我便怎样。”知三道:“我们打算送一班京戏,伯琴再三不肯,说地方小,人手又少,中国地界怕闹事。我们仔细思量,倒是实话。因公议送一班江西咏霓班女戏罢。里头有一个做正旦的名叫冷柔仙,又有一个做武生凌霄,色艺甚好,可以赏鉴赏鉴。若伯琴要答席,我想借你们家里。”兰生道:“这个最好,我们本来要请客,老太太说过初十左右要请。我们回去便定了日期,请姑太太、珍姊姊、雪姊姊一同到吾家来。只算伯琴哥哥答席,不过有个名儿,也不用他费一草一木,通是我做东,也算我们进屋请客酒,也算庄府的答席酒,大家叙一叙,你道好么。”黾士道:“恐怕伯琴不费钱,心里不安。”仲蔚道:“这到不要紧,都是至亲好友,不在钱上头,公是公妈是妈的算,若要计较,不是我们的交情了。”文玉笑道:“可惜我不能来到园里玩。”知三道:“什么不能?先祖姑丈在时,扬州许多姑娘,谁不认得顾府。”兰生笑道:“请问范姑娘知道有两位新来的姑娘,一个叫谢湘君,一个叫林燕卿,现今住在那里?”文玉笑道:“不差,这两人目空一世,湘君昨晚我和她见过,说住在鼎丰里。燕卿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要见她什么?”兰生道:“到底住在那里?”文玉笑道:“你打听他,莫不是想寻他的口香么。”说的金姐也笑了,知三道:“前日霞裳少了一件行李,还在湘君那里取回来的,却不说起燕卿的地方。”黾士笑道:“大约就住在这个巷里。”文玉笑道:“我和你说了,怎样谢我?”兰生道:“和你叩头。”说着便要跪,文玉连忙搀住了兰生,笑道:“我同你说,就在这里西隔壁楼上叫闹红榭的便是,你们去闹她罢。”众人听了,便一同起身过去,门口果然标着闹红榭林四个字,走到楼上,早有丫头通知。
  原来燕卿到了,又添用了两个丫头,一个佣妇,两个男佣,那鹣儿却认得兰生,便接了四人进去,说顾爷来了,丫头里面一个叫金儿的,认得知三、仲蔚、黾士三人,便出来接。时燕卿又接了出来,三人见了,大家通了姓氏。兰生见房里还有一个绝妙侍儿,年纪约十五六岁,方脸细腰,眼梢极秀,生得浓纤得中,修短合度,淡妆缟袂,不御铅华,令人见了意远,因问这位姊姊是谁。知三却和她有一面,说:“这位姊姊是小连珠家里的叶大宝姐姐,她的号叫佩镶,很通文呢,新闻纸能看的。”兰生大喜,和大宝作了个揖。佩镶笑着,抬身让避。大家看着燕卿楼面三间,另有一个过街楼,共三个房,摆设专尚华丽,又与文玉、碧霄不同。正房间东首一排四口江西式红木衣橱,门上嵌着玻璃镜。床后小便更衣小房,遮着孔雀屏,妆台上一面槟榔金纸小匾额,写着闹红榭三字,尚未装好。房正中有潇湘馆匾额,壁上一副泥金宋锦边短联,系天津带来的。下款灵珠阁主四字,上款黛玉掌书仙清玩七字。还有一个定情小跋,联句铁丝篆。句是:黛眉淡扫春山远,玉貌新窥夜月圆。
  中间挂着两盏保险灯,桌上也一盏保险大洋灯小单靠,弥陀榻,百灵台,八仙桌,都是一色红木。书画屏条,虽非古人之笔,却极精致。另有新请朱叔献写的长联,系乔介侯所赠。
  句云:
  燕惯依人,每逢酒醉香楼,结习未除狂士气;卿须怜我,莫到夜深私语,多情重说少年时。
  知三看燕卿鹅蛋脸儿,长颈细腰,双眼俏丽年过二旬。头上一只时式缎兜,上下周围数十粒新光珠,中间几个翠玉圆寿字。当中钻石嵌宝小梅花两朵,后面堆云髻上戴着腊梅蕊,耳上钻石錾金环。上身穿竹根青大?d字五福朝天宁绸薄绵袄,七寸管的袖子。袄上袖管,系青莲缎洋金回文梅花边,品蓝缎回文双镶月华三道边。下身穿出银炉红百寿百福宁绸散管裤,月蓝缎洋金洒花镶边裤管口。周围半寸阔的元色线网络,一串串的小珍珠排穗,系一条品绿熟罗梅兰竹菊锦缎镶头的绣花裤带。垂到膝下,脚上时式嵌云密线网弓鞋。真是妖艳异常。问了三人姓字,便向兰生笑道:“你怎么跑到这边来,老太太、太太都好么?”兰生笑道:“多谢托福,姑娘地方也收拾得快。”
  燕卿笑道:“还算快,不过闹红榭的匾未上,打谅要把蒲湘馆换下来。”仲蔚道:“姑娘的名也红极了,前闻受过姓朱的欺,我也不平,嫁后又如此收场,甚为可惜,现在到这里可有熟客?”
  燕卿道:“也少,虽有几个,都是前在天津、南京两处的旧人。
  昨日来了两个,一个姓陆,一个姓乔的,就是送长联对的。他就住在城里,是本地人,昨儿都来请过客,若诸位不弃,闲了来坐坐。”说着佩镶走了,兰生默然,固又向燕卿道:“我们家里要请客,我来找你。”仲蔚道:“不可,你找她,好似你已经来约过他似的。你要请,我来替知三作个小媒。知三若和燕卿熟了就叫知三邀她,知三是欢喜又阔又浑的姑娘。”燕卿笑道:“这位大少爷,什么话?都说出来了,清的浑的。我倒不知道什么是浑,大少爷倒得说说。”知三笑道:“他是阿二,不是阿大,不要称他大少爷,叫他阿二便了。”黾士笑道:“阿二作媒攀相好,燕姑娘究竟愿不愿?”燕卿笑道:“只怕舒爷看不上眼。”仲蔚笑道:“舒爷现在走动的是清官人,酬应也不好。
  他本来要跳槽,燕姑娘既然心许了,以后便好走动了。”燕卿道:“甚好,只怕得罪。”知三执着燕卿的手笑道:“我是要过夜的呢,只怕燕姑娘还是清官人。”金儿正在装烟给燕卿吸,听了知三的话,便笑道:“这位舒爷,还是这么会说。前儿在金素雯姑娘那里,也是精精细细的信口开河。”知三笑道:“真的我爱浑官人,愈浑愈好,到底你姑娘是清的是浑的?”说的众人大家笑起来,燕卿笑着把知三肩上揎了一下,笑道:“要你浑便浑,要你清便清。”说着小丫头送过紫檀琵琶来,燕卿抱了和好弦,唱一支采桑戏妻,四个人无不称赞。忽报乔爷来,燕卿便出去,领到对房坐了。
  停一回过来,知三问道:“可就是介侯么?”燕卿笑道:“你问他什么?想吃醋么?”知三笑道:“你这人难说话,我知道这个人就是乔经略的侄子,品数高尚,刚正不欺,我们久闻他的名。若可以见见,你替我说一声儿。”黾士道:“这个人我也很佩服。”燕卿因差鹣儿去问,不一回鹣儿来说:“乔爷请。”
  于是燕卿领了四人到对房来。只见介侯是个三旬左右的瘦紫少年,器宇岸异,向四人长揖笑道:“素昧平生,虚劳折节,名贤在望,实愿同心。”遂一一的请教姓名,知三笑道:“方才拜读长联,十分倾佩,不料即时作合,文章之契,萍絮之交,殆非偶然。”于是彼此坐了谈起来,方知介侯与秋鹤极熟。他虽是大兴,原籍也是上海,还有些薄产。他隐居求志,不乐仕进,也略知英国语言。只是性情倔强,故不喜交结官场俗客。不过种花艺乐,诗酒随缘,倒也十分自在。仲蔚等都是爱才若命的,自然投机。燕卿笑道:“你们这班咬文嚼字的书呆子,见了便是通文。我若做了秦始皇,把你们都要坑起来。”众人都笑了,知三向介侯笑道:“老兄,这位贵相好,人也聪明,嘴也利害,弟冒昧之至,方才已经放了,定要想分食杯羹。吾兄若是吃起醋来,要尖刀相会,弟当引身告退,原璧奉还,没有尝过呢。”
  众人又笑起来,燕卿笑道:“这个人为什么这样会说话?你姓的舒,是溺出来的尿了。”介侯笑道:“这不怪老兄,总是媒人多事,要打媒浆才好。昨日燕卿说,曾和兰生兄同船,想必是兰兄做的媒了,须罚他。”兰生笑道:“青天大老爷,真是冤枉死人。”黾士笑道:“我来说句公平话儿,媒人虽未做,皮条是他拉的,要罚连庄老二同罚。”仲蔚笑道:“媒人是已成之局,我若不做,兰生也要自当毛遂。我因不服气,破了他的婚姻,介兄不信,问贵相好便知道了。”兰生笑道:“我也是无心,既要罚,初二是不得闲,初三到这里来请各位如何。”知三笑道:“不好,你做了东,便算你的相好了,将来鹊巢鸠占起来,我倒暗暗的戴上绿头巾,不能开口,还顶着一个脱空乌龟的虚名儿呢。”众人又笑起来,燕卿笑着,把知三揎嘴,介侯笑道:“这句话,我也吃了亏了。这位知三兄是我燕卿的二房丈夫,算我倒运,今儿我先来请请。”燕卿笑着打了介侯一下,知三道:“今儿我来做东。”介侯道:“何必如此太拘,初三一准你做东便了,今儿我们算会亲酒,也不再招别客,就随地几人,也不必叫局如何?”仲蔚笑道:“我只要吃。”于是介侯请众人点子菜,摆起席来。六个人只是清谈,讲起伯琴家喜事,介侯答道:“伯琴兄,我却见过了几面。舒友梅琴会上由王廉夫介绍,曾经见过。金素雯那里也见过一回,这番必得去贺贺。”
  知三道:“极好。”仲蔚道:“但求枉驾,不必厚仪。”介侯笑道:“弟也没什么送,只知道两肩扛一口。”大家又笑了一阵,是夕饮到十下多钟席散。
  松风早来候着了,仲蔚送兰生回家,把日间的事都瞒起了只和许夫人谈了一回珩坚的亲事。因都是老亲知己,概免琐碎,只须阳府犒金一千两,以为给赏下人之用。老太太因初到上海,家中乏人照应,要请知三搬来,说横竖他一个人住在伯琴处,仲蔚点头,说我去说,叫他搬来就是了。许夫人又定了出月初九请客。这晚仲蔚住在兰生家中,次早是十一月初一。仲蔚起身,用了早点,便到老兄处去帮忙,黾士也来了。午后,介侯先来了一次,仲蔚就把顾母要知三搬去的话告诉了一遍。是日送礼的已是络绎不绝,有送银洋的,有送礼票的,有送金银、铃英手锁、百索、项圈的,有送烛酒、糕团、火腿、鱼翅现物的,有送喜联喜幛的。介侯送大红百子缂丝轴,回文锦对,百子千孙,烛面寿桃金印银八仙八件,仲蔚和知三商议,且开发使力,通受了。写了阖第降临请帖,以后都璧,只受了一副锦对。
  到了初二,各人愈忙,午后兰生先来。未几,顾母、珩坚也来了。喜贞、雪珍接了进去,因许夫人不来,叫人送了两桌过去。一桌请太太,一桌请霞裳,月佩、风环几个人,抬过去一坛玉壶春的竹叶青酒。原来伯琴新买这所房子,朝东的第一进五间。里头一个极大的庭心,放着一架大屏风,遮着屏上书一个大福字。两边各两间大厢房。第二进亦五间,中三小间客厅,旁边一大间书房,都与厢房联络。厢房里几个小客房做着喜房,第三进也是五间方是上房。旁边两大大厢房为厨屋及女仆的房,南首另有两开间的两进。在内院里开子侧门,是知三的公馆。知三听得老太太要他照应,他便于初六日搬了去住在桂窟。一言交代,看官记好,以后不再说了。
  却说伯琴家日间男客共二十余人,夜间三十余人,知己的无非是胡顺唐、舒友梅、朱叔献、沈菊龄、洪黾士、顾兰生、乔介侯一班,其余不能细述。女客是顾母、姑太太、珩坚、黾士的夫人谢太太、顺唐的夫人洪太太、介侯的夫人朱太太、前老房东赵太太、梅的夫人孙太太及几位姑娘,共十四人,均由喜珍、雪贞陪着。晚间在庭心里搭了小戏台,女客在北厢房排着桌面。前面挂着帘子,顾母命把自己门前的帘子挂起,说:“我已老到这样,人家的男我都生得出,还描了我的娇嫩样儿去么?”说得众人皆笑了,老妈子遂将帘子挂起,赵太太笑道:“老太太的寿也不少了,还是这么高兴。”顾母道:“老太太,你不知道,今儿我本不想来了。腰间小热疖昨晚看了戏,又痛起来,恐怕不来扫了他们的兴,所以勉强来看看热闹,现在我还忌口呢。”说着,外边已经开戏,灯火通明。男客共是六席,管班的送上牙牌,请各人点戏。男客中有一个麦子嘉,就是兰生在扬州时上过他的当的,点了一出贾志仁嫖院,却不会演,改了一出来唱。叔献点了一出满床笏,沈菊龄点子一出书房,介侯、顺塘合点了一出磨房产子,友梅、黾士合点了一出定情,其余又共点了五六出。女客中惟顾母点了二出,一出请医,一出盗甲,便开场做起来。兰生、知三看出了神,击节欢赏。介侯赏识了盗甲的时迁,看他身体便捷玲珑,兰生赏识了扮定情的花魁姑娘。等他做完了,传了二人上来,问他名字年纪。那扮时迁的就是武旦兼做武生的,江西萍乡县人,姓向名凌霄,字云仙,二十一岁,性情俊爽。自幼卖在班中的,因原买他的班主死了,他逃进京中,到咏霓班里,便算自己身体,倒也积了几百银子,颇觉舒展。介侯便格外的赏他十元,再点了个出盗绡,叫他去扮昆仑奴,凌霄谢着去了。一个扮花魁的,就是通州人,姓冷,名海棠,年十七岁,字柔仙,向做旦脚的。瘦腰圆面,弱不胜衣。兰生道:“你这么憔悴,还能做戏么?”柔仙眼圈儿红了,领班的告诉道:“爷还不知道,他不是自己的身体,还有假母呢。假母马氏,心肠狠毒,我们都叫他暗老虎。
  柔仙本来很不愿意做戏,秋里有一位姓仲的要想娶他,他的娘说堆满了金子都不肯嫁。现在正是赚银子时候,要柔仙过了二十岁,方肯放他从良呢。幸亏他和凌霄同住,交情还好。”兰生跺脚道:“他们老鸨都是毒蛇投胎的。”因安慰道:“你且耐心,将来有好机会,我替你想法。”又埋怨领班的不劝劝假母,领班的笑道:“我那里好劝他,他住大兴里,我住在法租界。
  不过接了生意,将他们聚拢来。”兰生知道不相干,便不言了,也赏了柔仙十元,又去请祖母、珩坚也格外赏柔仙十两银子。
  柔仙去谢了又来谢兰生,说:“爷闲了来玩,我那里一天没人来,老货便生气呢。”说着心中脉脉的便走了,兰生于是又点柔仙演了一出断桥。柔仙扮着白娘娘,见了许宣,幽怨之色,形于眉睫,却又十分蕴藉。
  原来咏霓女唱班,本是在京中供奉的,共有二十四人。女孩子多是取的花名,因现在京调江西调通行,昆腔便压了下来,久不承值。管班的情知上头不来十分追究,私下把这好的女孩子卖给人,只推死了。柔仙也被卖去,就是现在的假母马氏收领,凌霄虽进这班因未收身价,不曾注册,他和柔仙最好。忽听得已被马氏带到上海,凌霄便寻了来,仍是一同居祝此时有三四个咏霓班姑娘在申,方才领班聚了这四五个,又别处聚了七八个女孩子,并成了十二人,也题了花名,就算是咏霓班女戏,生意颇好。这是咏霓班的来历。当夜演戏到三更,方才席散,彼此回家。喜珍想留顾母及珩坚住两夜,顾母、珩坚二人只得住下。
  次日知三、仲蔚乘了马车,往招兰生。介侯也在顾府,便一同吃了饭,大家到花园中,去玩了一回,方乘车到租界,过四马路仲蔚指道:“这是大兴里,我们去看看柔仙。”兰生点头下车,一同进去,见柔仙正和凌霄讲什么呢。梳着一个慵妆髻,贴两张头风膏药,穿着一件品月宁绸厌鼠袄,荷花色绉纱三镶月华散管裤。凌霄穿着湖色西洋织缄三镶月华边紧身窄袖夹袄,果绿鸡皮绉月华边散管裤,挂着一只小金表,见了四人便立起来。介侯要看凌霄的房,便先同知三过去。兰生看柔仙的房间异常清雅,石盆里的文竹已早痿了。一副对联,乃仲莲民写的,是藏金笺。其句云:好月几时圆,愿卿珍重年华,流水因缘休眷恋;秋阶孤影弱,恨我悲愁心事,护花经济费商量。
  仲蔚道:“原来是仲莲民和他相好,这副对真是确切。”兰生问道:“可就是广东的仲莲民么?”柔仙点头儿,仲蔚道:“现在那里?”柔仙道:“回去了。”兰生道:“他几时来?”
  柔仙道:“今年恐怕不得来了,明年春间必定要来。”仲蔚道:“他也是和我们亲戚呢,脾气也怪,和我们还好,我七月里曾见他。”兰生道:“他是傲上不傲下,傲富不傲贫,性情是真率的。他捏的泥像真是神手,他那年到东洋来,芝仙和他去玩了几天,回来说待女儿家实在一往情深,柔姑娘认识他算也青眼了。”柔仙眼圈儿顿时红起来,只见一个老媪走来,将他二人相了一相便极意的逢迎,请问尊姓,仲蔚最灵,知是柔仙家的假母,因问柔仙道:“可是你的母亲?”柔仙尚未答应,马氏道:“海棠是我的女孩儿,他应酬不周到,二位爷要耽待他。”
  兰生看了讨厌,不理他,柔仙道:“娘去安排些点心来。”仲蔚道:“才吃饭,不消得。”马氏道:“不要紧的,我去叫他们送来。”说着走了。
  一回见一个二十岁左右的丫头,送了一个果盒,无非是干点之类,又倒了茶。二人随意用些,看这个丫头鹅蛋脸儿,穿一件蓝绉直缝珠皮元缎镶边袄,一条元色银绸夹裤,身材窈窕,虽蛾眉淡扫,绰有余姿。仲蔚执了他的手问姓名年纪,柔仙道:“他姓平,叫俊官,二十岁,伏侍我四五年了,很有忠心。”
  兰生笑道:“平姊姊有人家没有?”柔仙道:“未曾过门,他丈夫死了,小妮子也是烈性,说守一辈子不嫁人了。”兰生点头叹息,只见凌霄的丫头来请他们过去,俊官道:“青雁姊姊,你请他们来罢。”仲蔚方知他名青雁,因道:“我要过去赏识赏识呢。”兰生便取出十元的洋票给柔仙笑道:“我们算个见面礼儿,你留着赏人罢。”柔仙推了一回,方受,再三谢子。二人过凌霄那里,又坐一回才出来。不过三点多钟,兰生道:“时候尚早,我们招湘君去。”知三道:“我是主人,只得早去伺候,不能陪了。”介侯道:“我和知三一起去。”知三笑道:“你时时监着,不放心么?”说着,和介候走了。仲蔚、兰生到鼎丰里来,到了楼上湘君的丫头舜华接着,请到房里坐,倒茶,因笑道:“姑娘同一个客人游静安寺去了。幸亏补衲跟了去,若是我去了,爷来又没人认得了。”因又笑道:“前日对不起,老妈子荒唐,把你们霞姑娘的箱抬了来,现在收到么?”兰生道:“收到了,现在你姑娘又添用了几个人?”舜华道:“下面男女三人,楼上添两个,一个叫补衲,一个叫彩昙,补是晴雯补裘的补,百衲衣的衲;彩云的彩;昙花的昙。”仲蔚击掌笑道:“出出色色,侍儿都这样通文,我甘拜下风了。”舜华笑道:“爷休见笑。”仲蔚道:“燕卿那里我们去过了,今儿有人请客,顾爷要屈你们姑娘呢。”舜华笑道:“等姑娘回来了,我叫他就来。”这里兰生看湘君的住宅,三间之外,另有一个三面窗的楼亭,作为书房。因先到书房里看,一色的花黎几榻桌椅,楠木书架书箱。几椅榻上月白贡缎墨画,梅花的帔垫,榻几上供着一盆初出芽的鸡爪水仙花。书案上是鼻烟色哆啰呢台套,元虾阔镶边,焚着一炉寿字百静避秽梦甜香。展着一本俞释金刚经直解,两本法苑珠林,一方白玉镇纸,一个沈香都盛盘。笔筒里插着几枝湘妃镶牙紫毫笔,两厘京都松竹斋的十景书笺。
  一匣玉版笺,紫檀雕?Y的绿端砚两方,朱砚一方,翠玉水盂一个。另有一个大白玉盂,养着雨花台的花纹石。一叠各式东洋金笺信封,一架小自鸣钟。两个八宝印色匣,一方一圆,两只银墨匣,墨床上一锭陈松烟墨。书房上拓着五色水纹纸,挂着唐六如画的王摩诘小像,四条金纤纤女史写的灵飞经小琴条。
  一边挂着谢珊宝画的美人条幅,上面题诗,所画美人,一条是卢眉娘,一条是黎琼仙,一条是谢小娥,一条是梁玉清,都是仙女。另有一只树根做的独座,是湘君坐的,放在书案旁边。
  墙上一副五版梅花笺,对联上款写漱药?Q主人芳鉴,下款写木天旧侍,集近人句书赠。绝妙的褚字,其句云:墙藤红瘦栽僧杖,砌藓青肥布佛钱。
  桌子上有一张草稿纸,上是湘君题叶小鸾小像,七言长庆体诗一首。中有禅榻茶香秋似梦,钗声花影渺如烟之句。二人看了赞欢不已,笑道:“这个书房有趣,便在这里做个侍儿,也心中狠愿,不想再到别处去了。何况还有一位如花如玉的湘君。”说着再回到房里,无非是红木紫檀器用,惟西首卧房连着厢屋,宽大高爽,真是明窗净几,不染纤尘。上有镂金纸匾,写着漱药?Q三字。妆台前边墙上一幅湘君十九岁的小照,题咏已满,旁有一对,系皖江小桃源樵云山人撰的。其句云:湘月一丸流静白,君眉两道簇愁青。
  上款湘君禅史慧鉴,兰生笑道:“原来是程萧云写的,必定和他相识了。”仲蔚笑道:“可惜室迩人远,没得眼福。”舜华笑道:“且坐一回,等他来了去。”遂命彩昙倒了茶来。
  二人又等了一刻,尚未回来,将要上灯了,仲蔚道:“你留一个字条在这里罢,恐怕知三等得慌。”兰生想了一想,便到书房里去写好了,交结舜华,说:“姑娘回来,烦姐姐交他请他早过来。”未知所写何言,且看下章。

  第八回
  旧雨三生主人仓猝清歌一曲名士风流
  按兰生因不见湘君,只得写字条儿留下,仲蔚看他写的是:专叩芳居,惊鸿何处。今日舍亲舒知三在闹红榭请客,拟辱琼仙,一试姗姗之驾。留书致意,幸勿令人望穿眼也。侍生顾珍。
  仲蔚笑道:“秃头名好了,你还下个侍字。”兰生笑道:“你不知道这个侍字狠当。”说着便走,舜华笑着,送到楼梯边。
  二人一径到久安里,已是上灯。只见伯琴、黾士都到了,燕卿迎了进去,知三笑道:“湘君大约是吸铁石,把你二人吸住了。”
  仲蔚笑道:“主人没见,倒看了好地方,好诗好对。”说着,金儿送上了热手巾来,燕卿笑道:“既不见,可去招他来。”兰生笑道:“还等你说,早留下字儿了。”伯琴道:“还得写个局票去,我们都写了。仲蔚的也替他写了,我替你写。”于是到文案棹上去写了一张,给兰生看时纸的顶上居中写着钱大的顾字,下面小字一并分为四行,乃鼎丰里谢湘君,久安里林燕卿,共十二个字,兰生道:“这算请帖么?”伯琴道:“这是局票的式,上海都是一样的。”兰生摇头道:“此等大爷款,轻慢他们,吾最不喜,我自己来写。”便换了一张红纸,写送鼎丰里漱药?Q请谢湘君姑娘驾临久安里闹红榭一叙,勿却,顾兰生顿首。
  燕卿笑道:“顾爷如此恭敬,恐怕将来和湘君睡觉之际,还要写个门生帖呢。”知三笑道:“门生帖儿,不若到门帖的好。”
  说得众人都笑了,兰生道:“你们不用说我,自己去想想,便明白了,他们姑娘的身分,比我们还高几倍,就是为他牛马,也不妨呢。”燕卿笑道:“顾爷算得怜香惜玉。”兰生又不自在起来,说:“你们总是自己轻贱,顾爷不顾爷的,什么是爷呢?
  我最不喜这般称呼,我难道没号么?我和你说,以后你称呼我们只许称号,再称爷,我不依。”仲蔚等大家知道兰生是最尊贵女儿的,便道:“称号最好,连鹣儿也称我们的号,不许称爷,可知道爷是最难做的呢。又要靠你吃,又要靠你穿。”鹣儿也笑起来,燕卿笑道:“兰生既不愿做爷,做儿子愿不愿?
  倘是愿了,我便叫你好儿子。”兰生笑道:“这还使得,只是你生不出我来。”介侯笑道:“干儿子也使得。”知三便吃吃的笑起来,说道:“兰生做了燕卿的干儿,我和介侯两个人都是干爷了。”众人又大笑起来,兰生红了脸嚷道:“你们一班都不是好人。”伯琴笑道:“你自己招来的笑话,还怨人。”仲蔚笑道:“不用争便宜了,时候已是七点多钟,快排席罢。”燕卿遂吩咐排在外房,男佣等七手八脚的一时排好,忽又报姓程的客人来,知三道:“客已齐了,谁是姓程的来闯席,我们亲戚朋友里头只有一个程萧云在东洋。”
  话未说完,只听门帘外笑着应道,“大约舒知三说得不差。”
  一面说,一面已进来了,众人一看,果是萧云,殊出意料之外,介侯也是认识的。于是大家见了礼,兰生先问道:“你几时来的?”伯琴道:“你怎么知道这里?真是妖精鬼怪了。”萧云一面同众人坐了,燕卿请问了姓名,倒上茶,送了热手巾。萧云因笑道:“我才回来。”伯琴道:“你这里是怎寻来的呢?”萧云笑道:“我掐指算阴阳,所以寻来了。”知三笑道:“未必能算得出。”萧云笑道:“你能卜文王课,且卜一卜,猜猜看。”兰生道:“不要藏头露尾了,快说罢。”萧云笑道:“莫急,等我喝了茶,解了渴再说。”仲蔚笑道:“他的性儿,还是这样漫吞吞的,不要紧。”萧云正在吃茶之际,忽听楼下一片声嚷,骂:“捣你妈的忘八羔子,说这些话别人顽得,我陆大爷顽不得,别人在楼上,我就不许到楼上,你知道什么?忘八羔子。”大家走到窗口倚着栏杆看,燕卿在楼窗上望了一望,连忙命鹣儿陪着众人说:“请他们坐起来罢。”自己便急急下楼,兰生、介侯眼快,已经看见,这嚷的人衣履翩翩,眉目如画,约二十六七岁,正和一个男佣嚷吵,要动手打他。燕卿赶下去了,这人一瞥便不见了,燕卿又唤鹣儿送水烟袋下去。鹣儿便也去了,只听下边燕卿先骂帮佣,说:“眼珠不生,滚出去!陆爷来过了一回,还不认得。”又听得燕卿赔罪声音,一回儿笑,一回儿嗔,一回儿骂,一回又笑起来,只听得那人说一句“儿是我差,饶了我罢。”并不听得别的话。知三等摇着手,暂不去问萧云的话,只管倚着楼窗静听。只听得低低的嘻笑,又好像二人在那里动手似的。又听得燕卿低声说道:“头发髻。”一回儿不语了。
  又一回儿,燕卿吃吃咯咯的笑起来,又听那人唾沫的声音,知三笑道:“情迹可疑。”只见鹣儿上来,因大家问他是谁人。鹣儿笑道:“这人姓陆,脾气虽是下流,性格极好的。”介侯笑道:“你何以知道他下流?又知道他极好?”鹣儿把脸一撅,笑道:“嗳,你好难说话,他是我的家主公,所以知道,你将如何?”
  仲蔚摇手道:“你们又说到别处去了,且说正经话。”因笑问道:“姓陆的那里人呢?”鹣儿道:“是我姑娘一向的熟客,虽生长北边,却是苏州人。”兰生道:“何以嚷起来呢。”鹣儿道:“我们新用的轿夫,回得不好,难怪他生气。”介侯道:“轿夫怎么说?”鹣儿道:“轿夫见他进门,并不招呼他。他走到楼梯旁边时节,轿夫说楼上有摆酒的客人。他就生了气,要打人。”仲蔚道:“这话本来说得不好。”鹣儿笑道:“幸亏姑娘下去,相生相克,一物一制,现在气平了。”伯琴笑道:“原来是恩客。”
  鹣儿笑道:“嗳,一些不差,是恩客,你便怎么?”知三笑道:“这回子你姑娘在楼下做什么?”鹣儿笑道:“你管他做什么?
  他两个人在那里偷局,你不放心,可要下去看看?”黾士笑嘻嘻的握了鹣儿右手,放在鼻上嗅着,口里说道:“他们在楼下偷局,我和姐姐可好在楼上偷局,”鹣儿笑着,打了黾士一下,知三笑道:“这个使不得,我们楼上人多,亢阳得狠。若个个轮奸起来,怕鹣姐姐当不起。”鹣儿听了,笑着便来拧知三的嘴,知三逃开了,众人也都笑着。
  萧云正在后房解了手走出来,在盆里洗手,听了知三的话,也不禁失笑。只听得楼下燕卿又是一阵吃吃吃的笑声,介侯笑道,“公事毕了。”鹣儿道:“阿弥陀佛,罪过,我们姑娘从不肯干这个事的。”知三笑道:“阿弥陀佛,不如救苦观音的好。”
  一语未毕,楼下边的人说要走了,知三等忙在窗口张望。果然见这个人出去,燕卿送到门口,方才进来。忽又来了一客,原来这人姓王,号小香,别号子玉。是介侯的外甥,从新北门出来寻介侯到此。与燕卿一同上楼,众人厮见,通了姓名,知三是向来相识,问其何事。小香略说是善堂里头公事,与介侯耳语一回,介侯点头,说都明白了,明日再说罢。子玉便要告别,知三那里肯依,说一同叙叙。你去叫月仙姊妹来,小香无法,竟被留祝众人看燕卿两颊微有春色,伯琴笑道:“林先生去了一回,那人医了么?”知三笑道:“这人性气不好,好好的说他总不依,倒怕官法。”黾士笑道:“你做了侯补官,三句不离本行。”知三笑道:“不是,我说此人须请林先生用官法上刑具把他夹一夹,方心悦诚服呢。”燕卿瞅了一眼,笑道:“你们都不是好人。”说着,转到后房去了。
  萧云方把回来的缘故,告诉众人道:“家父故后,弟在日本开的新闻日报馆,曾领日本国执照,已开了数年,所登新闻,也颇谨慎。近因国中有战事,国中不许人谈本国军务,不料有人寄来一论,主笔先生贸然登出。虽理直气壮,未免说出日廷许多不是。当道不顾曲直,竟将报馆封闭。弟赶紧逃回,账欠都不敢收。幸字模机器都是租来的,不甚大损。历年小有赢余,一半存在日本,一半带回上海。日本的款,想已全军覆没。此番将归取上海存款,别俟机缘。又知顾府搬来,把行李粗粗料理,登岸寻寓。诸事略定,方到静安寺顾府与胡先生老太太等略谈一回,知道老太太、珩妹妹在琴哥家中,兰弟又出门拜客,我便赶来找寻。无意中途遇谢湘君,遂同到鼎丰里,看见兰弟的字条儿,于是根寻过来。真是鬼使神差,你道凑巧不凑巧。”
  众人方各恍然道:“倒也稀奇。”知三道:“这也已经算巧极了,尤巧者妙在设了这席,替你洗尘接风,实是不期而至。”介侯道:“天下遇合之事,往往如此。巧起来极巧,不巧起来,凭你什么算计,总是不合。”黾士道:“也是天定的数。”知三道:“你莫说了,天数之说,为中材说法。其实并无定数,天也并不来定这个数。不过偶然巧,偶然不巧而已。”仲蔚道:“是什么解释?此说恐太矫激了。”知三道:“并非矫激,天数之说,只好哄弄愚人。若谓吾人富贵贫贱离合悲欢,天皆预定其数,此乃事后现在说话,到这好的地步,他就说是天本定这好地步给他;到不好的地步,他又说天本定不好的地步给他。他一味信了天数,也不过以事后的成败论人,断不能说出你的定数如此如此。就是谈言微中,而中的甚少。并非合天下之人,尽天下之事,皆能料定。不过说准了一二端,愚人遂目为先知。岂知他不准的狠多着呢。但世人又因其不准,无可自解,遂说他数里不精,推诿过去,真是冤枉煞人。总之天之毫无定数,犹人之平坐,毫无成局。譬如吃饭,今日吃米若干,明日总不能再吃这样米粒数日。倘米粒的意思说,这多吃少吃,是人定的数。某日该吃若干,某日又该吃若干,我不知吃米的人,到底定也不定。又如一撮芝麻,弃地游蚁来衔,有多得的,有少得的。在游蚁以为多得少得,是人定之数,而人果任其功乎?”
  仲蔚道:“这是人事,人亦漫无成心。”知三笑道:“可又来,人事与天事一样意思。其定数之说,乃圣人治世深心,作善降祥,作恶降殃,也是这个意思。有说不定的,他便推进一层说,为善不昌,祖上有余殃,殃尽乃昌。为恶不灭,祖上有余德,德尽乃灭。其实是无可说法,为此遁词耳。但圣人必要说定数的缘故。因怕愚人妄求多事,他必要说报应的缘故。因怕愚人怙恶为非,盖两等愚人,皆于世上无益,足为厉阶。故以报应定数之说警之,其实也是违心之论,而不得不如此说法。所谓民可使用,不可使知也。”介侯笑道:“知三所论,实是至理。
  天数无定之说,殊中肯綮弟尝谓天为大天,人为小天。人之作事,犹天之作事也。”知三拍掌道:“此说极是,譬如燕卿这会子在小房中解手,昨日这时候恐未必解手。就是昨日这个时候解手,恐明日未必亦是这个时候解手。就是一定规矩,燕卿定在这个时候必定解手,未必一准拣定这个马桶,这个磁杓,这样开盖,这样坐立,溲得多少在溺器,做溺的也可以说这是燕卿定数么?”一篇话,说得众人大笑起来。萧云一口茶,从鼻子里喷了出来,燕卿正在出房洗手,便赶过来拧知三的嘴,笑骂:“你们这一起促侠鬼,小油嘴,编派我什么?”知三笑着告饶道:“好姑娘,饶我罢。”燕卿笑道:“不依,除是你叫我一声干娘。”知三只得叫了,忽听介侯笑道:“若燕卿不要有这个定数,把这花房穴幽闭了。”众人又哄然大笑,燕卿赶过来要打介侯,介侯四处躲避告求,下次不敢。说着,只见外场来请入席。酒已排在中房,起了热手巾。燕卿遂把这事丢过不题。
  众人走到中房,萧云初到,坐了首席。第二黾士,第三伯琴,第四仲蔚,第五兰生,第六小香,第七介侯。知三则坐主位,一面将写好的局票交出去。伯琴带韵香楼金素雯,仲蔚带棠眠小筑范文王,萧云带漱药?Q谢湘君,小香带的史月仙月红姊妹,月仙又号小翠,是小香的知己相好,黾士带一个小清官人张小云,惟兰生无熟识,心中要带湘君,知三荐一个小连珠,说他的侍儿佩镶,明净妩媚,为上海侍儿中魁首。兰生向仲蔚道:“就是那一天见过的这个?”仲蔚点头,知三又道:“小姐虽小,这个佩镶能够交结好,倒是别有风味。这两只脚膀,真腻不留手呢。”兰生笑道:“动不动便想这般,真是小人下达。”
  说着已替兰生写好小连珠局票,交外场一并送去。这里燕卿敬过了酒,坐在知三背后,和准琵琵,唱了一,支青衫子。方才唱完,范文玉到了,穿着银红罗缎洒金百寿镶边灰鼠袄,石绿百鸟朝王洋边散管裤,七宝堆云髻,带着两枝金凤翘,四朵翡翠兰花,小珠荷包圈。年约十八九,面如芍药笼烟,海棠带雨,在仲蔚身旁坐了,彼此亲近,彼此亲近一番。燕卿轻推知三,努嘴道:“你看他们恩到这个样子。”仲蔚似乎不好意思,向燕卿道:“听得你幼年名叫颦卿,可晓得怡红公子在那里?”介侯笑道:“在此。”知三笑道:“宝黛两人,从无苟且,你们冒充他两人,可谓唐突西施。”伯琴道:“燕卿能唱开篇乎?”燕卿道:“你有新开篇给我,包你唱得好。”说着,月仙姊妹来了,跟局是小阿珠、银宝两人。众人看月仙穿淡黄宁绸元缎一块玉阔镶灰鼠袄,石青广绉密绣百福洋边镶管裤,元缎女勒,并无珠翠,头上两枝金簪,两太阳穴贴两个东洋金纸头风膏药,长方脸儿,脂粉不施,面庞清瘦,弱不胜衣。月红不过十一二岁,梳子两个丫髻,是清官人打扮,都坐在小香背后,月红先向小香叫了一声:“姐夫,昨日为什么不来?阿姐等得你好久,药都没吃。”小香道:“被一个亲戚累住,不能来了。”月仙鼻子里哼了一哼,月红道:“今日要姐夫一同去了。”
  月仙笑道:“你去管他,他要情愿才来呢。”文玉道:“月仙哥哥常常生病,到底怎样?总要请一位有名医生才好呢。”月仙笑道:“初起时何尝不是呢?自从前年疾病以来m,什么医生都请到,连外国医生也请了数位。近日请李砚生服药,这是有名的时医,也没中用。吃了药似乎有效,似乎不见效。病了一次,以后再发,必似加重一次。现在心也冷子,不过等死罢了。”
  小香听到这里,心中酸了一酸。这边仲蔚听得燕卿能唱开篇,便道:“我有一只新开篇是宝玉祭晴雯的故事,你肯唱,我来抄给你。”一句话说得燕卿高兴起来,立逼仲蔚到房中抄出。
  此时谢湘君也来了,头上带着元色六嵌条一块玉的女勒,梳着捧月堆云髻,珠翠金玉,一洗而空。只有汉玉宝簪、汉玉耳坠,手腕上也不戴什么钏镯,也不搽一些脂粉。身穿白灰织绒云茏捧日洋鼠品月贡缎灰鼠袄,鸡皮元绉百褶裙。走到席间应酬一回,在萧云后面坐定,兰生、仲蔚笑道:“适间过访,地方精致得了不得,大作也拜读过。”湘君笑道:“失迎得罪,深抱不安。拙作随意乱涂,有污尊目,不笑罢了。”湘君正在谦让,仲蔚已将开篇抄好,同燕卿出房。彼此相见,应酬一番,遂请燕卿和好琵琶,将纸展开。桌上湘君问知缘故,也去看着,但听燕卿抑扬宛转的唱道:玉碎香消恨未休,怡经公子?I新愁。想起那聪明灵巧钟情女,同处多年意气投。他是生性高强心地直,一丝丝说话不能留。因他几番作事招谗妒,与奸恶奴才暗结了仇。莫须有,乱吹求,罗织凭空去诉上头。说什么引诱年轻狐媚子,说什么病西施模样好风流;说什么猩红指甲长三寸,说什么腰似蛇儿柳样柔。还说道万种妖娆轻骨相,但知快乐不知羞。海中楼阁凭空造,好比那火沸场中泼了油。因此上激怒慈亲来撵出,马前覆水不能收。我两人是伤心相对言难说,一任他收拾箱笼把行李丢。可怜抱病出园谁敢送,看他是无穷怨气泪双流。身寡弱,命夷犹,我是好比万把钢刀在心里抽。到明朝偷出园门私去望,只见病奄奄一息卧床头。他说你何事再来防投鼠忌,还说悔当初恨不早绸缪。我是爱惜声留这清净体,岂知耿耿私衷从此休?
  谢多情可倒碗凉茶我喝,我是通宵已渴损在咽喉。看他支持几遍抬身起,脱赠那着体衫儿把表记留。长指甲,玉葱柔,说道你速速归家好好收。从今薄命的晴雯你休再忆,我与你来生缺陷再同修。我无可奈何任他花落去,无暇白玉委泥沟。犹记得千金一笑撕金扇,犹记得小院生辰庆早秋;犹记得纤手冰凉曾替握,犹记得病中抚起补雀金裘。欢娱无限都消歇,一旦无常万事休。如此情深天下少,我是生生世世总难酬。到今朝亲制芙蓉诔,一瓣心香一个头。愿你天上灵魂来鉴我,我是绵绵今世恨长留。何日相思一笔勾。
  燕卿唱完,黾士写完,介侯泪汪汪的道:“真是好开篇。”
  知三道:“我听到中间一段,不禁两个鼻子洞,好似泼了醋似的,从丹田里酸起直酸到脑门。”众人看湘君眼上也擦得红红的,又复强颜为笑,说:“这篇好文章谁做的,倒也入情入理,倘被晴姑娘听见了,也应该称赞锦心绣口呢。
  此时月仙正把自己的手巾在那里擦眼,听了湘君之言,便强笑道:“呕尽心肝,博人称赞一句,也可怜了我不恨他。只恨一瓣一个头时候,已是不识不知了。”燕卿道:“人生如梦,本是空极。到磕头时候,方见真情,已是来不及了。”月红不知其中缘故,只黏着小香问,说:“姐夫讲给我听。”小香略略告诉了,月红因骂袭人王夫人不是好东西,众人都笑起来。文玉因问月仙唱不唱,月红抢说道:“阿姐久已不唱了,一唱便要生气头晕。前十几天,在双清馆谢秀兰那里席面上唱了一支。
  回来病了四五日,所以台面上倘我同阿姐一起,总是我唱的。”
  小香道:“既如此,就是你唱。”月红乃和了琵琶,唱一支新戏鸳鸯带,凄楚悲酸。众人正在喝彩,人报王宝珍又到了。虽已生过儿子,也是清官人打扮,跟局的阿金,娇艳非常。
  未几,金素雯又到。素雯已将半老秋娘,打扮亦与众人不同。头上闪缎抹,额带着双捧心翠蝶珠花过桥镶翠嵌珠金压发簪,丹凤朝阳连花瓣四合如意百宝钻石嵌金环,品蓝缂丝醉仙闪银罗缎寿字石鼠袄,洋金回纹青莲贡缎衣边,三条头银线月华带,月蓝广绉?d字金和合百褶裙,锦缎弓鞋,不盈一掬。到伯琴身旁坐了,仲蔚立起身来,油嘴油脸的叫一声嫂嫂。仲蔚向来规矩,今回忽改故常,所以众人皆笑起来。伯琴因向众人道:“你们知道金姑娘性情才艺么?”介侯笑道:“略见一斑。”
  伯琴笑道:“恐怕尚有未尽之处。”萧云笑道:“你既知之,可请教说说。”伯琴遂把素雯的为人说出来,未知如何,且看下章再述。
  知白子评曰:“祭晴雯一篇,情文备至,娓娓动人,闻之而不伤心下泪者,必非人情。作者将此事极意揣摹,其有哀怨之旨乎。”
  第九回
  醉如泥侍儿承错爱甘如蜜衣匠表深情
  原来金素雯本名素云,因宝和里有野鸡阿金,名叫素云,故改名。今年已三十一岁,系洞庭山人,祖上向种杨梅园。父母早故,兵燹后家遭劫火,片瓦无存。素雯倚托一个亲戚,居住金陵,不意亲戚又死了。素雯病了一年有余,无可奈何。恰巧亲戚的邻居祝妈妈来望,并索所借之款,素雯无以抵偿。祝妈妈有个亲戚,是在热水船跟局的,遂同他想出一个方法来叫他走了这条路。素雯从此入了花月场中,年纪虽大,颇有侠气。
  说话不肯让人,酒量极豪,十斤八斤,可以去得。最擅长者,惟拇战,任是糟邱名士,酒国将军,到了他手里,十拳即赢八九拳,却又规规矩矩,并非花拳。旁人问他何以能够必胜,素雯道:“拇战再怕生拳,但看他伸指十余次,便知其所长在何处,所短在何处。我的拳故犯故避,令人不可测度,心到眼到手到,则自然胜了。”所以别人起一个雅号,叫他是女刘伶。
  凡在别人家席面上,总是不肯让人,必定屡使席中人喝醉了,他方有趣。伯琴将素雯之事,说了一遍,众人方才知道。那知三是最喜弄松别的,听了这些话,向伯琴说道:“我却不信。
  严伯琴笑道:“你不信,尝尝滋味,方才知道呢!”知三因笑金素雯道:“你这个女刘伶,恐怕是有名无实。我同蔚仲、兰生等,酒中后八仙,你敢同我较较么?”素雯听了,微微含笑,鼻里哼了一声,知三笑道:“可知道是女将军退避三舍。”伯琴笑道:“他要怕你,哼哼!你快些藏拙去罢!”素雯只是掩口而笑,伯琴道:“你为何不发一言?”素雯笑道:“你的好朋友,喝醉了,觉得不雅相。他若有几个人帮帮忙并我一个,我方才肯出手。”那边兰生的局,是小连珠,他的丫头佩镶,酒量也是数一数二的,且席面上虽大杯小碗,皆一饮而尽,又不吃菜,又不吃果,名曰白龙挂。他素知素雯酒量好,却未与他较过,今听得素雯激怒,知三须要有人相帮,方肯动手,仲蔚便接嘴道:“我帮你五杯。”兰生道:“我也帮五杯。”素雯道:“你两人十杯,叫知三共打几杯呢?”知三道:“打二十杯内通。”素雯道:“也不要坍这个台了,我独饮二十杯罢。亏你是酒中后八仙,这等小杯,五十杯也打不满。”知三道:“就五十杯,仲蔚、兰生多替我五杯,谁人再替我十杯,我便放胆了。”
  此时佩镶已恐不得,便道:“舒老爷你也不用仲蔚帮忙,你但请你燕姑娘帮十杯,你也喝十杯,其余都我来喝。”知三笑道:“我的姐姐好。”于是便喝起酒来,知三又道:“五杯,素雯须一人打完,自打自喝别人不许助他。”素雯笑道:“只怕你不许我打完。”知三笑道:“怕你做甚?”于是大家饮毕,素雯与知三打起来。只听得手钏铮铮之声,一回子打完,素雯却只输了五拳,只喝五杯。知三、佩镶心中不服,因道:“金姑娘这等好拳,我终不行,请拿大杯来,同金姑娘打一拳,喝一杯。”
  伯琴又激道:“免了罢,班门弄斧尚不服人,喝醉了,教林姑娘不好意思。”燕卿笑道:“我为什么不好意思?谁喝酒谁醉,与我何干?只是素姐姐的拳,是万人敌,弗要太高兴,醉了闹出话靶来。”介侯道:“素雯若肯做庄家,我同你抢三罢。”原来众人中的拳,介侯最好,故敢说这话。素雯笑道:“算了,恐怕你们都不能喝酒。”知三道:“你若摆通关庄,每人抢一个三,便就我们八个男人算,加上佩镶一人,先用九大碗,然后我们来打你。”素雯道:“用什么大杯?”知三道:“我见燕卿有十个套杯,就取这个最大个。”燕卿道:“我有两只玉斗在那里,舜华你去取来!”舜华遂去文具橱里,取了两个方玉斗。
  只见洁羊脂玉,大可容半斤。仲蔚笑道:“这个太大。”黾士道:“这个我喝了三斗,便不堪了,知三一心要醉。”素雯便道:“这个甚好。”黾士道:“素雯须先喝几斗,我们方同你打。”
  素雯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儿,任你哄我喝。这小小九杯,倒也平常,回来你们不和我打,我倒白喝了。”知三道:“他人不和你打,我一人来打。”素雯笑道:“我只是不信,须请一个人保一保。”佩镶道:“我来保。”素雯道:“你是舒老爷一路的人,我不信。”介侯道:“我保你饮了,我先来打一斗,须打胜了方交代。”素雯道:“果真么?你就白赖我也不怕!”说着便命小丫头斟酒,喝了九大斗,却并不用下酒的东西。众人看了称他神量,于是介侯第一个开手。介侯喝了两斗,方打胜一斗。
  萧云坐第一位,因与素雯接打,萧云的拳,也是名手,连喝了六斗方胜。众人酒量虽好,见了也胆怯了,便道:“都是知三弄出这场祸来。”知三道:“你们不敢打,却我来包打。佩镶你须帮我饮酒。”佩镶道:“你一斗,我也一斗。”于是知三便与素雯开手,初次一斗,却是知三赢了。九斗共消去三斗,岂知接连竟输了八斗。知三、佩镶饮兴甚豪,分喝了。接连又输了两拳,也都喝了。又连打去,两半还剩五个抢三。兰生代打一斗,却又输了四斗。介侯看了不服,与素雯接打,也输四斗,反被黾士赢了去。众人令黾士接打,又输六斗,此时众人皆通饮。除九人之外,并言明不许以外之人饮酒,至是众人皆不敢打。知三道:“还是我来。”于是又和素雯接打,又输了十斗。方才赢和一拳。尚有三拳,时众人皆有酒意,不敢饮了。知三嚷道:“你们没用的忘八!便醉死了,也值得什么。”
  佩镶道:“他们不喝,都是我二人喝。”知三于是又同他打,又输了六拳,二人喝了。兰生道:“素姑娘的拳真了不得。”仲蔚道:“庄外又输了四十四拳了,仅打胜他六拳。”时佩镶满面飞红,脑筋中觉得有些突突的跳。”知三道:“我和金姑娘讲,我要一齐打三斗了。”素雯道:“也好。”于是从新打起,每拳三斗,输了两拳,知三、佩镶同喝六斗。两人酒量虽好,至此也不能支持。知三渐渐糊涂,又与素雯打。又输两拳,此时佩镶已忘其所以,抢来喝了。到底萧云解事,劝令不要打罢。素雯、知三那里肯依,又打一拳,输了。时佩镶尚抢了一杯要喝,兰生见他醉了,连忙替喝,佩镶不依,彼此相夺,把这酒泼翻一地,连衣服上都渍了酒。这边介侯又替知三,却又赢了一个抢三。剩了两拳,又被黾士赢了一拳,只胜了一拳,看见知三已两眼直瞪,黾士又输了一拳。知三还要取来自喝,伯琴看他醉得无可如何,因替了一斗。
  此时佩镶觉得天旋地转,势将要吐。把身一歪,却倒在兰生怀里。兰生怕他吐出来,连忙抱好,将佩镶的头扶开,向着空地。佩镶畦出一声,果然吐了出来。幸亏预为防备,未曾吐污衣服,小连珠摇头道:“如此好胜,终白吃苦。前回在陆兰芬席上,也吃得大醉,不过未吐,今番更利害了。”燕卿一面吩咐小丫头,打扫地上,一面令人安排知三卧好。此时已是十点半钟。兰生道:“佩镶叫我如何呢?”燕卿笑道:“放心,我也在外房收拾一榻,令他睡去。小连珠妹妹,可先回去,等佩镶醒了再来。”小连珠道:“他有小房在德邻里,送他去便了。”仲蔚笑道:“兰生你送他去,还是着实些。”兰生本来深抱不安,听了这话,便道:“送他去倒也平常,只是太和里在何处,便寻得了他醉了也不能说话,寻到那间屋里呢?”
  小连珠道:“我妈知他住处的门牌,你一面送他到大和里口,等着,差一个人到我那里一问,便知道了。”小香道:“倒也说得是,只是兰生不认得德邻里,我和你一同送去。”月仙道:“你又要去了,谁要你忙?”月红道:“姐姐要同姐回去,姐夫不许走。”仲蔚道:“我认得德邻里,我同兰生送去。”兰生道:“都不用你们忙,我独自送去,我带来的松风,大约知道的。
  一回便叫松风上来,告明缘故。”松风道:“德邻里,在东华里后面,有东西两弄,我都认得。”兰生大喜,便命他叫一辆妥当东洋车,命两三个小丫头抱着佩镶登车。只见身软如绵,一无知识。兰生与松风步行,护着,辘辘而去。
  此时楼上席散,小连珠独自坐轿回家。月仙姊妹,逼着小香同去。范文玉、谢秀兰也都回去。素雯笑道:“奉桩尚未打完,你们几许人打我一个倒反醉了真也笑话!”伯琴得意之至,笑道:“你的酒量拳法,超凡入圣,真是可爱。你看他们醉到如此,便是我们也醺醺得紧,娘子军真是怕人。”介侯笑道:“素雯不但席面上工夫去得,恐怕床面上的工夫,你再要怕呢?”素雯骂道:“滑油嘴,再有一个抢三,我和你打。”介侯道:“我却不敢,存存账罢。”仲蔚道:“时候到了,酒也到了,快喝稀饭罢。”于是上了稀饭,素雯见此光景也先走了,还叮嘱伯琴:“停一会来,我有句话。”说着上轿而去。介侯等吃了稀饭方去。伯琴、仲蔚身方出门,只见松风已赶过来,仲蔚问他如何,松风道:“已寻着了,大爷现在服侍佩姑娘安睡,少会便要来祝二少爷号里恐怕时候太晚,不能回去的缘故,又怕老太太,他叫我回去送信,说二少爷再三留着,所以不能回来了。”伯琴道,“很妥当,我要到金家去,你到静安寺去罢。”
  松风遂重到燕卿处,取了轿饭钱出来,买点心吃了,自去办事。
  伯琴、仲蔚各到所欢处去了不题。
  且说兰生、松风护着佩镶,到了德邻里,暂时等着,命松风赶到小连珠家探问。方知佩镶住在南北弄第十一号门牌,成衣店隔壁楼上,佩镶住的是一楼一底,另有石库门出入,也可以在成衣店内出入。楼下客堂后边,一榻之地,有王妈妈同住陪着。佩镶是不出房金的,日里在各处梳头打杂,晚间回来。
  王妈妈五十余岁的寡妇,与佩镶皆术渎乡间人,素本邻居,人颇老实,故佩镶容他居住,连锁钥也不防备。有时差他倒水买物,王妈妈但得闲暇,亦奉令惟谨。这小房子在成衣店转租,另有小门出入,门上用西洋卷锁。佩镶平日与王妈妈各执铁钥一枚,以便启闭。松风往报兰生,一面命车夫将车拖入,因上下太高,兰生同松风将车扶起,方能拖至门前。看石库门闭着,果然是十一号。松风便到成衣店问信,告明缘故。原来成衣店主叫阿和,年纪不上三十岁。平日见佩镶出进,又锋芒,又年轻,又标致,心中日日思想。无如佩镶已有姘头,猫儿闻腥,不能到手。虽佩镶做人和平,然见阿和眉目传情,已知道不怀好意。因为二房东面上,不肯过事矜庄。有时也和他搭讪几句,阿和听了,如奉纶音。佩镶却落落大方,自定主意,他的姘头薛姓,虽斯文中人,而最好赌博。在六马路教个小学生,所有开销,皆是佩镶贴赠。无如银钱到手,便到虹口,须赤手方肯回来。佩镶有时劝他,他反装出男人的势派,管起佩镶来。更兼生性多疑,以为佩镶别有外遇,佩镶遂十分不喜,似笑非笑的说道:“我不过要学习学习文字,多识几个字,你吃我穿我用我,倒要管起我来了。你自己想想,一年教书,能有几十千?
  还要寄到家里,我是你的什么人,就是明媒正娶的,我也不要你管。你要管我休想!”就是这日起,常常反目,佩镶十分讨厌,自怨自艾:我佩镶自命也非无情,何以总难遇着情人呢?这日兰生送佩镶去,却自大门闭着。到成衣店一问,那王妈妈尚未回来,侧门锁好,不得钥匙。佩缓醉了,钥匙也不知放在何处,幸亏阿和要好,说道:“我去寻王妈妈来。”说着如飞的去了,停了一刻多,阿和取了钥匙先来说:“王妈妈随后就到!”一面便同他开了门,飞步上楼去,点着灯,再到下面,王妈妈已到,兰生、松风、王妈妈、阿和,四个人,将佩镶抱上楼来,兰生看下面小坐处,起挂了几许单条字画,一副对联,一轴天官。及到楼上,见洁净异常,收拾得十分精致。房后隔去两架,为更衣之所。房内一张宁波新式黄杨嵌花椐木床,两旁六张单靠椅子,几张小方茶几。西南角里,一张半旧的小榻床,南面靠窗。一张桌子,两只藤椅,排在两旁。东壁一张藤床,一顶宁波衣橱,上边叠着两只大皮箱,一只小皮箱。又有几许家用杂物。兰生也不暇细看,连忙命王妈妈将床上略略收拾,把佩镶轻轻抱到床上,即命松风回去送信,兰生说:“我一回就来,今天恐怕要住到二老爷那里,你回到二老爷处,便到家里回老太太说,二老爷留着过夜呢,不能回来了,你明早便到二老爷那里接我。”松风奉谕便去不题。兰生既将佩镶睡倒,先将佩镶的鞋子脱了,恐怕醒来,要用马桶,便命王妈妈看看干净不干净。王妈妈去一看,说:“用污了,趁此夜里巡捕少,我去倒在跑马浜那边。”说着便提桶自去。兰生又怕佩镶醒来,要喝茶,便命阿和泡了一壶雨前茶,把鸡鸣炉生了炭墼。又命预备金勾珠酸白糖醒酒汤,一面把佩镶头上所戴的水仙花拔下来,用清水养着。又把两枝翡翠茉莉簪拔去,又将钮扣上一只小金表解下。手指上的四只金镶方宝石玫瑰紫蓝宝石嵌的戒指,及手上的两个金包风藤镯子退下,一齐都放在床边梳妆台抽屉里。又将身上的全镶灰鼠元绉马甲,墨酱宁绸灰鼠袄,轻轻的脱卸,折叠好了,放在藤交椅上。再把枕头排好,把头发理顺卧好,然后把一床锦被摊开,轻轻的裹好,把梳妆台上的油灯点着安排妥帖,心中十分舒服。
  时阿和架擦洋灯、泡沸水、烧炭墼、扫地买稀饭,和吃稀的油松豆腐、乳酱菜,王妈妈涤溺器、揩桌凳,十分忙着。兰生此时无事,点了纸吹吸水烟,看壁上挂着几条仕女的画,柿青金字细楷单条。妆台后一幅杨太真出浴图,两条琴对,是温州竹嵌的。一会儿阿和烧好炭墼,把茶和醒酒汤温着,兰生吸了几口烟,听得壁上的挂钟,当当的打了十二下,兰生一看表上,这自鸣钟,却快一刻,连忙把钟锤把定不走。回看佩镶酒气薰天,合眼睡着,自己觉得有些饿,唤王妈妈上楼安排些稀饭吃了。剩下的一碗,还搁在灶锅里。问阿和舀了三个钱开水温好,以防佩镶要吃。阿和忙了一回,因一件衣裳,客人明日要用,所以过了半夜,还去钉钮扣。兰生因无他人,便到楼下与王妈妈搭讪,问长问短。佩镶何处人,姘头姓什么,作什么事业,佩镶在此房金多少,谁人开销养他,一个月要用多少?王妈妈道:“佩镶姑娘,木渎人。现在时髦呢!衣服金珠首饰不知多少,还在堂子里放五分钱债。他本有夫家,因种田地的人不雅相,所以自己退了。现在的姘头姓江,从前在凌阿珠那里管局账的,也会宣卷。因佩镶姑娘,也在凌家,所以姘上了。给阿珠知道,都辞歇了。遂备这所小房子,都是佩镶姑娘开销的。这姓江的欢喜虹口里的赌,现在远来栈里坐一个小馆,带管管账,不过二三千钱,一个月零碎用也不够。因为赌性不改,常常讨气,佩镶姑娘岂是让人的?因为要他教书,讲什么,所以容他。饶这么着把姓江的耳刮子还打畅。要是不打,打起来几十记起票,这个死乌龟打起来捧着两脸求饶,动也不动。前两三天还打一场,佩镶姑娘说过了,这个月把小房子退去,要与他折姘头了。今番这时候还不回来,大约又去赌钱去了。必要天明才得回来,我在此陪陪,他因为是乡下老邻舍,所以承他情,白住住不出房金。”正在讲得热闹,只听阿和叫道:“楼上叫人。”二人连忙走上去,只听佩镶呻吟,喊口渴。,又要吐。兰生连忙把一个痰盂凑上去,搀他起身,果然又吐了三四口。一看却不知如何,来到小房子里,王妈妈已将半温的茶送入口内汤了口。佩镶看见兰生便道:“你如何到此?”兰生且不答,命王妈妈倒了一杯醒酒汤,自己接了,送到佩镶嘴边。
  喝了三口,觉得入味,又喝了一口,便卧倒了,笑道:“谢谢,你到底如何在此?”王妈妈代答道:“姑娘醉了,这位少爷送来的。姑娘一些不知,这位少爷,真好性气,脱鞋子、脱衣服、退戒脂、退镯子、拔花、拔簪,把衣服折好,首饰放好,真是色色周到。连马桶都想着叫我倒,醒酒汤、稀饭、茶都预备了。
  又怕姑娘醒来要什么,他还不肯去。”佩镶听了,心中自是感激,只说不出来。兰生问要用稀饭不要,佩镶道:“不要,王妈妈你把醒酒汤再给我喝一口。”兰生听了,忙抢着自己去倒,取来给佩镶,又喝了半杯,觉得小腹方急,要想更衣,便叫王妈妈提马桶来。兰生方才说过口上通湿,此时佩镶欲思起床,觉头晕一阵,身弱不能自主。因命王妈妈把后面房里一个小方木箱内的外国磁溺盆取来,王妈妈便点了一个小洋灯去取来。
  兰生看了方在逡巡,佩镶笑道:“请到前窗口去。”兰生也就避去了,佩镶在盆中解了手,王妈妈代为取下,送到楼下庭心。
  忽然阿和上来,问姑娘醒否。佩镶在内答应道:“不要说起,多谢你记挂。”王妈妈道:“阿和倒也忙一回伏侍姑娘呢!”阿和笑道:“说什么,这个是应该的。”
  此时王妈妈又上楼来,佩镶道:“什么时候了?”兰生一看表上,已是一点三刻,遂将挂钟盘准,便道:“有时候了,我要去了。”佩镶道:“且慢,我和你说句话。”兰生便去听着,佩镶却又不说,停一回,道:“我有好多话,今天也不及说了,你明天或后天来看我,我有要紧话说。”兰生答应道:“是了,你好好安睡罢,首饰都在抽屉子里,衣服折在那里,金表也在首饰一起,稀饭都预备着,要吃叫王妈妈取罢。”又向阿和道:“费心,姑娘吐的痰盂,气味很不好,你到庭心子里去涤干净了罢。”阿和听了,巴不得做这件事,便提痰盂去了。
  兰生安慰了几句,也即下楼。阿和等兰生去后,关上了门。
  佩镶略醒一醒,心中微饿,叫王妈妈拿半碗稀饭,我只要一条卤黄瓜,在下面厨里。王妈妈下楼来,阿和已把痰盂涤好了,王妈妈也不去看他,及取了小菜上楼,见阿和还不将痰盂取来,因推开前楼窗一看,只见月明之下,阿和正捧着佩镶的磁溺盆,喝佩镶的溺呢,王妈妈笑叫道:“阿和做什么?
  无上无下,你要死了。”佩镶便问:“何事?”王妈妈笑得了不得,说阿和喝你的还魂酒。佩镶听了,又好气,又好笑,骂了一声杀千刀,也不再问下去。阿和臊得了不得,一溜烟走到隔壁,关上腰门睡去了。王妈妈走到庭心,把磁盆一看,却已罄尽,又气又笑,乃将清水涤了一次,携上楼来,佩镶已喝了一半碗稀饭,便自睡了。王妈妈也到楼下睡觉,忽然江先生来打门,王妈妈开了,江先生上去,两人咭咭咯咯,良久,又听佩镶骂人,又哭。姓江的以后也不作声,王妈妈也不管他。原来这姓江的名子文,是一个半通童生,面目虽楚楚可观,文理却不精。佩镶结识他,一来为要识几个字,二则面目尚好。岂知他的性情,极是鄙陋,真是下流。今晚却并非去赌,因有一个拍西洋小照的朋友,也是在虹口相认识的,名印天然,子文曾总说起,要学拍照,故此去访他。跟他在赵文仙王小宝处,打了两处茶围,方回到寓处。叫了两客消夜吃了,一面请问照相之法,印天然道:“照相的法,一时岂能尽学大旨?一须器具,二须物料,三须方法。三角架、镜箱、银水筒、洗影盘、暗房等皆器具,金银水、蛋白纸、干湿片、玻璃片、显影药、定影药皆物料,照相之法,顶上之光不可太多,多则必有黑影。在暗房里去洗影,最非易事,近日新法,改用暗幛,以便携带。惟配合药水,总须得法,多浸则嫌黑,少浸则嫌淡,总之须经历得多,则各弊自能明白。你将来日日到我那里看看便能领会了。”两人谈了许久,忽然又有印天然的朋友来,要叉麻雀,江子文遂入了局。叉了八圈,子文初却赢了两回码子,后来一个朋友,连做三副,到拉四百副为满。接着印天然也做一副清一色倒拉,子文的筹码,输剩一钱,幸亏也做一副中发白清四倍牌,赢了好多,结算输了十一元几角,自囊中不够,欠了五元,方才完毕,回来已有三点多钟。遂与佩镶淘了一场气,吃佩镶骂了几句,他输了钱,又受恶气,便不自在,说道:“要折便折,也不欢喜你这女人。”次日清早便窃了佩镶一只常用的金镯了,把佩镶气了一日,又因宿酒未醒,更为难过。一日之间,但吃了一碗泡饭粥,决计与他折开。遂出门与姊妹商量,又去和小连珠说了,暂叫替工,把生意辞去。又到一个姊妹家谈谈,说有一个姓苏的,要用一位识字侍儿,佩镶无意于此。却说子文偷了一只金镯,到恒德典当里当了一百十三元出来,方要到印天然那里去。忽听有人在后边叫他的名字,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个同赌的朋友,名叫瞿九如,因笑道:“你那里来?”九如笑道:“我昨夜在宝和里王金珠家押牌九,拼着几个生客吃,我看准了,押了两记,倒赢了七十七元。他认道我是户头,岂知我从此不押了,他们心里不服,约我今夜再到那里做上风。我想上风倒也弗要紧,但是上风本钱须要多,我摸总身边不满二百元,恐怕他看穿,因此要寻一个朋友,叫他助我百元,一同入局,刚巧遇着你,你可有道路,就是和你一同做上风也好。你的贵相好,私房不少,从前和你借钱,一说便有,这回同我想法想法。”子文此时恰好当得一百十三元,况且最喜赌博,因心中活动,便道:“我和你到龙园吃碗茶,总好商量。”二人遂同到龙园,登楼泡了一碗洋连汤,堂倌送上水烟面汤,九如洗手,子文吸烟,九如道:“你果然有意,晚间我和你同去,但是你那佩镶嫂嫂恐怕又要生气了。”子文摇头道:“说他做甚?姘头总靠不祝”九如听他言语有因,便问道:“你这话我不懂。”子文遂把前事说了一遍,九如便安慰几句,便怂恿子文心喜,决计折姘头,谈妥了,遂和九如同去到王金珠家。一夕将腰钱尽罄,悔恨不迭,遂重复回来,佩镶已报了巡捕房,命包探缉访,子文不敢出头,只得逃回。佩镶背地里吵骂一回,又想兰生,夜间倦极,倒反睡去。梦到一只船上飞风驶开,到大海之中,风波极恶。忽然海中涌出一个怪物欲来拿攫,正在惊骇。有一个少年手执宝剑,踏波逐浪而来,便高呼救命。那少年把怪物斩了,到船上说这个地方,本来要早早回头。那边有一个爱你的人在那里,吾同你去。就将这船送到岸边。佩镶上岸,只见高山峻岭,万木号风,并无人迹。有一女郎,坐在那里哭,一看,却像见过的。仔细又想不出来,因问姊姊何故在这里哭?女郎道:“我同鹤仙来,岂知海中有一怪物攫人,鹤仙同他抵敌,他竟逃走了。鹤仙追去已久,半日还不回来,必被那怪物骗去吃了。”说罢又哭,佩镶方欲慰藉,忽山凹中跳出一只白狼,二人大惊,匆逃。那狼急急追来,前边深沟相阻,佩镶更慌,忽见兰生持了火枪,从松林中出来,追这大狼。佩镶欢喜道:“好了,兰生来救我了。”因高呼兰生救命,兰生笑嬉嬉的走来,携着那女郎的手,说我同你去罢。
  佩镶与他无缘,让他自去。遂同女郎说笑径去,并不回顾。佩镶这回又惊又气、又恨、又怨,大哭起来。忽听人喊道:“大姐姐为什么哭?”佩镶忽然醒来,却是一梦,回说道:“是梦里哭。”王妈妈道:“我怕你压倒,所以叫你。”说着,王妈妈已起身舀了脸水,扫了地,泡了茶,佩镶也就起身梳洗,觉得还有一些酒意,又喝了些醒酒汤,忽兰生来望了一回,也自回家。佩镶又到小连珠处取了表,受了几句教训,心中不愿,遂辞了生意,自己去过活。以后如何,且将此书中两个要紧人叙了出来,再作道理。
  第十回
  订同心私室诉缠绵选佳制良缘征契合
  知三醉倒燕卿处,不知一夜什么时候方醒,醒后什么光景,究竟燕卿曾否与知三同宿,宿了又有何公干,作书的至此本来要摹拟一番,画个春宫儿看看。因作书的当时并不在场,不忍唐突,故且不题,都记在外录之上。按兰生回来后,即知其住在仲蔚处,也不深责。惟被许夫人唤到房中说:“前日胡顺唐说,上月底县里已有告示,奉到宗师行文,于十二日县试。我们请客,只得于明日请了。你荒了许久,也该把文章抱抱佛脚。
  你老子信来,望你上进,县考是必要去的。我已打发秦成在县前租了两间考寓,叫知三陪你。你初九就搬去养息,将来好进常你的考具,也命霞裳收拾好了。所有考食到时再买。场里吃的菜,这里有庄家送来的鱼松,阳亲家寄来的干鸡脯、虾子鸭羹、糟虾子笋,这四件东西,放六七日不坏的,你带了去,就命松风、梅雪跟你去,接考送考照料一切。场外伙食带了汤调去,也够了。”兰生道:“我早已听得县考,故夜间睡子常把读熟的文章背诵背诵。有时起一个腹稿,这三四天实在应酬的利害,什么闲都没有。我意欲初六日就搬到寓里静静,这里请客,横竖有胡先生照应,大约不妨的。”许夫人道:“那更好了,你明早就去,但场里身体要留心,文章做得好些,进一个学也好的。”兰生诺诺连声,先到书房里把窗稿理了出来,一并放在考具里。墨匣子里的墨,也叫松风磨好了。就在书房里翻翻典故,看看诗文,真个自早至暮,心无二用,连饭也在书房里吃。顾母、许夫人私心窃喜,初五晚间到房里回明了老太太。
  顾母又安慰叮嘱了良久,此时顾母腰间正在作痛,只得睡了。
  珩坚在坐,也箴劝了一番,讲了许多作文的法子,说:“龚定?Q的文法,最利偏锋。文章只要好,或包孕史事,或按切时事。须知此刻文风大变,不似十年以前。若确守着理法清真明,文国初的绳墨,总是不售的。你看现今发科的虽多侥幸,然有一等老手,尽行变通。文章虽不切题,只要奇怪有理,大言炎炎,独矜才气,看文章的人得了此文,不肯不看,且不敢不看。总之引典用字命意炼句,均要生辣,不可人云亦云,切记切记。”原来珩坚生性聪明,一目十行,经史子集,几于无所不览。又肯用心诗赋文词,下笔即至,虽老宿儒也不能及。
  兰生时文大半珩坚改笔,杨先生是一个东南名宿,见了这位小姐,自叹弗如。本来明年还须到馆,因所改文章不如小姐,故寄信来,把这馆辞去了。顾母欲请一个宿儒,一时不得其选,只得暂时搁起。那珩坚惜是女流,若易弁而冠,怕不是金马玉堂人物。当时珩坚说一句,兰生答应一句。谈了良久,珩坚回房,兰生方才回到自己房中。只觉一味甜香,熏的馥馥郁郁。
  霞裳在灯下低着脖子,缝兰生卷袋上的绣带呢。一见兰生进来,把针线停了,笑嘻嘻的道:“恭喜官官,从今一去,破壁而飞了。”兰生笑道:“姐姐也来打趣。”便走到灯前笑问道:“这个还没做好么?”霞裳道:“做好已久,还等到这会,我想现今天气冷,卷袋上的带子挂在颈项里凉凉的,恐怕一时受了寒,那就不好,所以翻出一条小灰鼠的领头皮料来,把他在这带上四周儿缝密,带子在颈上免得受寒气。低了半日头,这会子脖项酸酸的,你替我轻轻的捶捶。你在那鸡鸣壶上先倒口洋莲汤我喝喝。”兰生遂去取一个白磁铜质西洋杯,将清水涤了一涤,把手巾擦干了,倒了半杯,送到霞裳口边,霞裳笑道:“谢谢,秀才相公。”随一饮而荆兰生把杯放好,就替霞裳捶起来。
  霞裳把这皮重新再缝,又说道:“右边多捶捶,轻些。”兰生看霞裳梳着四套盘云大圆髻,平滑晶光,一丝不起。而当中杨妃色丝绳扎心,髻下旁边又有银扎心一段,插着一只嵌空錾金花押发,一只金花瓣,一只碧玉茉莉双头簪,髻缝嵌着四五朵腊梅花。太阳上边掠着两个圆光蝉烟鬓,贴着两个金背头风中西大药房的小膏药,带着一只十二嵌条乌绒勒,勒上并无妆饰。
  穿着一件元绉窄袖紧身袄,元绉缎边半新旧的比肩,越觉的姿致不凡,风流旖旎。兰生有一搭没一搭的问,霞裳或答,或不答,一回子道:“轻些,不要捶在一处。”一回子又道:“不要你捶了。”卷袋完功,月佩走进房来,取擦脸的香皂,见了笑道:“你们做什么?房里几时招了一个剃头师父了?”霞裳似笑非笑的道:“我颈子酸得狠,叫他捶捶。你又看见什么当一件故事了?比你那日擦背的戏法儿好些。”月佩笑道:“我擦背怕你不教他擦。”说着已取了香皂将门帘一揭出去了。这边霞裳安排兰生睡下不题。
  次日兰生起床梳洗好了,到祖母、母亲处请安,大家吩咐了许多说话。珩坚知道这位兄弟年幼少阅历,又无刚断,连丫头仆人都不能管的,遇了他人说一声好话,求一求便心慈口软,什么事都肯招揽,故也告诫一番:“第一不许随着不好的人浪嫖浪赌,第二除了知三这些人不可多交朋友,第三有复试便复,没得复便回来。”兰生本来最佩服这姊姊,通答应了,便到帐房中。许夫人叫了松风、水月来,当着兰生训饬一番,说:“兰哥儿年纪尚轻,你跟着他须处处留心。时常在寓里伺候,不许引他出去。兰哥有什么想不到的,你要同他想想。进场出场,两个人一在轿前,一在轿后,接考时两人更替看好,不要兰哥儿已经过去了,你们看不见。你对汤调说是我说的,茶饭肴菜须清清洁洁,要新鲜,又要热。火炉你二人常要管好,鸡鸣壶里火不可熄了,夜里火要小心。舒爷在那里,听他调遣,你懂得不懂得,知道不知道?”许夫人说一句,二人就答应一句。
  许夫人道:“你二人服侍得好,回来赏你。倘有三长四短,你试试看,敲折你的狗腿!”二人诺诺的去了,兰生便到账房中同顺唐吃了早饭,讲了一番家常。兰生本来不知当家世故,所以谈的话不伦不类。顺唐也晓得他的脾气,拣些风月缠绵的话说说,兰生就按部就班的分析得极明白。一会梅雪来,回说周全马车驾好了。兰生遂回到房中,见霞裳在那里指挥小斯抬箱子、考篮、食篮出去。见兰生进来,便笑说道:“你来得正好,我来告诉你。”一面说,一面就把所开的行李小折儿交给兰生展开来,一一告诉说:“元号箱是灰鼠二毛羊皮衣服,二号箱是见客的衣服,三号箱是短衫领衣裤袜,还有两件紧身绒袄,绒丝棉裤也在里头。平常用的斗篷也在元号箱子里,二号箱当中又有一套雨衣,四号是书箱,五号是食箱,六号是考篮,七号是鞋子、靴帽、脸盆、灯镜杂物。横竖这上头通通开出,我已交给松风了。”又另取一只小铁箱道:“这是英洋五十元,四开一百个,八开二百个,十六开五十个,十元头的汇丰票十张,你须随身带去锁钥,亲自藏好,务要留心,亲自捡点,取了东西便锁好,不可大意。我剥的莲桂肉同洋参膏子,在四号箱的几个磁瓶里,外边标出字号儿,早晚叫松风燉一点子吃吃。燕窝一匣,亦在一处,也好叫他熬煮,随意吃些,他们是懒惯的,你不想着他就不做。就是衣服冷暖,也要自己留心,宁可暖和些。须知在外边不比自己家里。”又笑道:“你考完了,得空替我到洋货铺子里买一条西洋围颈的巾儿,与那女人用的软棉巾一打。那围巾须要新式朴素些;买软巾你须自己买莫给他人知道。”兰生唯唯答应,说:“我去了,怕做什么呢?你就常到珩姊姊那边学学写字做诗罢。”霞裳笑道:“我们做丫头的要学他什么?难道皇上要开才女科么?就是学好了,也没得出息。服侍几年,将来不过配。。”便觉说得造次,止了口,眼圈儿就红了,兰生道:“你放心,我总不教你失意。”霞裳方欲再说,许夫人进来说:“可曾妥帖好了?”兰生道:“完了。”遂走出来,顾母免不得再叮嘱一番。兰生问腰间那痛可好些,总要叫大夫治,顾母道:“你莫管。”兰生方才退下。霞裳跟着兰生送出来,直送至夹弄口,立着,呆呆儿的看他上了车,走了,方才慢慢的进去。众人皆不在意,惟月佩看出两三分。初九日顾府请客,知道兰生去应试了,也就淡淡的了。胡顺唐代主人应酬一日,至晚方散不题。
  却说兰生坐车到上海德邻里,记着佩镶,就命停了车进去看看。车后跟的是松风,也是好玩的。他看见兰生玩,也乐得自己玩玩,况且兰生待松风又不放出主子的样儿,有时给他一两半两银子,买果子吃。故凡兰生要玩,他非但不阻,不告诉人,反要说几句话怂恿兰生呢。那马夫只管本分,本来不管别事。松风又同他说不要告诉家里,所以兰生安然到那里,进去,有一个男人来,衣服倒也楚楚,来开了门。知星兰生,那男人倒不好再进去,就走了。兰生不知他是何人,想也糊糊涂涂的过去了,把门自己关上,走进来。佩镶已迎到了中间,眼圈都红了,让兰生进房,又想了隔夜的梦,不觉的呜呜的哭起来。兰生倒出于意外,说道:“这是何故,受了谁的气?
  你看头也不梳被也不叠,梳妆镜子打破了,奁具满地,同谁怄气呢。”佩镶愈禁不得无声之泣,兰生倒吓怔了,劝道:“你受谁的气?我同你相商,我做的到地方,总可替你分忧。”一面把自己的手巾替他拭泪,又说道:“那晚你吐污的一方手巾,洗好了不曾?”停了一会,佩镶忍住了泣,叫兰生坐了说道:“那方手巾洗是洗了,搁在那里,肮脏气味,我另给你一方罢。”
  兰生道:“我不嫌那肮脏,要收回的。”佩镶遂去取来,向兰生怀中一摔,坐在湘妃榻上不言语,哭的满面飞红,泪痕狼藉,还有微微的泪珠,在两眼眶中慢慢的淌出来。兰生看佩镶觉得粗服乱头,另有可怜之态。又同他在地下把奁具一件一件的拾起来,把镜箱盒装好,碎的玻璃、洋蜜瓶掷在庭心里。佩镶道:“大少爷,不用你忙,坐坐罢。”兰生就坐到佩镶这边,把手巾再替他拭了泪痕,佩镶道:“你可是在家里来么?”兰生道:“是,因要赴县试,行李等物已搬到城里寓处了。因记着你,进来看看,到底为什么哭呢?”佩镶道:“几天你为何不来?”兰生道:“我那里能出来呢?今住在上海,天天好来了。”佩镶道:“我打谅不住房子了,昨日闻得有人说,新来一位姑娘,要招人,他是住家,没甚应酬的,要想到那家去,我去了给你信,你来玩。”兰生道:“是姓什么?”
  佩镶道:“说是姓苏,极红的。不晓他什么名字,你考寓在城里那里?同我说,我回来好给信。”兰生道:“我也不知,问松风知道的。”遂出去叫松风进来,松风见佩镶,知是主人所眷,遂恭恭敬敬请了一个安,佩镶倒笑了。兰生道:“我考寓在那里?”松风道:“在城里。”兰生啐道:“城里我也晓得问你什么。”松风笑道:“是县前直街,王恒泰米铺子里面,第三进房子。房屋坐西朝东,共两间,灶头公用。爷的房在里头一间,是朝东的玻璃窗。外面一间,分为两隔。外半间坐起吃饭,后半间舒爷住的,我们并没有住处,只得就在坐起地上朝摊夜卷,汤调就住在。。”松风还要说下去,被兰生喝了一声:“蠢奴才,不说便是城里,说了便是一长篇。谁要你讲这个噜噜嗦嗦,快同我到街上去倒开水来,这茶壶也拿去,回来同姑娘把被头折好,扫扫地。”松风答应着,取了铜壶、茶壶去了。佩镶笑道:“这个孩子还伶俐。”兰生道:“差遣是好的,不过爱玩,没气性,没条理。”说着,松风已买了水来,每人倒了一茶碗,把开水倾在脸盆里。兰生催佩镶去洗脸,自己就也在这盆里洗了手。松风叠好被,扫好地,桌上也都擦了一回,就出去。兰生道:“你守好了,我就出来了。”松风自去,兰生喝了茶,问道:“你早点可曾吃过?”佩镶道:“我不要吃,你恐怕也不曾吃,你要吃,我这里有干点心。”兰生道:“我早已吃过了,你若吃,我同你大家吃些。你不吃,我也不要吃。”佩镶道:“这么着,我也吃一点子。”于是在一个柜子里取出两个洋瓶,把瓶盖开了,取出两样点心,装在两个西洋磁碟里,拿来搁在桌上。洋瓶仍放好了,兰生看一样是加利梅饼,是羊乳精同面粉、白糖、加利果子汁做的。一样西洋鸽蛋糕,用燕窝、参须粉和着鸽子蛋、白冰糖制的。西人名弗而利司糕,其价极贵。每瓶约一斤,须三四元,这几件兰生是都知道的。当时二人大家用了些,兰生要究问哭的缘故,佩镶又惨惨的呆了一会,叹口气道:“这事不与你相干,横竖掠开了手就是了。我要问你,今年几岁?”兰生道:“十四岁。”佩镶道:“定了亲不成。”兰生道:“定虽未定,但是心里头的愿,往往不能如意的。”佩镶道:“家里有几位人?”兰生道:“老太太、太太、姊姊三人。父亲、生母在横滨,明年要回来。”
  佩镶道:“你不如意,何不告诉老太太、太太?”兰生道:“自己能说么?说了也未必中用,将来再看缘分罢了。”佩镶道:“你倘是娶了,再能娶如夫人么?”兰生道:“我虽然要,还有上头呢,大约当了家,比这会子总好些。”佩镶想了一会,喝了一口茶,立起来,似笑非笑的扯兰生同坐在床上道:“我有一句话儿,要同你说。”兰生心中便如小鹿一般的跳起来,说道:“姐姐有什么话?”佩镶又停了一回,飞红了脸,又不说出来,一会儿又道:“不必说了,我把你放在心上就是了,你也不要忘了我。”说着,又哭起来了。兰生听了这话,如雷轰电掣,直闪照到心坎里头,看其光景,如此亲切,比我心里要说的话还深。这么一想,不知不觉也垂下泪来,怔怔的看着佩镶,佩镶也怔怔的看着兰生。一会子,兰生说道:“你的心我知道了,横竖大家在上海,你等罢。”佩镶听了这句话,又喜又爱又愁,把身子近一近,将粉脸贴着兰生的脸,揩擦眼泪,说道:“我的心肝爷,我为你死了也愿!”兰生道:“不许说这话,我们大家再把手巾洗洗脸罢。”于是起身倾了面盆里的水,把用剩的热水,重新倾入,大家洗了,因道:“你来了好一会,我这里没中饭,你回寓去吃饭罢,时候也不早了。
  只要大家有心,这几日也不必来,我也不在这里了。有了地方,我招人来给你信。你场里保重些,就是花柳场中,也不必去,等考完了再玩,心无二用的。又要考,又要玩,只怕弄出病来。
  做文章要紧。回来进了学,也是好的。现在我在这里,望你考得高高的。千万进了寓,静养静养,你去罢。”兰生喏喏连声,说道:“你要钱不要,我这里有,你拿去使。”佩镶道:“我的钱现在尽够使,将来再问你要罢。”兰生道:“我去了,你莫闷住了,还是出去玩玩,我考完了再来。”于是分手别了,佩镶出门,佩镶送出门口,看他走出德邻里,方进去。兰生就出去上车,到考寓去了。那佩镶自去办事不题。
  兰生的马车,不过到新北门,便回去。兰生同松风步进城中,觉得地方污秽隘窄,与城外有天渊之别,窃笑中国人不能振作。兰生一直走到寓中,那知三到静安寺去了,行李均已妥当。兰生命汤调开了饭,略略吃了些,就在寓里看书养息。晚间,知三、伯琴、仲蔚、介侯、黾士、子嘉均来,兰生应酬了一会,各人也就去了,说再来送考。知三陪着兰生,谈谈考事,讲讲文章。到了十一夜,众人送兰生进常十二夜深,又来接考。兰生在场里,到也安心作文,承珩坚所嘱,刻意求新。那县尊本来爱才若命的,看了这一篇文章,击节欢赏,就浓圈密点的批道:“按时势以立言,议论纵横,上下千古,至其措辞布局,力矫平庸,慷慨激昂,尤有石破天惊之势。次清真雅正,诗工切不福”就置了一个批首。因有一个幕友力争,说文章固佳,终是偏锋,第一名宜取纯正之作,以端风气。于是抑置在第二名。发案之日,知三等同他看案。见取置前列,飞报到寓。见报子已在寓中,顺唐在那里开发喜赏呢。兰生自是欢喜,佩镶打听第二名是姓顾,但不晓得兰生名字,心中虽喜,尚在疑虑。后差人到兰生寓里打听,方知确实。于是真正喜欢,把心上事放下了大半。报到家中,顾母许夫人也欢喜得了不得,重赏了报子。传谕兰生:复试,好好用心,挣一个第一,身体尤须留心。一面叫顺唐写信到横滨去报喜不题。
  十七是初伏,兰生果然静养寓中,有时与知三谈谈心,不问外事。复试后,出场,果然取了个第一。阖家上下亲友,愈加欢喜。后来正案仍列第二名,其时顾母之腰疽已成。司香旧尉写到此处,万分为难,因书中两个要紧的人,尚未出来,又只得一枝笔,如何分写,古人双管齐下,亦是空谈,并无此事。
  如今要写这个人,不能不把兰生一边暂时撇开。真是:事迹空空理却真,描成样子费艰辛。冬郎不厌才华赏,重写情天薄命人。
  这首诗是作书人抄录瘦鹤词人的成作,因这个书中的人,自家生秉痴情,平生潦倒,家贫境涩,天地拘囚,即使欲把这种缠绵肫挚之衷,婉转凄凉之抱,与那怜香爱玉,忠君尊上之心,发泄出来。而伧父不知,非鄙其轻狂,即嫌其怪僻。是以包含蕴结,留此无穷之恨,以贻待尽之年。自此以后,已拼得白夹埋春,青山葬骨的了。岂知炬灰丝尽之时,又遇着一个情重的汪伦才高的苏小,虽非赠来钿盒,世世生生,却已印入肝肠,依依叩叩。晚年得此,也算穷措大风尘中的知遇了。这是书中人的旨意,也是作书人的本心。如今所述之人有两个:男的是鹤仙,女的就是第一章所述幽梦灵妃的后身,第四章所述汪楚君廉的爱女畹香小姐,那年自被伯父所累,父亲已死,栖寄荒庵,家破人亡。苏州不能居住,母亲孔氏,本是扬州人,因家乡稍熟,且系盐商旧地。因带这位小姐,收拾一切,尚有三百余金,乃秦成所留,拟到了广陵,寻得着一个机缘,将这位小姐嫁一位读书公子,自己就可相依了。其时这位畹香小姐,年十六岁。八月初九,母女二人,雇了一只小船,从许墅关、无锡、常州一路,径抵镇江。该处为通商积货之区,百物云屯,客商麇集。是日正是中秋,母女二人,换了江船,移宿焦山之下。其时天空云净,万籁沉沉,只有那江涛声在船底舂激,一只船晃晃荡荡的。母女相对愁叹一会,小姐觉得异地孤衷,万愁交并,因口占七律一首云:老父仙灵何处通,玉颜憔悴怨飘蓬。支离弱骨香桃瘦,宛转芳心碎锦同。
  古寺钟沉秋正半,长天云净月当中。阿依不是浮萍草,愁对江边蟹火红。
  吟毕,只觉身世凄凉,不堪回首。自念我畹香本是一个大家的读书闺女,何故椿庭早谢,负罪飘零。母亲茕弱孤鸾,携带我这孤弱女子,至今流离跋涉,无家可归。旅费无多,不知道到了扬州,作何位置。倘遇着一个好人,身有归着,尚可免后半世的苦恼,万一所遇不如,资费渐渐用完,我母女两条性命,还是葬骨清流,还是游魂异地。天呀,你困厄我畹香,也太甚了!遂不禁俯仰伤心,流下几点泪来。良夜过半,舟子等均已睡着,鼻息如雷,但听叹乃之声,在月明中望见,有一个宁北红船泊到船边来,方在惊疑。听舟子醒了,问道:“那边什么船只?”听得红船上人叱骂道:“你老子船!你问他,要你命!”畹香知是不好,忙唤醒母亲,已有两个黑色短衣的强盗,跳到船上来,手中执着亮晶晶的利刃。那舟子亦皆起来抵拒,孔夫人与畹香大声呼救,两个匪人钻进舱来。危急之际,忽上流大长龙舢板炮船两艘,高点明灯,顺流而至,听见呼救,就飞傍船边。那匪徒连忙回舟开船逃走,炮船驶到,盗船已去了一箭多远。母女颤作一团,相抱而哭。那一只炮船驶去追赶,一只停在船边,问是什么船?舟子道:“是两个苏州来的妇女,要到扬州访亲的。”孔夫人惊定了,在隔窗告谢。看见船上有十数个兵勇,一个人穿着一件箭袖,立在房舱门口,面孔为灯光所耀,看不甚清。一个兵勇在门前照了一盏玻璃明灯,这个人年纪大约还不甚大,身材仿佛神俊异常,差一个兵勇向船舱里说:“我们是乔大人的炮船,韩师爷说,你们不要怕,叫你们就开船,护送你们到扬州。”孔夫人谢了又谢,畹香也念佛起来。幸亏物件一未被劫,遂命舟子开行。时逾半夜,东南风正厉,拽上了帆,飞驶而去。那只炮船追随在后,相去不过数箭地步。天明,已到扬州,炮船竟不别而去。母女二人,感激不已。孔夫人亲自在下街北首河上地方,寻了一个寓处,是德隆客栈,命船家把一肩行李搬进寓中,畹香也进了寓。那寓主姓王,当家人已故,是寡妇了。寓旁另有两间,可以闭断,独门出入。价亦相宜,并有女主人自用的现成女媪,可以差遣。
  当此萍踪远寄,家室仳离,厨下辛勤,及洗衣淅米,孔夫人只得自己动手,就畹香也来帮替。其余不尽的差遣,只得招人办理,这也是贫户当家的苦处。孔夫人既到扬州,访寻本族,他们孔姓是山东搬来做小经营的,当初虽有一两个人,如今十余年已是死的死,去的去了,连亲戚也无一人。就是汪氏亲友,因器伦在日,刻薄无缘,今日获罪之余,谁肯前来亲近?就有族人,也皆在安徽原籍,因此母女二人,所如不合,倒弄得进退两难,要把畹香给一个体面人,无奈贫女嫁人,终难其眩来求亲的,都是乡蠢之辈,那里舍得,把这精金美玉,轻易一掷呢?孔夫人住了半年,忽然想出一主意,与女儿私下商酌,要请人画一个图。小姐自题一诗,请人和韵,以为择婿之法。
  如少年才美,未经娶过,能养岳母者,即肯许字。畹香是一个千金小姐,红了脸,那里肯说呢?后经孔夫人一而再三,说得万分恳切,以为此是终身要事,再不然,我两人用完了这些银子,要饿死了。说着,就哭起来。小姐无可奈何,只得请人绘成一图。上画一只蝴蝶,几片花瓣,正中一个美人,一个老妇,上写深闺侍女图。请吟坛和韵,落了款,自题一首云:东风闲侍小红楼,阿母深恩孝未酬。手写一双痴蛱蝶,蛾眉无赖锁春愁。
  此图一出,标在墙上,一时好事者,四处风传,和诗纷至。
  扬州地方物博,人才众多,有说是为卖画扬名的,有说是为量才择婿的。不上两月,就有数十家和句,或贴在寓前墙上,或托寓主人送进,或来求画。小姐压其纷烦,悔其孟浪,又写一字条贴于壁上云:“前写之图,偶尔兴到,游戏笔墨。诸名士聚讼纷纭,庄谑不一,可知江花双管,自须爱汝吟身,而春水一池,为问干卿底事,好防物议,莫损才华。”此纸标贴之后,浮议渐息,心中自喜,却将投来之诗,细细选择,得其五人。
  孔夫人便暗暗差人打听,那五人中一个是老贡生,五十余岁了,两个是皆有妻室,内中一人,已娶两妾,大妇极悍,一人是眇一目的,只有第一及第五名的诗可眩第一名款是情天仙侍,是从南京寄来的诗,探听不出底细。一是姓贾号倚玉,江西的秀才,新到扬州谋事的,年纪只得十九岁。生得极为体面,知道尚未娶过,孔夫人就钟意这个,两个人的诗,情天仙侍的诗是云:爱日长晖荫玉楼,慈乌恩重总难酬。等闲只怪春风恶,一片花飞一点愁。
  贾倚玉的诗是:
  红楼未必是青楼,一片乌私何处酬。底事东风欺凤子,要他双翅负香愁。
  论两首诗呢,原是第一首的好,就小姐也爱这首,不过不能探听姓名籍贯,乃劝母亲不必性急,后来总要知道的。况看这首诗,想这个人,必是多情自好有血性的人,若要晓得这个人踪迹,孩儿到也有一个法儿。现经日报通行,就将这诗寄去,登在日报上头,求请姓名,或能知道。那时便可探听,再作计较。孔夫人亦深以为然,就叫小姐作信寄去,下边并加一小跋,说些钦佩感谢的话,又说些愿示姓名的话,款书幽贞馆主识于维扬八字。不多几日,这诗刻了出来,果然被这个人看见,知道是此女深心,遂又答和一首。诗云:怜才温语出红楼,文字同心夙愿酬。弱水柔波千万丈,误人薄命是春愁。
  下边也有一个小跋云:己丑初夏,从交南归,见日报所登拙作,下有畹香女史小跋,推奖过当,窃念余年二十七矣,生平狂傲,不合时宜。八载离家,妻孥久弃,不谓花天萍海,竟有爱才慧眼如畹香者,谨热心香,望风叩谢,蓉湖情天仙侍韩秋鹤发稿。畹香看了这张报,尽悉缘由。孔夫人就也意有所属,便托寓主四处访觅贾倚玉,倚玉岂有不愿的呢?看官且听表白:这位贾倚玉是江西萍乡县人,虽有才名,未免少年矜躁。家中本无长物,亦乏亲丁,此次来扬,本欲领略邗江风景,岂知成就了这段喜事,也是意外遭逢了。当时央了媒妁,向孔夫人说亲,孔夫人说:“须要他亲自来面谈,方可允洽,此不过要看他一面,郑重之意。”那媒人果然邀他过来,见了孔夫人,果然一表非常。少年玉立,出言吐语,井井有条,孔夫人道:“老身先夫在日,本是大家,只因意外飞灾,家亡人散,遗此茕独,客地浮萍,倘许相依,有三事相约:一须终身母女相依,二须择一吉壤,将先夫及夫人合葬,老身故后,亦葬其中。三须善待我母女,日用衣服,不必求丰,亦不能亏减,可允则请媒画诺,否则请作罢论,至于聘礼等情,倒也不必计较,但能过得去罢了。”贾倚玉知畹香巾帼仙才,深情美貌,岂有不允之理。
  遂放出一种规矩出来,唯唯遵命,就央媒人办妥了,然后别去。
  择了日期,居然行聘,送过礼仪,定于冬间入赘。因是年有恩科乡试,须秋试后,再议合卺。孔夫人甚喜,畹香虽不甚欢喜,然母亲做主,小姐又是极考的,岂肯过违?遂也不论不议了,原来这位贾秀才,性亦不羁,从江西动身时,向一个有钱的亲戚,说要进京捐官,须借数百金。岂知竟到广陵,意在领略那北里胭脂,南都金粉,今定这种亲事,费了百金,也不爱惜。
  时己丑年四月上旬也。定亲之后,倚玉有一个初交,知其囊中颇裕,遂佯为亲近,同他在门户人家走走,稍染余腥。倚玉虽识其奸,然非此不可共事,就也亲近起来。又打着了五百元吕宋票一张,于是游资充极,乐而忘归,结识了扬州一个鳇鱼,同他租住房,开门户,不上一月,化了一百余金了。那畹香小姐自定这种亲事后,心事重重,渐渐的改了前时光景。虽承欢日,色笑无违,言语精神,终若勉强。一日看冯小青传,至“顾影自临秋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之句,不觉香泪如珠,宛转欲绝,说道:“小青这人,不能见怜于其夫,必得自己相怜。
  我母女形单影只,几同芝草无根。万一老母不讳,不知我畹香能否自怜呢?”想到伤心,就卧了一会。时初夏将终,天色阴晦,到傍晚之际,就落起一阵梅花雨来。庭中竹子飕飕淅淅的响,隔壁人嘈杂之声,有呼父母的,有称兄妹的。少顷孔夫人来房中上灯,说道,“我儿,晚饭已煮好了,你起来吃些,看看书不要贪懒,睡出病来,我看你连日不大高兴,似有什么病呢?”畹香连忙起来,笑道:“并没什么,但心上好似有什么似的。”就同孔夫人吃了半碗饭,也就不吃了。自此日就颓惰昏昏然,还帮母亲做做事,说说笑笑,讲些闲书,给母亲听听。
  时到端阳令节,竟不能支持了,一头卧倒,患起病来。胸中闷胀,心上昏沉。初起数日还好,到了十余日,坐也坐不起了,饮食不进,连忙请几个医生,延治吃药,非但无用,病反增添。
  又过了两日,连气息也小了,问她几声,不知答应。孔夫人这一急,连魂灵儿也出窍的了。然则畹香如此之病,真乎否乎?
  不过作者忍心害理,欲图文势曲折耳。病势若何,请看下。
  第十一回
  病入膏肓情郎舍体酸回肺腑倩女离魂
  孔夫人见畹香病势日剧,只得招媒人去问这贾相公。岂知贾相公寓中,行李都已搬去,住在那新欢的地方。不归寓中,已五六日子。媒人无可如何,前来复命。孔夫人更加忧闷,求签问卜,吉少凶多。闻得南街上有乩坛甚灵,孔夫人前往求之,默默祷告道:“老身垂暮之年,只有此女,视同性命,望仙人可怜,救她一救,示一个吉凶消息。”祷毕,只见乩盘飞动,批出四句道:仙草经霜,国香堕溷。仙鹤之肌,可以救命。
  孔夫人回来,招人细详乩语,似乎要仙鹤的肉方得有救。
  正在迟疑,忽闻门外铜铃响,说老僧专治不起之症。孔夫人连忙出去招进来,是一个癞首头陀,因说道:“小女新得一病,医治无功,请老师一看。”遂领到房中,头陀看了一看,叹口气道:“老僧来同她忏悔忏悔。”因道:“一念慈悲,堕落尘海,离恨天别后,已十七年矣。何梦不真,何情非假,精神所注,金石为开,兰妃你醒醒罢。”却也稀奇,畹香不省人事,闭目昏沉已两日了,这时候把眼睛睁开,看了一看,说要喝汤。孔夫人连忙将匙舀了给她喝了一口,说:“老和尚真是活菩萨了,索性请诊诊脉,你看到底怎样?”于是头陀诊了一会,说:“病也来得奇,救是好救,不过要一样药味难办。”说着从身边取了一小红纸包,包里头几十颗丸药,说道:“这名缺陷丸,老僧近从恨海带来的,但须男子胸头的肉一钱,和这丸同煎吃了便好。若无此肉,非独此丸无功,且反速其死,慎之慎之。”
  孔夫人道:“这也难了,此肉从何处可得?”头陀道:“却不晓得,可诚心出去求求。”孔夫人遂取五钱银子谢他,头陀道:“老僧方外之人,要此无用,不过闻得令爱病重,来救救她罢了。”说罢便自飘然径去,那寓中老媪看他出门瞬息不见了。
  大家以为菩萨化身,小姐必不至于死的。但是男子的胸肉,谁人肯割呢?孔夫人愿出重价购买,一时不得。寓主妇献计道:“小姐许了贾官人,便是贾家人了,何不向贾秀才说一声?他必然肯的。”孔夫人道:“你前日已经寻过的,人也招不到。”
  寓主道:“我昨日在街上,听见有人说贾相公相与一个外舍,住在混堂街弄唐里浴堂隔壁。不满一个月,就拆开了,近来要没进京,仍旧住在原处。”说着,外边报贾相公来,说道:“明日进京来辞行的。”孔夫人接见,大喜。告说小姐病的缘故,倚玉也觉吃惊,说道:“何不请个好大夫看呢?”孔夫人道:“什么大夫多请到,只是不中用。昨日一个和尚,来给一点子药,说怎么是结盐丸,须要男人胸膛头的肉一钱,一同煎吃,方好。否则万不可治。我想他已是你们贾家人了,要求官人忍一忍痛,赐给一块,救救她。”倚玉听了,不快起来,说道:“我是来辞别的,不是来割肉的,你小姐许了我,就要我割肉,难道我不割肉,你就可以赖婚么?况且我明日动身,割了肉,烂起来,你小姐好了,我倒死了,这是混账话,可笑得很。你小姐不死,我今年就要娶的,有媒人在此,不怕你们逃到那里。”
  说着一径去了,自后贾倚玉进京乡试,后来仍未中举。姑且不表。
  孔夫人见贾倚玉负气而行,气得无可如何,心中又急,眼看得这个病不得救了,正在忧虑,忽然来了一个救命的人,登堂拜谒,毛遂自荐。孔夫人出去见了,但见这人年纪二十七八岁,好像曾经见过了的,一时却想不出来,只见这个人生得:面色苍然气象雄,英姿飒爽貌微丰。若教与世争风格,一鹤翩翩下太空。
  原来这个人,就是第三回及上回所说畹香取他题图诗第一的韩废,号秋鹤,别号情天仙侍,是蓉湖一个饱学秀才。他父亲早年得子,有一个祖坟,葬在吴县鹿山上一块大石之下。山民呼这块石为石朝官,石上刻天养人三个字,有一堪舆家范先生,曾经墓下,说道:“风水虽好,必当出一个古怪人。可惜一衿以终,毫无出息。”生他这个时候,在九月二十七日子时,其时本是天黑若漆,忽然庭中光明起来,其出嗣的曾祖母及祖父母,均在堂,不知何兆。祖父向庭心天上一望,觉光明叆叇,有一只极大的白鹤,从天飞下,到屋上,天忽骤暗,一物不见,鹤亦不知何处去了。里面钱安人就生出这位公子来。一家爱如珍宝,遂名为伯祥,号秋鹤。封翁亦是仁厚读书人,一世读书,不能高发,就灰心得很。其时兵灾之后,家室仳离,封翁不要他读书,其祖太封翁,力持不可,就送他到苏州一个亲戚处。
  不多几年,便进了学。那公子最恨时文,不愿仕进,故改名曰废。平时吟风弄月,一往情深,于经济上则专习算法洋务,真个是有用之才。无如起自式微,无人汲引,即稍有知遇,他性格高傲,不合时宜,乡试了几回,荐了几回。有一回业已中定前列,因天方回纥四字被拙,后来又考两回,均是堂备。最后一回,出粤东黄姓房师门下,批的是:戛戛独造不同,凡响词意精湛,三亦警炼,诗亲切不福二场批:易熟,精算术,书讲究地学,诗推测天文春秋,自摅议论,礼兼娴词章合观。五艺亦宏博亦典雅,此才何可以斗石计。三场批:征引详洽,判断分明,第五道用骈体,尤觉庄雅。这等好批,依然不中,秋鹤从此灰志文章,专事远游,阅历题场中。诗云:五度秋风五荐才,天方回纥失元魁。而今看罢闱中月,灰尽雄心不再来。
  秋鹤此时祖父母已故,就别了堂上妻子,一路游历,到也逍遥自在。前二年,曾在惠山尼庵,眷一个名妓姓金,名翠梧,又名环,人皆呼为环姑。所居惜余春馆,曾订终身,因鸨妈索价过奢,不能藏之金屋,未几环姑为一个西贾所得,秋鹤悲痛得无可如何。以后又遇了几个,皆不如翠梧。到天津时,又遇着一个名妓朱素芳,秋鹤看出她有些浮荡,也就绝了交。以为海角天涯,无人知己。于是又到美国、法国、日本,游历一番,察看形势风土,就辑成洋务志略一书。凡得二十六卷,回经上海,有人邀他到青楼中去玩,秋鹤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现今青楼中人,皆是庸脂俗粉,只要孔方,不知情意,岂足污我的慧眼。”众人皆笑其迂。过了几日,有乔经略,因平交南海寇,道出申江,闻秋鹤之名,就聘了去。秋鹤上了破敌计策十二条,经略极为赏识,就命他在金陵镇江一带,募勇四营,教练技艺。经略出关去了,秋鹤就去招起兵勇来,一夕从瓜州口到焦山下,恰值畹香被盗,就将他母女救了,护送到扬,彼此皆不知名姓。后来有个朋友,从扬州到金陵,抄了畹香的一首诗来,说是一个女史求和之作,系自题深闺侍母图。秋鹤见这首诗,细腻风流,情真语挚,就爱得了不得,就和了一首,向友人问了地址,便封寄了去。岂知被畹香所赏,至于请问姓名,初起头尚淡淡的,后来听得汪氏为救婚起见,故作图征题,自己的诗已被这位女史取在第一,愿委身嫁他的,因其母嫌秋鹤年纪加增,家有妻子,故将畹香许了贾姓。然小姐之意,仍不甚甘心呢。秋鹤得了这个信,落了几点感激的眼泪,以为闺中知己,宛如重遇了环姑,喜得比登科及第还胜了数倍。仔细思量,我已及壮年,妻孥为累。现下虽逢青眼,薪水之外,皆是办公之资,岂敢一丝一毫济其私欲?且家中菽水,月寄十余金,尚还不足,半生劳瘁,依然是两手空空。又性好挥霍,黄金到手辄尽,因叹道:“小姐承你青眼,加及狂生。
  你又已字人,若要同心,除非来世了。”想到此不觉五中感结,俯仰无聊。一夕忽梦到畹香那里,见小姐卧病在床不省人事。
  旁边一个老妇坐守,忧愁不语的光景,但听孔夫说:“我的畹香,你死不得的,我来替了你罢。”方在忧闷,忽然见了秋鹤,叱道:“你是何人,敢到这千金小姐房里来?”秋鹤吓得连忙退出门口,遇着个癞头和尚,说道:“看你这样浊臭,本不应到这仙女房中。”秋鹤因道:“老师到底知道是什么人家?”和尚笑道:“他虽是你的恩主,你就是他前世的冤家,他为了你遭了这个烟花劫。”秋鹤道:“这是何说呢?”和尚指道:“你不见他的病么?要除非是男子心前的肉,才救得好。你若肯给她吃,救了她,她就能活命了。”秋鹤道:“莫非就是深闺侍母图上的才女么?”和尚笑着点头。秋鹤道:“这是容易的。”和尚笑道:“这么着,我有一柄小戒刀在这里,你就挖一块给她。”
  秋鹤道:“好极。”就脱了衣服,向和尚取了刀,真个一刀。和尚拍手大笑道:“你上了当了,她并不是要你的肉,她不过要你的心。”秋鹤听说,并不要肉,就大悔起来,觉得刀戳处极痛,大骂和尚,就醒转来,乃是一梦。外面正打三更,细思梦境,疑惑不定。起来把灯剔了一剔,喝了一口茶,想道:此梦支支离离,不知是真是假。难道这位小姐真个有病么?倘果然有病,要我割股,我何妨割给她,报报知已?但是不能知道真信,幸亏这些兵勇已练熟了,我就带去江阴交割统领,请他先运赴交南,我再随后赶去,趁便到扬州将这知己访她一访。主意已定,次日吩咐安排船只,明日午刻由小火轮拖带启行前赴江阴。一面请一个游击官暂充统领,即将此兵带去,请大统领示下。汝明早即去安排,早早开驶,我要到扬州一走,随后就来,军令甚速,大家照办去了。原来此事因韩秀才精神感激,故至梦寐相通。可见天下事但以真意相孚,断无不成之理,就如汪韩二人,本非相识,只因秋鹤一心感激,遂得相逢。次日秋鹤遣发该班新勇登道,自己亦附轮前行,其时是己丑六月初一。
  初二午刻,已到镇江,运兵船自向江阴前去。秋鹤雇了一只小江船,径赴扬州,上灯后始到,就住在船中一夜。左思右想,不得安眠。次早起身,便去问信,果然到了她家。仿佛梦中所见,孔夫人出来见了,问了姓名,始知就是畹香器重的人,疑系求亲而来,方欲告诉已经字人的缘故,秋鹤问道:“晚生专诚而来,并无别故,第一欲见令嫒一面,第二闻令嫒病重,不知真也不真?倘果有病,我可救他的。”孔夫人泣然泪下道:“小女之病,将及一月,已一息矣。”秋鹤道:“吃过什么药?”
  孔夫人道:“通通吃过,昨日一个和尚来说要男人的胸肉,你想尘海茫茫,谁人肯舍己以救人,所以实在为难,只得待死了。”
  说着,泪下如雨。秋鹤道:“晚生承令嫒错爱,感切五中,方虑无可酬报,今有此机会,敢不以肌肤相酬,但一言唐突,可否入房一见,即他日韩某因伤而死,亦是瞑目。”说着不觉眼圈儿红起来,孔夫人见他这样,感激自不必说,因说道:“小女福薄,难侍君子,前已许过姓贾的了。”秋鹤道:“夫人这话,未免多心。我韩某岂见色而图,借此挟制者?请即放心。”孔夫人大喜,遂引秋鹤入房,见小姐瘦骨如柴,仅有余息。将薄夹布被蒙了身体,头上青丝,蓬松杂乱。口中气息,细若垂丝。
  挂着一顶半新旧的葛纱帐,微微荡漾,一看窗纸上有几个破孔,秋鹤道:“了不得,这病人还经得起风么?这几个破孔先要补好。夫人请去取几粒米糊来,我就把这台上的包药纸替你补好了再说。”孔夫人深感周到,就去取了米糊,一时补好了,秋鹤道:“我这割肉的事,请千万莫同小姐说。她若听得了,恐怕伤感起来,身虚之人,容易变玻就是要说,须等她大好了。”
  孔夫人点头称是,秋鹤重把小姐审视一回,看她虽是消瘦,而容貌端整,雅韵欲流,好像从前曾经见过似的,但一时想不出来,就命孔夫人取了一柄剪刀,又恐剪后受伤,因向孔夫人说明了,自己到药铺里买了止血金疮药,然后再到房中,解开衣襟,露出胸膛来,量了大小就把剪子狠命一剪,剪下一块铜钱大小的肉来,放在杯内。只见血流如注,孔夫人老大不忍,感激到千分万分,忙替他敷了药,外边加一层薄油纸,把棉花垫好,用几尺洋布,替他扎好。秋鹤初时不痛,自敷药后,不觉痛极难当,又不敢呼叫,就在孔夫人榻上卧倒,口里舒舒的轻响。孔夫人问道:“什么了?我母女后来怎样的报你呢?”秋鹤道:“不妨,这是药性在那里收敛,停一会就好的,你去煎药罢。”孔夫人就把这肉和丸药一齐倾在小磁罐里煎起来,一会子煎好了,秋鹤还在那里忍痛,一会又要起来服侍小姐吃药。
  孔夫人道:“相公请睡罢,老身能服侍的。”就一匙一匙的喂入小姐口中,又不住的念佛,小姐是半受半吐的一会吃完,又去煎二次又来看看小姐,看看秋鹤,秋鹤尚在小痛,身体动不得,孔夫人哭道:“小女之病,累得相公这样,心何以安?老身无可为谢,愿赠养伤费,待小女好了再谢。”秋鹤哭道:“我韩某为报知己,甘夷父母之身,岂卖肉而来者?夫人所言,未免小看了。”孔夫人自悔失言,深深告罪,说:“既这么着,拟留相公在此暂住几日,俟伤痕好了再去,也可以看看小女以后病势。
  倘男女不便,请相公住在外房,不要嫌肮脏,就把老身的榻移到那里。外人问起,只说是姑表至亲,来探小姐病的,便无飞语了。”秋鹤道:“这却甚好,但以后称呼不必相公恩人,当随便称呼。我们就算姑表亲,我称姑娘,太太叫我侄儿方好。”
  孔夫人道此却甚好,但不敢当,说着已是午刻。
  中饭孔夫人端了来,秋鹤勉强吃了半碗,就略问了一番家世。到晚间,孔夫人就把自己的榻搬来,让于秋鹤。孔夫人自己轻轻睡在小姐脚边,小姐二次煎的药也吃好,孔夫人预先煎了一罐陈米薄汤粥,秋鹤先吃了些。说也稀奇,这个药比仙丹还灵,不到半夜,畹香竟微微的出了一身汗,腹中咭咭咯咯响了良久。忽然要解手起来,孔夫人连忙把脚布要来替她衬,小姐不肯,要起来的。此时秋鹤已在外边榻上睡稳,孔夫人只得扶了女儿,就在床上放着溺桶,小姐尚不肯,孔夫人哭了,小姐方在床上就坐了一会,出了些清秽。孔夫人又扶她睡了,把桶移下,一会子嚷饿。孔夫人这个一喜,倒反落下几点泪来。
  忙安排喂了小半碗薄陈米粥,小姐还要添,又喝了三四匙,便卧下,沉沉的睡去了。孔夫人忙了三四更天,也倦极了,亦即睡去。直到次日天明,小姐醒来,见母亲正在那里熬粥,一张榻已不见了,因问母亲何故。孔夫人不敢说出这个缘故,因哄道:“我娘家有一个族侄,你向来不认得的。你病了他正在南京,不知怎么得了信赶来看看,谁知已病倒了,这会儿已经好些,他住三四天就要去的。”秋鹤已听见了,等畹香吃了粥,便支持起来要进去望望。孔夫人不许道:“你且睡过两三日再起来看他未迟,这会身子一动,这伤痕不肯收结的,那是到反为不美。”秋鹤一想也是,就安安逸逸的睡,日夜不起身来。
  孔夫人服侍两个病人,房主人的佣妇常来帮助,女房东王奶奶知小姐病有转机,也来安慰。知道这少年是孔夫人的侄子,也就不疑。原来秋鹤之伤,因当日割了随即敷药,又一连睡了两日,并未激动伤痕,且两人又是前生因果,故好得极速。到第三日,伤疤已结得坚牢妥帖,就先同孔夫人说了,进房来看这个巾帼知心。此时畹香亦能坐起片刻,稀饭也可吃半碗了。秋鹤入房,见孔夫人正同畹香理发呢,觉得畹香病后愁容,另有一般丰韵,便就叫了一声妹妹,心中一动,堕下几点泪来。畹香看秋鹤颇觉相熟,心里想表姊妹本来休戚相关,见了我这病他伤感起来,也是有的,也就低低的叫一声哥哥。那里知道有题诗割胸这件委曲呢?因又道:“多谢哥哥前来看视,倒累得哥哥也得了玻且不要忙,等大好了再去。”秋鹤道:“愚兄本不是大病,今养了两三天,已全愈了。尚要到江阴呢,明早就要走了,妹妹自己保重罢。我回来再来望你,倘资用不够,愚兄现今带来十五金,就放在这里,将来再好寄来的。”小姐尚未接口,孔夫人便道:“这是带累恩。。”又觉说得造次了,秋鹤看了一眼,孔夫人便改口道:“带累老侄,万不敢收的。”秋鹤道:“这倒不必,即是至亲,何须客气呢?”孔夫人道:“天下断无此理的,我不送你,你倒送起我们来。”秋鹤道:“你们母女当家人已故,那里再有照顾的人。我这银子不算赠你,算送给妹妹病后调理的费用。”畹香道:“哥哥是一片诚心,但是没有这个理呢。”说着觉身体力乏,就卧倒了。孔夫人替她盖了被,秋鹤也就走出来,孔夫人低低说道:“老身受赐已多,恩人断断不要这样。”秋鹤道:“再谈罢。”横竖明日必要走的,于是又安宿一夜。到明早孔夫人起来,秋鹤早已开了门去了。
  把门拽上,桌上放着一包银子,写一字条儿在那里。孔夫人万分不安,把纸条儿交畹香一看,下面并不落款,上写着:存银十五两,区区者亦所以报也。病后虚柔,须谨慎调摄。
  母女客寄,终非良图,贾生回,即可催了向平之愿。海枯石烂,来日方长。薪水倘有赢余,还拟续寄若干,此非盗泉,受之当无愧耳。
  小姐看了道:“这位表兄风义可嘉,世所难得,母亲何以一向未曾说起呢?”孔夫人哄道:“他同吾兄向在外边,吾也不过仅见一面。”畹香道:“他现在何处呢?”孔夫人道:“据说他在营中,眼前要到外国去平海寇呢。”畹香道:“我原疑心他不是平常人,他清秀中有一派苍劲之气,即就现在而论,情义是极笃的。母亲有这个侄子,可惜当时不曾想到把我。。”说着又悔造次了,就住了口。一会儿?]?]的就卧倒了,孔夫人也知道她说差,就不接她这句话,却说:“我儿勤慎调理,这个病渐渐好起来,在闺中无事静养做诗。闷的时候看书,与母亲谈笑谈笑,讲讲故事。”
  其时是中元令节,外边迎秋赛祀、社坛,街头热闹异常。
  小姐在门缝中张了一会儿,见来往行人,尘嚣杂沓,也就厌烦得了不得,就走过王奶奶这边来。王奶奶也在外边看会,只有一个三四岁的女孩睡着在一张小春椅上,台子上有几本乱书,小姐随手取了两本一看,皆是闲书《说唐三笑》。小姐道:“这有什么好看呢?”又换了一本,一看是《六才子》,玩文理,倒好的。因笑道:“原来有这个好东西,可惜只得一本。”方欲再搜,那王奶奶走了进来,笑道:“外面好玩,姑娘倒不去看看?”
  畹香笑道:“刚才我也望了一望,闹得怎么似的,我就到这里来,看见这些书,是哪里来的?”王奶奶道:“是三年前一个客人欠了房金,把一箱东西质押在这里,箱中有几部闲书,他不来赎了,就取出来看看。我幼年虽然识几个字,有些书还看不明白,还是这《说唐三笑》姻缘好看,那《六才子》不知是怎么东西,前气不接后气,句子也多费解。还有一部名叫《红楼梦》,又什么《品花宝鉴》,他都说的是京话,琐屑唠叨,书也多,看了厌烦,头里发昏。”畹香道:“全不全呢?”王奶奶道:“通全的,乱搁在这箱里。”畹香道:“肯借我去看看么?”王奶奶笑道:“小姐说这些话来,有怎么不好呢?你要就在这箱里,自己去寻,尽管拿去,不过三笑我还要看呢。”畹香道:“这三笑我不借,单要借你《六才子》,同《品花宝鉴》。”王奶奶道:“你取罢。”畹香就把一只书箱门开了,一部一部寻起来。想道:他说还有《红楼梦》,我幼时在学堂里听见父亲的朋友说《红楼梦》是极好的闲书,我当时不在心上,今番倒要看看了,就将第一本略阅一通,看他编的回目极好,如情切切良宵花解语,软绵绵静日玉生香;《西厢记》妙词通戏语,《牡丹亭》艳曲警芳心。因向王奶奶道:“这《红楼梦》也借我去看看。”又看箱里头,还有《牡丹亭》一部,也通借了去。王奶奶道:“这三部书我本不爱看,你要就拿了去,我索性送给你罢。”畹香道:“这么着,你也是费本费利的,我回去送一两银子来,你算卖给我罢。”王奶奶道:“也好,不受你钱,你不安的。”畹香大喜,就将书抱了过去,送来一两银子。王奶奶收了。
  原来畹香家教本严,幼年读书虽多,这些闲书小说,父亲从不令她看的。畹香又是不出闺门的小姐,那里能到书铺子里买去呢。这回子得了三部书,如获至宝,就先把这《西厢记》慢慢的揣摹起来,果然琢句甚精,缠绵旖旎,就是道理不合些。
  金圣叹批得也好,然多回护双文之处,惟曲子极好,如隔花人远天涯近、游丝牵惹桃花片、鸳鸯夜月销金帐,这词句是精湛极了。惟酬简一折,太露色相,张生何人,把双文如此轻薄?
  就是双文未免有情,亦不应轻失身分,想也前生的孽缘,就是我畹香现虽许了贾家,将来又不知能守着一辈子呢。又想道:“双文虽苦,终是宰相之后,有一个知心服侍的红娘,我畹香只有老母一人,操勤习苦。双文居相国寺的西院,房屋甚多,不要租费的。我居在客寓西屋只有两间还须租赁。仔细一想,我畹香比双文又苦数十倍呢,遂不觉滴下泪来。是年有闰七月,十八夜戌时,始交立秋节。畹香想了一会伤心了一会,那天忽然下起雨来,屋瓦上繁声细碎,檐漏滴滴不停,好像滴到心坎里来似的。一会雨停了,檐漏变了残声,又起了一阵秋风,把隔窗的竹子摇得飕飕?d?d。梧桐叶也?O?O?@?@的,黄叶堕下,也有声音。远远豆棚中的促织,叫得热闹。不多一会,月色微明,射入窗际。母亲业已睡着,隔墙隐隐有鼾息之声。畹香俯仰身世,倚枕缠绵。又当此秋景感怀,深宵灯灺,真正把这个心也拖碎了,便就起来剔了灯,拿起笔来,倚浪淘沙调,作秋宵词四首云:怅绝可怜宵,夜雨潇潇,雨晴又是晚风骄。竹子飕飕梧瑟瑟,乱助商飚,肮脏海棠娇。身世无聊,梦魂回首故乡遥。
  多少伤秋离别恨,齐上眉梢。
  凉意下虚空,夜正当中,隔窗月色又朦胧。半壁残灯三转柝,一片秋虫。心事等飘蓬,幽怨重重,可怜情味可怜侬。
  碧玉年华容易误,只怪罡风。秋景十分清,玉漏三更,吹箫故作断肠声。促织不嫌人寂寞,替诉离情。宛转睡难成,泪眼盈盈,玉颜底事要飘零。
  南国相思红豆子,记得分明。
  雨洗嫩凉天,秋思谁边,月华如水夜如年。几度销魂人不寐,坐起还眠。顾影自家怜,容貌空妍,浓欢浅笑总成烟。
  安得凌霄骑鹤去,重赴游仙。
  畹香吟毕,把玉版录笺录出,重读一遍,心中自是欢喜。
  就夹在书里,听外边已转四更,孔夫人醒转来见女儿未睡,说道:“天将明了,病未大好,要受寒的,快睡罢。”畹香答应着,遂把蚊帐里的蚊子用蒲扇驱逐一会,脱衣上床安卧不题。
  次日为七月十九,天气微凉,又看了一会《六才子》,批的批,圈的圈,戳的戳,总不过赏其词藻,其土语不好,及曲调失协之处,便将墨涂了一大点。《六才子》看完,又看《还魂记》,见杜丽娘如此多情,别有赏识,因叹道:“男女之爱,本是天生成的。只要情意相感,便是精灵固结之处,任你怎么,总要会合在一处,就是我赏识的情天仙侍。第二次赠和的诗,他必然晓得我这般意思。虽是不能会面,他不知怎样感激我是个知己呢?读到“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不禁拍案叫绝起来。
  说道:“好个无语怨东风,他所怨的不是东风,而不忍竟怨,只得把东风怨了,谁叫这东风吹送得来,把他幽怨提起?不怨东风,将怨谁呢?”小姐天性温柔聪慧,把这两部书同《品花宝鉴》看了,约及一月已熟透了,遂收拾起来,看《红楼梦》,不看则已,一看之后,真是废寝忘餐,把这个心思齐归到这部书里去了。有时笑一会,有时哭一会,孔夫人看她这个光景,痴痴颠颠的,说道:“这是什么书?你病后现在正吃调理药,怕伤坏身子,消消闷看看罢了。当一件正经事哭哭笑笑的,怎么呢?”畹香笑道:“真是好文章!这宝玉实是情圣,不过苦了这位颦卿同晴姑娘。原来天下真有这种多情的侍儿,看完了这本来讲给母亲听听,母亲当也欢喜。”孔夫人道:“我爱听正正经经的书。”畹香道:“这书是正经的,比先前讲的《西厢记》《牡丹亭》还好呢。”孔夫人道:“你现在身体娇弱,怕你费了心不好。”畹香道:“我母女二人,相依为命,母亲这种待孩儿的恩典,孩儿自己想想,不能报答。母亲已四十余岁的人了,女孩儿讲讲书,博母亲笑笑,也是好的了。回头母亲已老,不知我母女两个再能相聚几年,听女孩儿讲几年书,只怕将来天上人间,女孩儿再要讲书给母亲听,也不能够了。”说着眼圈儿就红起来,孔夫人也掉下几点老泪。自此为始,小姐的病已大好,有时看书写字,有时做些针黹,有时讲讲什么,孔夫人也心中窃喜,惟望女婿在京中得一个举人,又望韩秋鹤吉人天相,马到成功。
  这夜正是中秋,小姐齐了月宫,收拾妥当了,就在窗外小庭心里梧桐树的旁边,放一支矮脚小茶几,点了两枝蜡烛,母女二人谈心。孔夫人要听中秋故事,畹香道:“中秋的故事多呢!开元遗事,是日唐明皇与杨贵妃临太液池望月,心中不快,遂命左右就在池西筑百尺台,来岁望月。又唐逸史,开元中,罗公远侍明皇于宫中玩月,公远说道:‘陛下可要到月中去看看么?’明皇说道:‘好是好的,但那能够去呢?’公远说:‘这也容易,臣自有法儿。’就把一枝拐杖向空中一丢,这个拐杖忽然变了一条极大的长桥,桥的颜色晶莹明透,浑如玻璃,明皇欢喜得了不得。这公远就挽了皇帝的袍袖扶到桥上,一同走。
  走到数里,四面一望,气质空明,好像到了镜子里似的。不过冷气利害,后来走到一座城垣,公远说道:‘那就是月宫。’明皇一望,看见仙女一处一处的几百个人,都着素练云裳,衣袖子又宽、又大、又长,都在那庭心里舞呢。口中又唱什么歌儿,明皇觉得实在好玩,看得呆了,也不知道是怎么戏法儿,就向一个舞罢的小仙女问道:‘这是怎么呢m?’小仙女把明皇望了一个望,说道:‘看你是下方来的,难怪你不知道。这是我们天上的戏,叫霓裳羽衣曲。’明皇道:‘有趣,我倒要细细的领略领略。’于是又看了一会,把这个声调记得好好的,就同这个罗公远回来。公远把桥收了,仍旧变了一支拐杖。明朝,明皇传了一班供奉的优伶来,学了昨夜的声调,做法演习,成功一套戏文,就叫霓裳羽衣曲。”孔夫人道:“恐怕没有的事。”畹香道:“这是书上所说,那里晓得真假呢?中国小说记载本来假的最多,何必去仔细辨起来?若要辨清,倒是穿凿了。”二人讲了一会,讲到去年遇盗的一节,畹香道:“上年这个时候,我们正是吃惊呢。”孔夫人道:“真个幸亏炮船上的一位义士,好似他船上人说道袁师爷,否则我母女二个人性命也没得了。他倒还护送我们到扬州,这也算是恩人,应该今夜多点一分香烛替他祝祝。”畹香道:“横竖香烛多余几份,这何难呢?我就来点起来。”孔夫人道:“你索性多点一份。”小姐道:“那是画蛇添足了,既只一份,何必两份呢。”孔夫人道:“这个我自有道理。”小姐道:“怎么道理,说不出来的么?”孔夫人道:“这个人与你有益,你应该也点一份替他祝寿。”小姐道:“母亲这话真令人闷死,到底是什么人呢?”孔夫人叹了一口气道:“这个人已经去了,你且把香烛点了,我且同你说。”小姐真个就去取来,点好,向天祝告一番,然后起身要母亲说出这个人来。
  孔夫人道:“时候不早了,你把这门通关上了罢。”小姐遂又把门户检点了一番,留着庭心的窗子不闭,然后坐定,向母亲请问缘由。下回再叙。
  第十二回
  未神机畹香游雪岭遭火劫秋鹤寄金赀
  却说畹香当夜要问母亲说出恩人的缘故,孔夫人道:“你当病重时候,什么都不知道。有名的大夫都请到,皆说小姐的病不中用了,请办后事罢。我那时实在没得法了,求神问卜也没效验。又去请乩仙问问吉凶,他写了四句乩语,如今这乩语还撂在抽屉子里呢。”畹香道:“我去取来看看,到底说的怎么?”
  就携了灯去取来一看,见前两句大约说的自己,他说:“仙草国香,是说的兰花,我难道是真有些来历么?”孔夫人道:“你生出来手心里本来有这个兰花纹,后来不知怎样隐了。大约是神仙地方的兰花转世。”畹香笑道:“经霜堕溷,是不吉之兆,不知后来应不应呢?但是现在也算经霜的了,不过未算堕溷。
  将来若应了这两个字,真是了不得。”又看下面两句,说:“要仙鹤的肌肉,阿呀,阿弥陀佛,这是怎么说起,鹤肉还可以弄来?仙鹤那里能得的呢?”孔夫人道:“为了这个东西,万分为难。次日早上来了一个头陀说能治这玻他来看了一看,诊诊脉,不知念些什么。我但听见他离恨天十七年六个字,其余通不知是什么混话。他给一包药,说是结盐丸,要男子心头肉一钱同煎。”畹香道:“怎么结盐丸,我们的遭际恐怕是缺陷呢。”
  孔夫人道:“我道和尚必要索谢,岂知那和尚并不要谢,出了门就不见了。大家说菩萨化身,必然有救。我就愿出重价买男人的肉,那里肯割,我就急得要死。恰正你的女婿来辞别要进京,我就宛转同他商量,他非但不肯,倒呕气得狠,就走了。
  这个时候真叫我束手无策。只得眼睁睁待你死,你死了我打谅也死。岂知到了明日,来了一人,就是送银十五两在我家住了几天的表兄。”小姐心里怔了一怔,眼圈儿红了红,又问道:“表兄怎么知道呢?”孔夫人道:“那里是表兄,我也并不认得的,恐怕你病里伤感,他叫我瞒着你的。”小姐道:“他到底是谁?怎么样救呢?”孔夫人道:“他说得了一梦有个头陀说畹香小姐是你前生的主人,他现在病得狠哩,你去望望他。大约和尚就是送丸药的菩萨,报信与他的。他本来要来访访你,得了这个梦,当了真,星夜就赶了来,见了我,他已晓得你病了,我就告诉他要男子胸肉的一节。啊呀,这个人实在好呢,他说我承小姐看得起,也是一生的知己,我不救谁救他,就舍身把肉割来给你煎药。他痛得死去,你吃了药就好了,他也就去了。
  你道这个人是谁?”畹香小姐听了这些话,已经荡气回肠,泪如绠縻。孔夫人说道:“他就是寄诗来的韩秋鹤,不晓得他到肯这样的多情待你,今生是恐怕不能报的了。”小姐听了就呜呜咽咽的哭出声来,孔夫人也哭了。王奶奶在隔壁听得了,走了过来,小姐已到房里去了。孔夫人正在收拾庭心里的东西,开了门,笑说道:“这时候还来?”王奶奶道:“我听见小姐哭声,怕是你委屈了他,所以来劝劝。”孔夫人道:“多谢费心,他想他老子哭的,并不是委屈了他。”小姐听了想老子一句,又增了一层伤感,就呜呜咽咽哭个不祝王奶奶见并非他故,就也去了。孔夫人关了门,走进房来,见小姐哭得泪人儿似的,因勉强劝道:“我儿且不要哭,放着身子在世上,报恩的日子多着呢。姑俟将来,再作道理。我儿身体要紧,哭坏了,叫韩公子知道如何过得去。他本来要我们好,为了这件事有三长两短,到辜负他见爱的真心了。”小姐总是伤心,停了一回,渐渐地止了哭。时候已晚,母女彼此安寝。这一夜小姐翻来覆去,左思右想,感激之思,与那流离之况,齐上心来。因想我自从没了父亲,嫡母又早去世,剩此孤雏寡鹄,举目无亲,家室萧条,飘零迁徙。虽已许字贾氏,看他这等光景,将来不知如何结局。况堂上的灵柩尚厝苏州,没得地方找处坟墓,这桩心事,最是难酬。秋鹤这个人我不过赏识他一诗,并无肺腑挚爱,他就这等感激,许为同心,引为知己。肯舍肌肤之爱,为我疗病,天下如此之人,再到那里去寻,只愿他得了意,将来再同他见一见,谈谈心,要他也知道感激的意思。可惜当时都瞒了我,不能同他剖诉剖诉这个意思。如今天南地北,除非梦里再会呢。
  小姐只顾这样的想,愈觉坐卧不安,就取一本《红楼梦》看了一回。恰是林如海死后颦卿从扬州重到荣国府,在房中忆亲一回,因叹道:“颦卿颦卿,我是同你的命一样了。我虽还有一个寡母,然这般境遇,连一个丫头也没得差使。你有紫鹃、雪雁服侍,老祖宗钟爱,姊妹们谈笑,更有知心着意的宝玉体贴体贴,又不少吃,又不少穿。我畹香仅母女二人,贫苦艰辛,凄凉憔悴,这般看起来,还不如你呢。”一面想,一面落下泪,也不看书了。听外边已是四更,小姐只得御了妆睡觉。
  次日起来梳洗了,觉得呆呆的,孔夫人怕他复病,要他门前立立,散散心。小姐立了一立,也就进来看书。看到惜春画图一节,因想道我从来不曾学过画,这回没得事,何不学学,倒也是解闷的法儿,但不知有什么画谱看看,因回了母亲要去办些学画的东西,孔夫人道:“那里去找呢?我去叫王奶奶家的小厮来你问问他。”遂走过去向王奶奶说了,招了过来。那小厮叫龙吉,只得十四五岁,畹香问道:“这里有没有笔店颜料店?”龙吉道:“都在大街上文星堂书铺子,隔壁有笔店的,颜料也在对门卖纸头的店里。”畹香想了一想道:“我写两个纸条儿给你,给你七百钱,同我去照这字条儿上买些颜料来。”再道:“六七枝画笔,也照这纸条儿上买。再问书铺子里要一张书目仿单来。”龙吉道:“书目仿单我没听见过,恐怕他没有的。”
  畹香笑道:“你不知道,你照我的话向他说,他必定有的,回来我给钱你买果子吃。”龙吉答应着,笑嘻嘻的去了。停了一回,小姐正吃毕午饭,龙吉已回,把买来的东西都交代了,倒一些不差,尚多二十几个钱。仿单也给小姐看,说他没有刻过的仿单,这是抄的,他不认识我,先不肯借,后来我叫一个杂货铺的学生,便央他去借,倒肯了。他说就要拿来的,要买就照这上头有的书开个字条儿,他好送来当面讲价的。畹香笑道:“好孩子,倒明白,就把这个多的钱给你罢。”龙吉笑笑嘻嘻的拿了,笑道:“姑娘叫我好孩子,我要叫姑娘母亲呢。”畹香红了脸,笑骂道:“人家抬举你,你就没规矩,你站着,等我把书名写出来,你就去叫他送来。”小姐就照单上开了《芥子园》及名人画谱,又买诗词选及各种闲书,给龙吉送去。等了好一回,书铺人方把书子送来,畹香细细翻了一遍,又挑去几种。孔夫人凡见女儿买书是不禁的,大约这回买了十一二种,价值尚廉,畹香又讲了一回,彼此交易,书铺子人去了。
  自此畹香看书、学画、吟诗、填词,有时做做针线,光阴易过,已是黄菊开残,丹枫蒸烂,十月初六了。孔夫人尚望贾倚玉高捷,岂知倚玉进了京,因闹相公闹出一场大祸。当时有一个阔相公与一个大员的公子极好,贾相公也赏识了,争起风来。你想一个穷秀才如何能同他比较,后来觉得事事都减色起来,这个相公便看他底细,渐渐的加以冷眼,他就迁怒在相公身上,召了一班混混去打架。公子就不依起来,立请坊官将贾倚玉拘获,说他是读书败类,革了功名,拘到刑部里去审讯。
  倚玉尚不知哀恳,出言挺撞,堂官大怒。恰值混混中有一人被强盗牵涉,堂官得了贿,遂说与盗为群,办他一个拘禁三年的罪。此信传到孔夫人处,大为悲痛,小姐叹了一口气,不说一句话儿,闷闷的睡了。孔夫人知道他心事,不便再说。畹香自此以后,抑郁无聊,在母亲前虽是有说有笑,或画些册页给母亲看看,背人时总是忧深虑重。自念我畹香何以命苦如此,有这个韩秋鹤,偏他有了妻子,贾倚玉年少无妻,又是这样的。
  即使将来出罪,又不知靠得住靠不祝想到这里,不仅泪涔涔。
  又想道:这里梅花岭史公祠的签极灵,他是明季的忠臣。我畹香遭际艰难,仿佛相似,必当气类相通,我何不前去问问终身,再定后计?主意已定,因与母亲说了,孔夫人道:“好是好的,我与你同去方妙。”畹香道:“就叫王奶奶家的龙吉同去更妙。”
  孔夫人道:“且去招他来问问多少路。”遂亲去招了龙吉来。小姐当面询问龙吉,龙吉笑嘻嘻的向孔夫人道:“奶奶你可看见东半边一个山么?这就是梅花岭,上头有一个坟,我娘老子说这个坟上的史阁老,还是我们的老亲呢。”孔夫人、小姐皆笑了,龙吉道:“奶奶小姐莫笑,这是真的呢。他领了四支兵,同一个福皇帝还到我们家里坐一回子。这个皇帝坐的凳儿,有五福来朝的花垫子,先前我们还藏的好好的,这回子不见了。”
  小姐笑道:“我不问你别的,问你到那边多远?”龙吉道:“到东市梢过去,经过土地祠,就山下了,大约三里地。”孔夫人道:“你明早叫两乘轿子来,就领我们同去,你同你王奶奶说一声,我给你一百钱。”龙吉说:“是顽,有怎么不高兴的?”
  就约定子,回去同主妇说了,再给一个信来。岂知夜里下了一寸雪,天明就止了。
  次日雇了两乘轿,孔夫人、小姐梳洗毕,吃早饭,由龙吉领了一同从下街一路前去。到街上亦有茶馆店铺,后边临河到了那边,尚未及午。果然是高冈叠秀,如入画图,一直径抵墓前下轿。其时正是小春,南方地热,梅花的小芯琼珠,缀着雪在上头,天然可爱。母女先赴祠中见楹联极多,有一联云:生有自来文信国,死而后已武乡侯。
  相传阁部之母梦文山来投生,遂生史忠正,故有文信国三字,旁又有一联,系其后裔史道台手笔。联语云:残局泣孤臣,读奏革终篇,犹见行闲含血泪。
  溯源同一脉,幸梅花无恙,又从乱后拜忠灵。
  祠内有史公神像,旁边两联,某太守联,上联不佳,下联云:过墟挥热泪,梅花万树不知寒。畹香击节道:“好个不知寒,把这热字烘托得极透。”又有一联云:数点梅花亡国泪,二分明月故臣心。
  母女二人看了一番,早有守祠的香火送上茶来。略问一番套语,孔夫人命点子香烛,母女叩拜。小姐默默祷告,泪眼盈盈,愿祝母亲长寿,自己终身有托。孔夫人先求一签,那签只有签诗,并无上中笺注明,其语云:既经风雪更水霜,保护灵山第一芳。只恐虎金逢马木,平生辛苦为谁忙?
  小姐看了这四句解不出来,心中疑惑,孔夫人道:“签兆可定可不定的,何必思索,你也求罢。”小姐因又磕了一个头,求得一签,亦有四句云:尽是前生未了缘,艰难性命莫轻捐。风尘好重明珠价,梦醒重归离恨天。
  小姐见了这四句细细??绎,那里解释出来,心中自是纳闷,孔夫人道:“神仙的话,总是这般元妙的,且到这时自有应验,你记好了,守着自己,以后再看罢。”于是又到墓上瞻仰一回,到隔壁萧孝子祠中随喜随喜。看碑记事迹,知孝子因母病亟,医者说龙肝可治,孝子遍觅不得,忽悟己生肖届龙,己肝即龙肝也。遂剖肝煎药以进,药上而孝子倒地,越两日死,临死,谓妻曰:“汝善事我母,母愈勿言吾死,可以他出告。”妻诺,孝子死,妻密殓之,置柩侧室。母尝药后渐愈,不一月如常。
  忽见孝子棺,故问其媳,媳不复能隐,且泣且告。姑大痛,复病,遂死,媳亦殉。里人哀之,遂立祠祭之。惟孝子何时人,碑上字已模糊,畹香点头叹息道:“孝得太过了,若割了股,,何至于死呢?”孔夫人道:“我看韩公子割肉,已大受创,何况这个肝呢?”说着龙吉来催,又看看时候,也不早了。孔夫人道:“我们回去吃饭罢。”遂命龙吉叫轿夫打上轿来,母女一同回去不题。
  自是小姐终日看书习画,光阴易过,已是岁阑。忽得京都贾倚玉的信,说少不更事,自取罪戾,夫复何忧,现在身伏囹圄,赀用告竭。禁吏索需,屏侮难堪。某素乏至亲,又少族党,旧时朋辈,亦皆冷眼相看。可否请岳母代筹若干金寄至京师刑部街通顺恒洋货铺转交,不胜感激云云。孔夫人道:“他说这风凉话儿,我们母女二人,毫无进款,所带之费,多至二年之量,当此岁暮天寒,尚须添些衣服。就是尚余闲款,并无所进,也不是用不了的。将来用尽之后,何人可以济急。我把个宝贝给他,本是要倚老的,他到反来倚我们起来,真是那里说起?”
  到底小姐好心,虽不以倚玉为然,但急迫之时,不能坐视。就瞒了母亲,写了一封信,密密的偷寄了十两银子去不题。
  到了除夕这日,就叫龙吉出去购了些鱼肉鸡虾、素菜、水果、香烛、马张等物,做了一个年祭祭祖宗。小姐常年到这日必定要焚几炷香点两枝烛,设几碟蔬果,斟一杯清酒,祭祭诗的。这晚也沿了成例,祭祷一番。祭毕,母女二人对坐,点着一盏守岁灯,吃年夜饭。小姐酒量本来有限,这回倒喝了四五杯酒,母女吃毕,就收去。洗好了杯碟,再装几炷香,祭拜门神灶神。他汪家的规矩,除夕向来不寐的。于是孔夫人把箱里的衣服检几件出来,又把新制的衣服也配配长短。所有簪环帽勒及小姐新做的绣舄也检点检点。小姐在外边看了一回书,觉得羁影凄凉,愁怀万叠,无事发泄,作感怀诗二律,写了出来。
  诗云:
  其一
  天涯母女类偷生,身命鸿毛一叶轻。残烛已随更漏去,新愁难借酒杯平。
  寸笺自叠梅花胜,万户争传爆竹声。顾影自怜还自怨,年早辛苦误多情。
  其二
  十七年华瞬息过,红颜镜里悔蹉跎。好花风卷伤飘泊,薄命天生受折磨。
  旧梦仙曹知己远,新吟诗句断肠多。明朝又是逢元日,双影依然唤奈何。
  写毕重读一遍,把那闺恨消释了一半。遂把诗放在箱中,听西院笑语之声,或男或女或老或幼皆在那里团聚饮酒。小姐只有母女二个,静悄悄的,比较起来,又觉伤感。就看了一回《品花宝鉴》,又走到里头看母亲做什么呢。那母亲在那里检点一百多两银子,好似少了几两,要寻戥子来平。小姐方欲禀明前回寄银的缘故,忽听西院人声鼎沸,有哭叫的,有呼救的,龙吉急忙奔了进来说道:“不好了西院人家起火,已烧到东首一间了,你们快把东西搬出去。”说着便又奔去了。母女二人这个一吓,真是云中的霹雳。小姐是吓得哭了,孔夫人道:“快莫哭,趁火势未来抢东西要紧。”一句提醒了畹香,便到外边急把书箱收拾,孔夫人便把东西衣服急急草草的乱叠在一个大箱里,便叫畹香进来,两个人抬了。又抢了一条被,放在箱上,乱乱的抬了便走。不顾得路的高低,东西轻重,力气也不知道那里来的,两人把这箱子抢了出去。那王奶奶已从梦里惊醒,小衣也不及穿,披了一条被,蹲在那里说道:“我在这里看守东西,你们再去抢来,有三四个帮闲同龙吉帮他抢箱笼物件出来。畹香同母亲再进去抬出一只书箱来,其时这火已烧到了畹香的卧屋。风又大,这火焰呼呼的直扑射到屋里去,但听呼哭之声,与救火抢水一切声音,惊天沸地。外边空地及街上有抬东西的,有取水的,有指挥的,有提灯的,有逃难的,有肩荷布囊索帐看热闹的,人数挤满。空地上箱箧物件乱堆在那边,另有差役地保正在那里巡察督救,指挥弹压。那火势愈烧愈狂,孔夫人同小姐抬了一只衣箱,一只书箱出来。一看这银子在那一只箱里,匆忙之际,差搬了这一只。孔夫人就急急的去要想拖这只箱子,小姐不许说:“银子烧不了的,再想法罢。”孔夫人那里肯听,奔到东面庭心里,烟焰火星落在身上,屋中尽是火了。那里还好进去,心里终不肯舍,就冒火在窗中乱摸。摸着一只梳妆镜盒,抢了就奔。忽后面豁喇一声,房子已塌了下来,遂奔到空地上。畹香正把这两个箱叠一处,一条被折好放在箱上,见母亲抢得镜匣来,自是欢喜,也再不许他去了。王奶奶已是穿了一条男人的白单裤,披了一件棉袍,束了一条草绳。东西也抢出来了许多,但觉空场向西一带,皆是物件。有老者一人,幼孩二人,已烧得焦头烂额,奄奄欲死,又有妇女数人赤着体,把被头盖了,卧在草地上。真是踉跄万状,幸亏救火的人把王奶奶东首的一间房屋拆断了,方绝了大路,水龙又竭力在客寓门前喷水,方把这火救息。是役共焚烧房屋二十余间累及了五六家。幸在岁底除夕,未睡的多,都来赶救。到了天明,烧过的火地上还是烟腾腾的迷人眼目。火味薰蒸,被难各家妇女均在火场上哭。孔夫人、畹香也哭了一回。
  此时觉得饿了,买些糕饼吃了。一回又去东首找了一间土地祠的房屋,把东西先搬进去。摊了一个草铺,就借逃难同居的一个锅子籴了些米,煮几碗粥,胡乱吃了。那王奶奶也搬了进来,就与孔夫人同祝过了一夜,母女真是忧愁哭泣,说不尽的伤心。扬州俗例,凡被火者,须三日后才能搬到人家去祝到正月初二,火场的火渐渐浇息。孔夫人雇了一个人在荒基上,从瓦灰堆中翻出这宗银子,已是化成一饼。别的东西都没了,那银饼杂着砖灰并作一团,就去钱铺中换洋元。经铺中一平,只剩九十两左右。孔夫人也没法,都换了洋,又要了几吊钱,回到祠中,再命人去在原处搜寻,又得了三四两零零碎碎的,其余总也找不到了。又把这碎银换了钱,到第四日王奶奶已找了东面人家的房屋搬去,便向孔夫人道:“他家还有一间,后面一个小厢房,就在我住的西偏,我住在东首,两间一厢房,庭心是公共的,你何不就租了他住下再说。”孔夫人点头,命龙吉再找一个人,也就搬了去。只有大皮箱一只,书箱一只,镜奁一只,母女两个身体,其余一并没得。只得略略的买了些应用之物,母女起先同卧一只竹榻,王奶奶道:“我家抢出来的小棕榻不少,没得寄处。新的通通卖去了,胜两只旧的还搁在土地祠庭心里,也不过给人偷去,你们何不去取来,比这个竹榻适意,而且一人一张。你们若不好意思,就给我三四百钱,我也算卖给你了。还有一张金漆旧桌子,你也给我四百文,索性卖给你罢。孔夫人正合下怀,买了来倒尚合用。又去买了两只骨牌杌,一只小靠凳,一条板凳,一张有屉子的旧半桌,两顶半新旧的洋纱帐,两条被,又替小姐做了一条新的被,两条新单被,锅碗刀铲,日用各物,楚楚皆备。又做了几件洋布衣服,祝融一劫,再造人家。向来屋中物件,大半是借用的,刻下反要自办,通算用了三十余元,只剩九十余元了。母女心中忧闷,这九十余元用完了,女婿又是不好的,以后怎么好度日呢?过了数日,正是元宵,大街上是笼灯马灯异常热闹。母女只是闷闷的,那里还想到寻乐的兴致,小姐要想卖书,又怕弄出前年招婿的胡闹来。于是一无计策,长愁短叹,后顾茫茫,不觉又是二月十二。正是花朝,小姐一早起来,梳洗毕,点了香烛,拜了花神,把红纸剪了方胜如意各花样,在庭心中贴在桃梅玫瑰各花树枝上。忽有一个人进来,年约四十许,戴了白石顶,短衣行装,后面跟了一个兵勇,是差官模样,看见畹香,便问道:“这里可是姓汪么?”畹香不好便应转问:“你来干什么?”那人道:“我要问一家姓汪的母女,此地可有这家?”畹香道:“这里姓是姓汪,问怎的?”那人道:“可就是汪畹香小姐家中么?”畹香道:“是的。”便叫母亲出来,说道:“有人寻呢。”孔夫人便走了出来,这个人就叫一声太太,屈膝请了一个安。孔夫人只得回了礼,请他坐了,自己也坐在一个杌上。
  畹香立在背后,兵勇立在门口。孔夫人问道:“贵官尊姓?到这里贵干?”那人笑嘻嘻的立了起来,孔夫人道:“休客气,请坐了说。”那人又坐了,笑道:“在下姓蒋,从交南来。大营里韩师爷托在下带得一封银信在此,特从南京问了来。”说道:“客房都烧去了,问了好几个信,才知道在这里。”就向兵勇身边取出一包银子,另外书信一封,统交给孔夫人收了。说道:“韩师爷说的,因他实在家累重。五十两薪水一个月,不够又不肯多要,又不肯得分外的银子,所以几个月只省得这几十两银子,请姑娘收了先用用,以后再说。要请写一封回信的,交在下带去。”母女听了这话,收了银这种感激,真是不可名状。小姐就取了信,看信面上写着“外湘平银五十两,着蒋差官送至扬州下街北首河上德隆客栈西隔院亲交汪畹香小姐收。韩废从交南大营寄。”小姐看了这番感激,真从丹田里透出,由四肢透到外边,落了几点泪。一面走到房中,外边孔夫人叫龙吉过来倒了茶,借了一支水烟袋请用烟,就与蒋差官谈韩秋鹤的事,又要去买点心,蒋差官笑道:“方才已经吃了,太太勿拘,我们谈谈罢。”孔夫人道:“这位韩师爷实在是情义交挚,今人中的古人,我母女受他的惠也报不尽了。”蒋差官道:“他不但情义好,就是才学经济品格皆是出人头地的。他去年从镇江动身,到江阴坐了兵船,径到交南。据说心口头生了一个外症,病了二十余天,到了大营,外症就好,结了疤。其时海盗正在猖狂,他就献了计策,竟把海盗平了。经略要保举他功名,他就力辞不受。说若必定要保举我,就走了。经略不违他志趣,也再不题。因要加他薪水,他又不要。说但求仰事俯育足了,此外便无所望。经略再三要加,他总不肯。经略无如何,送他三千金,他反受了,并不推辞。岂知他别有用心,就将这款尽数赏了军士。有人问他何故不要富贵呢?他说的极好,说替国家办事,本来食毛践土之辈,皆应该的。即使保举,亦当看个机会。现今保举之滥,无以复加。凡大员子弟,有势力者,虽不出家门,不办一事,往往厕名荐牍,叨窃头衔。论其品则鸡鸣狗盗聚赌宿娟也,论其学则刑名榷算掌故茫然也。又有一等以逢迎而得保举者,但知揣摹谄媚,苟合取容,昏暮乞怜,毫无风骨。视上司主人如神有,如师保,视属下百姓如草芥,如小儿。问五洲万国,不知方隅也。问历算天文,不知垣度也。所善者,惟伺候迎接,奔走劳劳,不啻狗之嗜臭,蝇之逐腥。我非赘瘤,其能与之为伍乎?又云我非不要钱,因他人与我者都非廉泉,现今经略不贪财贿,不喜克扣,本分之外,绝不多求。固然是好,我就受他的钱也不要紧,然而此风一开,馈送者必当踵至。
  不受则招怨谤,受之则累清名。况且近日之官,岂能尽如经略?
  其所有的钱,或是克扣军饷的,或有暗受苞苴的,或有假庆寿鬻官爵的,此等贪吏,非但不是廉泉,实是强盗的毒药。我要了他来,不怕火焚雷击,男盗女娼么?太太你想,天下别致的人也多,终没这个人的别致。在下看这位韩师爷,人虽极好恐将来终不能得意的。”孔夫人道:“天道可信,作善降祥,此等人必有好日的。”蒋差官笑道:“在下因太太说起,故谈谈他的性情并非指他谬处,太太幸勿多疑。”说着畹香已把回信写好,封固交给蒋差官,便同兵勇去了。孔夫人自是欢喜,将这银子去藏好了,与女儿谈论韩生,几同一尊神佛的尊敬,却又深悔不该把女儿轻许贾生。若给韩生就是做了一位如夫人,也胜于正室了。因问畹香道:“你怎样回他?”畹香道:“不过说收到银子,我母女万分感激。但愿你公事毕后,来此多聚几日,我畹香是今生不能奉侍箕帚了,但愿彼此珍重,必能上感天心,再图聚首。就是我家被火的事,也同他说了,贾氏在狱亦略带一句儿。”孔夫人道:“他的信怎样说?你给我看看。我虽不知文理,也解得一两句。”小姐遂将这封信交给母亲,只见上写着:辱知侍生韩废顿首致书于畹香女史之前曰,废单门偃蹇。
  本同赵壹之贫,细族寒微,自恨王充之陋,守赵温之法诫。难辟千人,读刘向之奇书,空怀七略。每被虾蟆之笑,敢为鸾凤之鸣,负负频呼,惺惺自惜。入世以后,囊无金贮,网慨珠遗,天钟痴爱之情,心贱轻狂之习,青衫作客,难征卓女琴心。红粉论诗,孰赠苏家锦字,慨同心之已杳,复顾影而谁怜?长恨终埋,妙缘已绝,不意半生遇涩。慧眼犹逢,七字诗成。解人可索,尘中敝帚,幸承博士之珍,爨下焦桐,竟入中郎之听,是以结肠根而宛转,携心版以缠绵。伏以女史文范班甄,情天施旦。咏新妆之句,号称荣华,书大雅之吟,才逾卫铄。乃零了孤苦,生无得所之天。悲苦流离,出有牵裾之母。浮萍一叶,飞絮三生。才媛红豆之词,贫女丝窗之线,乃更缘伤海燕。疾染河鱼,瞢腾一枕之春。香桃骨瘦,憔悴三更之月。艳季魂销,废感切同心,痛深见面,不惜膺中之肉,当呈海上之方,幸教玉质重完。金闺无恙,丹心点点,观天地而能知,素愿深深,祝莺花之长寿,犹恐养萱有志。买粉无钱,纵教七宝能妆。未必寸心无虑,爰分薪水,为助花赀。勿厌寒酸,定承鉴察并祈赐覆。即交原升带回,废近来才略能施。东南颇洽,一俟筹边局定,善后功成,即当归新竹之鞭。泛维扬之棹,几生修到。
  读红楼咏絮之词,牛面窥来,慰白拾惜花之愿。专修芜扎,即请吟安临颖不胜尧企。复信寄交南大营总文案处正月二十八日孔夫人笑道:“怎么我一些也不懂。”畹香本来伤感,听了母亲的话,倒笑起来了,说道:“这是官场四六信呢。本来极深的,多用前人书上的典故,平常人解不出来的。现今官场中客气信多用这个格式体裁,不过教起事来,总是累赘,说得不能十分明白,解得的自能体会,他信里头所说的意思,学问浅的人就不晓得说的什么。其实知道了典故,就容易明白的。你不知道也难怪,我来解释你听。”遂一句一句的讲出来,孔夫人笑道:“原来这个意思,为什么用这些深奥字眼,只得你们读书的人知道了。”畹香道:“这还是宋朝以后的四六呢。若是汉魏六朝的派致,再要难解释来,你不晓得文选上句子。阿呀,可真是要深十倍。就是本朝国初胡稚威及王仲瞿等古四六,非但难解释,连句子都是读不断的。”孔夫人笑道:“什么叫四六呢?”畹香笑道:“就是四个宇一句,或是六个字一句,且也不定。有三字一句的,有五字一句的,有七字一句的,统名叫四六罢了。”孔夫人笑道:“你上年做的什么海棠赋,年底做的什么祭诗文,今年正月里做的什么惨丝吟词序,就是四六吗?”
  小姐道:“这有几等,海棠赋虽算四六,却是押韵的,平声句接仄声句,仄声句接平声句,这是做赋的体。若真是四六,就不押韵,句子承接处,要平接平,要仄接仄的,读起来方为合调。但是名家中也有不讲究这个道理,就是国初的陈其年,再不讲究,我却不喜欢他。吴彀人就好了,用一字链一字,意思极为新鲜。袁子才的四六,另有一般气魄,我就学不来。惟洪亮吉的四六最好,也有通篇四个字一句的,也有几句相连,末了一字用仄声的。但警炼非常,纯是六朝神韵。”孔夫人道:“何以谓之六朝?”小姐道:“秦始皇以后,谓之汉朝,曹操的儿子做了皇帝,被司马懿的儿子夺了天下,谓之魏朝,这就叫汉魏。汉魏后,天下大乱,各人得各地,各做皇帝,如晋南宋南齐南梁南陈北魏北齐北周谓之六朝。其中虽有七朝,因南齐北齐同算一齐,故只算一个。其时做的文章谓之六朝。”孔夫人又道:“汉魏六朝有几个皇帝呢?还是一姓分出来的呢?”
  小姐笑道:“这一句说话是几天也讲不了,等我以后有空了,慢慢的讲你听。”王奶奶过来,问方才差官的事,孔夫人半露半瞒的同他说了。王奶奶信以为真,也不细细追究,坐了一回就去。自此母女得了这五十两,心中稍宽,就勤勤俭俭的过起日子来。岂知又来了一件极苦事情,试看下文,便知作者并非说谎也。
  此书共计五十六章,所重者畹香一人,而此章与下章写畹香遭际霜饕雪虐,可谓穷矣。以无上之品而被逼如此,真欲献出韩公子赠银,以表知心之雅。且欲使畹香曲折受辱隐迹勾栏,而后管领群芳,可与众花神聚在一处,而诸公子方得相逢。故此两章为最大关键,即畹香平生遇合亦于签语间卜之。
  第十三回
  抢地呼天灵妃割股含愁忍耻才女灰心
  孔夫人母女,得了秋鹤的五十两,心中自是一宽。驹光如驶,这年三月初三交清明节,到寒食晚上,祭了祖。孔夫人道:“我们出门居此,已经三年来了。上年因你病,连祖宗也忘了。
  我们要回到苏州,殊非容易。明儿清明,须烧些纸遥祭,你父亲同嫡母的棺木寄在那里,不知风化得什么似的,也没坟墓。
  就是有了坟,也没人祭扫。今在这里虽然客地,我就同你到子山堂逛逛。有空地方儿,就焚些楮镪,只算展墓似的。这叫做天涯哭望,心到神知,你道好不好?”小姐道:“还是用船,还是用轿呢?”孔夫人道:“用车子的好,也便宜些。”就叫车夫拿好东西,商议定了,吩咐了龙吉一番。
  次日一早起来梳洗,用了些点心,同王奶奶说了,就请他照顾门户。龙吉引二人走到河边,雇了一个小车,买了些楮锭,一路向北,到重宁寺。这寺正是新建,有石狮一对,高六尺余,雕琢得很精致。过小金山,山上一亭,高翼天半。母女就在那里焚了楮,哭了几声。该处荒冢累累,车夫指东山黄屋一所道:“这是观音山佛殿,不堪瞻仰的,不去罢。”就向西至平山顶,有大木坊一座,书栖灵遗址四字。山门竖一石匾,上有敕建法净寺五个金字。寺外东西两巨石,嵌于墙中。东石曰淮东第一观,西石曰天下第五泉。顶有牌坊,书丰乐名区四字。入门,欢喜佛含笑如迎,二人拜了,先至东首晴空阁,有一联云:六一清风,更有何人继高躅;二分明月,惯于此处照当头。
  后为四松草堂一匾,为盐运使徐都转所建,邓完白有一联云;楼阁庄严地,山林富贵天。
  既至大雄殿,拜了佛,再至平山堂,推窗一望,城垣邱壑,皆在目中,和尚送了第五泉的茶来,两人觉得足馁。坐望一回,上有二匾,一曰放开眼界,一曰风流宛在。其旁大半长联,龚藩台一联云:登堂如见其人,我曾经泰贷黄河,举酒遥生千感;饮水当同此味,且莫道峨看太白,隔江喜看六朝山。
  方运使一联云:
  自张唐民偕海宛陵游,斯堂乃因人重;
  有苏长公与王居卿出,吾曹每以诗鸣。
  欧阳观察有联云:
  歌吹有遗音,溯坡老重来,此地尚赓杨柳曲;宦游留胜迹,访先人手植,几时开到玉兰花。
  坐了一回,至蜀冈井。井口仅尺余,深十余丈,窈然而黑,也不见什么好看,再回到堂中,已是午后。游人渐多,和尚送了蔬麦来,二人吃了,给了他几百青蚨。再从前廊绕出去,见墙上题诗甚多,大都不堪入目。后见有宛城冯碧霄女史七律一首云:游戏人间十六年,纤尘不染也缠绵。绿珠化影心如铁,红线凌虚骨欲仙。
  歌舞楼台销侠气,莺花世界种情田。痴郎若问侬消息,家住幽灵第几天。
  小姐笑道:“好好,这首诗倒有些来历,我来写了下来。”
  就借纸笔来抄录了,于是母女下山。但觉花明柳媚,一片春韶。
  仕女丰昌,河山明秀。也有展墓的,也有踏青的,说不尽繁华热闹。那绿杨树下又有几个童子,顺着风儿放纸鸢耍子。少年公子,都是轻衫团扇,意态风流。河岸边泊了多少游船,又有轿子歇在那空地上,小姐同母亲上了车,一路赏识而来。觉得心中舒畅,口占一律,和碧霄女史原韵云:含辛茹苦又今年,柳絮愁春尽脱绵。小劫同参清净佛,前身疑是广寒仙。
  不妨游戏销金窟,好自栽培种玉田。笑和墙头诗句子,尘缘还愿证情天。
  日堕崦嵫,驱车而返。不多一回,到了寓中。换了衣服,已是上灯时候。安排晚饭吃了,孔夫人觉得身体劳卷,早早安睡。小姐想了一回日间的游景,看了一回书,也就安歇。从此深闺无事,不过吟诗刺绣,消遣良辰。风景不留,日月易逝。
  端阳已过,酷暑旋临。母女住在这个厢房里,炎热异常。到夜间就把这竹榻移近庭心里坐了,挥扇招凉。小姐夜夜把小书闲说讲给母亲听,王奶奶也听得津津有味。孔夫人半躺不躺的在榻上任小姐讲说。正值六月初十日,孔夫人受了些凉,有些不自在,发了几个寒热。赶紧服了几服风寒发散的药,又服了些金鸡霜,也就好了。六月廿四,是荷花生日,正是立秋。房东赏荷花,请孔夫人去顽了一日,其时天气尚热,回来殊觉燥渴,吃了小半个西瓜,乘了一回子凉,小姐便请母亲进去睡。岂知有了年纪的,一凉一热,又吃了荤腻的东西,又吃些凉瓜,肚子里觉得不舒服,到廿九就复病起来。次日就招了个大夫开了几味药,煎来吃了,稍出些汗。到第三日仍旧热,这个药总不见效。畹香渐渐的慌了,与王奶奶商量,把龙吉要了过来帮忙。
  又去西首招了一个烧火婆子李寡妇,既聋且老,不过陪伴烧火洗涤而已。第五日孔夫人病势转重,寒热时退时作,饭也不要吃,只喝半碗粥,李寡妇道:“大街上有个大夫叫陆耀明,高明得狠。每日有四五十号请诊,他贫病是不计较的,何不请来看看呢?”畹香道:“我也听见过,上年王奶奶的亲戚病重,从仪征寄信来托王奶奶请去的。这个病据说是春瘟热夹伤寒,大夫通不肯看了,倒被他看好的。既这么着,就叫龙吉去请他罢。”
  就命龙吉带了请封前去。停了一回,龙吉回来说:“先生今日诊多,不及来,要明日晚上才能来呢。”小姐道:“晓得了,你替我去买些酱腐乳来,又要打一斤油,买十几枝蜡,晚上点的。”
  龙吉取了钱去了,小姐就进房来,摸摸母亲头上滚热的。孔夫人要喝茶,遂给他喝了一口。孔夫人道:“我是年纪老了,这个病不要紧的,过几天就好的。就是不好,也是天数,你莫慌。”
  小姐不觉鼻酸起来,流了几点泪,也不语,安排喝了几口粥,夜间病势增重,咽干目眩,喝了一口茶,也不作一声。小姐问了几声:“觉得怎么?”孔夫人道:“心里闷得狠,你再喂口汤我喝。”于是又喝了一口。孔夫人叫畹香至床前,执了手说道:“我同你避难苦到这样,本来要等你终身的事完了,我死才放心。今儿恐不能了,总舍不得你,叫你一个女儿怎么样呢?我昨日梦见你父亲,说要分付你,我死了万不可以死的。第一要自己保重,将来必定有安排的。”说着晕了过去,小姐哭得泪人一样,哽咽着不能言语。次日又退了些凉,晚间陆大夫来了,小姐只得出见。看见先生已六十余岁了,伛偻龙钟,小姐请他坐了。喝了一杯子茶,不吸烟的。先生略略问了小姐籍贯,及孔夫人的年纪,说道:“房里去望望罢。”小姐就领了进来到床前,先点了一枝蜡,把左右手诊了一回脉,又把面色望了望,舌也看了,陆大夫摇着头道:“病倒难治呢。”就走了出来,畹香听了这话,急得要死,含着泪也出来问道:“先生到底怎样?
  前日有人说是虐疾伤寒,可以不妨么?”陆大夫道:“这是实病呢,诊令堂的脉浮紧,必因血弱气腠理开邪气因之而入,与正气相搏,结于胁下,正邪遂至纷争,必当胸满。口苦、目眩、咽干、少语、昏沉,寒热时作时止,手足微温,据鄙见看来,并非虐疾而起,且拟一个方请教。”于是开了一方看是:人参钱半括萎实一钱黄芩三钱半甘草钱半炙柴胡一线外加生姜三片大枣贰枚擘共煎汤一杯服写完了交给畹香,说道:“且服了这方,胸中舒快,头目不晕,明日再来找我,这个病非同小可,要谨慎些才是。”说毕就去了,小姐就叫龙吉兑了药来,自己用文火煎好。孔夫人仍是昏昏沉沉,也不要吃。若把茶喂他口里,也就喝了。停了一回,把药喂他吃了。小姐坐在房中垂泪,半夜以后,孔夫人稍觉清爽,咳了一声嗽。小姐心中稍慰,问道:“娘要吃什么?”
  孔夫人低低道:“你给我一口茶喝。”小姐把二次煎的药先给他吃了,倒一杯茶喂了他两口,也就不再喝了。
  又歇一日,病重。陆大夫也不肯来诊,晚间又咳嗽了几声,喝了两口茶。又歇一回,孔夫人两泪盈盈的道:“亲妮子。”小姐便走了过去道:“娘我在这里,你要什么?”孔夫人道:“宝贝你的手呢?”小姐就给他摸了,孔夫人道:“我是不能好的了,不过弃了你一个人,想你怎样过日子,那贾家又是这样的靠不住,将来你也只得去依他。”畹香觉得荡气回肠心如刀刺,哭道:“娘不用多虑了。”孔夫人道:“我与你娘两个人奔来奔去,仍无出头的日子。我死了,你千万不可自寻短见。有什么委曲,只好忍耐,只要守得住身子,到那里是那里。受些小辱也不妨,我原谅你的。”小姐那里还能答应,哽了半日,说:“娘不用说了,养养神罢。”孔夫人道:“我两人相依了十多年,今儿末了一场,不能不吩咐你。以后再要我说一句儿,也没得了。我的棺材总要同你父亲、嫡母寻一处坟地合葬的,这是最要紧的话。
  你违了我,我不瞑目呢。你老子也在这里,叫我同你说。”小姐听此话,又是哭,又是急,便跪在床前说:“父亲要保佑呢。”
  孔夫人却又晕去了,连忙叫唤,好一回微微醒来。看了小姐一看,闭着眼流下几点泪。畹香小姐这回子真是五内摧伤,细想母亲嘱咐之言,一字万泪,只管呜呜的吞声暗泣。到次日黄昏,孔夫人的病更重,口也不能开了,小姐因想道:父母病重,割臂当药总可以感动神明,必定有救的。就是我上年病也幸亏这位韩郎的肉,今日我何不效法效法?主意已定,就去净了手,到灶前去点了香烛,看那龙吉已睡倒在灶后了。小姊就去取了剪子,包创的布儿、纸儿,刮了些龙骨。又取了一根棉带,一个小杯,到庭心里向天默祷,泪汪汪的说:“我汪畹香生成薄命,父亲、嫡母早故,就剩这个生母,辛苦流离,抚养我到今日。病到这样可怜见的,苍天神仙菩萨,原鉴我薄命人的苦楚,赐我母寿一纪,我畹香愿减十二年的寿。若是母亲死了,畹香也就难活了。无可奈何,因此愿割臂肉当药医治母亲,愿神明垂救。”说着就把左手肱上的肉狠命一剪,那畹香是幽梦灵妃的后身,也是离恨天一位主子,岂有不能感动神明的?无如孔夫人寿数难回,畹香该有此等劫苦,故虽这样诚心,终是不可救药。那离恨天太主知道了,就在空中叹息。特命右头陀默护畹香所割伤处,勿令出血,勿令受风,勿令过痛,那畹香把肉剪下来,放在杯中,到不觉得甚痛,就从从容容的自己包了,但听得空中似有人说道:“灵妃妹妹,伤体不可伤生,劫满复位。”小姐向天上一看,但见一朵红云,冉冉而去,并无他物,心中也自惊异。想道:他是何样仙人,唤我灵妃妹妹呢?况我也并非叫灵妃,他还说伤体不可伤生,不过叫我不可寻死。限满复位,位在何处?怎样的复呢?咳,都不管他,我且救母亲要紧,以后再作计较。看官这都是确凿的话,现今小姐臂上尚有伤痕,并非杜撰呢。小姐割臂后,遂起身去煎药去了,又看看母亲还是昏沉不醒,气若悬丝。小姐遂把这肉置在药里,加上一杯凉水,再煎起来,方才煎好。孔夫人在枕上哼的一声,畹香走到床边,问:“要喝茶么?”孔夫人不应,小姐只得把药喂了,又陪一回,已是四更,人已倦极,和衣卧倒。梦见父亲前来,畹香就哭了,父亲道:“你不必哭,你该有风尘小屏,以后必享殊荣。无论孤苦,总要顺人,千万不可觅死。我等的棺柩,你须合葬一处,自有人同你代劳。小姐欲问终身,父亲道:‘天定胜人,不必多言,去罢。’”一推而醒,天已大明。外边龙吉进来说:“有客人寄交南的信来,在外边等你。”小姐起来,略略擦了擦脸,看了看母亲,走出来。看见这人年纪二十以来,侠骨神姿,亭亭玉立,只好相见了。请他坐下,请问姓名,那人道:“某姓吴,号冶秋与韩秋鹤八拜交,今从交南回来,秋鹤托带银信在此。顺经此地,当面呈交。”就在身边取出来交上,说道:“老谱兄知道尊府被火,恐日用万不得敷,故嘱某寄银七十两,莫要见笑,均请收了。”畹香知不能却,泪眼盈盈的裣衽告谢道:“先生送银实觉受之有愧。”冶秋道:“阿堵乃身外之物,吾辈侧身天地,胞与同怀,萍海花天,最重知己。
  赴汤蹈火,亦所不辞的,何必说这生分的话儿呢?”畹香泣下沾襟,感谢弥极,又哽咽道:“承诸义士不弃,抚恤孤穷,不知薄命人的母亲,现在病得一息奄奄的呢。”冶秋惊道:“夫人病么?某应得去看看。”畹香谢了,就领进房来看了看。见孔夫人之口,欲合不合的,连气息也极微的了,就走出来。畹香又跟了出来,冶秋说道:“小姐莫急,人生总要死的,快办后事罢。”小姐又哭起来了,冶秋道:“哭也无用,后事怎样呢?”
  畹香哭道:“天壤孤雏,又无男子,叫薄命人如何处置?”冶秋道:“某军务在身,就要走的。”因想了一想道:“这件事全在某身上,你只管去服侍尊堂好了,某定有处置,就此去了。”
  畹香感激到万分,把这银子归好,方拆开来信。
  蒋弁回悉寓庐被火,正如海棠遇雪,桃李经霜,天之厄我。
  畹香,可谓至矣,海天踊?R??,缩地无方,义弟吴冶秋回,特托再带银七十金,以资膏火。青天可溯,白日常完,幸珍重。千金必当再图一见,莫使知心千古。此恨绵绵也。废上,六月初五。
  畹香此际痛母亲之垂尽,感知己之多情,你想这个芳心如何难过?倒把终身后来的事不放在心头了。惟手臂伤残,虽说是神眷默佑,终觉有些不便。不过不至肿烂而已,闲文不表。
  却说孔夫人的病一刻重一刻,王奶奶近日到亲戚家去借钱,要重开客寓,至此方才回来。得了这信,就走过来帮着指挥一切,又勉强去请了陆大夫来看了看脉,也不肯诊了,说道:“看这气象,大约得了好人身上的精神,然不过在三四日内,必定走的。”说着去了,畹香只是鸣呜的哭,王奶奶劝了一番,说:“且去喂些陈米粥汤他喝喝看。”遂同进房中喂了半匙,再喂就不受了。小姐去求签总是不吉。忽然想着史公的签语来,再四猜详,恍然大悟道:“三句不祥,可以解释这第三句明明说今年为庚寅年。寅属虎,庚属金,马木乃七月甲午也,必无救的了。天呀,可怜我畹香这等苦命,一个爱我的母亲还不肯留他伴我,不知要厄我到怎么样呢?”遂又大哭起来。自此一连四日,眼见气也没了,可怜这个多情孝顺的好姑娘,衣不解带十余日乏也乏了,瘦也瘦子,计也穷了,心也死了,精神实在疲倦。卧了一回,忽见几个店铺里人送了衣衾棺木来,李寡妇把小姐叫了起来到外边,来的人说:“前日有一个客人说是顾府上的仆人来买的,命我们送到这里来,请照这单查收。”就把单儿呈上,一看,色色备齐,深感冶秋想得周到,就给了酒,开发他去了。
  时已薄暮,只见李寡妇奔了出来,说道:“不好了,太太断了气了,还放一个屁呢。”龙吉道:“你聋子听得见放屁么?”
  王奶奶到笑了,畹香就哭了进去,只见挺卧在床一些气也没得。
  摸他额上已僵冷了,遂大哭起来。这番的苦楚,我作书的人也描摹不出来的。王奶奶等也出了几点泪,只得竭力的劝慰一番。
  畹香泣告道:“弱女少不更事,这里风俗都不知道,所有外边的事情,如何调处,要求奶奶出主意帮一帮。”说着跪了下去,王奶奶连忙扶起道:“三年同居,当得效力,小姐请放心。”于是出去招了几个僧道,五六个帮佣,凡丧中应办的事情,一切调度周到。因他办过丈夫的丧事,到是井井有条的。小姐得此帮助,心中稍慰。闭灵,立主召魂,次第周妥。畹香只是哭,也有乡邻送吊礼来吊的。王奶奶代为应酬。三日以后,殡礼告终。这日七月十七日,又延了僧众施放焰口,拜忏一日。这事虽是荒唐,也是俗礼,必不可少的。王奶奶忙了几日,小姐送他几两银子,那里肯受,只得罢了。丧事略毕,畹香写了一信,寄告秋鹤,及贾倚玉,满拟冶秋复来,岂知他军务星急,到家住了两日,也就走了。于是秋鹤的信无从寄处,自此逢七期,或延僧尼,或请道士,到七终之期,就请灵寄存在西首土地祠后屋。这场病事丧事,除办后事外,共用了一百二三十元。幸秋鹤、冶秋送来百金,否则不堪设想了。小姐检点检点,尚有百余元,痛定思痛,莫展一筹,欲寻夫则在京中,欲觅死则有父母嘱咐,神灵示谕,况看秋鹤心中,必要与我一见。若死了,他知道之后,岂不害他,何以对知己呢?仔细思量又忆到史公签语,不能自主起来。然而我一个女儿住在这里,作何归着?
  倒不如龙宫落发,做了洛阳潘罢,横竖仍好与秋鹤一见的。既而又想道:史公的签,实在准,他说风尘好重千金价。我生的时节,光福寺观音签上,又有孽海珠啼一句。我病的时节,乩词又有国香堕溷四字。如此看来,难道要堕落青楼不成。这件事叫我如何做得来呢?既而又想道:青楼中女子有名的极多,前朝如真娘、苏孝薛涛、杨枝、朝云,后来如呼文,如马湘兰、李香君、柳如是、卞玉京,皆在青楼得名。我畹香具此才华,未必在他们的下首,若借此以显闺名,使后人称述,或亦不妨。只要守身如玉,不肯留髡,难道勾栏中人,必定是作神女的生涯么?况且我有一个妙法,不近俗人,但接名士。名士大都自爱,他知我心曲,断不相犯,但愿他日贾生出狱后,我管束他不许出门,就可西湖偕隐了。畹香如此思量,一夜间梦魂颠倒,辗转不安。大凡天下的事不可多想,多想则多淆惑。
  忠臣就忠,义士赴义,皆不多想。畹香多想一回,就多魔障。
  然也是前定的,且幸守志冰清,故后来尚能复位。闲文少表。
  畹香自母亲七尽后,已是八月终,九月初了。踽踽踌踌,一无聊赖。王奶奶怜他孤寂,时来谈天,又把龙吉荐到畹香处。
  说这个人没了爹妈,年纪虽小,还靠得住,你就差遣差遣,给他一口饭吃,买几件衣服他穿穿,就完了。自此龙吉就在畹香处伺候,住在外间。一日与王奶奶谈起要做尼姑的话,王奶奶道:“姑娘快莫这样想,数年前这里本有几处道姑庵,因多犯了积行,庵中有钱的,往往为无赖劫夺。官长因案情累累,一律驱逐禁止,通省皆出告示,连邻省也不准收留。”畹香道:“叫我在这里如何了局呢?”王奶奶想了一想道:“你的姑爷虽然被禁,还是到那边去请他一个主意,再作道理。你小姐不便上路,我再荐一个小丫头给你,他老子娘姓金,通死了。年纪只得十四岁,倒识得几个字。因在一家朱公馆里伏侍,小姐看他聪明,日日教他字,讲他听。后来朱公馆搬去,他就被人骗去,卖给人家为婢,带到清江,日日受人笞虐,他不堪其苦,就附了航船逃回来了。本来恐怕追寻,不敢出头,因闻得他的主人犯了案,坏了官,故就出来。我有一个姊姊在京都,他要海上尘天影·我荐到那里去,今儿你就用了罢。也只要衣食不缺,你若果然赴京,就带了同走,可以服侍。外面差龙吉,到了京中,你可以在我姊姊处耽搁几日,打听打听姑爷的信。若不要这个两个人,通可以荐在我姊姊处的,我来给一封信你,你自己想想。”
  畹香道:“好是好极了,明儿来回复你。”王奶奶就去了,畹香想了一夜,只有走这条路。次日畹香回道:“一准走这路罢,你就叫他来我看看。”王奶奶大喜,便去叫了来,写了一封信给畹香。畹香看这丫头,清透玲珑,尚无俗韵,就取他一个名字叫伴馨,择定九月初八动身。到上海附轮船,初七日到土地祠祭别母亲,哭了一回道:“我母女本是相依一气,形影不离的,岂知母亲同我到这里来,中途就撇我了。来则同来,去则我一人独去。望母亲在空中保佑我,早早结局,我女儿稍有了出头的日子,就要寻一个墓地,同父亲三人合葬的。”说着又哭了一回,好不伤感,王奶奶劝回去了,小姐又托王奶奶将这灵柩照料照料,磕了一个头。王奶奶连忙搀起道:“这个是理所当然,不消分付的。”小姐又给了王奶奶英洋数元,为常年代为烧纸的。王奶奶受了,道:“你到了京中,给一封信来,免得悬望。”小姐称是。是夕不知哭了几十回,行李已是收好,雇了一个小江船,次日辞别王奶奶,即同伴馨、龙吉登舟。又哭了一回,王奶奶送到船上,洒泪而别,畹香就命开船。
  是日到了镇江,换了轮船,到上海,叫龙吉去打听。说有一只海清轮船开行,看岸上果然是车龙马水,说不尽的繁华。
  自想我畹香若果立足自雄,便可领略领略。这回子浮萍泛海,那有寻乐的心肠呢?到上灯已过,吃了晚饭,只听一呜呜声气响,船就开了。小姐住在中层一个小房间,只有两榻。龙吉就住在隔壁地下,船出黄海,风浪簸天,各人呕吐大作,在黑水洋风到静了,遂从船舱眺望,水天一色,殊觉别有怀抱。对房有一个女妪,乃浙江连氏,年五十许带子一个小厮,也是到天津的,彼此相见,谈了一回,意气颇洽,夜间到房里来谈心,方知冯碧霄的原委。连妪就是碧霄的乳母,听畹香这样苦楚,就劝起畹香来,说万全之计,惟有暂入勾栏,方能将老爷、太太的棺木合葬。就是贾姑爷还可再聚,姓韩的也可一见。畹香听了颇不以为然,说良家女子,到这个地方,就是守不住的了。
  连妈笑道:“姑娘但知其一,不知其二。我的冯姑娘也是早寡的贞女呢,他早已受聘。十二岁便死了姑爷,他就不见了。大家疑心他寻死的了,后来他的寡母,又死。他忽然走了回来,苦得了不得,这是前几年冬季之事。他就把父母葬好了,再出去。我就寻来要他照顾,他说我是做了妓女了。”畹香道:“怎么倒做起妓女来呢?”连氏道:“我也不明白这个缘故,后来再三问他,方知道他的沦落风尘,虽是不得已,亦与众人不同的。
  他初时出去,本欲寻死,忽然有个人救他去,说此时尚须在风尘中混迹,不应该死,死了冥司中要受重罚呢。他就说我家小姐的技艺,一刻儿不见,可以走几千里路的。后来学艺成功,小姐回来办妥了丧事就走。约我今年冬间到天津去看他。”畹香道:“他到底辱身不辱身呢?”连氏道:“我也不甚仔细,但据他说从来不肯辱身,就是客人也要拣眩无论仕宦、书生、意中人要见他,先在客堂请坐,不好的陪了一回就送客了。客不去,他就说我冯碧霄是良家女,是访技艺,并非卖身的。若要多扰便要告官办他,倘客人好的,便留了进来谈谈诗文,表表心曲。或送一诗,或舞一回剑,或唱一阕词,知己的也留他吃酒过夜,但总是分床各梦的。小姐穿一件紧身密扣的衣服,藏一柄剑,若犯他,他再也不怕。”畹香道:“客人中也有王孙公子在里头,不怕妒忌要吃亏么?”连氏道:“他,有一个保护人的,与小姐最知己。这个人是一位大官员的儿子,他们都怕他,就不敢同小姐为难。现在小姐的名声大呢,钱也多也肯使,饶他这么着,还有多少人登门赏识的。小姐总是守这个老规矩不改,上年正月,他忽然杜门谢客,到清江一路下来,到浙江西湖、天台雁宕、黄山游了八九个月,再到天津,他真是自己的身子,随意的狠呢。”畹香笑道:“这等做倌人,到大家可以做得的。”连氏道:“本来这样,我所以劝姑娘不妨游戏游戏。”
  畹香道:“我但会做诗作画写字,怕不能学到你家小姐的地步。”
  连氏道:“有了这几件,已应接不暇了,我这回子就同你到我小姐那里去,你看看光景,谈谈心事,便知道了。他是极有情义,肯救人的。”畹香道:“保护他的公子虽是有父亲的势,他不怕父亲知道么?”连氏道:“他父亲早已死了,因他的名声大,朋友多,又肯抱不平,因此大家畏他。”畹香道:“这个人姓怎么?”连氏道:“好似姓吴,名字有个秋字的。”畹香道:“可是冶秋。”连氏道:“大约是的了。”畹香想了一想,大约就是寄信这个人,看他这种义气流露,外边再没第二人了。嗄,原来碧霄就是他的相好。碧霄的人,必定好的了。因说道:“这吴冶秋我也见过的实在好,不知他现在到那里去了?”连氏道:“这么着,你到了我小姐那里便知道的。”畹香道:“面不相识,怎好白白的去见呢?况我还要进京。”连氏道:“在那里住了,再作计较,我就作个中保,到我小姐那里去,你试试必定合得来的。”畹香就想了半刻,我此来本无定局,就进了京都,贾生在监,也是无益的。且看了碧霄定行止,也可以晓得冶秋在那里,就是韩生的消息便灵通了。主意已定,就对连氏道:“你既这么说,我们就同去罢。要你把我这个事情告诉他一声,还要请他代我探听京里贾郎的信。”连氏道:“这个何难。”就约定了同去。
  九月十四午前已到天津,泊在沽口。连氏就雇了一个海划,把两家的东西一齐下了,五个人就在这划子上驳到埠头。连氏先上去,四个人在船上守好行李。不多一回,来了十几个扛夫,是碧霄差来的。连氏又到,把这行李发上,七手八脚的携了去。
  畹香、连氏、伴馨三人坐了东洋车,龙吉、小厮步行,到碧霄家里来。原来碧霄住在侯家后西首,门前两间一个石库门,门内大庭心,第二进三间两厢,中系客堂,后面三间正房,两个厢房,一厢是灶房,一厢是书房。第二进两首又有两个房,畹香到门,碧霄迎了出来,一看,好似极熟识的人,因笑道:“连妈说起姑娘这般景况,令人可怜。这回到这里极好的了,妹本来要一个闺中的姑娘谈谈,不嫌简亵,就住下再说罢。”畹香看碧霄纤瘦苗条,丰神濯濯,面上云舒月满,亦觉似曾相识,因道:“落难穷雏,惟欠一死,连妈说起姊姊化身游戏,侠隐青楼,令人意远。故特来就教,乞赐小妹一个安排,感德不浅呢。”说着眼圈儿一红,碧霄道:“红尘逐热,素抱凝采。只要择缘,不妨随遇。凭他狡猾,不能看出吾等心肠。还要给他个丧志销魂,颠颠倒倒呢。”说着一同进了碧霄的内房,转到书房里,果然是??嬛福地,富艳浓华。畹香的贞心为之一动,看碧霄穿着柳条兰花织锦石青地的贡绸窄袖紧身小薄棉袄,杨妃色绣花衣边,穿着玫瑰红金团鹤的散管裤,竹根青金回文镶边。
  穿着云龙满绣闪金缎的小宫靴,并不穿舄。秃着头梳一条百宝如意发辫,辫梢十几根红丝带,堕着几个小金铃。当头带着一朵小蓝菊,耳上几个金坠子。手上几对金丝钏,真是柳媚花娇,仙风侠态,不觉拜下去,碧霄也拜了下去,起来坐了,就叫丫头柔儿倒茶来。原来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碧霄向柔儿道:“你叫倚虹去,就把外边东首一个房间,请这姑娘安置。把他的东西让他带来的人看好了,点清楚便妥妥帖帖的放在房里,连妈妈请他住在我的后房。”柔儿去了,畹香笑道:“我有一句话儿,闻得古人姊妹行有手帕交之说,既承不弃,原同易帕,结个异姓姊妹何如?”碧霄道:“恐不敢仰攀。”畹香道:“我是仰攀的。”碧霄道:“这是甚好?我两人现在就拜。”于是就在书房里点了香烛,易了各人常用的手帕,人不知鬼不觉地拜了。畹香长两岁,叫姊,碧霄小两岁,称妹,只见连氏走了进来说道:“汪小姐的东西都在房里了。”畹香起来谢了,碧霄道:“姊妹还要客气,这是我家的佣媪呢。”因向连氏道:“妈妈你住在我后房,你去同倚虹说要几样清洁的菜来,白玫瑰酒开一瓶,今儿不见客,要同姐谈心呢。这会子先去安排些点心来,炒麦也好,就算中饭。”连氏去了一回,龙吉、伴馨也来向碧霄叩了头,碧霄道:“你们叫什么?”畹香道:“小厮叫龙吉,女叫伴馨。”碧霄道:“龙吉同烧饭打杂的住在门前一间里头,伴馨陪小姐住在榻上。现在他们去安排点心了,你们就到厨房里去吃炒麦,好了叫他就拿来,还要一碗清汤。”二人去了,碧霄方向畹香道:“姊姊住在这里,通不许你开销。妹子虽不肖,尚能自立门户,他们都肯给钱我呢,我还不要,但姊姊初来,这些应酬的事,总不惯的。看久了便行无事了。”畹香红了脸道:“怎么能见客呢?”碧霄道:“且勿虑,回来便知道了。”因又问道:“连妈说姊姊识字的,不知读了几年书?”畹香道:“不过幼时庭训,粗识一些,一知半解。后来在扬州学学画,也是无师傅传授的。”碧霄道:“缓日再请教,我前年游历南几省,女子识字的固多,而好的甚少。”畹香道:“妹妹巾帼英豪,愚姊并未出过远门,就是此番最远。虽是安徽人,生在苏州的,不过今年春间同先母游一游平山堂。”因笑道:“到拜读了妹妹的题壁诗,这田字韵二句实在好。愚姊就抄下来,和了一首,实是倾服得了不得。不料这番竟到妹妹这里来,真是梦想不到的文字因缘也。”碧霄道:“姊姊看见拙作么?和的呢?
  ”畹香道:“我来念你听。”遂念了一遍。碧霄道:“姊姊到这里来,这田字韵恐怕也是诗谶呢。但照这个意思,姊姊就是柳下惠,袒裼裸裎焉能浼我之意?”仅可通行的说着,炒面来了,大家吃了些,同到外边看看畹香的房,收拾得位置楚楚。碧霄笑道:“我是最爱收拾房间,因姊姊是服里,否则我来布置一番,别有可观了。”畹香遂开了书箱,把书取出来,文具也布置布置,又把诗稿画册请碧霄看。碧霄十分心折,畹香前世本来就是碧霄的上司,碧霄为其属下。如何不服呢?少顷上灯,就闭了门与畹香煮酒谈心。畹香酒是有限的,不过应个景儿。碧霄却是好量,两人大家讲起风尘知己,畹香就问道:“有一位吴公子号冶秋的,妹妹与他知己么?”碧霄听了,心中脉脉,叹口气道:“不要说起,非但知己,妹妹到今日的虚名尽是他一人保护之力。当时若没了他,忌我妒我之人,早已把我处置,肯受我的冷眼相轻么?不过他性喜远游,到这里住了一两月,就不能住了。前年秋间他来到这里半月,我不叫他走,他说要省亲回家,只得放他走。约今年春间会的,岂知今日尚未到来,打听得在交南营里。有人说今年六七月吃了败仗,死的甚多,吾的吴郎打谅着尽了忠,今生是不能见了,我报答他来生罢。”
  说着眼圈儿红了起来,便把手巾擦泪。畹香被他感动,眼圈儿也红了一红,即又笑道:“妹妹真是心目????,人家好好在那里,你倒咒他死。”碧霄惊喜道:“姊姊怎么知道呢?”畹香道:“怎么不知道?凭你海外的事我也晓得两三分。”遂把七月间寄银赠殡这事说了一遍,碧霄欢喜起来,便要写信,畹香道:“我打听得这个信,须兵船上寄去,信局是不通。我去年有信寄去,直到如今,并无回信。遇见冶秋,那日他也未曾说起,大约未尝收到。”碧霄道:“你也有信给冶秋么?”畹香道:“我给一个韩姓的,就是冶秋的义兄。”碧霄道:“想是亲戚了。”
  畹香道:“也非亲友,这话说起来长呢。”就将题图起头直到奇银一一的讲起来,两个人出了多少眼泪。畹香道:“这个人也就是我的冶秋,他去了刻刻不忘,必要一见我。只得偷生忍辱,看将来的机会便了。”碧霄道:“姊姊到底能学我这个样么?”
  畹香道:“照妹妹说的,还可以过得去,且看罢。不过京里总要去探问探问,这个冤家究竟可好?”碧霄道:“这尚容易,包在做妹子的身上。”
  次日便去叫畹香写了信,托人探问,过了半个月,有人把原信缴回,说姓贾的在监里打死一个犯人,上头知道了大怒,把他充发到乌鲁木齐去了。畹香自念遇人不淑,心里难过,但尚未过门,不好十分露出来。只得叹了口气,下了几点泪。碧霄着实劝了一番。自此畹香小姐住在冯家,并未到京。扬州王奶奶处寄了一封信去,不能说出落风尘的,只说住在一个亲戚家。又不便写明地方,但托王奶奶将母亲的柩照管,将来必当重谢。贾生之事,亦未提起。畹香看碧霄应客,直若行所无事。
  所有客人,亦都风流大雅,与碧霄相敬如宾。就有一时留宿,也不过分榻聊床,不来勉强。一握手,一抚颊,已算肌肤之爱、极猥亵的了,不知以后如何,且请少安毋躁。
  第十四回
  悲失路韩废出重洋寄芳情孟三逢故主
  按畹香在碧霄处替母亲做了百日忌,过于残冬,倏忽已交春仲,畹小姐正是十九岁,所有日用都是碧霄的,两人知己异常,相见恨晚。看碧霄起居阔绰,应对从容,阅历既多渐成习惯。有时碧霄出去,畹香就替他应酬应酬。有一等客人见新来的姑娘大雅端凝,风流旖旎,书画吟咏又佳,以为天津双璧。
  就轰传出来,皆欲一亲芳泽,或求书画,或请题诗。一时冯家车马往来,更比前时繁盛数倍。畹香恐屏先祖,不肯自露姓名,就改姓名为苏韵兰。看官记好,嗣后皆称韵兰了。韵兰初起头到一概应酬,后来人数太多,日不暇给,且人多类杂,嗜好不同,往往干求过分。小姐就选择起来,又嫌地方太少,就与碧霄相商。打通了东隔壁院落三间,厢房两个。仍在冯家出入,碧霄性喜出游,或一月,或数日,出门后是韵兰应酬。那些小人惮碧霄之势,亦不敢与韵兰为难,不过腹议而已。不上一年,所得缠头无算,韵兰孝服在身,缟素应客,二十岁上,认得一个告归武员叫莫须有,最喜下棋,遂成莫逆。二十一岁除了孝服,也有了千金,就欲把父母合葬。是年冬,托人在苏州买了一亩山地,岂知方向不空,须乙未冬方可合葬,又寄了一百两银子与王奶奶,后来秋鹤托冶秋重到扬州,知早已前往京师,不知住处,也就罢了。韵兰认得姓莫的武官,是极肯挥霍的,欲娶作小星,韵兰托辞推却,谓须缓三年。那武员在上海买得现成花园一所,名叫绮香园。修理完工,武员就到韵兰处辞别,要到申江,说道:“前订之言,不可失约,我为卿特在上海购得一园以当金屋,卿三年后归我,即住此园。”韵兰因其真心,倒也感激得很。
  时甲午孟春中浣也。莫须有去后,碧霄意欲回南,与兰韵商量说道:“妹今年二十岁了,青楼中游戏六年情味不过如此。
  今欲到上海去顽顽,遇有熟客,往来往来,该处为万国总会,就便探听冶秋,也容易相找,这房屋姊姊一人住了罢,或将东院退还了亦可。”韵兰含泪道:“妹妹南去,我少同心。倘有机缘,亦当来申一游。此去务须保重,行矣勉之。”碧霄泣道:“我们须时常寄信。”韵兰道:“这个自然,无劳多嘱,并为愚姊探韩郎现在何处,就寄一个信来。”碧霄答应了,就定于二月十三第一次轮船动身。两人谈了一夕,到动身这日,挥泪相送,不觉哭了。从此碧霄到上海,韵兰独住天津,照常见客,车马盈门。岂知事有凑巧,半年后,适值海疆不靖,姓莫的武员又起用起来,须二十日内就道,时甲午秋九月也。武员得信后,殊觉为难,又不好将这园再卖,又不好交他人。因思三年后此园必归韵兰,我何不就叫他来住在园中,暂时看管?就是他要见客,我也知道他脾气,不过几个怜香惜玉的读书人。俗客是大家不洽的,他若来了上海,亦有好客。三年后,我再将人园一齐收回,有何不可呢?主意已定,就长篇累牍的写了一封信与他,约法三章,叫他搬来。大约说此园是借给你的,你不过替我管管。三年之后,再行给你。园中一花一木,你须自己布置,所有帘幕桌椅书画供玩床榻,须你来了点交,园中佣工司夜看守人等工食,我另有闲款存在庄上。每月取利一百二十元,即将利折交呈,按期取来发给。惟各物均不许磕损折丧,如以为可,即于十月初二以前来。韵兰也本欲回南,得此机会,须住三年再交,亦何不愿。不过三年后如何,且到时再作计较,但将父母葬后,拼得一死便了。那贾姓是个下流东西,不必恋他。如此一想,主意便定,遂先寄信碧霄,一面即收拾行装,客人一概不见,有极知己者,方告诉他这个缘故。行李收拾了五日,方有端倪。粗笨的贱价售人,部署妥帖,于九月廿七动身,三十日到沪,莫须有大喜。不见了半年有余,如获至宝。
  温存了一夜,十月初一就将各物点交。佣人也来见了,凡十六人。上了花名册,利折也交付清楚,叫龙吉到钱铺对过。道印的契张也交给韵兰,诸事皆妥。到了初六,电报来催,莫须有就匆匆动身。韵兰进了园,碧霄就带着谢湘君来贺,帮他部署了四五日。定了值地、值花、差遣、看守、打扫一切章程,惟伺候的人太少,又添了几个体面丫头。一个是碧霄荐的,就是叫佩镶,一个叫齐月,一个叫玉润,两个是自己带来的,一个叫珠圆,一个就是伴馨。男帮佣龙吉之外,又添了两个厨房打杂、两个女媪钱妈、杨妈。其工资就在一百二十元中节省出来,原交园丁十六名,又停去了四个车夫,并兼抬轿。办了马车一乘,东洋车两乘。又在各处补种了几许花草,添些房子,设了一个乩坛。总共忙了一月有余,方得妥帖。韵兰心中窃喜。
  又命人到扬州土地祠运柩同厝一处,又谢了王奶奶五十元。日后渐有人知道天津的名校书到申,就有人到园相访。韵兰知道上海人杂,选择更苛,身价之高,不易亲近。然究竟地大物博,往访相见者仍不乏人。韵兰分别接见,自是芳誉益隆,所得缠头,更不可以数计。来访者或先题一诗,好者出见,再与殷勤。
  不能者先赠助装银若干,亦可出见交接,惟亲热不亲热由芳心自定,于是风月中人多百议论。好者半,不好者亦半。韵兰以无心置之,此是后话。
  看官记好,此书有大起落数段,第一章到第四章,总起落也。第四章到第十一章,兰生一段,大起落也。第十二章到这第十四章,畹香一段,大起落也。此后必须说秋鹤的事,又有一段起落。虽是小说,常恐矛盾,颇费经营。诗曰:欲假非全假,云真不尽真。徒将无赖笔,赚煞有情人。
  却说韩秋鹤自六月,从扬州畹香处一早启行,并不带一下人。走了几里路,觉得胸前作痛,就雇了船开到镇江,复附轮连夜就到江阴。知道新练的兵勇已由运兵船运到南洋去了,第二次运兵将在上海开行。他就赶到上海,候了四天,方上兵船。
  带了一个仆人名三才,船中统带车姓,知秋鹤是大营中信任之人,故与秋鹤十分投契,朝夕谈心,如上司一般敬奉。秋鹤殊不安适,令他随意不拘。车统领从其所好,惟秋鹤胸前虽已结痂,尚未脱落。一经牵动,时时作痛。因命船上西医生用西洋药水敷洗一回,旋觉痛止。
  七月朔,舟抵交南,兵勇自去交割。秋鹤径入大营,经略出来迎接道:“前接电报,说先生于六月初二从金陵启行,不料此刻始到。”秋鹤道:“晚生在南京行后,路上病了四五日,既而又在上海等了数天,十七日才开行哩,近日军信如何?”
  经略道:“进营务处去谈罢。”于是同入内与总营务处许道台及几个参赞见了,许道台道:“前得兄台密函,说从平顺卫庄两处直到占城,岂知事机不密,他竟连夜走了,现今窜到广西边界广安海东一带。”经略道:“贼首颇习地利,彼处距此又远,我等拟用节节设伏之计。”秋鹤道:“晚生不知军务,新拟一个剿匪章程在此。”说着就从靴页中取出来呈上,经略看了大喜道:“各条颇中要害,就照这样办理罢。”遂一面设伏,拔营遽退,不到半月,盗匪果然复至。水雷骤发,歼毙大半。自是秋鹤言听计从,经略奏保以县丞咨剩秋鹤力辞不肯,至于不愿留,经略只得罢了。到庚寅秋,交寇肃清,方办善后事宜。岂知冬间经略病故,秋鹤失此知己,大哭而归。雄心灰冷时,冶秋已到德国购办军装去了。秋鹤写了一封信,叫他公事毕后,束身早退。自己就回中国,省了亲。住了一个多月正是辛某年正月中旬,颇忆畹香,不知孔夫人曾否作故,小姐如何累况,就辞家到扬州来。遇着王奶奶,方悉一切。秋鹤殊为忧愁,就从陆路进京,那里探听得出,就无可奈何。后来遇着一个朋友,叫富有仁,要赴美国经营,就触动游美国的心思来。惟资斧不足,他就想出一个朋友程萧云,现在美国,可以商借的,幸到美国的资斧,尚可敷衍。富有仁说:“轮船的费,小弟可以设法,惟到美国,阁下须另作计较。”秋鹤道:“兄可以借我二百元那就好了。”有仁道:“这尚容易,然也不必借了,轮船中费弟代付之,上岸后,兄自付之。”秋鹤大喜,就同到天津。这时畹香正改姓名应客,秋鹤那里知道。且以为翠梧去后,青楼绝少解人。行色匆匆,不复作登楼之想,因此交臂失之。就于三月十三登舟,径赴美国。舟出太平洋。
  到三月十六,方到美国加利福尼亚省,在三佛昔司克登岸。
  船中与富有仁谈心,殊不寂寞。既到了该处,有仁别去。秋鹤再三谢了,期以后会,遂去寻程萧云。恰在车上遇见,出于意外,萧云道:“间兄在交南从征,颇能吐气,何以到了这里来?”
  秋鹤道:“一言难尽,且到尊寓再说。”于是同到寓中,萧云的父亲原来叫致和,就是阳芝仙的母舅,向在旧金山贩运金沙,近来美国禁止华人,生意清淡,故在日本开设一新闻纸馆,即日就要迁回日本。因秋鹤来了,只得多留半月。秋鹤就见致和,致和笑道:“阁下迟来五六日,就不遇了。”因将迁徙一节说出,秋鹤也把上回的事告诉一遍,说道:“数万里浪迹,不名一钱,尚望老伯资助资助。”致和道:“这个不消忧虑,同小儿在这里看看海外的风景,再乘火车去。请宽坐,同小儿谈谈,老夫再有俗事呢。”说着去了,是夕与萧云抵足谈心,论美国的商务国政,萧云道:“此国自华盛顿民主以来,国势蒸蒸日上,商务以制造耕种两项为大宗,向来织布,往往用印度棉花。近五十年来,棉花反可运到别国,英吉利的织厂,大半购买美国的棉花呢。上年棉花出口,值价五千万元,你想国中富不富?”
  秋鹤道:“弟向闻美国种田多用机器,粪壅之法,说用格致家的物料。又从秘鲁运来一种鸟粪,曰爪诺,所以一人可种数顷之田,或麦或棉,获利甚巨。前曾考究美国地舆志,说有四十二部,今看这等富庶,大约各处尽行开垦了。”萧云道:“却不尽确,美国自乾隆四十一年七月初四叛英自立之后,只有十三部,曰浮及尼,曰曼岁去塞,曰牛海姆骇,曰特拉魂,曰牛久岁,曰梅来冷,曰肯纳的克,曰罗爱仑,曰铅路冷,曰烹碎而浮尼,曰叫及也,曰罗徐亚内,曰密司雪彼。以后又渐增行部,至西历一千八百六十一年,又因佣奴一节,林肯为总统。南北交战,格兰脱平乱后,更推广疆域,北界开辟者十一部,曰明尼苏旦,曰会司坑心,曰密歇根,曰英的爱纳,曰乌海鸟白,曰密苏立,曰根得开,曰开色斯,曰意拉拿司,曰西浮及尼,曰矮乌鸦。西界开辟者九部,曰特古他,曰纳勃来司加,曰顿尔西,曰梦退纳,曰加罗拉图,曰内怀大,曰奥里所那,曰华兴登,曰加利福尼亚,即俗名旧金山者。南界开辟者六部,曰南铅路冷,曰爱来白买,曰矮开稍,曰罗徐亚内,曰脱克赛司,曰花劳力大。东北境开辟四部,曰美恩,曰浮梦,曰纽约,曰亚古斯大,总共四十三部,西首又有未成部落之地,凡得六处,曰爱立送那,曰新墨西哥,曰雨他,曰怀五明,曰爱特和,曰英定,其中脱克赛司部最大。务农之处,均在西南各部。商务皆在东部,以纽约埠为总汇。水利亦好,密司雪彼江横亘南北,扑妥麦江东西贯注,贤助河在密司雪彼江之上游,通乌海乌江。
  根得开之罗思维尔、北铅路冷之陕万那、密司雪彼江之红河,均为要处,然皆用兵之地。其京都之外,又有要地曰非勒代尔费。即开设博览会地方,国中以此为南北冲衢,吾兄不可不往一游。”秋鹤道:“美国如此富强,何以北首之开纳塔,不去夺回呢?”萧云道:“本国版图,已恐鞭长莫及,若再动干戈,恐英国力强,未知鹿死谁手,故只得罢了。”两人谈至深夜,人也倦了,大家睡着。
  次早起来,吃了早点,同去看十三层的大客寓。一律洋房,真是上出重霄,下临无地,上下各层,虽有石梯,然自第一层至最上一层,都用机器座升落最高处,也有自来水、煤气、电气灯。客分数等,最上之客,每日饭房金九元,下等每日一元。
  而佣人执事,井井有条,不觉叹服。到第三日,两人坐了火车去看开矿,该处另有大厂,有绿气炼金炉,有倒焰分银炉。秋鹤大略能知,既至一处,有用十三只锅炉,在该处炼银。其锅以次而小,秋鹤以为奇特,萧云道:“此近年来最新之法,其矿质层层炼泻,到小锅中全是纹银。”秋鹤笑道:“有趣,回来倒要学习学习呢。”既而同至开矿处,工人虽多,皆有机具。
  其难开之石,有几个西人引着华工在那里装火药呢。萧云道:“这个名裂石药,不知用什么材料做成,他这力量甚钜,将来倒要买些回去开矿。”秋鹤道:“这名淡养各司里老,其料用极浓硝强水,即与水较量一五二。置器中,外加冷水,每重一分,又加最重之硫强水二分,待冷,加浓各司里老尼半分,加法必极迟慢,且屡屡调搅,器外必多加冷水,或冰雪,或减大热之料最好。因恐器热,而各里司里要变草酸,面生流质也。又相配时,须和得极匀,倾冷水内,而淡养各里司里尼沉于水底。
  然后吸去上面流质,添新水洗之,至酸尽为止。即以努比里法提净,用木那普塔消化,成为颗粒形。如流质之油,色淡黄,无臭,似有甜香少辣之味。性猛毒,食少许脑即痛,入四支,其各里司里尼与水较量一二五。至一二六,但淡养与各里司里尼与水较量,重略一六,不能化于水内。只能在以脱内或酒醇及米以脱内消化,遇火不炽。大约热在二百十二度,尚不能变,须加热三百六十度,始爆裂。散布石面,以铁锤重击一处。只着一处,惟用此物极险。须先不令其着火,以后方令其着火。
  用时石开之孔,可比药孔更小,故凿石工费,较用火药之费,省五倍至二十倍不等。用此仅减少一半,孔中如漏,须补以泥。
  将此倾入,上加水少许,则水浮于上。然后引以火管,管底有铜帽通入此物中,即可由管点火。着至铜帽,此物即著,可以打开石孔了,又有同类爆药,名地那美德,将淡养四各里司里尼七十五分、磨砂粉二十五分,相合而成。此亦努比里法,亦能开炸石。手中可任意取携,并无危险,遇火或震动皆不燃。
  须大震动而又遇火,始得炸裂。以上皆常用之法也。近日又有苏而子新法炸药,颗粒极粗,其用较稳。”二人且行且走,到一片荒地,皆是山坡。有几许工人在该处开煤呢,萧云道:“且去看他是何煤质。”遂去看了一回,皆是硬煤。萧云道:“去罢。”
  秋鹤道:“吾们就招一辆马车坐了回去。”于是雇了一辆油篷车坐了,萧云道:“你看那石坡的颜色,乌紫不一。岂知下面生出这个煤来,也奇极了。”秋鹤道:“煤是数万年前地震,树木房屋,没入土中,变为煤石。故产煤处与土层层相间,每层厚薄不等,粗细砂石,或坠或嫩,其色或黑或棕,似煤非煤,其实皆可燃,再下均是佳煤。其相煤深浅,以地之形势,或河或溪,大抵水势恒循煤层凹处而流,总宜运用变通为主。”说着已到闹市,遂付了车钱,下车循路回家。
  秋鹤从二十四日到了旧金山,领了领事官的游历照会,顽了六七天,已是四月初二了。就要东走,萧云不能再留,送了四百两程仪,代写了一张车票,秋鹤就此辞别登车。九千余里径抵纽约埠,果然百货纷腾,客商云集,说不尽的大邦风气,海外繁华。该处有个大学堂,中国人多有在内款业。秋鹤就去拜会中国一个领班的,聚游了几天,再赴华盛顿京城游。后在曼岁去塞省遇得一个西妓,名马利根,却能操中国的话。曾在日本游过的,他回去后,学习机器测量格致化学,颇能了了。
  造得东西也多,仪器堆了几间屋。今番欲到中国来,却少地主。
  一日秋鹤在酒馆上听他说起,秋鹤道:“你要去我来介绍。”就写了一封信给他,命他到上海找乔介侯。马姑娘道:“我向来认得几个中国人,但一时找不到,就是有领事官,我总不借西洋公馆作寓的,有这个信好极了。”就留秋鹤住了六七日,秋鹤请他教教西话,也懂了一半句儿。秋鹤自此南辕北辙,浪迹如萍。幸火车各处相通,直至霜秃丹枫,天南飞雁,始搭了一只美国兵船回来,船费是不用出的。十一月初,到香港登岸。
  行囊中尚有余资,欲往日本一游,就在香港顽了半月余,动身已将月尽了。又乘了公司船到横滨,正是季冬之朔。安寓甫定,要去长崎访访程萧云,自念已近岁阑,吾顽了一日,到新年再去罢。况且闻新田箱馆,名妓如云,海外烟花,倒不可不领略的。于是不找一友,不寄一书,就在万花深处游历。遇着一个玉田生,年纪只得十七岁,曾在上海日本茶馆的。因日本国中不许日本女子在中国卖娼,故回到长崎。后又迁至箱馆,颇通文理,能操华言。秋鹤就留连半月有余,再回到横滨,已是风尘岁尽了。秋鹤独在寓中,行囊中只胜数十金,到了除夕,叫寓中办些酒肴来,自斟自酌。自念风尘须洞,羁旅长年,如己人遥,乡心梦断。身世之交多险,国家之虑正长。当此日暮途穷,天寒岁尽,才名画饼,忧患如山。不觉叹气道:老天你生我这个人,应该给我一个称心施展的境遇,为何使这些众小登场,虎眈狐媚,使我无容身之地呢?喝了几杯,微有酒意,就和衣睡倒。听那中国寄旅商家,都在那里过年放爆竹呢。秋鹤一夜不曾安眠,天明到睡着了。起身将午刻,洗了脸,一个人独在街上走。日本亦用西历,故市上交易依然。看了一回,回到寓中,写了几封贺年信,发寄出去。又写了一封寄萧云的信,说大约望前要来长崎一顽。这晚又饮了薄醉。
  次日不出门,看日本地舆形势考,上载甚详。知日本四面皆海,以后看到小海岛,有名壹岐者。据云:在肥前之北海中,从平岛径达,海程不过十二三里,合中国三十余里。岛中二郡,曰石田,曰壹岐。其地略圆,而岬角四出,形似手字。附近小屿,不暇枚举。境中山小水细,寺院甚多。向西南海湾当中曰乡野浦,向西北海湾当中曰胜本,皆捕鲸薮也。境中之山,南有志原岳,西北有本宫山,东北有鱼钓山,皆为海客标识。仁明天正时,新罗屡入寇,因置戍于此。后一条天王在位,彝舶五十来攻,大肆杀戮。文永十一年,元人来讨,守护死焉。松浦党志佐氏领其地,波多泰袭之。九十余年,仍属松浦氏。有岛名对马者,在壹岐之西,北海中,十余里。形南北长,东西短,四面沿海,山峡乱出,形如蜈蚣。岛中二县,曰上县,曰下县。境多山峦,质皆薄恶,不利于耕。北境之山曰御狱,东南海滨之山曰镜,曰日暮,其势逶迤。至西南一断,其南有大支海,曰浅茅浦,波涛汹汹。西入支海之中,其尽头处尝凿开山路,以通东岸潮水。东岸潮至,船得往来,因名大船越峡。
  南方有小邑曰严原,东临海滨。西屹立者,曰有明山,山顶上以指南针循度望朝鲜。天晴云朗时,可以望见,如一碧之在遥空也。有明山之西南有矢立山,矢立山南有龟良山,为对马极南境矣。此岛在唐宋前,南北一地,后地峡忽为水势决裂,遂有上下岛之分。南为上岛,北为下岛。下岛产海参鹿驹黑砂糖。
  文永十一年,元军三万来攻,颇肆惨虐。后来丰臣氏伐朝鲜,德川氏与之修好。时领其地,为宗氏,往往承意曲从。
  谕曰:二岛在西海,道之西北海中,近而小者曰壹岐,远而大者曰对马岛,各二县。二岛皆属长崎县,夫对马之地,九州隔绝,自立为国,固无不可独。壹吱弹丸小邑而又密近肥前,亦得特立与对马并称者,何也?盖日本古与朝鲜亲睦之时,有讨伐而其航海之路,必由筑前地方行兵。筑前介壹岐对马之际,可以相阻。日本与朝鲜水程虽不甚远,然以帆樯而逾溟海,终不为功,故无论使骋战阵,来往之船,必先下碇于此,是以两岛,因势而雄,又无外犯之志,遂得成国。其后日本与朝鲜往来逾久,而江华一役复通两国之情,以续旧好。且日人至釜山者,日见众多,船则易风,而汽易帆,而轮利便往来,固殊曩昔。但风波终有不测,得二岛以应之意外之虞,藉资停泊也。
  秋鹤孤客一涯,愁不能释。下午又睡了一回,起来,因叫了一个伙计,问他这里附近有何顽意,伙计道:“此去东首一里多路,大街尽处,洋房中新到一班马戏,昨晚开演,今晚第二次,先生可以去看看。”秋鹤道:“倒也使得。”于是换了一件衣服,锁了门出去,问到那边,先找一个饭馆吃了晚饭,就进马戏场来,买了票,看见场内外电火通明。外场东北隅有二只灰色象,大倍于牛,有人在那里把馒头分块掷到象的门前,那两只象把鼻子来卷入口中。北首几只大木笼,外边阻以铁栅。
  秋鹤走去一看,一只笼里有大青蟒一条,粗几合抱,身大逾斗,长西五丈。左首一笼,亦系青蟒,其色稍黄,大小较青蟒减十分之三。蟒身上站着小鸡雏两只,蟒亦并不伤他。众人争把果子引逗,那蟒首昂然吐出朱砂一样的舌,受那果子吃。又有猿猴熊虎,各贮一笼。西首一笼最大,中有猛虎一只。黄质斑斓,踞在那笼中,两只脚捧着一方十来斤的牛肉,正嚼吃呢。又有两只海鸟,高五六尺,黑翼白尾,黄嘴黄足,在笼中争食一个大鱼的头。看了一回,游人愈众,听内场摇铃之声,就一起入内。这戏场是圆的,就检了一个座头坐下,不多一回铃,声复作。戏房里走出一匹黑马,一个西人年约三十余,结束得整整齐齐。骑在马上,口吸雪茄烟,那马在戏场四周围慢慢的走,渐走渐快。西人若恨其太快者,在马背上站了起来,弯腰,两只手脱鞋子,脱了那只,又脱那只,均掷在场中。脱着鞋后,再脱两只袜子,那马更加飞跑了。西人又脱腰带,又脱外面衣服,又脱帽子,穿了短衣服,若作风头颠之状。身边取了一个皮夹子出来,立在马上,或一足,或两足,或倒,或顺,从从容容。卷纸烟一条,又燃自来蜡条火吸那纸烟,那马真是追风飞电的快。西人吸烟毕,就把这皮夹里的银票,一张一张的散掷在地,以后连皮夹也不要了。忽有一个人出来,把西人掷的东西,一件一件收起来,向他摇手,似说不要这个样子,就把银票放在皮夹子里掷交西人。以后又把帽子、衣服及鞋袜一件一件的掷去,是时马的快,不过眼睛一闪,已是一周。西人一件一件的接了,帽子戴好,衣服穿好,带子缚好,鞋袜着好,向众人一拱手,便奔入戏房。这是第一出,就有两个涂面疯颠的西人出来,彼击我掌,我批彼颊,种种插科打诨,不晓得讲些什么。
  串混良久,一人忽掷一巨石,向那人头上一击,应手而倒,血流如注。击人者若作狂喜状,就在马走的地方,把两手在地上搜括些马粪泥土,捧了一大捧,取来盖在被击这人首上。忽里边一声呼喊,就逃进戏房。地上的西人也被吓进去了,这是第二出。停一回,有大小西人十二名,各穿肉身紧身衫出来打筋斗,叠人塔。或数人,立在一人肩上,或一人肩上立一人,一人的上头再立一人,叠至五人;或一人仰卧,反其手足如桥式,空其下,数人在桥上叠塔。演完进去,为第三出。又歇一回,一匹白马出来,一个泰西姑娘,粉妆玉琢,穿了极体面的衣服出来,以纤指向马一指,那马就在四周围没命的跑。姑娘笑了一笑,跳上马背,站立不动。既而或作商羊舞,或作倒垂莲,或作童子拜观音,或作行者打筋斗,或坐或卧,或倒或正,或欹斜屈曲,无不如意。听得合场中一片拍手的声音,而西人及马就进去了,这是第四出戏,就停了。
  一会儿坐客男女又到外场来看这珍禽异兽,也有去小解的。
  约一刻钟,又听里面铃响,再找原座坐了。有童子两个人打扮好了出来,戏场上有八只花篮,分摆两排。每排叠起四只,放在机上,两个童子在地下打了一回筋斗,就立到这花篮提柄之上,作种种戏法,而花篮并不倒下。演完进去,为第五出。
  又停了一回,走出一个日本人来,手拿七八柄一尺多长倭刀,场上一桌,桌上一金漆圆盘,里头四个小球,日人先把小球在空中抛弄,以一手接之,真似宜僚弄刃,宛转如意。弄了一回,就飞刀起来。七八柄刀,初起头还慢慢的用手来接,以后手渐渐看不见,到后来身体也渐渐隐了,但看一团闪闪烁烁的刀光,耀着电灯,变为白罩。离舞刀处一丈五尺,立一圆木牌,大可合抱。但听戛然一声,那八柄刀一齐插在牌上,日人含笑进去。
  这是第六出。又停一回,两个西人一男一女,着了肉色贴身短衫裤出来,打了几个筋斗,场面顶上有两根短木棍,长可二尺五寸。木棍两头缚着两根绳,长三尺余,挂在那顶高的地方,两棍相去二三尺。一稍高,一稍低,好比千秋架似的。另有一长绳直挂到地上,西妇先上,男亦随上,如蜘蛛上丝的样子。
  到了上边,各坐一个棍架子,就做起各种把戏来,或换坐,或同坐一架,或跪在架上,或两脚或一脚倒挂架上,或女人两手把住棍架,一男人倒筋斗而下,被女人两足钩住,或男人一足挂架,女人倒筋斗而下,被男人一手把祝看的人大家替他怕起来,秋鹤想道:“倘跌下来了怎么样呢?”岂知并不跌下。演完进去,各人又拍手喝彩,这是第七出。不多一刻,戏房里推出一个虎笼子来,把笼子旁边的机括摇了十几遥这个笼子顿时高起,可立一人,用一块铁板浸了油点了火,伸入笼中。那虎若作惊吓的样子,忽有一西人手中拿了一柄二尺长的尖刀,开了笼子进去,那老虎见了更吓得了不得。西人就捋虎须,骑虎背,或以头凑到虎口,或以身藏在虎腹,老虎任其所为,不敢一动。顽了一回,西人也就出来,老虎笼子有人推了进去,这是第八出。又歇一回,一个西人牵了两只象出来,场上放着两只大木桶,高四五尺,围可两抱,就叫两抱,就叫两象各立在一只桶上,把这桶慢慢的转。象四脚也慢慢的移,转了一回,象下来,用前脚把这桶抛转如狮子滚球,滚完,场上放一厚板,宽二尺多,长一丈半,厚四寸余,这板中间垫起,高二三尺。
  板两头都脱空,就叫两只象上去,各登一头,于是一上一下,一低一昂,作登跳势。其后便摆了一张长桌,放了馒头、果子、茶酒,请象吃大菜。一回儿都吃完了,就一同进去,这是第九出。又停一回,场上摆一个客寓样子,一个客人来投宿,行囊颇足。寓主妇勾通强盗来劫,盗党四人,假意也来过夜,夜深动身。忽有一个兵差经过客寓,听得里边嘈杂,拿了六门手枪进来,看见盗党把一个客人缚在树上,寓妇在那里分赃,巡差大怒,立放手枪,击毙三人。一盗骑了马逃走,巡差追上,也打死了。再来放这个客人,这个客人已吃了哑药,不能开口,巡差就一同送官,客人送到医院里去医。这是第十出。第十一出乃一匹紫色骏马,登场作人立,叩首,或跪双膝,或作人坐,皆听人指挥,从心所欲,顷刻,场上置一巨鼓,马以两足击之,疾徐顿挫。合场之人,又拍手起来,到第十二出,已交亥初,看客有留的,也有去的。秋鹤一个人闷看了半夜,也觉微倦,就起身走了。方出园门,背后有一个人将秋鹤的肩一拍,叫道:“韩老爷,是一个人么?”秋鹤回头一看见是从前一向跟环姑的小厮叫孟三,就如他乡遇故知的样子,欢喜得了不得。因说道:“怎么你在这里?没从环姑娘去么?”孟三道:“一言难尽,今儿不早了,爷的寓在那里,小的明儿来寻。”秋鹤道:“我的寓是西首前街一百零四号十三町。”孟三道:“晓得了,明朝再来罢。”就去了。秋鹤一个人回寓,叫伙计泡了一壶茶,吃了些干点心,记好了日记,把所看的戏写在上头,就又想起翠梧来。辗转床头,又想到畹香连消息也没得,难道死了,或嫁了人不成?如此一想,愈觉烦躁,就磨墨伸纸,作诗一首云:天涯岁事又更新,无限羁怀郁不伸。红树青山乡国梦,落花飞絮意中人。摇残秋鬓孤灯瘦,挥尽黄金两手贫。安得海疆兵气靖,萧韶并协一家春。
  吟毕安睡,梦见畹香身穿缟素,愁容惨黛,殊不胜情。又见翠梧立在门前,穿了古妆,向他招手。看看地方又似在交南大营里的样子,回看二人已不见了。又似父母妻子在室中坐着向他垂泪,秋鹤方欲慰藉,忽闻叩门之声,惊醒转来,乃是一梦。那孟三已来,在房外敲了几下,喊了一声。秋鹤连忙起来开了门,伙计就送洗脸水来。秋鹤叫孟三坐了,一面洗,一面问他。孟三道:“金姑娘被这糖行袁姓客人买了去,我初时奉是跟去的。到了太原家里,另住卖花婆的房子里。当初尚为安逸,岂知姓袁的是惧内的,后来被大奶奶知道,赶来一齐连姑娘同东西搬去,打了一个下马威,就拿身上的好衣服脱去,换了一身半新旧的布衣,叫他洗衣服、涤溺器、淘米、汲水,日日凌虐。住在房门口,头半夜里,也要唤起来同他捧灌浆家伙。”
  秋鹤道:“什么灌浆家伙。”孟三道:“就是溺盆。”秋鹤道:“苦极了,后来呢?”孟三道:“起初姓袁的在家,还在暗中照应。后来姓袁的出了门,阿呀,这大娼妇更是天高皇帝远了,打得身上都是斑痕。不上半年,姓袁的因抱病回来,我就在路上撞着,求他要同姑娘见一面。姓袁的怪我不回去,我说见一见说说话儿就回。姓袁的答应了,约了一个日期,清晨我潜到门里,一见这姑娘,真不像小姐,也瘦得不认得了。我当时被这悍妇赶出时,姑娘私给我一个金镯子,我兑了钱,就住在近处一个小客店里,打听信息。到那年八月初三,见了姑娘一面,我两个人就哭了。”说着孟三便簌簌的泪下,秋鹤也哭起来。孟三道:“看见这样子瘦,我就劝他,叫他逃出来。姑娘说道:‘万万不能,你回去罢。不要流落在这里,将来倘遇着韩大爷,叫他把性儿改改,不可叫他知道我这种景况。’话未说完,就有人来叫了去。我又痛又气又恨,也不能帮助他。以后直到年里,总不能见了。这个姓袁的又出了门在外边,我实在无可奈何。
  过了一年只得回来,托客店里人说:‘若姑娘有什么事,你寄给我一个信,我三月里到家的。’直到次年八月里,得客店里的信,说姓袁的回来后,夫妻日日淘气。袁客人恐怕姑娘死在泼妇手里,就叫姑娘出了家,做了尼姑,给他二百两银子。叫他自寻师父,这姓袁的一则气,二则记挂姑娘,也就死了。姑娘在近处庵里住了一个多月,有一个施主要来强奸,有一个老佛婆领他到别处去,以后就不知道了。”秋鹤闻言,心如刀割,眼泪如线样淌出来。因问孟三:“你现在何处?”孟三道:“我跟一个宁波王姓客人来这里办货的,今晚就要动身呢。”秋鹤就给他一两银子道:“你这人好,将来必有好日子的。我将来回到上海,我来给你信,家中来见你。”孟三谢了,又坐了一回,也就去了。秋鹤得了这个信,把这个心也使碎,转瞬已是人日。秋鹤欲往长崎,就把客寓钱算清,收拾行装前去。以后若何,请阅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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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
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
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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