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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伯克段于鄢 祭仲曰⒀:"都,城过百雉⒁,国之害也。先王之制:大都,不过参国之一⒂;中,五之一;小,九之一。今京不度,非制也,君 将不堪⒃。"公曰:"姜氏欲之,焉辟害⒄?"对曰:"姜氏何厌之有⒅? 不如早为之所⒆,无使滋蔓。蔓,难图也⒇"。蔓草犹不可除,况君之宠弟乎?"公曰:"多行不义,必自毙(21),子姑待之。" 既而大叔命西鄙、北鄙贰于己(22)。公于吕曰(23):"国不堪贰,君 将若之何(24)。?欲与大叔,臣请事之;若弗与,则请除之,无生民心。" 公曰:"无庸(25),将自及。"大叔又收贰以为己邑,至于廪延(26)。子 封曰:"可矣。厚将得众。"公曰:"不义不昵(27)",厚将崩。" 大叔完聚(28),缮甲兵,具卒乘(29),将袭郑。夫人将启之(30)。公闻其期,曰:"可矣!"命子封帅车二百乘以伐京(31)。京叛大叔段。段 人于鄢"。公伐诸鄢。五月辛丑32),大叔出奔共。 遂置姜氏于城颍(34),而誓之日:"不及黄泉,无相见也(35)。"既而悔之。 颍考叔为颍谷封人(36),闻之,有献于公。公赐之食。食舍肉(37)。公问之,对曰:"小人有母,皆尝君之羲(38)。请以遗之(39)。"公曰:"尔有母遗,繄我独无(40)!"颖考叔曰:"敢问何谓也?"公语之故,且告之悔。对曰:"君何患焉?若闕地及泉(41),遂而相见(42),其谁曰不然?"公从之。公入而赋(43):"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44)!"姜出而赋:"大隧之外,其乐也泄泄(45)!"遂为母子如初。 君子曰(46):"颖考叔,纯孝也。爱其母,施及庄公(47)。《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48)。'其是之谓乎?" 【注释】
【译文】 当初,郑武公娶了申国国君的女儿为妻,叫做武姜;生下了庄公和公叔段。庄公脚在前倒生下来,使姜氏受了惊吓所以取名叫‘窹生',武姜因此讨厌庄公。武姜玉爱共叔段,想立他为太子多次向武公请求,武公都没有答应。等到庄公当上了郑国国君武姜为共叙段请求把制作为他的封邑。庄又说"制是个险要的城邑,从前虢叔就死在那里,如果要别的地方,我都答应。"武姜又为共叔段请求京邑,庄公就计共叔段住在那里,称他为"京城太叔"。 祭仲说"都城超过了三百丈,就会成为国家的祸害。按先王的规定,大的都城面积不能超过国都的三分之一。中等的不超过五分之一,小的不超过九分之一。现在京邑.的大小不合法度,违反了先王的制度,这会使您受不了。"庄公回答说;"姜氏要这么做我怎能避开这祸害呢?"祭仲说道:"姜氏有什么可满足呢?不如早些处置共叔段,不让他的势力蔓延。如果蔓延开来,就难对付了。蔓延开的野草都除不掉,更何况是您习卜受宠的兄弟呢?"庄公说‘干多了不仁义的事情,必定会自取灭亡,您暂且等着看吧。" 不久之后,太叔命令西边和北边的边邑也同时归他管辖。公子吕说‘一个国家不能容纳两个君王,您打算怎么办?如果您想把国家交给大叔,就请允许我去事奉他;如果不给,就请陈掉他,不要使百姓产生二心。"庄公说;"用不着,他会自食其果。太叔又把双方共管的边邑收归自己,一直把邑地扩大到了廪延。公子吕说;"可以动手了。他占多了地方就会得到百姓拥护。"庄公说"做事不仁义就不会有人亲近,地方再大也会崩溃。" 太叔修造城地,聚集百姓,修整铠甲和武器.准备好了步兵和战车,将要偷袭郑国国都。武姜打算为他打开城门作内应。庄公得知了太叔偷袭的日期,说;‘可以动手了!"于是,他命令公子吕率领二百辆战车去攻打京邑。京邑百姓背叛了共叔段,共叔段逃到了鄢地,庄公又攻打鄢。五月二十三日,共叔段逃奔去了共国。 于是庄公把武姜安置到城颖,并向她发誓说:"不到地下黄泉,水远不再见面。"事后,他又后悔这么说。 考叔当时是颖谷管理疆界的官员,他听说了这件事,就送了些礼物给庄公。庄公请他吃饭,他却把肉放在一旁不吃。庄公问他为什么,颖考叔回答说:"我家中有母亲,我的饭食她都吃过,就是从未吃过君王的肉羹,后允许我拿去送给她。"庄公说"你有母亲可以送东西给她,唯独我没有!"颖考叔说"我冒昧问一下这话是什么意思?"庄公把事情的缘由告诉了他,并说自己很后悔。颖考叔说;"君王何必担忧呢?如果掘地见水,打成地道去见面,谁能说这不是黄泉相见?"庄公听从了项考叔的话,照着做了。庄公进入地道,赋诗说:‘隧道当中,心中快乐融和!"武姜走出隧道,赋诗说;‘隧道之外,心中快乐舒畅!"于是。母于关系又与从前一样了。
【读解】 这是一个流传甚广、十分典型的兄弟相争的故事。 人们常用"亲如兄弟"来形容亲情的深厚,也用"亲兄弟,明算帐"来说明亲情和利益冲突之间的关系。我们凭自己的生活体 验深知,亲情在很多时候是脆弱的,在利益的驱使之下,亲情远 远不足以化解由利益导致的矛盾冲突。 当然,兄弟相争,并非完全没有是非曲直,并非完全没有正 义、真理的存在。比如,郑庄公与共叔段的权位之争,按传统观 念,长子是王位天然的继承者,是"天理",不容有违背。这样, 郑庄公就代表了合理的、正当的一方,而共叔段夺取王位的图谋, 便是不合理的、不正当的。 代表合理的、正义的一方,往往充满"正气",可以慷慨陈辞。 鸣鼓攻之,可以稳坐如山,居高临下,所以郑庄公才可以自豪地、 以先知的口吻说:"多行不义,必自毙。" 抛开这个故事不论,‘多行不义,必自毙"也算是一条普遍真 理,正如"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一样。几乎可以说,古往今来, 凡是作恶的人,搞阴谋诡计的人,违法乱纪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最终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但是,如果坐着等待结果的到来,等待作恶者"自毙",显然 是愚蠢的,无异于自己坐以待毙,很可能让作恶者占尽了风光好 处。我们要相信毛主席说过的:"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 不例。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所以,与其坐以待毙, 不如起而对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么说来,以恶抗恶,以暴力抗恶,以阴谋诡计对阴谋诡计, 在一定范围内便是合理的事。真理、道义总得以某种方式来加以 捍卫,对真理、道义的信念,总不能替代实际有效的行动,就好 比强盗闯进我们家里,是不可能凭借善良的愿望和对正义的信念 来阻止强盗的抢劫的。唯有拿起武器,同强盗搏斗,把强盗赶出 家门去,才是用行动来维护自己的信念,因而真理、正义才可能 得到证明,得到捍卫。 儒家传统一直是主张知行合一、言行一致的。在内心承认的真理,在 思想和言论中确信原则,必须用实际行动来加以体现,让真理、原则变成行动 的指南。如果能做到这样,不溢、恶行、阴谋等等,就既不是可怕的猛兽,也 不是不可战胜和征服的。关键不在对方,而在自己是否能挺身而出,以及如何 挺身而出,从而让东风压倒西风。
【注释】 (1)初:当初,从前。故事开头时用语。(2)郑武公:春秋时诸侯国郑国(在今河南新郑)国君,姓姬,名掘突,武为谥号。申:诸侯国名,在今河南南阳,姜姓。(3)武姜:武谥郑武公谥号,姜谥娘家姓。(4)庄公:即郑庄公。共(gōng)叔段:共是国名,叔为兄弟排行居后,段是名。(5)窹(wù)生:逆生,倒生,即难产。(6)恶(wù):不喜欢。(7)亟(qì):多次屡次。(8)制:郑国邑名,在今河南荥阳县虎牢关。(9)岩邑:险要地城邑。(10)虢(guó)叔:东虢国国君。(11)佗:同"他"。唯命:"唯命是从"地省略。(12)京:郑国邑名,在今河南荥阳县东南。(13)祭(zhài)仲:郑国大夫,字足。(14)雉:古时建筑计量单位,长三丈,高一丈。(15)参:同"三"。国:国都。(16)堪:经受得起。(17)焉:哪里。辟:同"避"。(18)何厌之有:有何厌。厌:满足。 【译文】 卫庄公娶了齐国太子得臣的妹妹为妻,名叫庄姜。庄姜长得 很美,但没有生孩子,卫国人给她作了一首诗叫《硕人》。后来卫 庄公又娶了一个陈国女子,名叫厉妫。厉妫生下孝伯,孝伯早死。 厉仍随嫁的妹妹戴妫生了卫桓公。庄姜把柜公当作自己的儿子对待。 公子州吁是庄公宠妾的儿子,受到庄公宠爱,喜好武事,庄 公子加禁止。庄姜则讨厌州吁。大夫石碏劝庄公说:"我听说疼爱 孩子应当用正道去教导他,不能使他走上邪路。骄横、奢侈、淫 乱、放纵是导致邪恶的原因。这四种恶习的产生,是给他的宠爱 和俸禄过了头。如果想立州吁为太子,就确定下来;如果定不下 来,就会酿成祸乱。受宠而不骄横,骄横而能安于下位,地位在 下而不怨恨,怨恨而能克制的人,是很少的。况且低贱妨害高贵, 年轻欺凌年长,疏远离间亲近,新人离间旧人,弱小压迫强大,淫 乱破坏道义,这是六件背离道理的事。国君仁义,臣下恭行,为 父慈爱,为子孝顺,为兄爱护,为弟恭敬,这是六件顺理的事。背 离顺理的事而效法违理的事,这就是很快会招致祸害的原因。作 为统治民众的君主,应当尽力除掉祸害,而现在却加速祸害的到 来,这大概是不行的吧?"卫庄公不听劝告。石碏的儿子石厚与州 吁交往,石碏禁止,但禁止不住。到卫桓公当国君时,石碏就告 老退休了。
楚子使与师言日(2):"君处北海,寡人处南海(3),唯是风马牛不 相及也(4)。不虞君之涉吾地也(5),何故?"管仲对曰:"昔召康公命 我先君大公曰(6):‘五候九伯(7),女实征之(8),以夹辅周室。'赐我先 君履(9):东至于海,西至于河,南至于穆陵,北至于无隶。尔贡 包茅不入(11),王祭不共(12),无以缩酒(13),寡人是征(14);昭王南征而不 复,寡人是问(15)。"对曰:"贡之不入,寡君之罪也,敢不共给?昭 王不复,君其问诸水滨。"师进,次于陉(16)。 夏,楚子使屈完如师(17)。师退,次于召陵(18)。 齐侯陈诸侯之师,与屈完乘而观之。齐侯曰:"岂不谷是为? 先君之好是继(19)。与不谷同好,如何?"对曰:"君惠徼福于敝邑之 社稷(20),辱收寡君(21),寡君之愿也。"齐侯曰:"以此众战(22),谁能御 之!以此攻城,何城不克!"对曰":"君若以德绥诸候(23),准敢不服? 君若以力,楚国方城以为城(24),汉水以为池,虽众,无所用之!" 屈完及诸侯盟(25)。 【注释】 (1)诸候之师:指参与侵蔡的鲁、宋、陈、卫、郑、许、曹等诸侯国的军 队。蔡:诸侯国名,姬姓,在今河南上蔡、新蔡一带。(2)楚子:指楚成 王。(3)北海、南海:泛指北方、南方边远的地方,不实指大海。 (4)唯是:因此。风:公畜和母畜在发情期相互追逐引诱。这句话的意思是说由于相距遥远,虽有引诱,也互不相干。(5)不虞:不料,没有想到。涉:淌 水而过,这里的意思是进入,委婉地指入侵。(6)召(shào)康公:召公 爽(shì),周成王时的太保,"康"是溢号。先君:已故的君主,大公:太公, 指姜尚,他是齐国的开国君主。 (7)五侯: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 的诸侯。九伯:九州的长官。五侯九伯泛指各国诸侯。(8)实征之:可以 征伐他们。(9)履:践踏。这里指齐国可以征伐的范围。(10)海:指渤 海和黄海。河:黄河。穆陵:地名,在今湖北麻城北的穆陵山。大隶:地名, 在今河北隆卢。(11)贡:贡物。包:裹束。茅:菁茅。入:进贡。(12) 共:同"供",供给。 (13)缩酒:渗滤酒渣。(14)寡人:古代君主自称 是征:征取这种贡物。 (15)昭王:周成王的孙子周昭王。问:责问。 (16)次:军队临时驻扎。陉(xíng):楚国地名。(17)屈完:楚国大夫。如: 到,去。师:军队。 (18)召(shào)陵:楚国地名,在今河南偃城东。 (19)不谷:不善,诸侯自己的谦称。(20)惠:恩惠,这里作表示敬意的词。 徼(jiǎo):求。敝邑:对自己国家的谦称。(21)辱:屈辱,这里作表示敬 意的词。 (22)众:指诸侯的军队,(23)绥:安抚。 (24)方城:指楚国 北境的大别山、桐柏山一带山。 (25)盟:订立盟约。 【译文】 鲁僖公四年的春天,齐桓公率领诸侯国的军队攻打蔡国。蔡国溃败,接着又去攻打楚国。 楚成王派使节到齐军对齐桓公说:"您住在北方,我住在南方, 因此牛马发情相逐也到不了双方的疆土。没想到您进入了我们的 国土这是什么缘故?"管仲回答说:"从前召康公命令我们先君 大公说:‘五等诸侯和九州长官,你都有权征讨他们,从而共同辅 佐周王室。'召康公还给了我们先君征讨的范围:东到海边,西到 黄河,南到穆陵,北到无隶。你们应当进贡的包茅没有交纳,周 工室的祭祀供不上,没有用来渗滤酒渣的东西,我特来征收贡物; 周昭王南巡没有返回,我特来查问这件事。"楚国使臣回答说: "贡品没有交纳,是我们国君的过错,我们怎么敢不供给呢?周昭 工南巡没有返回,还是请您到水边去问一间吧!"于是齐军继续前 进,临时驻扎在陉。 这年夏天,楚成王派使臣屈完到齐军中去交涉,齐军后撤,临 时驻扎在召陵。 齐桓公让诸侯国的军队摆开阵势,与屈完同乘一辆战车观看 军容。齐桓公说:"诸侯们难道是为我而来吗?他们不过是为了继 承我们先君的友好关系罢了。你们也同我们建立友好关系,怎么 样?屈完回答说:"承蒙您惠临敝国并为我们的国家求福,忍辱接 纳我们国君,这正是我们国君的心愿。"齐桓公说:"我率领这些 诸侯军队作战,谁能够抵挡他们?我让这些军队攻打城池,什么 样的城攻不下?"屈完回答说:‘如果您用仁德来安抚诸侯,哪个 敢不顺服?如果您用武力的话,那么楚国就把方城山当作城墙,把 汉水当作护城河,您的兵马虽然众多,恐怕也没有用处!" 后来,屈完代表楚国与诸侯国订立了盟约。 【读解】 据说,"春秋无义战"。这意思是说,春秋是一个诸侯(军阀?) 混战的时代,大家都是为了实际的利益(攻城掠地、抢夺财富之 类)而打仗,大国凭借实力抢夺、吞并小国,弱肉强食,没有谁 是为了真理、正义而战。 这种说法也许过于夸张,但齐桓公伐楚,似乎证明了战争的 不合道义。齐桓公寻找的借口一望而知是站不住脚的,无法掩盖 住恃强凌弱的本来面目,继而赤裸裸地以武力相威胁。这一典型 事例足以让人相信那时大多数战争的非正义性质,相信强者为王 的竞争逻辑。 不过,这场战争之所以载入史册,引起人们的兴趣,并不是 谁是谁非、谁代表正义和非正义的问题,而是在一个"无法无 天"、凭强力攫取利益的时代之中,弱者如何凭借智慧保护自己的 技巧,以及在强大的武力面前不甘称臣的精神。 内在的智慧,通过巧妙的外交辞令表达出来,不费一兵一卒,以智慧的力量使敌手心理上先行崩溃,从而达到保存自己的目的。即使是撇开利益之争一类背景,单是那些外交辞令本身,也足以 让人赞赏和惊叹不已:一来一往,针锋相对,表面显得谦恭、温 和、礼让,言辞又让人听起来不刺耳,而内在的凛然正气,却透 过温和的表面使放手胆战心惊。 可以说,咱们的祖先在这方面发展出了一整套曾在世界上无 人可比拟的智谋,使他们在战争艺术和战争谋咯方面处于世界上 的领先地位,至今仍让我们向往不己。 智谋本身是中性的,是一种手段和技巧,可以用于各种目的 和各种场合。弱者可以凭借它来保护自己,强者可以凭借它来巧 取豪夺,阴谋家也可以凭借它来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实际 上,我们也看到了不少把智谋用于各种目的和场合的实例,从宫 廷政变,到坑蒙拐骗,从高层次,到低层次,应有尽有。 由此让我们想到,咱们国人热心并擅长于人与人之间的争斗, 凡是有人群的地方就有争斗。我们把自己的聪明才智过多地用在 了人与人之间的争斗之上,而不是用在征服自然、改造自然、为 更多的人造福之上。这是否同我们的谋略自古以来就特别发达有 关系呢?
仲尼闻是语也,曰(14):"以是观之,人谓子产不仁,吾不信也。" 【注释】 ①乡校;古时乡间的公共场所,既是学校,又是乡人聚会议事的地方。 ②执政:政事。③然明:郑国大夫融蔑,然明是他的字。④退: 工作完毕后回来。⑤忠善:尽力做善事。损:减少。(6)作威;摆出 威风。(7)遽(jù):很快,迅速。(8)防:堵塞。川:河流。(9)道: 同"导",疏通,引导。(10)药之:以之为药,用它做治病的药。(11)信: 确实,的确。可事;可以成事。(12)小人:自己的谦称。不才:没有才能。 (13)二三:这些,这几位。(14)仲尼:孔子的字。(孔子当时只有十岁, 这话是后来加上的。) 【译文】 郑国人到乡校休闲聚会,议论执政者施政措施的好坏。郑国 大夫然明对子产说:"把乡校毁了,怎么样?"子产说:"为什么毁 掉?人们早晚干完活儿回来到这里聚一下,议论一下施政措施的 好坏。他们喜欢的,我们就推行;他们讨厌的,我们就改正。这 是我们的老师。为什么要毁掉它呢?我听说尽力做好事以减少怨 恨,没听说过依权仗势来防止怨恨。难道很快制止这些议论不容 易吗?然而那样做就像堵塞河流一样:河水大决口造成的损害,伤 害的人必然很多,我是挽救不了的;不如开个小口导流,不如我 们听取这些议论后把它当作治病的良药。"然明说:"我从现在起 才知道您确实可以成大事。小人确实没有才能。如果真的这样做, 恐怕郑国真的就有了依靠,岂止是有利于我们这些臣子!" 孔子听到了这番话后说:"照这些话看来,人们说子产不仁, 北打下如估"
【作者小传】《左传》传说是春秋末鲁国史官左丘明所作。但对这书作者,历来有争议。一般认为这部著作是战国初期的一位历史学家、散文家的作品。书名原为《左氏春秋》,后人把它配合《春秋》,作为解经之作,称为《春秋左氏传》,简称《左传》。作者写这部书的目的,并不全是为解经而作,而是从历史家的角度,采取《春秋》的大纲,再参考当时的许多史籍而写成的。因此,《左传》大大丰富了《春秋》的内容。有些内容与《春秋》的记载是一致的,有些则与《春秋》不一致,并比《春秋》多写了十三年。 《左传》是一部编年体史书,保存了我国自公元前722年以下二百多年的许多史料,比较详细而完整地反映了春秋时期列国之闻政治、军事、外交以及经济、文化等方面的一些情况。《左传》是研究我国古代社会很有价值的历史文献。它的文学价值很高,极善于用简洁的语言写出纷繁复杂的历史事件,特别善于描写战争,也善于刻划人物的细微动作和心理活动,对后代散文的发展有很大影响。 【题 解】鲁庄公十年(公元前684年),齐桓公借口鲁国曾经帮助过同自己争做国君的公子纠,出兵进攻鲁国。当时,齐强鲁弱,鲁国处于防御地位。本文记述曹刿向鲁庄公献策,终于在长勺之战中,使弱小的鲁国击败了强大的齐国的进攻,反映了曹刿的政治远见和卓越的军事才能。 本文意在表现曹刿的"远谋",故紧紧围绕"论战"来选取材料。第一段通过曹刿与鲁庄公的对话,强调人心向背是取决于战争胜负的首要条件,突出了曹刿"取信于民"的战略思想;第二段简述曹刿指挥鲁军进行反攻、追击和最后取得胜利的过程,显示曹刿的军事指挥才能,为下文分析取胜原因作伏笔;第三段论述取胜的原因,突出曹刿善于抓住战机,谨慎而又果断的战术思想。全文叙事清楚,详略得当,人物对话准确生动,要言不烦,是《左传》中脍炙人口的名篇。 【原文】 十年春(1),齐师伐我(2)。公将战(3)。曹刿请见(4)。其乡人曰:"肉食者谋之,又何间焉(5)?"刿曰:"肉食者鄙,未能远谋。"乃入见。问:"何以战(6)?"公曰:"衣食所安(7),弗敢专也(8),必以分人(9)。"对曰:"小惠未徧(10),民弗从也。"公曰:"牺牲玉帛,弗敢加也,必以信(11)。"对曰:"小信未孚(12),神弗福也(13)。"公曰:"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14)。"对曰:"忠之属也,可以一战。战则请从。" 公与之乘。战于长勺(15)。公将鼓之(16),刿曰:"未可。"齐人三鼓,刿曰:"可矣。"齐师败绩。公将驰之(17)。刿曰:"未可。"下视其辙(18),登轼而望之(19),曰:"可矣。"遂逐齐师。 既克,公问其故。对曰:"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20),故克之。夫大国难测也,惧有伏焉。吾视其辙乱,望其旗靡,故逐之。" ──选自《十三经注疏》本《左传》 【译文】 鲁庄公十年的春天,齐国的军队攻打鲁国,鲁庄公准备迎战。曹刿请求进见,他的同乡对他说:"大官们自会谋划这件事的,你又何必参与其间呢?"曹刿说:"大官们目光短浅,不能深谋远虑。"于是入宫进见鲁庄公。曹刿问鲁庄公:"您凭什么条件同齐国打仗?"庄公说:"衣食这类用来养生的东西,我不敢独自亨用,一定把它分给别人。"曹刿回答说:"这是小恩小惠,不能遍及百姓,百姓是不会跟从您的。"庄公说:"祭祀用的牛羊、玉帛之类,我不敢虚报,一定对神诚实。"曹刿回答说:"这是小信用,还不能使神信任您,神是不会保佑您的。"庄公说:"对于大大小小的诉讼案件,我虽不能一一明察,一定诚心诚意来处理。"曹刿回答说:"这是忠于职守的一种表现,可以凭这个条件打一仗。作战时请让我跟从您去。"鲁庄公和曹刿同乘一辆战车,在长勺和齐军作战。一开始,鲁庄公就要击鼓进军。曹刿说:"还不行。"齐军击鼓三次后,曹刿说:"可以击鼓进军了。"齐军被打得大败。鲁庄公就要下令驱车追击齐军,曹刿说:"还不行。"曹刿下车看了看地上齐军战车辗过的痕迹,又登上车前的横木远望齐军撤退的情况,说:"可以追击了。"于是追击齐军。 战胜以后,鲁庄公问取胜的原因。曹刿回答说:"打仗是靠勇气的,第一次击崐鼓,能够振作士兵的勇气,第二次击鼓,士兵的勇气就减弱了,第三次击鼓后士兵的勇气就消耗完了。他们的勇气已经完了,我们的勇气正旺盛,所以战胜了他们。但大国难以捉摸,恐怕有埋伏,我看到他们战车的车轮痕迹很乱,望见他们的军旗也已经倒下了,所以下令追击他们。" (陈必祥) 【注 释】 (1)十年:鲁庄公十年(公元前684年)。 (2)齐师:齐国的军队。齐,在今山东省中部。我,指鲁国。鲁,在今山东西南部。《左传》传为鲁国史官而作,故称鲁国为"我"。 (3)公:鲁庄公。 (4)曹刿(guì贵):鲁国人。 (5)肉食者:吃肉的人,指居高位,得厚禄的人。间(jiàn件):参与。 (6)何以战:即"以何战",凭什么作战。 (7)衣食所安:衣食这类养生的东西。 (8)专:独自亨有。 (9)人:这里指一些臣子。 (10)徧:同"遍",遍及,普遍。 (11)牺牲玉帛:古代祭祀用的祭品。牺牲,指猪、牛、羊等。玉帛,玉石、丝织品。加:虚夸,这里是说以少报多。 (12)孚(fú浮):诚信感人。 (13)福:作动词,赐福,保佑。 (14)狱:诉讼案件。 (15)长勺:鲁国地名,在今山东曲阜县北。 (16)鼓:作动词,击鼓进军。 (17)驰:驱车(追赶)。 (18)辙(zhé哲):车轮滚过地面留下的痕迹。 (19)轼:古代车厢前边的横木,供乘车人扶手用。 (20)盈:充沛,旺盛。
【题 解】僖公五年(公元前655)晋国向虞国借道攻打虢国,是要趁虞国的不备而一举两得,即先吃掉虢国,再消灭虞国。具有远见卓识的虞国大夫宫之奇,早就看清了晋国的野心。他力谏虞公,有力地驳斥了虞公对宗族关系和神权的迷信,指出存亡在人不在神,应该实行德政,民不和则神不享。可是虞公不听,最终落得了被活捉的可悲下场。 文章开头只用"晋侯复假道于虞以伐虢"一句点明事件的起因及背景,接着便通过人物对话来揭示主题。语言简洁有力,多用比喻句和反问句。如用"辅车相依,唇亡齿寒"比喻虞晋的利害关系,十分贴切、生动,很有说服力。 【原文】 晋侯复假道于虞以伐虢(1)。 宫之奇谏曰:"虢,虞之表也(2)。虢亡,虞必从之。晋不可启(3),寇不可翫(4)。一之谓甚,其可再乎(5)?谚所谓‘辅车相依,唇亡齿寒'者(6),其虞、虢之谓也。" 公曰:"晋,吾宗也(7),岂害我哉?"对曰:"大伯、虞仲,大王之昭也 (8)。大伯不从,是以不嗣(9)。虢仲、虢叔,王季之穆也(10),为文王卿士,勋在王室,藏于盟府(11)。将虢是灭(12),何爱于虞!且虞能亲于桓、庄乎,其爱之也(13)?桓、庄之族何罪,而以为戮,不唯偪乎(14)?亲以宠偪,犹尚害之,况以国乎?"(15) 公曰:"吾享祀丰絜,神必据我(16)。"对曰:"臣闻之,鬼神非人实亲,惟德是依(17)。故《周书》曰:‘皇天无亲,惟德是辅(18)。'又曰:‘黍稷非馨,明德惟馨(19)。'又曰:‘民不易物,惟德馨物(20)。'如是,则非德民不和,神不享矣。神所冯依(21),将在德矣。若晋取虞,而明德以荐馨香,神其吐之乎?"(22) 弗听,许晋使。宫之奇以其族行(23),曰:"虞不腊矣(24)。在此行也,晋不更举矣。"(25) 冬,十二月丙子朔(26),晋灭虢,虢公醜奔京师(27)。师还,馆于虞(28),遂袭虞,灭之。执虞公,及其大夫井伯,从媵秦穆姬(29)。而修虞祀,且归其职贡于王,故书曰:"晋人执虞公(30)。"罪虞,言易也。 ──选自《十三经注疏》本《左传》 【译文】 晋侯又向虞国借路去攻打虢国。 宫之奇劝阻虞公说:"虢国,是虞国的围,虢国灭亡了,虞国也一定跟着灭亡。晋国的这种贪心不能让它开个头。这支侵略别人的军队不可轻视。一次借路已经过分了,怎么可以有第二次呢?俗话说‘面颊和牙床骨互相依着,嘴唇没了,牙齿就会寒冷',就如同虞、虢两国互相依存的关系啊。" 虞公说:"晋国,与我国同宗,难道会加害我们吗?"宫之奇回答说:"泰伯、虞 仲是大王的长子和次子,泰伯不听从父命,因此不让他继承王位。虢仲、虢叔都是王季的第二代,是文王的执掌国政的大臣,在王室中有功劳,因功受封的典策还藏在盟府中。现在虢国都要灭掉,对虞国还爱什么呢?再说晋献公爱虞,能比桓庄之族更亲密吗?桓、庄这两个家族有什么罪过?可晋献公把他们杀害了,还不是因为近亲对自己有威胁,才这样做的吗?近亲的势力威胁到自己,还要加害于他们,更何况对一个国家呢?" 虞公说:"我的祭品丰盛清洁,神必然保祐我。"宫子奇回答说:"我听说,鬼神不是随便亲近某人的,而是依从有德行的人。所以《周书》里说:‘上天对于人没有亲疏不同,只是有德的人上天才保祐他。'又说:‘黍稷不算芳香,只有美德才芳香。'又说:‘人们拿来祭祀的东西都是相同的,但是只有有德行的人的祭品,才是真正的祭品。'如此看来,没有德行,百姓就不和,神灵也就不享用了。神灵所凭依的,就在于德行了。如果晋国消灭虞国,崇尚德行,以芳香的祭品奉献给神灵,神灵难道会吐出来吗?" 虞公不听从宫之奇的劝阻,答应了晋国使者借路的要求。宫之奇带着全族的人离开了虞国。他说:"虞国的灭亡,不要等到岁终祭祀的时候了。晋国只需这一次行动,不必再出兵了。" 冬天十二月初一那天,晋灭掉虢囯,虢公醜逃到东周的都城。晋军回师途中安营驻扎在虞国,乘机突然发动进攻,灭掉了虞国,捉住了虞公和他的大夫井伯,把井伯作为秦穆姬的陪嫁随从。然而仍继续祭祀虞国的祖先,并且把虞国的贡物仍归于周天子。所以《春秋》中记载说"晋国人捉住了虞公。"这是归罪于虞公,并且说事情进行得很容易。 (陈必祥) 【注 释】 (1)晋:国名,在今山西省翼城县东。晋侯:晋献公。复假道:又借路。僖公二年晋曾向虞借道伐虢,今又借道,故用"复"。虞:国名,姬姓。周文王封予古公亶父之子虞仲后代的侯国,在今山西省平陆县东北。虢(guó国):国名,姬姓。周文王封其弟仲于今陕西宝鸡东,号西虢,后为秦所灭。本文所说的是北虢,北虢是虢仲的别支,在今山西平陆。虞在晋南,虢在虞南。 (2)表:外表,这里指屏障、藩篱。 (3)启:启发,这里指启发晋的贪心。 (4)寇:凡兵作乱于内为乱,于外为寇。翫(wán完):即"玩",这里是轻视、玩忽的意思。 (5)其:反诘语气词,难道。 (6)辅:面颊。车:牙床骨。 (7)宗:同姓,同一宗族。晋、虞、虢都是姬姓的诸侯国,都同一祖先。 (8)大(tài)伯、虞仲:周始祖大王的长子和次子。昭:古代宗庙制度,始祖的神位居中,其下则左昭右穆。昭位之子在穆位,穆位之子在昭位。昭穆相承,所以又说昭生穆,穆生昭。大伯、虞仲、王季俱为大王之子,都是大王之昭。 (9)不从:指不从父命。嗣:继承(王位)。大伯知道大王要传位给他的小弟弟王季,便和虞仲一起出走。宫子奇认为大伯没继承王位是不从父命的结果。 (10)虢仲、虢叔:虢的开国祖,王季的次子和三子,文王的弟弟。王季于周为昭,昭生穆,故虢仲、虢叔为王季之穆。 (11)卿士:执掌国政的大臣。盟府:主持盟誓、典策的宫府。 (12)将虢是灭:将灭虢。将,意同"要"。是,复指提前的宾语"虢"。 (13)桓庄:桓叔与庄伯,这里指桓庄之族。庄伯是桓叔之子,桓叔是献公的曾祖,庄伯是献公的祖父。晋献公曾尽杀桓叔、庄伯的后代。其:岂能,哪里能。之:指虞。 (14)桓庄之族何罪,而以为戮:庄公25年晋献公尽诛同族群公子。以为戮:把他们当作杀戮的对象。唯:因为。偪(bì毙):通"逼",这里有威胁的意思。 (15)亲:指献公与桓庄之族的血统关系。宠:在尊位,指桓、庄之族的高位。况以国乎:此句承上文,因此省略了"以国"下的"偪"字。 (16)享祀:祭祀。絜(jié吉):同"洁"。据我:依从我,即保佑我。 (17)实:同"是"复指提前的宾语。 (18)皇:大。辅:辅佐,这里指保佑。所引《周书》已亡佚,这两句引见伪古文《尚书》,下同。 (19)黍:黄黏米;稷(jì寄):不黏的黍子,黍稷这里泛指五谷。馨(xīn心):浓郁的香气。 (20)易物:改变祭品。繄(yì亿):句中语气词。 (21)冯:同"凭"。 (22)明德:使德明。馨香:指黍稷。其:语气词,加强反问。吐:指不食所祭之物。 (23)以:介词,表率领。以其族行:指率领全族离开虞。 (24)腊:岁终祭祀。这里用作动词,指举行腊祭。 (25)此句以下有删节。 (26)丙子:十二月初一正逢干支的丙子。朔:每月初一日。 (27)醜:虢公名。京师:东周都城。今河南洛阳。 (28)馆:为宾客们设的住处。这里用作动词,驻扎的意思。 (29)媵(yìng映):陪嫁的奴隶。秦穆姬:晋献公女,嫁秦穆公。 (30)书:指《春秋》经文。
【题 解】公元前638年,宋、楚两国为争夺中原霸权,在泓水边发生战争。当时郑国亲近楚国,宋襄公为了削弱楚国,出兵攻打郑国。楚国出兵攻宋救郑,就爆发了这次战争。当时的形势是楚强宋弱。战争开始时,形势对宋军有利,可宋襄公死抱住所谓君子"不乘人之危"的迂腐教条不放,拒绝接受子鱼的正确意见,以致贻误战机,惨遭失败。子鱼的观点和宋襄公的迂执形成鲜明对比。子鱼,宋襄公同父异母兄目夷的字。他主张抓住战机,攻其不备,先发制人,彻底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这样才能夺取战争的胜利。 文章前半部分叙述战争经过及宋襄公惨败的结局,后半部分写子鱼驳斥宋襄公的迂腐论调:总的先说"君未知战",后分驳"不以阻隘"、"不鼓不成列",再驳"不禽二毛"、"不重伤",最后指出正确的做法。寥寥数语,正面反面的议论都说得十分透辟。 【原文】 宋公及楚人战于泓(1)。宋人既成列,楚人未既济(2)。司马曰(3):"彼众我寡,及其未既济也,请击之。"公曰:"不可。"既济而未成列,又以告。公曰:"未可。"既陈而后击之(4),宋师败绩。公伤股(5),门官歼焉(6)。 国人皆咎公。公曰:"君子不重伤(7),不禽二毛(8)。古之为军也,不以阻隘也。寡人虽亡国之余(9),不鼓不成列(10)。" 子鱼曰:"君未知战。勍敌之人(11),隘而不列(12),天赞我也(13)。阻而鼓之,不亦可乎?犹有惧焉!且今之勍者,皆我敌也。虽及胡耇(14),获则取之,何有于二毛(15)!明耻教战,求杀敌也。伤未及死,如何勿重?若爱重伤,则如勿伤;爱其二毛,则如服焉(16)。三军以利用也(17),金鼓以声气也(18)。利而用之,阻隘可也;声盛致志,鼓儳可也(19)。" ── 选自《十三经注疏》本《左传》 【译文】 宋襄公与楚军在泓水作战。宋军已摆好了阵势,楚军还没有全部渡过泓水。担任司马的子鱼对宋襄公说:"对方人多而我们人少,趁着他们还没有全部渡过泓水,请您下令进攻他们。"宋襄公说:"不行。"楚国的军队已经全部渡过泓水还没有摆好阵势,子鱼又建议宋襄公下令进攻。宋襄公还是回答说:"不行。"等楚军摆好了阵势以后,宋军才去进攻楚军,结果宋军大败。宋襄公大腿受了伤,他的护卫官也被杀死了。 宋国人都责备宋襄公。宋襄公说:"有道德的人在战斗中,只要敌人已经负伤就不再去杀伤他,也不俘虏头发斑白的敌人。古时候指挥战斗,是不凭借地势险要的。我虽然是已经亡了国的商朝的后代,却不去进攻没有摆好阵势的敌人。" 子鱼说:"您不懂得作战的道理。强大的敌人因地形不利而没有摆好阵势,那是老天父帮助我们。敌人在地形上受困而向他们发动进攻,不也可以吗?还怕不能取胜!当前的具有很强战斗力的人,都是我们的敌人。即使是年纪很老的,能抓得到就该俘虏他,对于头发花白的人又有什么值得怜惜的呢?使士兵明什么是耻辱来鼓舞斗志,奋勇作战,为的是消灭敌人。敌人受了伤,还没有死,为什么不能再去杀伤他们呢?不忍心再去杀伤他们,就等于没有杀伤他们;怜悯年纪老的敌人,就等于屈服于敌人。军队凭着有利的战机来进行战斗,鸣金击鼓是用来助长声势、鼓舞士气的。既然军队作战要抓住有利的战机,那末敌人处于困境时,正好可以利用。既然声势壮大,充分鼓舞起士兵斗志,那么,攻击未成列的敌人,当然是可以的。" (陈必祥) 【注 释】 (1)宋公:宋襄公,名兹父。泓:泓水,在今河南省柘(zhè这)城县西。 (2)既:尽。济:渡过。 (3)司马:统帅军队的高级长官,此指子鱼。 (4)陈:同"阵",这里作动词,即摆好阵势。 (5)股:大腿。 (6)门官:国君的卫士。 (7)重(chóng从)再次。 (8)禽:通"擒"。二毛:头发斑白的人。 (9)寡人:国君自称。亡国之余:亡国者的后代。宋襄公是商朝的后代,商亡于周。 (10)鼓:击鼓(进军)。 (11)勍(qíng情)敌:强敌。勍:强而有力。 (12)隘:这里作动词,处在险隘之地。 (13)赞:助。 (14)胡耈(gǒu苟):很老的人。 (15)何有于二毛:即"于二毛有何(爱)。" (16)服:向敌人屈服。 (17)三军崐:春秋时,诸侯大国有三军,即上军,中军,下军。这里泛指军队。用:施用 ,这里指作战。 (18)金鼓:古时作战,击鼓进兵,鸣金收兵。金:金属响器。声气:振作士气。 (19)儳(chán谗):不整齐,此指不成阵势的军队。
【题 解】本篇见于《左传》僖公三十年(前630)。在僖公二十八年发生的城濮(在今河南陈留县)之战中,晋文公战胜楚国,建立了霸业。僖公二十九年,晋、周、鲁、宋、齐、陈、蔡、秦在翟泉(在今河南洛阳)会盟,晋国在会上"谋伐郑"。僖公三十年,晋国和秦国合兵围郑。围郑对秦国没有什么好处,郑国大夫烛之武看到这点,所以向秦穆公说明利害关系,劝秦穆公退兵,然郑、秦结盟,让秦国在郑国驻军,秦穆公因此退兵,晋文公也只得撤退,一场战争被瓦解了。 本篇以对话著名。有郑文公与烛之武的对话,有烛之武与秦穆公的对话。烛之武对郑文公的话里有话;对秦穆公说的话,完全看到了秦、晋间的矛盾,看到围郑对秦、晋的利害关系,所以能打动秦穆公。最后写子犯请击秦军,晋文公不同意,这里预伏后来的秦晋殽之战。 【原文】 九月甲午(1),晉侯、秦伯围郑(2),以其无礼于晉(3),且贰于楚也(4)。晉军函陵(5),秦军晉南(6)。 佚之狐言于郑伯曰(7):"国危矣!若使烛之武见秦君,师必退。"公从之。辞曰:"臣之壮也,犹不如人;今老矣,无能为也已!"公曰:"吾不能早用子;今急而求子,是寡人之过也。然郑亡,子亦有不利焉。"许之。 夜缒而出。见秦伯曰:"秦晉围郑,郑既知亡矣。若亡郑而有益于君,敢以烦执事(8)。越国以鄙远(9),君知其难也,焉用亡郑以陪邻(10)?邻之厚,君之薄也。若舍郑以为东道主(11),行者之往来(12),共其乏困(13),君亦无所害。且君尝为晉君赐矣,许君焦、瑕(14),朝济而夕设版焉,君之所知也。夫晉厌之有(15)?既东封郑(16),又欲肆其西封;若不缺秦(17),将焉取之?缺秦以利晉,唯君图之!" 秦伯说(18),与郑人盟。使杞子、逢孙、扬孙戍之(19),乃还。子犯请击之(20)。公曰:"不可!微夫人之力不及此(21)。因人之力而敝之(22),不仁;失其所与(23),不知;以乱易整,不武(24)。吾其还也。"亦去之。 ── 选自《十三经注疏》本《左传》 【译文】 九月甲午日,晋侯和秦伯合兵围困郑国,因为郑伯曾经对待晋侯没有礼貌,并且怀有二心亲近楚国。晋国军队驻扎在函陵,秦国军队驻扎在汜水南面。 佚之狐对郑伯说:"国势危急了!倘派烛之武去见秦君,秦兵一定退去。"郑伯听从了他的话。烛之武推辞道:"我的壮年,还不及人;现在老了,不能做什么了!"郑伯说:"我不能及早重用您;现在碰到急难来求您,这是我的过错。然而郑国灭亡了,对您也有不利!"烛之武答应去。 在夜里用绳子捆住身子从城上挂下去。见秦伯说:"秦晋合兵围困郑国,郑国已经知道要亡了!倘使灭掉郑国对您有好处,我怎么敢用这件事来烦劳您。越过晋国把远处的郑国作为秦国的边界,您知道它的困难;怎么能用灭掉郑国来加强邻国?邻国实力的加强,即您实力的削弱。倘使放弃进攻郑国,作为您东路上的主人,您的外交使者的来往,郑国可以供给他们资粮馆舍,对您没什么害处。况且您曾经对晋惠公施恩了;晋惠公应允把焦、瑕两城给您,可是他早上渡过黄河,晚上就在那里构筑防御工事,这是您所知道的。晋国怎么会满足呢?已经要把郑国作为她东面的疆界,又要扩展它西面的疆界;倘使不来损害* 秦国,还会到哪儿去扩展呢?损害秦国来使晋国得到好处,只请您仔细考虑吧!" 秦伯听了高兴,跟郑国人结盟。派杞子、逢孙、扬孙在郑国驻防,才回去。子犯请求发兵攻打秦军,晋文公说:"不行!不是这个人的力量我到不了今天。依靠人家的力量反过来伤害人家,不仁慈;失掉了自己的同盟国,不明智;用战乱来改变出兵时的整肃,是不武,我还是应该回去。"也离开了郑国。 (周振甫) 【注 释】
【作者小传】《国语》的作者,旧说是鲁国史官左丘明,其根据是司马迁在《太史公自序》中说过:"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后人据此认为《国语》和《左传》同出左丘明之手。然而《国语》所记内容又多与《左传》重复、抵触,因此"两书同出一人之手"的说法难以令人信服。近人认为是战国时人把各国的史料汇编而成。 《国语》是我国最早的国别体史书,共二十一卷,全书按周、鲁、齐、晋、郑、楚、吴、越八国分国编次,记载了从周穆王到周贞定王(公元前990年 公元前453年)前后五百余年的史事,反映了这一漫长历史时期诸侯各国的交往、争战等情况。全书以记言为主,与《左传》重记事不同。语言艺术虽不及《左传》,但说理严密,刻划人物也比较形象生动,对后代散文有很大影响,在我国文学史上有重要地位。
本篇人物形象鲜明。勾践为了报仇复国,励精图治,发奋图强,气概悲壮。所记事件虽然繁复,而语言却简朴明洁。文中讽谏应对文辞,能显示人物身分、处境和政治谋略,极富个性化,体现了《国语》记言的特色。 【原文】 越王勾践栖于会稽之上(1),乃号令于三军曰:"凡我父兄昆弟及国子姓(2),有能助寡人谋而退吴者,吾与之共知越国之政(3)。"大夫种进对曰(4):"臣闻之:贾人夏则资皮,冬则资絺(5),旱则资舟,水则资车,以待乏也。夫虽无四方之忧(6),然谋臣与爪牙之士,不可不养而择也(7)。譬如蓑笠,时雨既至,必求之。今君王既栖于会稽之上,然后乃求谋臣,无乃后乎(8)?"勾践曰:"苟得闻子大夫之言,何后之有(9)?"执其手而与之谋。 遂使之行成于吴(10),曰:"寡君勾践乏无所使(11),使其下臣种,不敢彻声闻于大王(12),私于下执事(13)曰:寡君之师徒不足以辱君矣(14);愿以金玉、子女赂君之辱(15)。请勾践女女于王(16),大夫女女于大夫,士女女于士;越国之宝器毕从(17)!寡君帅越国之众以从君之师徒。唯君左右之(18),若以越国之罪为不可赦也,将焚宗庙,系妻孥(19),沈金玉于江;有带甲五千人,将以致死,乃必有偶(20),是以带甲万人事君也,无乃即伤君王之所爱乎(21)?与其杀是人也,宁其得此国也,其孰利乎?" 夫差将欲听,与之成。子胥谏曰(22):"不可!夫吴之与越也,仇讎敌战之国也;三江环之(23),民无所移。有吴则无越,有越则无吴。将不可改于是矣!员闻之:陆人居陆,水人居水,夫上党之国(24),我攻而胜之,吾不能居其地,不能乘其车;夫越国,吾攻而胜之,吾能居其地,吾能乘其舟。此其利也,不可失也已。君必灭之!失此利也,虽悔之,必无及已。" 越人饰美女八人,纳之太宰嚭(25),曰:"子苟赦越国之罪,又有美于此者将进之。"太宰嚭谏曰:"嚭闻古之伐国者,服之而已(26);今已服矣,又何求焉?"夫差与之成而去之。 勾践说于国人曰:"寡人不知其力之不足也,而又与大国执仇,以暴露百姓之骨于中原(27),此则寡人之罪也。寡人请更!"于是葬死者,问伤者,养生者;吊有忧,贺有喜;送行者,迎来者;去民之所恶,补民之不足。然后卑事夫差,宦士三百人于吴,其身亲为夫差前马(28)。 勾践之地,南至于句无(29),北至于御儿(30),东至于鄞(31),西至于姑蔑(32),广运百里(33),乃致其父兄、昆弟而誓之:寡人闻古之贤君,四方之民归之,若水归下也。今寡人不能,将帅二三子夫妇以蕃(34)。令壮者无取老妇(35),令老者无取壮妻;女子十七不嫁,其父母有罪;丈夫二十不取,其父母有罪。将免者以告(36),公令医守之。生丈夫,二壶酒,一犬;生女子,二壶酒,一豚(37);生三人,公与之母(38);生二子,公与之饩(39)。当室者死(40),三年释其政(41);支子死,三月释其政;必哭泣葬埋之如其子。令孤子、寡妇、疾疹、贫病者,纳官其子(42);其达士,絜其居,美其服,饱其食,而摩厉之于义(43)。四方之士来者,必庙礼之(44)。勾践载稻与脂于舟以行。国之孺子之游者,无不餔也,无不歠也(45),必问其名。非其身之所种则不食,非其夫人之所织不衣。十年不收于国,民俱有三年之食。 国之父兄请曰:"昔者夫差耻吾君于诸侯之国,今越国亦节矣,请报之!"勾践辞曰:"昔者之战也,非二三子之罪也,寡人之罪也。如寡人者,安与知耻?请姑无庸战!"父兄又请曰:"越四封之内(46),亲吾君也,犹父母也。子而思报父母之仇,臣而思报君之仇,其有敢不尽力者乎?请复战!"勾践既许之,乃致其众而誓之,曰:"寡人闻古之贤君,不患其众之不足也,而患其志行之少耻也。今夫差衣水犀之甲者亿有三千(47),不患其志行之少耻也,而患其众之不足也。今寡人将助天灭之。吾不欲匹夫之勇也,欲其旅进旅退也(48)。进则思赏,退则思刑;如此,则有常赏(49)。进不用命,退则无耻;如此,则有常刑。" 果行,国人皆劝(50)。父勉其子,兄勉其弟,妇勉其夫,曰:"孰是君也,而可无死乎?"是故败吴于囿(51),又败之没(52),又郊败之。 夫差行成,曰:"寡人之师徒不足以辱君矣!请以金玉子女,赂君之辱!"勾践对曰:"昔天以越予吴,而吴不受命;今天以吴予越,越可以无听天命而听君之令乎?吾请达王甬、句东(53),吾与君为二君乎!"夫差对曰:"寡人礼先壹饭矣(54)。君若不忘周室而为弊邑寰宇(55),亦寡人之愿也。君若曰:‘吾将残汝社稷,灭汝宗庙',寡人请死!余何面目以视于天下乎(56)?越君其次也(57)!"遂灭吴。 选自上海古籍出版社标点本《国语》 【译文】 越王勾践退守会稽山后,就向全军发布号令说:"凡是我的父辈兄弟及全国百姓,哪个能够协助我击退吴国的,我就同他共同管理越国的政事。"大夫文种向越王进谏说:"我听说过,商人在夏天就预先积蓄皮货,冬天就预先积蓄夏布,行旱路就预先准备好船只,行水路就预先准备好车辆,以备需要时用。一个国家即使没有外患,然而有谋略的大臣及勇敢的将士不能不事先培养和选择。就如蓑衣斗笠这种雨具,到下雨时,是一定要用上它的。现在您大王退守到会稽山之后,才来寻求有谋略的大臣,未免太晚了吧?"勾践回答说:"能听到大夫您的这番话,怎么能算晚呢?"说罢,就握着大夫文种的手,同他一起商量灭吴之事。 随后,越王就派文种到吴国去求和。文种对吴王说:"我们越国派不出有本领的人,就派了我这样无能的臣子,我不敢直接对您大王说,我私自同您手下的臣子说:我们越王的军队,不值得屈辱大王再来讨伐了,越王愿意把金玉及子女,奉献给大王,以酬谢大王的辱临。并请允许把越王的女儿作大王的婢妾,大夫的女儿作吴国大夫的婢妾,士的女儿作吴国士的婢妾,越国的珍宝也全部带来;越王将率领全国的人,编入大王的军队,一切听从大王的指挥。如果您大王认为越王的过错不能宽容,那末我们将烧毁宗庙,把妻子儿女捆绑起来,连同金玉一起投到江里,然后再带领现在仅有的五千人同吴国决一死战,那时一人就必定能抵两人用,这就等于是拿一万人的军队来对付您大王了,结果不免会使越国百姓和财物都遭到损失,岂不影响到大王加爱于越国的仁慈恻隐之心了吗?是情愿杀了越国所有的人,还是不化力气得到越国,请大王衡量一下,哪种有利呢?" 吴王夫差准备接受文种的意见,同越国订立和约。吴王的大夫伍子胥劝阻说:"不行!吴国同越国,是世代互相仇视,互相攻伐的国家,三条江河环绕着两国的国土,两国的人民都不愿迁移到别的地方去,因此有吴国的存在就不可能有越国的存在,有越国的存在就不可能有吴国的存在。这种势不两立的局面是无法改变的。我还听说,旱地的人习惯于旱地的生活,水乡的人习惯于水乡的生活,那些中原的国家,即使战胜了它们,我国百姓也不习惯在那里居住,不习惯使用他们的车辆;那越国,如若战胜了它,我国百姓既习惯在那里居住,也习惯使用它们的船只,这种有利条件不能错过啊!希望君王一定要灭掉越国;如果放弃了这些有利条件,一定会后悔莫及的。" 越国打扮了八个美女,送给吴国的太宰嚭,并对他说:"您如果能宽恕越国的罪过,同意求和,还有比这更漂亮的美女送给您。"于是太宰嚭向吴王进谏说:"我听说古时攻打别国的,对方屈服了就算了;现在越国已向我们屈服了,还有什么要求呢?"吴王夫差采纳了太宰嚭的意见,同越国订立了和约,让文种回越国去了。 越王勾践向百姓解释说:"我没有估计到自己力量的不足,去同强大的吴国结仇,以致使得我国广大百姓战死在原野上,这是我的过错,请允许我改正!"然后埋葬好战死的士兵的尸体,慰问负伤的士兵;对有丧事的人家,越王就亲自前去吊唁,有喜事的人家,又亲自前去庆贺;百姓有远出的,就亲自欢送,有还家的,就亲自迎接;凡是百姓所憎恶的事,就清除它,凡是百姓急需的事,就及时办好它。然后越王勾践又自居于卑位,去侍奉夫差,并派了三百名士人去吴国做臣仆。勾践还亲自给吴王充当马前卒。 越国的地盘,南面到句无,北面到御儿,东面到鄞,西面到姑蔑,面积总共百里见方。越王勾践召集父老兄弟宣誓说:"我听说古代的贤明君主,四面八方的百姓来归附他就象水往低处流似的。如今我无能,只能带领男女百姓繁殖人口。"然后就下令年轻力壮的男子不许娶老年妇女,老年男子不能娶年轻的妻子;姑娘到了十七岁还不出嫁,她的父母就要判罪,男子到了二十岁不娶妻子,他的父母也要判刑。孕妇到了临产时,向官府报告,官府就派医生去看护。如果生男孩就赏两壶酒,一条狗;生女孩,就赏两壶酒,一头猪;一胎生了三个孩子,由官家派给乳母,一胎生了两个孩子,由官家供给口粮。嫡子为国事死了,免去他家三年徭役;庶子死了,免去他家三个月的徭役,并且也一定象埋葬嫡子一样哭泣着埋葬他。那些孤老、寡妇、患疾病的、贫困无依无靠的人家,官府就收养他们的孩子。那些知名之士,官家就供给他整洁的住舍,分给他漂亮的衣服和充足的粮食,激励他们为国尽力。对于到越国来的各方有名人士,一定在庙堂上接见,以示尊重。勾践还亲自用船装满了粮食肉类到各地巡视,遇到那些漂流在外的年轻人,就供给他们饮食,还要询问他们的姓名。勾践本人也亲自参加劳动,不是自己种出来的东西就决不吃,不是自己妻子织的布就不穿。十年不向百姓征收赋税,百姓中每家都储存了三年的口粮。 这时,全国的父老兄弟都向越王勾践请求说:"从前,吴王夫差让我们的国君在诸侯之中受屈辱,如今我们越国也已经上了轨道,请允许让我们报这个仇吧!"勾践辞谢说:"过去我们被吴国打败,不是百姓的过错,是我的过错,象我这样的人,哪里懂得什么叫受耻辱呢?请大家还是暂且不要同吴国作战吧!"(过了几年)父老兄弟又向越王勾践请求说:"越国四境之内的人,都亲近我们越王,就象亲近父母一样。儿子想为父母报仇,大臣想为君王报仇,哪有敢不竭尽全力的呢?请允许同吴国再打一仗吧!"越王勾践答应了大家的请求,于是召集大家宣誓道:"我听说古代贤能的国君,不担心军队人数的不足,却担心军队士兵不懂什么叫羞耻,现在吴王夫差有穿着用水犀皮做成的铠甲的士兵十万三千人,可是夫差不担心他的士兵不懂得什么叫羞耻,只担心军队人数的不足。现在我要协助上天灭掉吴国。我不希望我的士兵只有一般人的血气之勇,而希望我的士兵能做到命令前进就共同前进,命令后退就共同后退。前进时想到会得到奖赏,后退时想到会受到惩罚,这样,就有合乎常规的赏赐。进攻时不服从命令,后退时不顾羞耻,这样就有了合乎常规的刑罚了。" 于是越国就果断地行动起来,全国上下都互相勉励。父亲勉励他的儿子,兄长勉励他的弟弟,妻子勉励她的丈夫。他们说:"哪有象我们这样的国君,我们哪能不愿战死在疆场上呢?"所以首战就使吴国在囿地吃了败仗,接着又使他们在没地受挫,在吴国国都的郊野又把吴军打得大败。 吴王夫差派人向越求和,说:"我的军队不值得越王来讨伐,请允许我用财宝子女慰劳越王的辱临!"勾践回答说:"先前上天把越国送给吴国,吴国却不接受天命,如今上天把吴国送给越国,越国怎能不听从天命而听从您呢?我要把您送到甬江、勾章以东地方去,我同您象两个国君一样,您以为如何?"夫差回答说:"从礼节上讲,我对越王已有过小小的恩惠了,如果越王看在吴与周是同姓的情分上,给吴一点庇护,那就是我的愿望啊!越王如果说:‘我要摧毁吴国的国土,灭掉吴国的宗庙',那就请求让我死吧!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天下百姓呢?越军可以进驻吴国了!"于是越国就灭掉了吴国。 (陈必祥) 【注 释】 (1)勾践:越王允常之子。允常初曾与吴王阖闾互相攻伐,允常死,吴乃乘越之丧伐越,竟为勾践所败,阖闾伤指而死。栖:本指居住,此指退守。会稽:山名,在今浙江绍兴市东南。 (2)昆弟:即兄弟。国子姓:国君的同姓,即百姓。 (3)知:主持、过问、参与。 (4)种:即文种,字子禽,楚国郢人,入越后,与范蠡同助勾践,终灭吴。功成,种为勾践所忌,赐剑自杀。 (5)絺(chī吃):细葛布。 (6)四方之忧:指外患。 (7)爪牙之士:指武士,勇猛的将士。 (8)无乃:恐怕。后:迟。 (9)子大夫:对大夫(文种)的尊称。 (10)行成:求和并达成协议。 (11)乏:此指缺乏人才。 (12)彻:通,达。大王:指吴王,特别尊重的称呼。 (13)下执事:下级办事官员。 (14)师徒:指军队士兵。辱君:屈尊您(亲自来讨伐)。辱:表示谦卑的说法。 (15)赂君之辱:慰劳您的辱临。 (16)请勾践女女于王:第一个"女"作名词,指勾践的女儿,第二个"女"作动词,指作婢妾。下两句同。 (17)从:带来。 (18)左右:作动词,处置、调遣的意思。 (19)孥(nú奴):子女。 (20)偶:一个抵两个。 (21)伤君王之所爱:谓吴王推恩于越,越民与越器皆为吴王所钟爱。如越人拼死决战,则越民与越器都不免遭到损失,岂不影响到吴王加爱于越的仁慈恻隐之心了么? (22)子胥(xū需):即伍子胥,名员,吴大臣。 (23)三江:指钱塘江、吴江、浦阳江(浙江省中部)。 (24)上党之国:此指中原各国。 (25)太宰嚭(pǐ痞):太宰,官名。嚭,人名,夫差的亲信。 (26)服之:使之降服,屈服。 (27)中原:此指原野。 (28)前马:仪仗队中乘马开道的人。 (29)句无:地名,在今浙江省诸暨县南。 (30)御儿:地名,在今浙江省嘉兴县境。 (31)鄞(yín银):地名,在今浙江省宁波市。 (32)姑蔑:地名,在今浙江省衢县东北。 (33)广运百里:方圆百里。东西为广,南北为运。 (34)二三子:你们,指百姓。蕃:繁殖人口。 (35)取:同"娶"。 (36)免:同"娩",指生育。 (37)豚(tún屯);小猪,也泛指猪。 (38)母:乳母。 (39)饩(xì细):口粮。 (40)当室者:负担家务的长子。 (41)政:征,赋役。 (42)疹:疾病。纳:收容。 (43)絜(jié洁):同"洁"。摩厉:同"磨砺",这里有激励的意思。 (44)庙礼之:在宗庙里接见,以示尊重。 (45)(chuò辍):给水饮。 (46)封:疆界。 (47)衣:动词,穿。水犀之甲:用水犀皮做的铠甲。亿有三千:言吴兵有十万三千人。亿:这里指十万。 (48)旅:俱。指军队有纪律地同进退。 (49)常赏:合于常规的赏赐,下文"常刑"指合于常规的刑罚。 (50)劝:勉励。 (51)囿(yòu右):即笠泽,吴地名,今太湖一带。 (52)没:吴地名。 (53)达:遗送。甬、句东:甬江和勾章以东。指今浙江省舟山县。句,同勾。 (54)壹饭:小小的恩惠。指曾有恩于越(指曾同意与越议和)。 (55)不忘周室:吴是周的同姓,故曰。寰宇:指屋檐下,也泛指房屋住处。 (56)视:视息,犹言生存。 (57)次:驻扎。
【题 解】我国古代历史家在记述历史事件时,有尚实录、寓褒贬的优良传统。他们往往忠于历史真实,并从那些孤立甚至偶然的事件中,去挖掘带有普遍性、规律性的东西,以供后代统治者借鉴。《国语》这篇文章记载了周厉王被逐的过程。他执政时,由于残暴无道,遭到人们的谴责,然而他非但不思改弦易辙,反而采取高压手段堵塞舆论的批评。结果,人民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举起反叛的旗帜,把他从国君的宝座上拉了下来。它告诉人们一条真理:"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用今天的话说,如果统治者滥施暴政,且又堵塞言路,终将自食其果。全篇文字简洁,叙述有条有理,逻辑性强,很有说服力。 【原文】 厉王虐(1),国人谤王(2)。邵公告曰(3):"民不堪命矣(4)!"王怒,得卫巫(5),使监谤者。以告,则杀之。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 王喜,告邵公曰:"吾能弭谤矣(6),乃不敢言。"邵公曰:"是障之也(7)。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民亦如之。是故为川者决之使导(8),为民者宣之使言(9)。故天子听政(10),使公卿至于列士献诗(11),瞽献曲(12),史献书(13),师箴(14),瞍赋(15),曚诵(16),百工谏(17),庶人传语(18),近臣尽规,亲戚补察(19),瞽、史教诲,耆、艾修之(20),而后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21)。民之有口,犹土之有山川也,财用于是乎出;犹其原隰之有衍沃也(22),衣食于是乎生。口之宣言也,善败于是乎兴(23)。行善而备败,其所以阜财用衣食者也(24)。夫民虑之于心而宣之于口(25),成而行之,胡可壅也?若壅其口,其与能几何(26)?" 王不听,于是国人莫敢出言(27)。三年(28),乃流王于彘(29)。 选自上海古籍出版社标点本《国语》 【译文】 周厉王残暴无道,老百姓纷纷责骂他。邵穆公对厉王说:"老百姓已不堪忍受暴虐的政令啦!"厉王听了勃然大怒,找到一个卫国的巫者,派他暗中监视敢 于指责自己的人,一经巫者告密,就横加杀戮。于是人们都不敢随便说话,在路上相遇,也只能以眼神表达内心的愤恨。 周厉王颇为得意,告诉邵公说:"我能制止毁谤啦,老百姓再也不敢吭声了。"邵公回答说:"你这样做只能堵住人们的嘴。可是防范老百姓的嘴,比防备河水泛滥更不易。河道因堵塞而造成决口,就会伤害很多人。倘使堵住老百姓的口,后果也将如此。因而治水者只能排除壅塞而加以疏通,治民者只能善于开导而让人说话。所以君王处理政事,让三公九卿以至各级官吏进献讽喻诗,乐师进献民间乐曲,史官进献有借鉴意义的史籍,少师诵读箴言,无眸子的盲人吟咏诗篇,有眸子的盲人诵读讽谏之言,掌管营建事务的百工纷纷进谏,平民则将自己的意见转达给君王,近侍之臣尽规劝之责,君王的内亲外戚都能补其过失,察其是非,乐师和史官以歌曲、史籍加以谆谆教导,年长的师傅再进一步修饰整理,然后由君王斟酌取舍,付之实施,这样,国家的政事得以实行而不背理。老百姓有口,就象大地有高山河流一样,社会的物资财富全靠它出产;又象高原和低地都有平坦肥沃的良田一样,人类的衣食物品全靠它产生。人们用嘴巴发表议论,政事的成败得失就能表露出来。人们以为好的就尽力实行,以为失误的就设法预防,这样社会的衣食财富就会日益丰富,不断增加。人们心中所想通过嘴巴表达出来,朝廷以为行得通的就照着实行,怎么可以堵呢?如果硬是堵住老百姓的嘴,那又能堵多久呢?" 周厉王不听,于是老百姓再也不敢公开发表言论指斥他。过了三年,人们终于把这个暴君放逐到彘地去了。 (高章采) 【注 释】
【题 解】这篇文章记叙了晋国政治家赵宣子举荐韩献子为晋司马的故事。举贤荐能的事迹本来代不乏人,且多被传为佳话。然而象赵宣子那样,不仅认识到举荐贤能对于国家的重要性,而且认为举荐无能之辈就是最大的结党营私,这是十分卓越的见解。但赵宣子为了考验韩献子,故意指使马车夫用车骑冲撞行军的队伍,致使一个无辜者丧失了生命。这种不以人命为重的做法,反映了当时人的价值的微贱。 【原文】 赵宣子言韩献子于灵公(1),以为司马(2)。河曲之役(3),赵孟使人以其乘车干行(4),献子执而戮之。众咸曰(5):"韩厥必不没矣(6)。其主朝升之,而暮戮其车(7),其谁安之!"宣子召而礼之(8),曰:"吾闻事君者比而不党。夫周以举义(9),比也;举以其私,党也。夫军事夫犯,犯而不隐(10),义也。吾言女于君(11),惧女不能也。举而不能(12),党孰大焉!事君而党,吾何以从政?吾故以是观女(13)。女勉之。苟从是行也(14),临长晉国者(15),非女其谁?"皆告诸大夫曰(16):"二三子可以贺我矣(17)!吾举厥也而中(18),吾乃今知免于罪矣。 选自上海古籍出版社标点本《国语》 【译文】 赵宣子向晋灵公进言推荐韩献子,让他担任司马。秦晋河曲之战时,赵宣子故意指使车夫以其车骑冲犯行军的队伍。韩献子将车夫逮捕并予处死。大家全都说:"韩厥的官一定做不长久了,那车夫的主人刚刚提升了他,而他马上将其车夫处死,有谁还能让他稳坐在这高位上呢?" 赵宣子却召见他并给予礼遇。说道:"我听讲侍奉君王的人应做到比而不党。对朝廷忠诚守信以举荐恪守大义的人,叫做比;利用举荐以谋私,叫做党。军事行动是不准冒犯的,触犯了则不徇私隐瞒,就叫做义。我将你推荐给国君,却担心你难以胜任;如果举荐了无能之辈,实在没有比这更大的结党营私了。侍奉君王的臣子却结党营私,那我今后还怎么执政呢?所以我以这件事来观察你,希望你能勉力而行。倘若能照着这样干下去,将来掌管晋国大政的除了你还有谁呢?"赵宣子一一告诉众大夫说:"诸位可以祝贺我了!我推举韩厥完全合适,如今我已知道将不会获罪于朝廷了。" (高章采) 【注 释】 (1)赵宣子:春秋晋国人,名盾,又称宣孟,为晋正卿,卒谥宣子。言:进言推荐。韩献子:名厥。晋悼公时,韩厥为政,曾救宋伐郑,复霸诸侯。卒谥献子。灵公:晋襄公之子,名夷皋,为人奢侈暴虐,后被赵盾之弟赵穿杀于桃园,在位十四年(前620前606)。 (2)司马:官名,掌管军事。 (3)河曲:晋地,故址在今山西永济县西蒲州。鲁文公十二年(前615,即晋灵公六年)秦晋战于河曲。 (4)赵孟:即赵宣子。干:触犯。行:指行军的行列。 (5)咸:都。 (6)不没:不能终其位的意思。 (7)车:指车仆。朝、暮,这里喻迅速。 (8)礼之:以礼相待。 (9)周:忠信。 (10)不隐:不徇私包庇。 (11)女:同"汝",你。 (12)不能:无能。 (13)是:指"使人以其乘车干行"这件事。 (14)苟:如果。 (15)临长(zhǎng掌):主管、统领。 (16)大夫:职官名,古代官员有卿、大夫、士之分。 (17)二三子:犹言诸位。 (18)中:合适。
【题 解】鲁襄公二十九年(公元前544),吴国派公子札访问鲁国,《左传》对经过情形有详细记载。当时的吴王馀祭是公子札的二哥。吴国在公子札的父亲寿梦就位时(公元前585年)就已称王。但中原诸国还是视吴国为蛮夷之邦,《春秋》记事称之为"吴子","子"的爵位在公、侯、伯之下,所以实际上是贬称。而《公羊传》出于"诸夏"的民族偏见和地域偏见,甚至否认吴国"有君、有大夫",对《春秋》记事用语理解为抬高了吴国的地位。本文就是《公羊传》解释《春秋》为什么用"吴子"肯定吴国"有君",用"聘"肯定吴国"有大夫"的。全文层层设问,步步深入,以事实说明公子札的贤、仁、深明大义,使吴国在诸夏心目中的地位得到了提高。 【原文】 "吴子使札来聘(1)。" 吴无君,无大夫,此何以有君,有大夫?贤季子也(2)。何贤乎季子?让国也(3)。其让国奈何?谒也(4),馀祭也(5),夷昧也(6),与季子同母者四。季子弱而才,兄弟皆爱之,同欲立之以为君。谒曰:"今若是迮而与季子国(7),季子犹不受也。请无与子而与弟,弟兄迭为君,而致国乎季子。"皆曰诺。故诸为君者皆轻死为勇,饮食必祝,曰:"天苟有吴国,尚速有悔于予身(8)。"故谒也死(9),馀祭也立。馀祭也死(10),夷昧也立。夷昧也死(11),则国宜之季子者也,季子使而亡焉(12)。僚者长庶也(13),即之。季之使而反,至而君之尔。阖庐曰(14):"先君之所以不与子国,而与弟者,凡为季子故也。将从先君之命与,则国宜之季子者也;如不从先君之命与,则我宜立者也。僚恶得为君乎?"于是使专诸刺僚(15),而致国乎季子(16)。季子不受,曰:"尔杀吾君,吾受尔国,是吾与尔为篡也。尔杀吾兄,吾又杀尔,是父子兄弟相杀,终身无已也。"去之延陵(17),终身不入吴国。故君子以其不受为义,以其不杀为仁,贤季子。则吴何以有君,有大夫?以季子为臣,则宜有君者也。札者何?吴季子之名也。春秋贤者不名(18),此何以名?许夷狄者,不一而足也(19)。季子者,所贤也,曷为不足乎季子?许人臣者必使臣,许人子者必使子也。 选自《十三经注疏》本《春秋公羊传》 (《春秋》记载:)"吴子派札来(鲁国)访问。" 【译文】 吴国本无所谓国君,无所谓大夫,这则记载为什么承认它有国君,有大夫呢?为了表明季子的贤啊。季子贤在哪里呢?辞让国君的位置啊。他辞让君位是怎么一回事呢?谒、馀祭、夷昧跟季子是一母所生的四兄弟,季子年幼而有才干,兄长们都爱他,一起想立他做国君。谒说:"现在如果就这样仓促地把君位给他,季子还是不接受的。我愿不传位给儿子而传位给弟弟,由弟弟依次接替哥哥做国君,最后把君位传给季子。"馀祭、夷昧都说行。所以几个哥哥在位时都勇敢不怕死,每次就餐必定祈祷,说:"上天如果让吴国存在下去,就保祐我们早点遭难吧。"所以谒死了,馀祭做国君。馀祭死了,夷昧做国君。夷昧死了,国君的位置应当属于季子了。季子出使在外,僚是寿梦的庶长子,就即位了。季子出访回国,一到就把僚当作国君。阖闾说:"先君所以不传位给儿子,而传位给弟弟,都是为了季子的缘故。要是遵照先君的遗嘱呢,那么国君应该季子来做;要是不照先君的遗嘱呢,那么我该是国君。僚怎么能做国君呢?"于是派专诸刺杀僚,而把国家交给季子。季子不接受,说:"你杀了我的国君,我受了你给予的君位,这样我变成跟你一起篡位了。你杀了我哥哥,我又杀你,这样父子兄弟相残杀,一辈子没完没了了。"就离开国都到了延陵,终身不入吴国宫廷。所以君子以他的不受君位为义,以他的反对互相残杀为仁,称许季子的贤德。 那么吴国为什么有国君,有大夫呢?既承认季子是臣,就应该有君啊。札是什么呢?吴季子的名啊。《春秋》对贤者不直称其名,这则记载为什么称名呢?认可夷狄,不能只凭一事一物就认为够条件了。季子是被认为贤的,为什么季子还不够条件呢?认可做人臣子的,一定要使他象个臣子;认可做人儿子的,一定要使他象个儿子。(言外之意是:季子是夷狄之邦的臣子,是夷狄之王的儿子,就要在用语遣词上显示出这一点来。这就是所谓"《春秋》笔法"。) (王维堤) 【注 释】
【题 解】鲁僖公二年(公元前658),晋献公准备伐虢。虞国地处晋、虢之间,若绕道则受阻于中条山。献公听从荀息之计,以重礼贿虞君,借道伐虢。虞、虢都是小国,虞贤臣宫之奇看出晋国居心不良,有各个击破、一箭双雕的用意,劝谏虞君不要上当。虞君不但不听,而且自告奋勇愿出兵开路打头阵,帮助晋国攻下了虢邑夏阳。这以后的事,《穀梁传》所述与《左传》有点不同。《穀梁传》以为晋国当年就灭了虢国,五年以后又灭虞。《左传》则以为晋拿下下阳(即夏阳)以后仅作为据点,未即灭虢。三年以后,晋师再次假道虞国,挥军南下,灭了虢国,还师途中把虞国也灭了。虞君终于做了俘虏。《穀梁传》用简炼的语言述评了这一历史事件,深刻地说明了"唇亡齿寒"的道理。 【原文】 "虞师、晉师灭夏阳(1)。" 非国而曰灭,重夏阳也。虞无师,其曰师,何也?以其先晉,不可以不言师也。其先晉何也?为主乎灭夏阳也。夏阳者,虞、虢之塞邑也。灭夏阳而虞、虢举矣(2)。虞之为主乎灭夏阳何也?晉献公欲伐虢(3),荀息曰(4):"君何不以屈产之乘(5)、垂棘之璧(6),而借道乎虞也?"公曰:"此晉国之宝也。如受吾币而不借吾道,则如之何?"荀息曰:"此小国之所以事大国也。彼不借吾道,必不敢受吾币。如受吾币而借吾道,则是我取之中府(7),而藏之外府,取之中厩,而置之外厩也。"公曰:"宫之奇存焉(8),必不使也。"荀息曰:"宫之奇之为人也,达心而懦,又少长于君。达心则其言略,懦则不能强谏,少长于君,则君轻之。且夫玩好在耳目之前,而患在一国之后,此中知以上乃能虑之。臣料虞君中知以下也。"公遂借道而伐虢。宫之奇谏曰:"晉国之使者,其辞卑而幣重,必不便于虞。"虞公弗听,遂受其幣,而借之道。宫之奇又谏曰:"语曰:‘唇亡齿寒。'其斯之谓与!"挈其妻、子以奔曹(9)。献公亡虢,五年而后举虞。荀息牵马操璧而前曰:"璧则犹是也,而马齿加长矣(10)。" 选自《十三经注疏》本《春秋穀梁传》 (《春秋》记载:)"虞师、晋师灭夏阳。" 【译文】 不是国都而说灭,是看重夏阳。虞国的军队不足一个师,《春秋》说是师,为什么呢?因为虞国写在晋国之前,不可以不说师。它写在晋国之前是为什么呢?灭夏阳是它为主的。夏阳,是虞、虢交界处虢国的一个要塞。夏阳一失,虞、虢两国都可占领了。虞国为什么要为主灭夏阳呢?晋献公想要讨伐虢国,荀息说:"君主为什么不用北屈出产的马,垂棘出产的璧,向虞国借路呢?"献公说:"这是晋的国宝,如果受了我的礼物而不借路给我,那又拿它怎么办?"荀息说:"这些东西是小国用来服事大国的。它不借路给我们,一定不敢接受我们的礼物。如受了我们的礼而借路给我们,那就是我们从里面的库藏里拿出来,而藏在外面的库藏里,从里面的马房里拿出来,而放在外面的马房里。"献公说:"宫之奇在,一定不让的。"荀息说:"宫之奇的为人,心里明白,可是怯懦,又比虞君大不了几岁。心里明白,话就说得简短,怯懦就不能拚命谏阻,比虞君大不了几岁,虞君就不尊重他。再加上珍玩心爱的东西就在耳目之前,而灾祸在一个国家之后,这一点要有中等智力以上的人才能考虑到。臣料想虞君是中等智力以下的人。"献公就借路征伐虢国。宫之奇劝谏说:"晋国的使者言辞谦卑而礼物隆重,一定对虞国没有好处。"虞公不听,就接受了晋国的礼物而借路给晋国。宫之奇又谏道:"俗语说:‘唇亡齿寒。'岂不就说的这件事吗!"他带领自己的老婆孩子投奔到曹国去了。晋献公灭了虢国,五年以后占领了虞国。荀息牵着马捧着璧,走上前来说:"璧还是这样,而马的牙齿增加了。" (王维堤) 【注 释】
【原文】 晋献文子成室(1),晉大夫发焉(2)。张老曰(3):"美哉轮焉(4)!美哉奂焉(5)!歌于斯(6),哭于斯(7),聚国族于斯(8)。"文子曰:"武也得歌于斯,哭于斯。聚国族于斯,是全要领以从先大夫于九京也(9)。"北面再拜稽首(10)。君子谓之善颂善祷。
【译文】 晋国祝贺赵武房屋落成,晋国的大夫前往送礼。张老说:"美啊,这么高大!美啊,这么鲜亮!在这儿祭祀,在这儿办丧礼,还可以在这儿宴饮宾客。"赵武说:"我赵武能够在这儿祭祀,在这儿办丧礼,在这儿宴饮宾客,这是希望保全性命,来追随亡祖亡父于九原啊。"向北面一再深深地跪拜。君子说他们赞扬得好,祈祷得也好。 (王维堤) 【注 释】 (1)献:进献礼物,引申为祝贺。文子:赵武(前596前545)的谥号。这是后人追记,所以称谥号。 (2)发:指送礼。 (3)张老:前去送礼的晋大夫。张氏是姬姓的一个分支,三家分晋后,多属韩国。 (4)轮:盘旋屈曲而上,引申为高大。 (5)奂:同焕,鲜明,光亮。成语"美轮美奂"本此。 (6)歌:指祭祀。古代祭祀要奏乐歌颂。 (7)哭:指举行丧礼。 (8)国族:指晋国的贵族。聚国族:指宴饮。以上祭祀、丧礼、宴饮是古代礼制的重要活动。(9)要:同腰。领:头颈。古代刑戮,罪重腰斩,稍次杀头。全要领,即免受刑戮的意思。这是赵武对赵氏被灭族记忆犹新的表示。先大夫:指亡父赵朔等人。九京:即九原,春秋时晋国卿大夫的墓地。 (10)北面:面向北。古代堂礼,长辈面南而坐,小辈北向而拜。这里是表示悼念。稽首:叩头到地,伏地停留片刻方起,叫稽首。是九拜(九种拜的礼节)中最恭敬的。
【原文】 孔子过泰山侧,有妇人哭于墓者而哀。夫子式而听之(1),使子路问之曰(2):"子之哭也,壹似重有忧者(3)。"而曰(4):"然!昔者吾舅死于虎(5),吾夫又死焉,今吾子又死焉。"夫子曰:"何为不去也?"曰:"无苛 政(6)。"夫了曰:"小子识之(7),苛政猛于虎也!"
孔子路过泰山边,有个妇人在坟墓旁哭得很悲伤。孔子扶着车前的伏手板听着,派子路问她说:"你这样哭,真好象不止一次遭遇到不幸了。"她就说:"是啊!以前我公公死在老虎口中,我丈夫也死在这虎上,现在我儿子又被虎咬死了。"孔子说:"为什么不离开这儿呢?"回答说:"这儿没苛政。"孔子说:"弟子们记着,苛政比老虎还厉害!" (王维堤) 【注 释】 (1)式:同轼,车前的伏手板,这里用作动词。 (2)子路(前542前480):孔子弟子,鲁国卞(今山东省泗水县)人,仲氏,名由,一字季路。 (3)壹:真是,实在。 (4)而:乃。 (5)舅:指公公。古以舅姑称公婆。 (6)苛政:包括苛烦的政令,繁重的赋役等。 (7)小子:古时长辈对晚辈,或老师对学生的称呼。识(zhì志):记住。
【作者小传】《战国策》是西汉刘向根据秘室所藏有关战国史事的几种本子汇集编纂校订而成的,原来的几种本子分别叫《国策》、《国事》、《短长》、《事语》、《长书》、《修书》,这些本子的作者,刘向没有留下名来。内容杂记上继春秋、下至秦汉之间计二百四十五年间的史事,因为主要记述了战国游士的策谋说辞,所以刘向把书名定为《战国策》,分列十二国,三十三篇。到宋朝残佚了十一篇,曾巩访书补缺,重加考校,复定为三十三篇,分成四百八十六章。今传《战国策》各种校注本,都出自曾巩校定本,与古本稍有出入。刘向编《战国策》,所采底本既有六种之多,可见其各篇章不是一时一人所作。一般认为有些是战国时人所作,有些是楚汉之际人所作,也有些是西汉时人所作,作者大抵是纵横家之流。清人及近代学者也有考证作者是楚汉之际曾游说韩信取齐、叛汉的策士蒯通的,但证据并不充分。只能说,《战国策》部分篇章可能来源于蒯通所作《隽永》八十一篇;大多数的篇章,作者已无可考了。刘向认为,《战国策》所记,"皆高才秀士",因势据时为国君"出奇策异智,转危为安,运亡为存"的故事,虽然反映的是"兵革不休,诈伪并起",不足以"临国教化",但其史其文还是"皆可观"的。其中不少章节,原作者有相当高的写作水平,文笔酣畅,辞句辩给,气势磅礴,长于体情状物,善用修辞手段,堪称先秦散文中的优秀之作,对汉以后散文的发展有很大影响。 【题 解】战国时期诸侯林立,尔虞我诈,一批谋臣策士周旋其间,纵横驰骋,朝秦暮楚,以逞其智能,获取功名。本文记载了苏秦始以连横之策说秦,而其说不行,于是发愤读书、终于相赵的故事。其中刻划了当时具有代表性的策士形象。正如南宋鲍彪所说:"(苏)秦之自刺,可谓有志矣。而志在金玉卿相,故其所成就,适足以夸嫂妇。"(《战国策注》)为使人物个性鲜明突出,作者移花接木,将苏秦游说路过洛阳,周显王"除道效劳"(元吴师道注)的史实,移植到其亲属身上,以亲属的前倨而后卑,映衬苏秦的前窘困、后通显,并以前抑后扬的对比表现,造成讽刺当时世态人情、社会风气的强烈效果。此外,文中写苏秦的说辞,铺陈夸饰,气势充盈,可视为汉赋铺张扬厉文风的滥觞。 苏秦始将连横(1),说秦惠王曰(2):"大王之国,西有巴、蜀、汉中之利(3),北有胡貉、代马之用(4),南有巫山、黔中之限(5),东有肴、函之固(6)。田肥美,民殷富,战车万乘,奋击百万(7),沃野千里,蓄积饶多,地势形便,此所谓天府(8),天下之雄国也。以大王之贤,士民之众,车骑之用,兵法之教,可以并诸侯,吞天下,称帝而治。愿大王少留意,臣请奏其效。" 秦王曰:"寡人闻之:毛羽不丰满者,不可以高飞,文章不成者不可以诛罚,道德不厚者不可以使民,政教不顺者不可以烦大臣。今先生俨然不远千里而庭教之(9),愿以异日(10)。" 苏秦曰:"臣固疑大王之不能用也。昔者神农伐补遂(11),黄帝伐涿鹿而禽蚩尤(12),尧伐驩兜(13),舜伐三苗(14),禹伐共工(15),汤伐有夏(16),文王伐崇(17),武王伐纣(18),齐桓任战而伯天下(19)。由此观之,恶有不战者乎(20)?古者使车毂击驰(21),言语相结,天下为一,约从连横,兵革不藏。文士并饰(22),诸侯乱惑,万端俱起(23),不可胜理。科条既备,民多伪态,书策稠浊(24),百姓不足。上下相愁,民无所聊(25),明言章理(26),兵甲愈起。辩言伟服(27),战攻不息,繁称文辞,天下不治。舌弊耳聋,不见成功,行义约信,天下不亲。于是乃废文任武,厚养死士,缀甲厉兵(28),效胜于战场。夫徒处而致利(29),安坐而广地,虽古五帝三王五伯(30),明主贤君,常欲坐而致之,其势不能。故以战续之,宽则两军相攻,迫则杖戟相橦(31),然后可建大功。是故兵胜于外,义强于内,威立于上,民服于下。今欲并天下,凌万乘(32),诎敌国(33),制海内,子元元(34),臣诸侯,非兵不可。今不嗣主(35),忽于至道(36),皆惛于教(37),乱于治,迷于言,惑于语,沈于辩,溺于辞。以此论之,王固不能行也。" 说秦王书十上而说不行(38),黑貂之裘弊,黄金百斤尽,资用乏绝,去秦而归,羸縢履蹻(39),负书担橐(40),形容枯槁,面目犁黑(41),状有归色(42)。归至家,妻不下紝(43),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苏秦喟叹曰:"妻不以我为夫,嫂不以我为叔,父母不以我为子,是皆秦之罪也。"乃夜发书,陈篋数十,得太公阴符之谋(44),伏而诵之,简练以为揣摩(45)。读书欲睡,引锥自刺其股,血流至足(46),曰:"安有说人主,不能出其金玉锦绣,取卿相之尊者乎?"期年,揣摩成,曰:"此真可以说当世之君矣。"于是乃摩燕乌集阙(47),见说赵王于华屋之下(48),抵掌而谈(49),赵王大悦,封为武安君(50)。受相印,革车百乘,锦绣千纯,白璧百双,黄金万溢(51),以随其后,约从散横以抑强秦,故苏秦相于赵而关不通(52)。当此之时,天下之大,万民之众,王侯之威,谋臣之权,皆欲决苏秦之策。不费斗粮,未烦一兵,未战一士,未绝一弦,未折一矢,诸侯相亲,贤于兄弟。夫贤人在而天下服,一人用而天下从,故曰:式于政不式于勇(53);式于廊庙之内(54),不式于四境之外。当秦之隆(55),黄金万溢为用,转毂连骑,炫熿于道,山东之国从风而服(56),使赵大重(57)。且夫苏秦,特穷巷掘门桑户棬枢之士耳(58),伏轼撙衔(59),横历天下,廷说诸侯之王,杜左右之口,天下莫之能伉(60)。 将说楚王,路过洛阳,父母闻之,清宫除道,张乐设饮(61),郊迎三十里。妻侧目而视,倾耳而听。嫂蛇行匍伏,四拜自跪而谢。苏秦曰:"嫂何前倨而后卑也(62)?"嫂曰:"以季子之位尊而多金(63)。"苏秦曰:"嗟乎!贫穷则父母不子,富贵则亲戚畏惧。人生世上,势位富贵,盖可忽乎哉(64)?" 选自士礼居覆宋本《战国策》 苏秦起先主张连横,劝秦惠王说:"大王您的国家,西面有巴、蜀、汉中的富饶,北面有胡貉和代马的物产,南面有巫山、黔中的屏障,东面有殽山、函谷关的坚固。耕田肥美,百姓富足,战车有万辆,武士有百万,在千里沃野上有多种出产,地势形胜而便利,这就是所谓的天府,天下显赫的大国啊。凭着大王的贤明,士民的众多,车骑的充足,兵法的教习,可以兼并诸侯,独吞天下,称帝而加以治理。希望大王能对此稍许留意一下,我请求来实现这件事。" 秦王回答说:"我听说:羽毛不丰满的不能高飞上天,法令不完备的不能惩治犯人,道德不深厚的不能驱使百姓,政教不顺民心的不能烦劳大臣。现在您一本正经老远跑来在朝廷上开导我,我愿改日再听您的教诲。" 苏秦说:"我本来就怀疑大王不会接受我的意见。过去神农讨伐补遂,黄帝讨伐涿鹿、擒获蚩尤,尧讨伐驩兜,舜讨伐三苗,禹讨伐共工,商汤讨伐夏桀,周文王讨伐崇国,周武王讨伐纣王,齐桓公用武力称霸天下。由此看来,哪有不用战争手段的呢?古代让车辆来回奔驰,用言语互相交结,天下成为一体,有的约从有的连横,不再储备武器甲胄。文士个个巧舌如簧,诸侯听得稀里胡涂,群议纷起,难以清理。规章制度虽已完备,人们却到处虚情假意,条文记录又多又乱,百姓还是衣食不足。君臣愁容相对,人民无所依靠,道理愈是清楚明白,战乱反而愈益四起。穿着讲穿服饰的文士虽然善辩,攻战却难以止息。愈是广泛地玩弄文辞,天下就愈难以治理。说的人说得舌头破,听的人听得耳朵聋,却不见成功,嘴上大讲仁义礼信,却不能使天下人相亲。于是就废却文治、信用武力,以优厚待遇蓄养勇士,备好盔甲,磨好兵器,在战场上决一胜负。想白白等待以招致利益,安然兀坐而想扩展疆土,即使是上古五帝、三王、五霸,贤明的君主,常想坐而实现,势必不可能。所以用战争来解决问题,相距远的就两支队伍相互进攻,相距近的持着刀戟相互冲刺,然后方能建立大功。因此对外军队取得了胜利,对内因行仁义而强大,上面的国君有了权威,下面的人民才能驯服。现在,要想并吞天下,超越大国,使敌国屈服,制服海内,君临天下百姓,以诸侯为臣,非发动战争不可。现在在位的国君,忽略了这个根本道理,都是教化不明,治理混乱,又被一些人的奇谈怪论所迷惑,沉溺在巧言诡辩之中。象这样看来,大王您是不会采纳我的建议的。" 劝说秦王的奏折多次呈上,而苏秦的主张仍未实行,黑貂皮大衣穿破了,一百斤黄金也用完了,钱财一点不剩,只得离开秦国,返回家乡。缠着绑腿布,穿着草鞋,背着书箱,挑着行李,脸上又瘦又黑,一脸羞愧之色。回到家里,妻子不下织机,嫂子不去做饭,父母不与他说话。苏秦长叹道:"妻子不把我当丈夫,嫂子不把我当小叔,父母不把我当儿子,这都是我的过错啊!"于是半夜找书,摆开几十只书箱,找到了姜太公的兵书,埋头诵读,反复选择、熟习、研究、体会。读到昏昏欲睡时,就拿针刺自己的大腿,鲜血一直流到脚跟,并自言自语说:"哪有去游说国君,而不能让他拿出金玉锦绣,取得卿相之尊的人呢?"满一年,研究成功,说:"这下真的可以去游说当代国君了!"于是就登上名为燕乌集的宫阙,在宫殿之下谒见并游说赵王,拍着手掌侃侃而谈,赵王大喜,封苏秦为武安君。拜受相印,以兵车一百辆、锦绣一千匹、白璧一百对、黄金一万镒跟在他的后面,用来联合六国,瓦解连横,抑制强秦,所以苏秦在赵国为相而函谷关交通断绝。在这个时候,那么大的天下,那么多的百姓,王侯的威望,谋臣的权力,都要被苏秦的策略所决定。不化费一斗粮,不烦劳一个兵,一个战士也不作战,一根弓弦也不断绝,一枝箭也不弯折,诸侯相亲,胜过兄弟。贤人在位而天下驯服,一人被用而天下顺从,所以说:应运用德政,不应凭借勇力;应用于朝廷之内,不应用于国土之外。在苏秦显赫尊荣之时,黄金万镒被他化用,随从车骑络绎不绝,一路炫耀,华山以东各国随风折服,从而使赵国的地位大大加重。况且那个苏秦,只不过是出于穷巷、窑门、桑户、棬枢之中的贫士罢了,但他伏在车轼之上,牵着马的勒头,横行于天下,在朝廷上劝说诸侯王,杜塞左右大臣的嘴巴,天下没有人能与他匹敌。 苏秦将去游说楚王,路过洛阳,父母听到消息,收拾房屋,打扫街道,设置音乐,准备酒席,到三十里外郊野去迎接。妻子不敢正面看他,侧着耳朵听他说话。嫂子象蛇一样在地上匍匐,再三再四地跪拜谢罪。苏秦问:"嫂子为什么过去那么趾高气扬,而现在又如此卑躬屈膝呢?"嫂子回答说:"因为你地位尊贵而且很有钱呀。"苏秦叹道:"唉!贫穷的时候父母不把我当儿子,富贵的时候连亲戚也畏惧,人活在世上,权势地位和荣华富贵,难道是可以忽视的吗?" (方智范) 【注 释】 (1)苏秦:战国时洛阳人,著名策士。连横:战国时代,合六国抗秦,称为约从(或"合从");秦与六国中任何一国联合以打击别的国家,称为连横。 (2)说(shuì税):劝说,游说。秦惠王:公元前336至公元前311年在位。 (3)巴:今四川省东部。蜀:今四川省西部。汉中:今陕西省秦岭以南一带。 (4)胡:指匈奴族所居地区。貉(hè赫):一种形似狐狸的动物,毛皮可作裘。代:今河北、山西省北部。以产良马闻世。 (5)巫山:在今四川省巫山县东。黔中:在今湖南省沅陵县西。限:屏障。 (6)肴:同"殽",殽山在今河南省洛宁县西北。函:函谷关,在今河南省灵宝县西南。 (7)奋击:奋勇进击的武士。 (8)天府:自然界的宝库。 (9)俨然:庄重矜持。 (10)愿以异日:愿改在其它时间。 (11)神农:传说中发明农业和医药的远古帝王。补遂:古国名。 (12)黄帝:姬姓,号轩辕氏,传说中中原各族的共同祖先。涿鹿:在今河北省涿鹿县南。禽:通"擒"。蚩尤:神话中东方九黎族的首领。 (13)驩(huān欢)兜(dōu都):尧的大臣,传说曾与共工一起作恶。 (14)三苗:古代少数民族。 (15)共工传为尧的大臣,与驩兜、三苗、鲧并称四凶。 (16)有夏:即夏桀。"有:字无义。 (17)崇:古国名,在今陕西省户县东。 (18)纣:商朝末代君主,传说中的大暴君。 (19)伯:同"霸",称霸。 (20)恶:同"乌",何。 (21)毂(gǔ谷):车轮中央圆眼,以容车轴。这里代指车乘。 (22)饰:修饰文词,即巧为游说。 (23)万端俱起:群议纷起。 (24)稠浊:多而乱。 (25)聊:依靠。 (26)章:同"彰",明显。 (27)伟服:华丽的服饰。 (28)厉:通"砺",磨砺。 (29)徒处:白白地等待。 (30)五伯:伯同"霸","五伯"即春秋五霸。指春秋时先后称霸的五个诸侯: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吴王阖闾、越王勾践。 (31)杖:持着。橦(chōng冲):冲刺。 (32)凌:凌驾于上。万乘:兵车万辆,指大国。(33)诎:同"屈",屈服。 (34)元元:人民。 (35)嗣主:继位的君王。 (36)至道:指用兵之道。 (37)惛:不明。 (38)说不行:指连横的主张未得实行。 (39)羸(léi缧):缠绕。縢(téng誊):绑腿布。蹻(jué决)草鞋。 (40)橐(tuó驼):囊。 (41)犁:通"黧"(lí梨):黑色。 (42)归:应作"愧"。 (43)紝(rèn任):纺织机。 (44)太公:姜太公吕尚。阴符:兵书。 (45)简:选择。练:熟习。 (46)足:应作"踵",足跟。 (47)摩:靠近。燕乌集:宫阙名。 (48)华屋:指宫殿。 (49)抵:通"抵"(zhǐ纸),拍击。 (50)武安:今属河北省。 (51)溢:通"镒"。一镒二十四两。 (52)关:函谷关,为六国通秦要道。 (53)式:用。 (54)廊庙:谓朝廷。 (55)隆:显赫。 (56)山东:指华山以东。 (57)使赵大重:谓使赵的地位因此而提高。 (58)掘门:同窟门,窰门。桑户:桑木为板的门。棬(quān圈)枢:树枝做成的门枢。 (59)轼:车前横木。撙(zǔn尊上声):节制。 (60)伉:通"抗"。 (61)张:设置。 (62)倨:傲慢。 (63)季子:苏秦的字。 (64)盖:同"盍",何。
【题 解】范雎,据汉墓出土帛书作范且,本是战国魏人,在魏不得意,又遭诬受冤屈,遂入秦献书昭王,昭王悦而召见。本篇所记,就是昭王初见范雎时,昭王执礼甚恭,范雎试探再三,然后进说的情景。后来,秦王毅然废太后,逐穰侯,用范雎为相,封为应侯。 范雎至秦,王庭迎(1),敬执宾主之礼。范雎辞让。 是日见范雎,见者无不变色易容者。秦王屏左右,宫中虚无人,秦王跪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2)?"范雎曰:"唯唯。"有间,秦王复请,范雎曰:"唯唯。"若是者三。 秦王跽曰(3):"先生不幸教寡人乎?" 范雎谢曰:"非敢然也。臣闻始时吕尚之遇文王也(4),身为渔父而钓于渭阳之滨耳。若是者,交疏也。已一说而立为太师(5),载与俱归者,其言深也。故文王果收功于吕尚,卒擅天下而身立为帝王(6)。即使文王疏吕望而弗与深言,是周无天子之德,而文、武无与成其王也。今臣,羇旅之臣也(7),交疏于王,而所愿陈者,皆匡君之事(8),处人骨肉之间(9)。愿以陈臣之陋忠,而未知王心也,所以王三问而不对者是也。臣非有所畏而不敢言也,知今日言之于前,而明日伏诛于后,然臣弗敢畏也。大王信行臣之言,死不足以为臣患,亡不足以为臣忧,漆身而为厉(10),披发而为狂,不足以为臣耻。五帝之圣而死(11),三王之仁而死(12),五伯之贤而死(13),乌获之力而死(14),奔、育之勇焉而死(15)。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处必然之势,可以少有补于秦,此臣之所大愿也,臣何患乎?伍子胥橐载而出昭关(16),夜行而昼伏,至于蔆水(17),无以饵其口,坐行蒲服(18),乞食于吴市(19),卒兴吴国,阖庐为霸(20)。使臣得进谋如伍子胥,加之以幽囚,终身不复见,是臣说之行也,臣何忧乎?箕子、接舆(21),漆身而为厉,被发而为狂,无益于殷、楚。使臣得同行于箕子、接舆,漆身可以补所贤之主,是臣之大荣也,臣又何耻乎?臣之所恐者,独恐臣死之后,天下见臣尽忠而身蹶也(22),是以杜口裹足,莫肯即秦耳。足下上畏太后之严(23),下惑奸臣之态,居深宫之中,不离保傅之手(24),终身闇惑,无与照奸,大者宗庙灭覆(25),小者身以孤危。此臣之所恐耳!若夫穷辱之事,死亡之患,臣弗敢畏也。臣死而秦治,贤于生也。" 秦王跽曰:"先生是何言也!夫秦国僻远,寡人愚不肖,先生乃幸至此,此天以寡人慁先生(26),而存先王之庙也。寡人得受命于先生,此天所以幸先王而不弃其孤也。先生奈何而言若此!事无大小,上及太后,下至大臣,愿先生悉以教寡人,无疑寡人也。"范雎再拜,秦王亦再拜。
范雎来到秦国,秦昭王在宫庭里迎接,恭敬地执行宾主的礼节。范雎表示辞让。 这一天接见范雎,看到那场面的人无不脸色变得严肃起来。秦王屏退左右的人,宫中没有别人了,秦王跪着请求说:"先生拿什么来赐教寡人?"范雎说:"对,对。"过了一会儿,秦王再次请求,范雎说:"对,对。"象这样有三次了。 秦王长跪着说:"先生不肯赐教寡人吗?" 范雎表示歉意说:"不是臣子敢这样啊。臣子听说当初吕尚遇到文王的时候,身分只是个渔父,在渭水北岸垂钓罢了。象这种情况,关系可说是生疏的。结果一谈就任他做太师,请他同车一起回去,这是他们交谈得深啊。所以文王果真得到吕尚为他建立的功勋,终于据有天下而自身成了帝王。假如文王因为跟吕望生疏而不跟他深谈,这样周就没有天子的德行,文王、武王也就不能成为王了。现在臣子是个客处他乡的人,与大王关系疏远,而所想要面陈的,又都是纠正国君偏差错失的事。处在人家骨肉之间,臣子愿意献上一片浅陋的忠诚,却不知大王的心意如何,所以大王连问三次而不回答,就是这个原因。臣子并非有什么害怕而不敢说,即使知道今天说在前面,明天受死刑在后面,然而臣子也不敢害怕。大王真能实行臣子的话,死不足成为臣子的祸殃,流亡不足成为臣子的忧虑,浑身涂漆象生癞疮,披头散发装作发狂,不足成为臣子的耻辱。五帝这样的圣人要死,三王这样的仁人要死,五伯这样的贤人要死,乌获这样的力士要死,孟奔、夏育这样的勇士要死。死,是人无法逃避的。处在难免一死的形势下,可以对秦国稍为有些益处,这就是臣子最大的希望了,臣子还担心什么呢?伍子胥藏在袋子里混出昭关,夜间赶路,白天隐蔽,到了蔆水,没东西可吃,坐着走,爬着行,在吴市讨饭,最后振兴了吴国,吴王阖庐成为霸主。假如臣子进献谋略能象伍子胥那样,就是把我禁闭起来,终身不再见大王,只要臣子的主张实行了,臣子忧虑什么呢?箕子、接舆他们,浑身涂漆象生癞疮,披头散发装作发狂,可是对殷朝、楚国并无好处。假如臣子可以跟箕子、接舆有相同的行为,浑身涂漆能对我认为贤明的君主有所帮助,这就是臣子最大的荣耀了,臣子又有什么耻辱呢?臣子所怕的,只怕臣子死了以后,天下人看到臣子尽了忠而身体倒下,从此锁住了嘴,裹住了脚,没有人再愿到秦国来罢了。大王上怕太后的严厉,下受奸臣的伪装迷惑,居住在深宫之中,离不开辅臣的手,终身受到蒙蔽,没法洞察奸佞,大则王室覆灭,小则自身陷于孤立危险的境地。这才是臣子所怕的!至于那些被困受辱的事,死刑流亡的祸殃,臣子不敢害怕。臣子死了而秦国能够治理好,比活着更有意义。" 秦王直跪着说:"先生这是什么话!秦国远离中原,僻处西方,寡人又笨拙而不贤明,先生竟能光临此地,这是上天要寡人来烦劳先生,从而使先王的宗庙得以保存啊。寡人能够受到先生的教诲,这是上天赐恩于先王而不抛弃他的儿子啊。先生为什么要这样说呢!事不论大小,上到太后,下到大臣,希望先生全都教导寡人,不要怀疑寡人啊。"范雎向秦王拜了两拜,秦王也向范雎拜了两拜。 (王维堤) 【注 释】 (1)庭:指宫廷。旧本《古文观止》此句作"王庭迎范雎"。按原文"王庭迎"下无"范雎"二字,本篇从原文。 (2)幸:表示尊敬对方的用语。寡人:古代诸侯向下的自称。即所谓自谦是"寡德之人"。 (3)跽:古人席地而坐,姿势是双膝着地,臀部坐在自己脚跟上。"跽"是双膝仍然着地,而把上身挺直起来;是一种表示恭敬,有所请求的姿势。也称为长跪。 (4)吕尚:姜姓,吕氏,名尚,字子牙,号太公望。博闻多谋,处殷之末世,不得志,垂钓于渭水之阳,后遇文王辅周灭殷。文王:姬姓,名昌,生前称周西伯或西伯昌,武王灭殷后追谥文王。遇吕尚于渭水北岸。 (5)太师:商周之际高级武官名,军队的最高统帅。与后世作为太子的辅导官或乐师的"太师",名同实异。 (6)擅天下:拥有天下。按文王生前未及"擅天下",也未"身立为帝王"。这里是合文王、武王二人笼统言之。 (7)羇(jī机)旅:作客他乡。 (8)匡君:纠正君王的偏差错误。 (9)骨肉:这里指宣太后与秦昭王的母子关系。 (10)厉:借作"癞"。 (11)五帝:传说中的上古帝王,《史记》据《世本》、《大戴礼》定为黄帝、颛顼、帝喾、唐尧、虞舜。 (12)三王:指夏、商、周三代的开创者夏禹、商汤、周文王武王。 (13)五伯:即春秋五霸。本文指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吴王阖闾、越王勾践。 (14)乌获:秦国力士,传说能举千钧之重。秦武王爱好举重,所以宠用乌获等力士,乌获位至大官,年至八十余岁。 (15)奔、育:孟奔(一作贲)、夏育。战国时卫人(一说齐人)。据说孟贲能生拔牛角,夏育能力举千钧,都为秦武王所用。 (16)伍子胥:名员,字子胥,春秋楚人。楚平王杀其父兄伍奢及伍尚,子胥逃奔郑,又奔吴,帮助吴王阖闾即位并成就霸业。橐(tuó驼):袋子。昭关:春秋时楚吴两国交通要冲,地在今安徽含山县北。伍子胥逃离楚国,入吴途中经此。 (17)蔆水:即溧水,在今江苏省西南部,邻近安徽省。 (18)蒲服:同"匍匐"。 (19)吴市:今江苏溧阳。《吴越春秋》卷三:"(子胥)至吴,疾于中道,乞食溧阳。" (20)阖庐:吴王阖闾,前514前496年在位。参见《吴子使札来聘》注(14)。 (21)箕子:商纣王的叔父,封于箕(今山西太谷东北)。因谏纣王而被囚禁。武王克殷,才得到释放。接舆:春秋楚隐士,人称楚狂,曾唱《凤兮》歌讽劝孔子避世隐居。据史籍记载,箕子、接舆都曾佯狂,但未见有"漆身为厉"的事。 (22)蹶:跌倒。 (23)太后:指秦昭王之母宣太后,姓芈。秦武王举鼎膝部骨折而死,子昭王即位才十九岁,尚未行冠礼,宣太后掌握实权。 (24)保傅:太保、太傅。周代以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公。这里泛 指辅佐国王的大臣。 (25)宗庙:古代帝王、诸侯等祭祀祖宗的处所,引申为王室的代称。 (26)慁(hùn混):打扰,烦劳。
【题 解】这篇写齐相邹忌,有自知之明,从而领悟到一个被偏爱者、敬畏者、有求者包围的人,可能因听不到真话而导致完全错误的判断。他用切身的体会劝谏齐威王,终于使威王听从。本文语言简洁,句法多变,如邹忌与妻、妾、客的对话,三问三答,表达的内容完全一样,但由于句法上稍作变化,文章就显得活泼而不板滞了。"讽",指用委婉的语言来进行劝告。 邹忌修八尺有余(1),形貌昳丽(2)。朝服衣冠窥镜(3),谓其妻曰:"我孰与城北徐公美?"其妻曰:"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公也!"城北徐公,齐国之美丽者也。忌不自信,而复问其妾曰:"吾孰与徐公美?"妾曰:"徐公何能及君也!"旦日(4),客从外来,与坐谈,问之客曰:"吾与徐公孰美?"客曰:"徐公不若君之美也!" 明日,徐公来。孰视之(5),自以为不如;窥镜而自视,又弗如远甚。暮,寝而思之曰:"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于我也。" 于是入朝见威王曰(6):"臣诚知不如徐公美,臣之妻私臣,臣之妾畏臣,臣之 客欲有求于臣,皆以美于徐公。今齐地方千里,百二十城,宫妇左右,莫不私王;朝廷之臣,莫不畏王;四境之内,莫不有求于王。由此观之,王之蔽甚矣!"王曰:"善。"乃下令:"群臣吏民,能面刺寡人之过者,受上赏;上书谏寡人者,受中赏;能谤议于市朝(7),闻寡人之耳者,受下赏。" 令初下,群臣进谏,门庭若市。数月之后,时时而间进。期年之后(8),虽欲言,无可进者。燕、赵、韩、魏闻之,皆朝于齐。此所谓战胜于朝廷。
邹忌身高八尺以上,体形容貌俊美。他穿着礼服戴上冠对着镜子细看,问他的妻子说:"我跟城北徐公谁美?"他妻子说:"您美极了,徐公怎么能比得上您呀!"城北徐公,是齐国的美男子。邹忌不太自信,就再问他的侍妾:"我跟徐公哪个美?"侍妾说:"徐公哪能及得上您啊!"第二天,客人从外边来,一块儿坐着说话,又问客人说:"我跟徐公谁美?"客人说:"徐公不如您美。" 过了一天,徐公来访。邹忌仔细端详他,自以为不如;再照镜子看自己,更感差得很远。夜晚躺着,心里在想这件事:"我妻子说我美,是偏爱我啊;侍妾说我美,是怕着我啊;客人说我美,是想有求于我啊!" 于是,进朝廷见威王说:"臣子确实知道不如徐公美,臣子的妻偏爱臣子,臣子的妾怕臣了,臣子的客人想对臣子有所求,都说我比徐公美。现在齐国土地方圆千里,有一百二十座城邑,国王的后宫嫔妃左右亲信,没一个不偏爱王;满朝大臣,没一个不怕王;一国之内,没一个不有求于王。从这点看来,国王看不清真相就很严重了!"威王说:"说得好。"就发布命令:"当官的、当差的、当老百姓的,能当面指责我国王过错的,得上等奖;呈上书信劝谏我国王的,得中等奖;能在公共场所说坏话传到我国王耳中的,得下等奖。" 命令刚发下时,臣子们上朝进谏,从宫门到殿堂好象集市一样。几个月以后,还经常有人断断续续来进谏。一年以后,即使想说,也没什么可以向上提的了。燕国、赵国、韩国、魏国听到这件事,都来朝拜威王。这就是所谓战胜敌国于朝廷之内。 (王维堤) 【注 释】 (1)邹忌:《史记》作驺忌,齐人。齐桓公时就任大臣,威王时为相,封于下邳(今江苏邳县西南),号成侯。后又事宣王。修:长。八尺:战国时各国尺度不一,从出土文物推算,每尺约相当于今18到23公分左右不一。 (2)昳:通"佚",美。 (3)朝(zhāo)服衣冠:早上穿戴衣帽。 (4)旦日:明日。 (5)孰:通"熟"。孰视:注目细看。 (6)威王:齐威王婴齐(?前320),春秋五霸之一齐桓公之子。在位三十七年,知人善任,改革政治,是个较有作为的国君。 (7)市朝:指人众会集的地方。 (8)期(jī基)年:一整年。
【题 解】战国时期各国盛行养士之风,士成为社会上一种特殊势力。最著名的养士者如齐国孟尝君,赵国平原君,魏国信陵君,楚国春申君(以上号称战国四公子),秦国吕不韦等,都广招门客至数千人,极力扩大自己的政治影响。本篇所记,就是孟尝君礼待食客冯谖,冯谖知恩报答,为孟尝君出谋划策、奔走效劳,使孟尝君既获美名,又得实益的故事。其中矫命烧债券之举,虽然目的是为孟尝君收买民心,但在当时历史条件下,是有一定进步意义的。关于这则故事,《战国策》和《史记》的记载颇有出入。 齐人有冯谖者(1),贫乏不能自存,使人属孟尝君(2),愿寄食门下。孟尝君曰:"客何好?"曰:"客无好也。"曰:"客何能?"曰:"客无能也。"孟尝君笑而受之曰:"诺。"左右以君贱之也,食以草具(3)。 居有顷,倚柱弹其剑,歌曰:"长铗归来乎!食无鱼。"左右以告。孟尝君曰:"食之,比门下之鱼客(4)。"居有顷,复弹其铗,歌曰:"长铗归来乎!出无车。"左右皆笑之,以告。孟尝君曰:"为之驾,比门下之车客。"于是乘其车,揭其剑,过其友曰:"孟尝君客我(5)。"后有顷,复弹其剑铗,歌曰:"长铗归来乎!无以为家。"左右皆恶之,以为贪而不知足。孟尝君问:"冯公有亲乎?"对曰:"有老母。"孟尝君使人给其食用,无使乏。于是冯谖不复歌。 后孟尝君出记,问门下诸客:"谁习计会,能为文收责于薛者乎(6)?"冯谖署曰:"能。"孟尝君怪之,曰:"此谁也?"左右曰:"乃歌夫长铗归来者也。"孟尝君笑曰:"客果有能也,吾负之,未尝见也。"请而见之,谢曰:"文倦于事,愦于忧(7),而性<bzgwgz_001/bz>愚(8),沉于国家之事,开罪于先生。先生不羞,乃有意欲为收责于薛乎?"冯谖曰:"愿之。"于是约车治装(9),载券契而行(10),辞曰:"责毕收,以何市而反(11)?"孟尝君曰:"视吾家所寡有者。" 驱而 之薛,使吏召诸民当偿者,悉来合券。券遍合,起,矫命以责赐诸民(12),因烧其券,民称万岁。 长驱到齐,晨而求见。孟尝君怪其疾也,衣冠而见之,曰:"责毕收乎?来何疾也?"曰:"收毕矣。""以何市而反?"冯谖曰:"君云‘视吾家所寡有者'。臣窃计,君宫中积珍宝,狗马实外廊,美人充下陈(13)。君家所寡有者以义耳!窃以为君市义。"孟尝君曰:"市义奈何?"曰:"今君有区区之薛,不拊爱子其民(14),因而贾利之(15)。臣窃矫君命,以责赐诸民,因烧其券,民称万岁。乃臣所以为君市义也。"孟尝君不说(16),曰:"诺,先生休矣!" 后期年,齐王谓孟尝君曰(17):"寡人不敢以先王之臣为臣(18)。"孟尝君就国于薛,未至百里,民扶老携幼,迎君道中。孟尝君顾谓冯谖曰:"先生所为文市义者,乃今日见之。"冯谖曰:"狡兔有三窟,仅得免其死耳。今君有一窟,未得高枕而卧也。请为君复凿二窟。"孟尝君予车五十乘,金五百斤,西游于梁(19),谓梁王曰(20):"齐放其大臣孟尝君于诸侯,诸侯先迎之者,富而兵强。"于是梁王虚上位,以故相为上将军,遣使者,黄金千斤,车百乘,往聘孟尝君。冯谖先驱诫孟尝君曰:"千金,重币也;百乘,显使也。齐其闻之矣。"梁使三反,孟尝君固辞不往也。齐王闻之,君臣恐惧,遣太傅赍黄金千斤(21),文车二驷,服剑一,封书谢孟尝君曰:"寡人不祥(22),被于宗庙之祟(23),沉于谄谀之臣,开罪于君,寡人不足为也。愿君顾先王之宗庙,姑反国统万人乎?"冯谖诫孟尝君曰:"愿请先王之祭器,立宗庙于薛。"庙成,还报孟尝君曰:"三窟已就,君姑高枕 为乐矣。"孟尝君为相数十年,无纤介之祸者(24),冯谖之计也。
齐国有个叫冯谖的人,穷得没法养活自己,请人嘱托孟尝君,愿意投奔门下做个食客。孟尝君问:"他有什么爱好?"回说:"他没什么爱好?""他有什么才干?""他没什么才干。"孟尝君笑着收下他说:"行啊。"手下的人以为孟尝君看不起他,给他吃粗劣的食物。 住了一段时间,冯谖靠着柱子弹他的剑,唱道:"长长的剑把,咱们回去吧!没鱼吃的啥。"底下人报告上去。孟尝君说:"给他吃鱼,跟中等门客一个样。"又住了一段时间,冯谖又弹起他的剑把,唱道:"长长的剑把,咱们回去吧!出外没车驾。"底下人都笑话他,又报告上去。孟尝君说:"给他驾车,跟上等门客一个样。"于是他驾着车子,举着剑,到朋友家串门说:"孟尝君把我当成上客。"后来过了一阵,又弹起他的剑把,唱道:"长长的剑把,咱们回去吧!没法照顾家。"底下人都讨厌他了,认为他贪心不知足。孟尝君问:"冯先生有亲人吗?"回答说:"有个老母亲。"孟尝君派人供给冯母吃的用的,不让短缺。于是冯谖不再唱了。 后来孟尝君张贴文告征询家里养的众门客:"哪一位熟悉会计,能为我到薛邑去收债?"冯谖写下名字说:"我能。"孟尝君惊诧地问:"这位是谁?"底下人说:"就是唱‘长长的剑把,咱们回去吧'的人啊。"孟尝君笑道:"这位客人果然是有才干的,我对不起他了,一直没会过他面。"请他相见,赔礼说:"我琐事缠身精疲力倦,忧虑挂心头昏脑胀,个性懦弱生来笨拙,埋头于国家的事务中,对先生多有得罪。先生不见怪我,竟有意想为我到薛邑去收债吗?"冯谖说:"愿意。"于是套马备车,整理行装,带上债券契约启程了,告辞说:"债收完,买些什么回来呢?"孟尝君说:"看我家缺少的买吧。" 冯谖赶着马车到薛邑,叫办事员把该还债的乡民们都召集拢来核对债券。凭证全部对过,冯谖站起来,假传孟尝君的命令把欠的债赏赐给众乡民,借此把他们的债券烧了,乡民都呼叫万岁。 冯谖一路马不停蹄回到齐都,大清早就求见。孟尝君奇怪他这么快回来,穿衣戴冠接见他,问:"债收完了吗?回来得为什么这么快啊?""收完了。""买些什么回来了?"冯谖说:"您说‘看我家缺少的买吧'。我暗自考虑,您宫中珍宝成堆,宫外狗马满圈,堂下美人都站满了。您家里缺少的就是义罢了。我私下为您买了义。"孟尝君说:"买义是怎么回事?"冯谖说:"现在您有了小小的薛邑,不把乡民当子女般抚爱,相反还要用商人的手段取利于民。我已私自假托您的命令,把债赏赐给乡民们,借此把债券都烧了,乡民都喊万岁。这就是我为您买的义啊。"孟尝君不高兴,说:"行了,先生算了吧!" 一年后,齐湣王对孟尝君说:"我不敢使用先王的臣子做臣子。"孟尝君于是只好到领地薛邑。他离薛还有百里,乡民们扶着老的,牵着小的,在半路上迎接孟尝君。孟尝君回头对冯谖说:"先生为我买的义,今天终于看到了。"冯谖说:"狡猾的兔子有三个洞,只能免它一死罢了。现在您只有一个洞,还不能高枕无忧睡大觉。请让我为您再凿两个洞。"孟尝君给了他五十套车马,五百斤黄金,向西出访来到魏国,对魏王说:"齐国把大臣孟尝君赶到国外,诸侯谁先迎接他,谁就能国富兵强。"于是魏王空出了相国的位置,把原来的相国调任大将军,派了使者,带着黄金一千斤,车马一百套,去骋请孟尝君。冯谖抢先赶着马车回来,告诫孟尝君说:"千斤黄金,是隆重的礼品;百套车马,是显贵的使者。齐王该听说这消息了。"魏国的使者往返请了三次,孟尝君坚持辞谢不去。齐王听说,君臣都慌了,派太傅送来黄金一千斤,彩饰纹车二辆,马八匹,佩剑一柄,专函向孟尝君谢罪说:"我太不慎重了,遭到祖先降下的灾祸,被拍马奉承的臣子所蒙蔽,得罪了您,我是不值得您来帮助的。希望您看在先王宗庙的份上,能暂且回国来治理万民吗?"冯谖告诫孟尝君说:"希望你向齐王求得先王的祭器,在薛邑建立宗庙。"宗庙筑成,冯谖回报孟尝君说:"三个洞已经凿好,您就此高枕而卧,享受安乐吧。"孟尝君做相国几十年,没遭受一丝半点祸殃,都是冯谖的计谋啊。 (王维堤) 【注 释】
【题 解】公元前265年,赵惠文王卒,子孝成王新立,由太后掌实权。秦乘机攻赵,连拔三城,赵形势告急。此时只有连齐抗秦,才是上策。本篇写触龙在太后盛怒、坚决拒谏的情况下,先避开矛盾,然后委婉地指出太后对幼子的爱,其实并不是真正的爱。由于说理透彻,使赵太后改变了原来的固执态度。触龙对"王孙""公子"们"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必将导致"近者祸及身,远者及其子孙"的警辟之见,至今仍有鉴戒作用。
赵太后新用事(1),秦急攻之。赵氏求救于齐。齐曰:"必以长安君为质(2),兵乃出。"太后不肯,大臣强谏。太后明谓左右:"有复言令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 左师触龙言愿见太后(3)。太后盛气而揖之(4)。入而徐趋,至而自谢,曰:"老臣病足,曾不能疾走,不得见久矣,窃自恕,而恐太后玉体之有所郄也(5),故愿望见太后。"太后曰:"老妇恃辇而行。"曰:"日食饮得无衰乎?"曰:"恃鬻耳(6)。"曰:"老臣今者殊不欲食,乃自强步,日三四里,少益耆食(7),和于身也。"太后曰:"老妇不能。"太后之色少解。 左师公曰:"老臣贱息舒祺(8),最少,不肖。而臣衰,窃爱怜之。愿令得补黑衣之数(9),以卫王宫(10)。没死以闻(11)。"太后曰:"敬诺。年几何矣?"对曰:"十五岁矣。虽少,愿及未填沟壑而托之(12)。"太后曰:"丈夫亦爱怜其少子乎?"对曰:"甚于妇人。"太后笑曰:"妇人异甚。"对曰:"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贤于长安君(13)。"曰:"君过矣,不若长安君之甚。"左师公曰:"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媪之送燕后也,持其踵为之泣(14),念悲其远也,亦哀之矣。已行,非弗思也,祭祀必祝之,祝曰:‘必勿使反(15)!'岂非计久长,有子孙相继为王也哉?"太后曰:"然。"左师公曰:"今三世以前(16),至于赵之为赵(17),赵主之子孙侯者,其继有在者乎?"曰:"无有。"曰:"微独赵(18),诸侯有在者乎?"曰:"老妇不闻也。""此其近者祸及身,远者及其子孙。岂人主之子孙则必不善哉?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而挟重器多也(19)。今媪尊长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予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国。一旦山陵崩(20),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老臣以媪为长安君计短也,故以为其爱不若燕后。"太后曰:"诺。恣君之所使之。"于是为长安君约车百乘质于齐,齐兵乃出。 子义闻之曰(21):"人主之子也,骨肉之亲也,犹不能恃无功之尊,无劳之奉,而守金玉之重也,而况人臣乎?" -
赵太后新掌权,秦国猛烈进攻赵国。赵国向齐国求救。齐国说:"必须用长安君作为人质,才出兵。"赵太后不同意,大臣极力劝谏。太后明确告诉左右:"有再说让长安君做人质的,我老婆子一定朝他的脸吐唾沫。" 左师触龙说希望谒见太后。太后怒容满面地等待他。触龙进来后慢步走向太后,到了跟前请罪说:"老臣脚有病,已经丧失了快跑的能力,好久没能来谒见了,私下里原谅自己,可是怕太后玉体偶有欠安,所以很想来看看太后。"太后说:"我老婆子行动全靠手推车。"触龙说:"每天的饮食该不会减少吧?"太后说:"就靠喝点粥罢了。"触龙说:"老臣现在胃口很不好,就自己坚持着步行,每天走三四里,稍为增进一点食欲,对身体也能有所调剂。"太后说:"我老婆子可做不到。"太后的脸色稍为和缓些了。 左师公说:"老臣的劣子舒祺,年纪最小,不成才。臣子老了,偏偏爱怜他。希望能派他到侍卫队里凑个数,来保卫王宫。所以冒着死罪来禀告您。"太后说:"一定同意您的。年纪多大了?"回答说:"十五岁了。虽然还小,希望在老臣没死的时候先拜托给太后。"太后说:"做父亲的也爱怜他的小儿子吗?"回答说:"比做母亲的更爱。"太后笑道:"妇道人家特别喜爱小儿子。"回答说:"老臣个人的看法,老太后爱女儿燕后,要胜过长安君。"太后说:"您错了,比不上对长安君爱得深。"左师公说:"父母爱子女,就要为他们考虑得深远一点。老太后送燕后出嫁的时候,抱着她的脚为她哭泣,是想到可怜她要远去,也是够伤心的了。送走以后,并不是不想念她,每逢祭祀一定为她祈祷,祈祷说:‘一定别让她回来啊!'难道不是从长远考虑,希望她有了子孙可以代代相继在燕国为王吗?"太后说:"是这样。"左师公说:"从现在往上数三世,到赵氏建立赵国的时候,赵国君主的子孙凡被封侯的,他们的后代还有能继承爵位的吗?"太后说:"没有。"左师公说:"不只是赵国,其他诸侯国的子孙有吗?"太后说:"我老婆子没听说过。"左师公说:"这是他们近的灾祸及于自身,远的及于他们的子孙。难道是君王的子孙就一定不好吗?地位高人一等却没什么功绩,俸禄特别优厚却未尝有所操劳,而金玉珠宝却拥有很多。现在老太后给长安君以高位,把富裕肥沃的地方封给他,又赐予他大量珍宝,却不曾想到目前使他对国家做出功绩。有朝一日太后百年了,长安君在赵国凭什么使自己安身立足呢?老臣认为老太后为长安君考虑得太短浅了,所以我以为你爱他不如爱燕后。"太后说:"行啊。任凭你派遣他到什么地方去。"于是为长安君套马备车一百乘,到齐国去作人质,齐国就出兵了。 子义听到这件事说:"君王的儿子,有着骨肉之亲,尚且不能依靠没功勋的高位,没劳绩的俸禄,而占有着金玉珍宝等贵重的东西,更何况作臣子的呢?" (王维堤) 【注 释】
【题 解】燕王哙时,齐湣王因燕乱起兵攻燕,掳掠燕国宝器运回齐国。燕人共立太子平为燕昭王。昭王厚礼招聘贤人,用乐毅为上将军,联合五国的军队攻破齐国。湣王死,齐人拥护襄王,乐毅攻莒、即墨,数年攻不破。燕惠王派骑劫代乐毅,乐毅奔赵。齐人大破燕军,杀骑劫。燕惠王因而写信给乐毅,乐毅写这信来回答。 乐毅针对燕惠王来信中说的"何以报先王之所以遇将军之意",从两方面予以回答:一,写他为了报先王知遇之恩,作了详尽规划,再率军队彻底报了积怨。二,考虑到"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所以"负身全功,以明先王之迹,"免得"离毁辱之非,堕先王之名",从而保留先王知人之明。这第二点,正是回答惠王责备自己的"弃燕归赵"。最后再说明"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之去也不洁其名。"他在回答第二点时只用典而不点破,正是"不出恶声";他不避"遁逃奔赵",正是"不洁其名"。这封信,回答燕惠王的责问,措辞极为婉转得体;又恰到好处地显示出自己的善于谋划,善于用兵,以及善于全身保名。靠君臣知遇来建功立业,是古代不少有才能的人的想望,所以这封信成为历代所传诵的名篇。 【原文】 臣不佞(1),不能奉承先王之教,以顺左右之心,恐抵斧质之罪(2),以伤先王之明,而又害于足下之义,故遁逃奔赵。自负以不肖之罪,故不敢为辞说。今王使使者数之罪(3),臣恐侍御者之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4),而又不白于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5)故敢以书对。 臣闻贤圣之君,不以禄私其亲,功多者授之;不以官随其爱,能当者处之。故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论行而结交者,立名之士也。臣以所学者观之,先王之举错(6),有高世之心,故假节于魏王(7),而以身得察于燕。先王过举,擢之乎宾客之中,而立之乎群臣之上,不谋于父兄,而使臣为亚卿(8)。臣自以为奉令承教,可以幸无罪矣,故受命而不辞。 先王命之曰:"我有积怨深怒于齐,不量轻弱,而欲以齐为事。"臣对曰:"夫齐霸国之余教也,而骤胜之遗事也(9),闲于兵甲(10),习于战攻。王若欲攻之,则必举天下而图之。举天下而图之,莫径于结赵矣(11)。且又淮北、宋地,楚魏之所同愿也(12)。赵若许,约楚魏宋尽力(13),四国攻之,齐可大破也。"先王曰:"善。"臣乃口受令,具符节,南使臣于赵。顾反命(14),起兵随而攻齐。以天之道,先王之灵,河北之地,随先王举而有之于济上(15)。济上之军奉令击齐,大胜之。轻卒锐兵,长驱至国(16)。齐王逃遁走莒(17),仅以身免。珠玉财宝,车甲珍器,尽收入燕。大吕陈于元英,故鼎反于历室,齐器设于宁台(18)。蓟丘之植植于汶皇(19)。自五伯以来(20),功未有及先王者也。先王以为惬其志,以臣为不顿命,故裂地而封之(21),使得比乎小国诸侯。臣不佞,自以为奉令承教,可以幸无罪矣,故受命而弗辞。 臣闻贤明之君,功立而不废,故著于《春秋》(22);早知之士,名成而不毁,故称于后世。若先王之报怨雪耻,夷万乘之强国,收八百岁之蓄积(23),及至弃群臣之日,余令诏后嗣之遗义,执政任事之臣,所以能循法令、顺庶孽者,施及萌隶(24),皆可以教于后世。 臣闻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昔者伍子胥说听乎阖闾,故吴王远迹至于郢;夫差弗是也,赐之鸱夷而浮之江(25)。故吴王夫差不悟先论之可以立功,故沉子胥而不悔。子胥不早见主之不同量,故入江而不改(26)。夫免身全功,以明先王之迹者,臣之上计也。离毁辱之非(27),堕先王之名者,臣之所大恐也。临不测之罪,以幸为利者,义之所不敢出也。 臣闻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之去也,不洁其名(28)。臣虽不佞,数奉教于君子矣。恐侍御者之亲左右之说,而不察疏远之行也,故敢以书报。唯君之留意焉。 选自上海古籍出版社标点本《战国策》 臣不才,不能秉承先王的教导,来顺从您的心意,恐怕触犯死罪,来伤害先王知人的明察,又损害您的正义,所以逃奔到赵国。自己背着不肖的罪名,所以不敢作解释。现在大王派使人来数说自己的罪行,我怕您不能体察先王之所以养畜亲爱臣的道理,又不明白臣怎样为先王办事的用心,所以敢于用书信来对答。 我听说贤眀的君主,不用俸禄偏爱他的亲人,而是给与才能相当的人。所以考察才能来给与官位的,是成功的君主;评论操行来结交的,是建立名誉的士子。臣拿所学的来观察,先王的举动处置,有高出世俗的想法,所以借着魏昭王的使节,亲自到燕国来考察。先王过分推举,把我从宾客中选拔出来,位置提升到群臣之上,不跟父辈同辈商量,却命我作为次卿。我自以为接受命令,秉承教导,可以徼幸无罪了,所以接受命令不辞让。 先王命令我说:"我对齐国久已有深仇大恨,不考虑燕国的弱小,而打算对齐国报复。"臣答道:"齐秉承霸国的一些教导,留有屡次战胜的遗迹,熟悉兵事,熟习战争。大王倘要攻击它,那一定要发动天下来算计它,那就没有快于联结赵国了。况且准北和宋国地方,楚国和魏国都愿意得到的。赵国倘使赞同,约楚国和魏国尽力帮助,合四国力量来攻打它,齐国可以彻底打败的。"先王说:"好。"臣才接受命令,准备了使人的符节,使臣向南出使到赵国。很快回来覆命,起兵跟着去攻打齐国。靠着合乎天道和先王的英明,齐国黄河北面的土地,随着先王进兵到济水上都占有了。在济水上的军队,接受命令攻击齐军,大破齐军。拿着精锐武器的轻装大军,长驱直达齐国都城。齐王逃奔到莒,幸免一死。珠玉财宝,车子、盔甲、宝器,全都被缴获运回燕国。大吕钟陈列在元英殿,燕国的旧鼎运回到历室殿,齐国的宝器陈设在宁台。燕国蓟丘竖立的旗帜插在齐国汶水上的竹田里。自从五霸以来,功业没有及到先王的。先王认为满足了他的志愿,认为臣不废他的命令,所以分地来封臣,使臣得跟小国诸侯相比。臣不才,自认为接受命令,秉承教导,可以徼幸地无罪了,所以接受封爵的命令没有推辞。 臣听说贤明的君主,功业建立了不会废掉,所以记载在《春秋》里;有先知的士子,声名确立了不会毁坏,所以被后世所称赞。系先王的报怨雪耻,平定万乘强国,收缴齐国八百年的积蓄,到了抛弃群臣的日子,留下诏告后嗣的遗嘱,执政任事的臣子秉承遗教,所以能够安抚庶孽,推及百姓徒隶,都可以传教到后代。 臣听说善于创作的不一定善于完成,善于开始的不一定善于终结。从前伍子胥的话得到阖闾的听信,所以吴王的足迹远到楚国的郢都;夫差听不进子胥的话,赐给他革囊,让它的尸体在江里飘浮。吴王夫差不觉悟先见的可以立功,所以把子胥沉在江里而不后悔。子胥不先见君主的气度不同,所以被投入江内仍不改变他的怨愤。使自身免于祸患,保全功名,来表扬先王的行事的,这是臣的上策。遭受毁辱的错误处置,毁坏先王的声名的,这是臣子所非常担心的。面临不测之罪,以徼幸不死为利的,是按照义来行事的人不敢做的。 臣听说古代的君子,绝交时也不发生恶毒的声音;忠臣的出走,不想勉强保全他的好名声。臣虽不才,已多次受到君子的教导了。怕您轻信旁边人的话,不考 察疏远的臣的行为,所以敢于用书信来回报,只望您的留意。 (周振甫) 【注 释】
在先秦诸子的散文中,庄子的作品想象奇伟,言辞瑰奇,设喻贴切,句式灵活,析理鞭辟入里,独具一格。所以,鲁迅在《汉文学史纲要》中给予很高的评价,说庄子"著书十余万言,大抵寓言,人物土地,皆空无事实,而其文汪洋辟阖,仪态万方,晚周诸子之作,莫之能先也"。
【题 解】《逍遥游》为《庄子》的首篇,是庄子的代表作。它旨在说明:世上万物纷纭,虽有"小大之辩",但"犹有所待者",都要依赖客观条件。鹏是大鸟,只有凭借九万里风才能起飞;蜩与鴬鸟是小虫小鸟,故能在蓬蒿间自由飞翔。真正的逍遥者,追求的是一种超越时空限制的绝对自由,是"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应当达到无已、无功、无名的境地。这正是庄子哲学思想的体现。 本文具有很高的文学价值,它以神话传说熔铸成篇,构思宏伟,气势磅礴,笔墨恣肆,洋洋洒洒,"寓真于诞,寓实于玄"(刘熙载《艺概》),富有浪漫主义色彩;比喻的运用,繁复灵活,令人应接不暇,回味无穷。 【原文】 北冥有鱼(1),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2),其翼若垂天之云(3)。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4),南冥者,天池也。 《齐谐》者(5),志怪者也(6)。《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7),去以六月息者也(8)。"野马也(9),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10)。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且夫水之积也不厚(11),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12),则芥为之舟(13);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14);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15),而后乃今将图南。 蜩与鴬鸠笑之曰(16):"我决起而飞(17),枪榆枋(18),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19)?"适莽苍者(20),三飡而反(21),腹犹果然(22)。适百里者,宿舂粮(23);适千里者,三月聚粮。之二虫又何知。 小知 不及大知(24),小年不及大年(25)。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26),蟪蛄不知春秋(17),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28),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此大年也。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29),众之匹之(30),不亦悲乎! 汤之问棘也是已(31):汤问棘曰:"上下四方有极乎?"棘曰:"无极之外,复无极也(32)。穷发之北(33),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泰山,翼粃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34),绝云气(35),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斥鴳笑之曰(36):‘彼且奚适也!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37),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而彼且奚适也。'"此小大之辩也(38)。 故夫知效一官(39),行比一乡(40),德合一君(41),而征一国者(42),其自视也,亦若此矣。而宋荣子犹然笑之(43)。且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44),定乎内外之分(45),辩乎荣辱之境(46),斯已矣。彼其于世,未数数然也(47)。虽然,犹有未树也。 夫列子御风而行(48),泠然善也(49)。旬有五日而后返(50);彼于致福者(51),未数数然也。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若夫乘天地之正(52),而御六气之辩(53),以游无穷者(54),彼且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已,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尧让天下于许由(55),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56);其於光也,不亦难乎!时雨降矣,而犹浸灌;其於泽也,不亦劳乎!夫子立而天下治(57),而我犹尸之(58),吾自视缺然(59),请致天下(60)。"许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犹代子,吾将为名乎?名者,实之宾也(61);吾将为宾乎?鹪鹩巢于深林(62),不过一枝:偃鼠饮河(63),不过满腹。归休乎君(64),予无所用天下为!庖人虽不治庖(65),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66)!" 肩吾问于连叔曰(67):"吾闻言于接舆(68):大而无当,往而不反;吾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69);大有迳庭,不近人情焉。"连叔曰:"其言谓何哉?"曰:"藐姑射之山(70),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71),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72),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73)。吾以是狂而不信也(74)。"连叔曰:"然,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75),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岂唯形骸有聋盲哉!夫知亦有之(76)。是其言也,犹时女也(77)。之人也,之德也,将旁礴万物以为一,世蕲乎乱(78),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79)!之人也,物莫之伤:大浸稽天而不溺(80),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是其尘垢粃糠将犹陶铸尧、舜者也(81),孰肯以物为事!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82),越人断发文身(83),无所用之。尧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84)、汾水之阳(85),窅然丧其天下焉(86)。" 惠子谓庄子曰(87):"魏王贻我大瓠之种(88),我树之成而实五石(89)。以盛水浆,其坚不能自举也。剖之以为瓢,则瓠落无所容(90)。非不呺然大也(91),吾为其无用而掊之(92)。"庄子曰:"夫子固拙于用大矣!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93),世世以洴澼絖为事(94)。客闻之,请买其方百金(95)。聚族而谋曰:‘我世世为洴澼絖,不过数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96),请与之。'客得之,以说吴王。越有难,吴王使之将,冬与越人水战,大败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龟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于洴澼絖,则所用之异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于江湖(97),而忧其瓠落无所容,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98)!" 惠子谓庄子曰:"吾有大树,人谓之樗(99);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100),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101)。立之涂(102),匠者不顾。今子之言,大而无用,众所同去也。"庄子曰:"子独不见狸狌乎(103)?卑身而伏,以候敖者(104);东西跳梁(105),不辟高下(106),中于机辟(107),死于罔罟(108)。今夫牛(109),其大若垂天之云;此能为大矣,而不能执鼠。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110),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111),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112),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选自王先谦《庄子集解》本 北海有一条鱼,它的名字叫作鲲。鲲的巨大,不知道它有几千里。鲲变成鸟,它的名字叫作鹏。鹏的背,不知道它有几千里。鹏鼓翅奋飞,它的翅膀象天边的云。这只鸟啊,在大海翻腾的时候就飞往南海,南海,就是天池。 《齐谐》这本书,是记载怪异事物的。这本书上说:"当鹏飞往南海时,水浪击起达三千里,借着旋风盘旋直上九万里,它是乘着六月的大风飞去的。"野马般奔腾的雾气,飞扬的灰尘,以及生物都是被风所吹而飘动的。天色苍茫,难道是它真正的颜色吗?还是因为太远太高,看不到它的边际呢?鹏往下看,也是这样罢了。再说,水蓄积得不深厚,那么它就没有力量负载起大船。把一杯水倒在堂上的低洼之处,一根小草就可以成为船。如果把一个杯子放上去,就会被粘住,这是因为水浅而船大了。风力积蓄得不大,就没有力量承载巨大的翅膀。所以鹏高飞九万里,那风就在它的下面,然后它才可以乘风而行。鹏背负着青天而无所拦阻,然后才开始向南飞行。 蝉和小斑鸠讥笑鹏说:"我们奋力而飞,碰到榆树和檀树就停止,有时飞不上去,落在地上就是了。何必要飞九万里到向南海去呢?"到近郊去的人,只带当天吃的三餐粮食就可当天回来,肚子还是饱饱的。到百里外的人,就要准备一宿的粮食。到千里外的人,要聚积三个月的粮食。蝉和小斑鸠这两只小虫又知道什么呢。 小智比不上大智,短命比不上长寿。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朝生暮死的小虫不知道黑夜与黎明。春生夏死、夏生秋死的寒蝉,不知道一年的时光,这就是短命。楚国的南方有一种大树叫作灵龟,它把五百年当作一个春季,五百年当作一个秋季。上古时代有一种树叫作大椿,它把八千年当作一个春季,八千年当作一个秋季,这就是长寿。可是活了七百来岁的彭祖如今还因长寿而特别闻名,众人都想与他相比,岂不可悲! 商汤问棘,谈的也是这件事。汤问棘说:"上下四方有极限吗?"棘说:"无极之外,又是无极!在草木不生的极远的北方,有个大海,就是天池。里面有条鱼,它的身子有几千里宽,没有人知道它有多长,它的名字叫作鲲。有一只鸟,它的名字叫作鹏。鹏的背象泰山,翅膀象天边的云;借着旋风盘旋而上九万里,超越云层,背负青天,然后向南飞翔,将要飞到南海去。小泽里的麻雀讥笑鹏说:‘它要飞到哪里去呢?我一跳就飞起来,不过数丈高就落下来,在蓬蒿丛中盘旋,这也是极好的飞行了。而它还要飞到哪里去呢。'"这是大和小的分别。 所以,那些才智能胜任一官的职守,行为能够庇护一乡百姓的,德行能投合一个君王的心意的,能力能够取得全国信任的,他们看待自己,也象上面说的那只小鸟一样。而宋荣子对这种人加以嘲笑。宋荣子这个人,世上所有的人都称赞他,他并不因此就特别奋勉,世上所有的人都诽谤他,他也并不因此就感到沮丧。他认定了对自己和对外物的分寸,分辨清楚荣辱的界限,就觉得不过如此罢了。他对待人世间的一切,都没有汲汲去追求。即使如此,他还是有未达到的境界。 列子乘风而行,飘然自得,驾轻就熟。十五天以后返回;他对于求福的事,没有汲汲去追求。这样虽然免了步行,还是有所凭借的。倘若顺应天地万物的本性,驾驭着六气的变化,遨游于无穷的境地,他还要凭借什么呢?所以说:修养最高的人能任顺自然、忘掉自己,修养达到神化不测境界的人无意于求功,有道德学问的圣人无意于求名。 尧要把天下让给许由,说:"太阳月亮出来了,而小火把还不熄灭,它的亮度,要和日月相比不是太难了吗!及时雨降下了,还要灌溉田地,对于滋润禾苗,不是徒劳吗!你如果成了君王,天下一定大治,而我还徒居其位,我自己感到惭愧极了,请允许我把天下交给你。"许由说:"你治理天下,天下已经治理好了,而我再接替你,我岂不是为名而来吗?名,是依附于实的客体,我难道要做有名无实的客体吗?鹪鹩在深林中筑巢,只要一根树枝;鼹鼠饮河水,只要肚子喝饱。请你回去吧,天下对于我有什么用!厨子虽然不下厨,主祭的人却不应该超越权限而代行厨子的职事。" 肩吾问连叔说:"我听说过接舆讲的一段话,言辞夸大而不切实际,漫无边际而无法验证;我听了他的话又惊奇又害怕,就象天上的银河看不见边际。相去极远,不近人情。"连叔说:"他讲了些什么呢?"肩吾说:"他说,在遥远的地方有一座藐姑射山,上面居住着一位神仙,皮肤象冰雪那样洁白,体态姑娘那样柔美,不吃五谷,只是吸清风、喝露水,乘着云气,驾着飞龙,遨游于四海之外。他的精神凝聚,使万物不生恶疾而年年五谷丰收。我认为这是狂言而不可信。"连叔说:"是这样,盲人无法让他欣赏有文采的东西,聋子无法让他欣赏钟鼓之乐声。岂只是形体上有瞎眼和耳聋的,在智慧上也有人是瞎子聋子。这些话,就象是针对你的。这位神人,他的品德,广施于宇宙万物可为一体,世人争功求名,纷乱不已,他哪里肯辛辛苦苦以治理天下为己任?这位神人,什么东西都伤害不了他:滔天洪水淹不着他,大旱时金石熔化、烧焦土山而热不了他。用神人身上的尘垢糟粕就能将儒家尊崇的尧、舜陶铸出来,他哪肯纷纷扰扰以治理天下作为自己的事业!有个宋国人采购了一批帽子到越国去卖,越人的风俗是剪断长发,身刺花纹,帽子对他们毫无用处。尧治理天下百姓,使海内政治清平,如果他到遥远的姑射山、汾水的北面,见到四位得道的人,他一定会神情怅然而忘掉自己所拥有的天下。" 惠子对庄子说:"魏王送给我大葫芦的种子,我种下后结出的葫芦大得可以容纳五石。用它来盛水,它却因质地太脆无法提举。切开它当瓢,又大而平浅无法容纳东西。这不是嫌它不大,因为它无用,我把它砸了。"庄子说:"你真不善于使用大的物件。宋国有个人善于制作防止手冻裂的药,他家世世代代都以在漂洗丝絮为职业。有个客人听说了,请求用一百金来买他的药方。这个宋国人召集全家商量说:‘我家世世代代靠这种药从事漂洗丝絮,一年所得不过数金;现在一旦卖掉这个药方马上可得百金,请大家答应我卖掉它。'这个客人买到药方,就去游说吴王。那时正逢越国有难,吴王就命他为将,在冬天跟越国人展开水战,(吴人用了不龟手之药),大败越人,吴王就割地封侯来奖赏他。同样是一帖防止手冻裂的药方,有人靠它得到封赏,有人却只会用于漂洗丝絮,这是因为使用方法不同啊。现在你有可容五石东西的大葫芦,为什么不把它系在身上作为腰舟而浮游于江湖呢?却担忧它大而无处可容纳,可见你的心地过于浅陋狭隘了!" 惠子对庄子说:"我有一棵大树,人家把它叫作臭椿;它那树干上有许多赘瘤,不合绳墨,它那枝岔弯弯曲曲,不合规矩。它长在路边,木匠都不看它一眼。现在你说的那段话,大而没有用,大家都不相信。"庄子说:"你难道没见过野猫和黄鼠狼吗?屈身伏在那里,等待捕捉来来往往的小动物;它(捉小动物时)东跳西跃,不避高下;但是一踏中捕兽的机关陷阱,就死在网中。再看那旄牛,它大如天边的云;这可以说够大的了,但是却不能捕鼠。现在你有一棵大树,担忧它没有用处,为什么不把它种在虚无之乡,广阔无边的原野,随意地徘徊在它的旁边,逍遥自在地躺在它的下面;这样大树就不会遭到斧头的砍伐,也没有什么东西会伤害它。它没有什么用处,又哪里会有什么困苦呢?" (冯海荣) 【注 释】
文章叙议相间,层次分明。写宰牛时动作之优美,技术之高超;成功后的志得意满等,绘声绘色,如闻如见,引人入胜。语言生动形象,"目无全牛"、"游刃有余"、"踌躇满志"成语,即出自本篇。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1),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2),砉然响然(3),奏刀騞然(4),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5),乃中经首之会(6)。 文惠君曰:"譆(7),善哉!技盖至此乎(8)?" 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9)。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10)。依乎天理(11),批大郤(12),道大窾(13),因其固然(14)。技经肯綮之未尝(15),而况大軱乎(16)!良庖岁更刀,割也(17);族庖月更刀(18),折也(19)。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20)。彼节者有间(21),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22),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虽然,每至于族(23),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24),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謋然已解(25),如土委地(26)。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27)。" 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28)。" 选自王先谦《庄子集解》本 有一个名叫丁的厨师替梁惠王宰牛,手所接触的地方,肩所靠着的地方,脚所踩着的地方,膝所顶着的地方,都发出皮骨相离声,刀子刺进去时响声更大,这些声音没有不合乎音律的。它竟然同《桑林》、《经首》两首乐曲伴奏的舞蹈节奏合拍。 梁惠王说:"嘻!好啊!你的技术怎么会高明到这种程度呢?" 庖丁放下刀子回答说:"臣下所探究的是事物的规律,这已经超过了对于宰牛技术的追求。当初我刚开始宰牛的时候,(对于牛体的结构还不了解),看见的只是整头的牛。三年之后,(见到的是牛的内部肌理筋骨),再也看不见整头的牛了。现在宰牛的时候,臣下只是用精神去接触牛的身体就可以了,而不必用眼睛去看,就象感觉器官停止活动了而全凭精神意愿在活动。顺着牛体的肌理结构,劈开筋骨间大的空隙,沿着骨节间的空穴使刀,都是依顺着牛体本来的结构。宰牛的刀从来没有碰过经络相连的地方、紧附在骨头上的肌肉和肌肉聚结的地方,更何况股部的大骨呢?技术高明的厨工每年换一把刀,是因为他们用刀子去割肉。技术一般的厨工每月换一把刀,是因为他们用刀子去砍骨头。现在臣下的这把刀已用了十九年了,宰牛数千头,而刀口却象刚从磨刀石上磨出来的一样。牛身上的骨节是有空隙的,可是刀刃却并不厚,用这样薄的刀刃刺入有空隙的骨节,那么在运转刀刃时一定宽绰而 有余地了,因此用了十九年而刀刃仍象刚从磨刀石上磨出来一样。虽然如此,可是每 当碰上筋骨交错的地方,我一见那里难以下刀,就十分警惧而小心翼翼,目光集中,动作放慢。刀子轻轻地动一下,哗啦一声骨肉就已经分离,象一堆泥土散落在地上了。我提起刀站着,为这一成功而得意地四下环顾,一副悠然自得、心满意足的样子。拭好了刀把它收藏起来。" 梁惠王说:"好啊!我听了庖丁的话,学到了养生之道啊。" (冯海荣) 【注 释】 (1) 庖(páo袍)丁:名丁的厨工。先秦古书往往以职业放在人名前。文惠君:即梁惠王,也称魏惠王。解牛:宰牛,这里指把整个牛体开剥分剖。 (2) 踦(yǐ以):指用一条腿的膝盖顶住。 (3)砉(hùa画)然:象声词,形容皮骨相离声。响然:《经典释文》云,或无"然"字。今一本无"然"字,是。 (4)騞(huō豁)然:象声词,形容比砉然更大的进刀解牛声。 (5)桑林:传说中商汤王的乐曲名。 (6)经首:传说中尧乐曲《咸池》中的一章。会:音节。以上两句互文,即"乃合于桑林、经首之舞之会"之意。 (7)譆:赞叹声。 (8)盖:同"盍";亦即"何"。 (9)进:超过。 (10)官知:这里指视觉。神欲:指精神活动。 (11)天理:指牛体的自然的肌理结构。 (12)批:击,劈开。卻:同隙。 (13)道:同"导",顺着。窾(kǔan款):骨节空穴处。 (14)因:依。固然:指牛体本来的结构。 (15)技经:犹言经络。技,据清俞樾考证,当是"枝"字之误,指支脉。经,经脉。肯:紧附在骨上的肉。綮(qìng庆):筋肉聚结处。技经肯綮之未尝,即"未尝技经肯綮"的宾语前置。 (16)軱(gū孤):股部的大骨。 (17)割:这里指生割硬砍。 (18)族:众,指一般的。 (19)折:用刀折骨。 (20)发:出。硎(xǐng刑):磨刀石。 (21)节:骨节。间:间隙。 (22)恢恢乎:宽绰的样子。 (23)族:指筋骨交错聚结处。 (24)怵(chù处)然:警惧的样子。 (25)謋(zhè哲):同"磔"。謋然:形容牛体骨肉分离。 (26)委地:散落在地上 (27)善:拭。 (28)养生:指养生之道。
《秋水》全文包括河伯与北海若的对话一大段,其下还有六个短篇,思想内容与上文类似,但故事不相干。现只节选主要的大段。 秋水时至(1),百川灌河(2),泾流之大(3),两涘渚崖之间,不辩牛马(4)。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5),望洋向若而叹曰(6):"野有之曰:‘闻道百,以为莫己若'者,我之谓也。且夫我尝闻少仲尼之闻,而轻伯夷之义者(7),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难穷也(8),吾非至子之门,则殆矣,吾长见笑于大方之家(9)。" 北海若曰:"井鼃不可以语于海者(10),拘于虚也(11);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12);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13),束于教也。今尔出于崖涘,观于大海,乃知尔丑(14),尔将可与语大理矣(15)。天下之水,莫大于海,百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16),不知何时已而不虚(17)。春秋不变,水旱不知,此其过江河之流(18),不可为量数,而吾未尝以此自多者(19),自以比形于天地,而受气于阴阳,吾在天地之间,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20)。方存乎见少(21),又奚以自多(22)!计四海之在天地之间也,不似礨空之在大泽乎(23)?计中国之在海内,不似看样子稊米之在太仓乎(24)?号物之数谓之万(25),人处一焉。人卒九州,谷食之所生,舟车之所通,人处一焉。此其比万物也,不似豪末之在于马体乎?五帝之所连(26),三王之所争,仁人之所忧,任士之所劳(27),尽此矣。伯夷辞之以为名,仲尼语之以为博,此其自多也,不似尔向之自多于水乎?" 河伯曰:"然则吾大天地,而小毫末,可乎?" 北海若曰:"否。夫物量无穷,时无止,分无常(28),终始无故(29)。是故大知观于远近(30),故小而不寡,大而不多,知量无穷(31)。证曏今故(32),故遥而不闷,掇而不跂(33),知时无止。察乎盈虚,故得而不喜,失而不忧。知分之无常也(34)。明乎坦涂(35),故生而不说(36),死而不祸,知终始之不可故也。计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其生之时,不若未生之时。以其至小,求穷其至大之域(37),是故迷乱而不能自得也。由此观之,又何以知毫末之足以定至细之倪(38),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穷至大之域?" 河伯曰:"世之议者皆曰:‘至精无形,至大不可围(39)',是信情乎(40)?" 北海若曰:"夫自细视大者不尽,自大视细者不明。夫精,小之微也;垺,大之殷也(41),故异便(42),此势之有也。夫精粗者,期于有形者也(43)。无形者,数之所不能分也(44);不可围也,数之所不能穷也。可以言论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论,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45)。是故大人之行,不出乎害人,不多仁恩(46)。动不为利,不贱门隶。货财弗争,不多辞让。事焉不借人,不多食乎力,不贱贪污。行殊乎俗,不多辟异(47)。为在从众,不贱佞谄。世之爵禄不足以为劝,戮耻不足以为辱。知是非之不可为分,细大之不可为倪(48)。闻曰:‘道人不闻,至德不得,大人无己(49)。'约分之至也。" 河伯曰:"若物之外,若物之内,恶至而倪贵贱(50),恶至而倪大小?" 北海若曰:"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以差观之(51),因其所大而大之,则万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则万物莫不小。知天地之为稊米也,知毫末之为丘山也,则差数等矣(52)。以功观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则万物莫不有;因其所无而无之,则万物莫不无。知东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无,则功分定矣(53)。以趣观之(54),因其所然而然之,则万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则万物莫不非。知尧桀之自然而相非,则趣操睹矣(55)。昔者尧舜让而帝,之哙让而绝(56);汤武争而王,白公争而灭(57)。由此观之,争让之礼,尧桀之行,贵贱有时,未可以为常也(58)。梁丽可以冲城(59),而不可以窒穴,言殊器也。骐骥骅骝,一日千里,捕鼠不如狸狌,言殊技也。鸱鸺夜撮蚤,察毫末,昼出,瞋目而不见丘山,言殊性也(60)。故曰,盖师是而无非(61),师治而无乱乎。是未明天地之理,万物之情者也。是犹师天而无地,师阴而无阳,其不可行明矣。然且语而不舍,非愚则诬也。帝王殊禅,三代殊继,差其时,逆其俗者,谓之篡夫。当其时,顺其俗者,谓之义徒。默默乎河伯,女恶知贵贱之门,大小之家(62)?" 河伯曰:"然则我何为乎?何不为乎?吾辞受趣舍(63),吾终奈何?" 北海若曰:"以道观之,何贵何贱,是谓反衍(64)。无拘而志(65),与道大蹇(66)。何多何少,是谓谢施(67)。无一而行,与道参差。严乎若国之有君(68),其无私德:繇繇乎若祭之有社(69),其无私福;泛泛乎若四方之无穷,其无所畛域(70)。兼怀万物,其孰承翼(71),是谓无方。万物一齐,孰短孰长。道无终始,物有死生,不恃其成(72)。一虚一满,不位乎其形(73)。年不可举(74),时不可止,消息虚盈(75),终则有始。是所以语大义之方(76),论万物之理也。物之生也,若骤若驰,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何为乎?何不为乎?夫固将自化。" 河伯曰:"然则何贵于道邪?" 北海若曰:"知道者,必达于理。达于理者,必明于权(77)。明于权者,不以物害己。至德者,火弗能热,水弗能溺,寒署弗能害,禽兽弗能贼。非谓其薄之也(78),言察于安危,宁于祸福,谨于去就,莫之能害也。故曰,天在内,人在外,德在乎天。知天人之行,本乎天,位乎德,蹢躅而屈伸(79),反要而语极(80)。" 曰:"何谓天?何谓人?" 北海若曰:"牛马四足,是谓天。落马首(81),穿牛鼻,是谓人。故曰,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无以得殉名。谨守勿失,是谓反其真。" 选自郭庆藩《庄子集释》本 秋水随着时令到来,千百条川流都奔注入黄河,大水一直浩瀚地流去,遥望两岸洲渚崖石之间,辨不清牛马之形。于是乎,河伯(黄河之神)便欣然自喜,以为天下所有的美景全都在自己这里了。他顺着水流向东走,到了北海。他向东遥望,看不见水的尽处。于是,河伯才改变了他的神态,茫然地抬头对北海若(北海之神)感慨地说:"俗语说:‘自以为知道很多道理,没人能赶上自已了。'这正是说我呀。而且,我还曾经听说过有人贬低仲尼的学识,轻视伯夷的节义,开始我不相信。现在我看到你的浩瀚无穷,如果我不到你的门下,那是多么危险,我将会永远被讥笑于大方之家了。" 北海若说:"井底的蛙,不能跟它谈海之大,因为它被狭小的生活环境所局限;夏天的虫,不能跟它谈冬天的冰,因为它受到气候时令的限制;知识浅陋的曲士,不能跟他谈大道理,因为他被拘束于狭隘的教育。现在你走出了水崖河岸,看到了浩大的海,才知道你的鄙陋,你才可以同我谈论大道理了。天下所有的水,没有比海更大的了,千百条川流都归注到大海,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停止而不溢出;从尾闾流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流尽而又不空;无论春天或秋天,大海总没有变化;无论干旱水涝,大海永远没有感觉。这就是大海胜过江河水流之处,海水不能以容量来计算,但我从来没有以此自夸,我自以为形体同于天地,气魄受于阴阳,我在天地之间,好象太山上的一块小石,一株小树,正自感到渺小,又怎么会因此自大呢。请你想想四海在天地之内,不就象一小块石头浸在大湖里吗?整个中国在四海之内,不是象太仓中的一粒细米吗?世上的物类数以万计,人只是万物之一。九州之大,住了许多人,生长了许多谷物粮食,通行着许多舟船车马,人也只是其中之一。人与万物比较起来,不是象马身上的一根毛吗?古代三王五帝所要继承和争取的,讲仁义的儒者所担忧的,讲任劳的墨家所努力的,都是这些东西。可是伯夷却为了节义之名而辞让不受,仲尼为了显示多知博闻而讲个不停,这是他们在自我夸耀,不是象你刚才自夸其水之大一样吗?" 河伯说:"那么,我把天地看得很大,把毫末看得很小,行吗?" 北海若说:"不行。万物的量无穷无尽,时间无有止境,性分也不是一成不变的,一切事物的终与始也不是固定不变的。因此,大智大慧的人从远近各个角度观察万物,所以他看到小的不以为小,看到大的不以为大,因为他知道物量无有穷尽。他理解事物,必求证于今古,以今事证古事,古事虽远,也看得很明白;以古事证今事,今事虽近在手头,也有不可理解的地方。因此他知道时间不会终止。他又看透了盈虚消长的规律,所以有所得不以为喜,有所失也不以为忧,因为他知道性分不会永远不变。他又明白人生的大道,所以生活着并不感到喜悦,死亡也不以为是祸灾,因为他知道万物终始的变化也是不固定的。计算一个人所知道的估不如他所不知道的那么多;一个人生存的时间,不如他未生的时间那么长。人们用自己有限的生命,去求得掌握无限大的知识,就只会感到迷惑而不能满足。由此看来,你又怎么能知道毫末可以定为最微小的标准,又怎么能知道天地可以作为最大的极限?" 河伯说:"世人的议论都说,‘最微细的东西是无形的,最大的东西是无限的'。这是真实情况吗?" 北海若说:"站在小的角度去看大的东西,是看不到极限的;站在大的角度去看细微的东西,是看不清楚的。所谓精,是最为微小的;所谓垺,是最为庞大的,所以能够看出不同的区分,这是形态上具有的区别。所谓精和粗,都只能凭借有形态的东西来判断。无形态的东西,就不能用数字来区分;没有范围的东西,不是数字所能算清。凡是可以用语言论述的东西,都是粗大之物;只能意识到的东西,便是细微之物。语言所不能论述,意识所不能观察到的,就不能用精粗去衡量了。因此,得道的大人先生的行为,不会出于害人,但也不重视给人以仁义恩惠;他们的行动不为求利,也不以做门隶奴仆为贱;他们不争夺财货,但也并不赞赏辞让;做事不借助他人,不赞美自食其力者,也不轻视贪污的人。他们的行为既与一般世俗人不同,却并不主张高傲怪僻;表现和众人一样,也不贱视谄佞的人。世俗的官爵利禄,对他们起不了鼓励作用;刑罚侮辱,也不足以成为羞耻。他们知道是非不是一定的区别,大小也不是一定的标准。听说:‘有道的人不求名声,品德极高的人不自显其德,伟大的人都是忘我无私的。'这些人都是最能守性分的人。" 河伯说:"那么,在万物的内或外,有什么标准去区别贵贱和大小呢?" 北海若说:"从道的观点看,万物并无贵贱之分。从事物本体看,都是自以为贵而贱视对方。从世俗观点看,贵贱在于舆论而不在于物的本身。从事物的相对差别看,就会按照自己所认为大的标准去要求大,那么万物都可以说是大的;按照自己所认为小的标准去要求小,那么万物都可以说是小的。如果知道天地有时也象细米那么小,知道毫末有时也象丘山那么大,那么差别的概念就没有了。从功利的观点看,如果按自己所有的标准去看,那么万物都有功利;用自己所没有的标准去看,那么万物都没有功利了。知道了东和西是两个相反的方向,而两者彼此又不能没有,那么功利的性分就可以确定了。再从一个人的思想倾向看,如果依照自己认为对的就肯定它,那么万物没有不对的;如果按照自己认为不对的就否定它,那么万物没有不可被否定的。知道尧和桀都自认为是而互相否定,那么倾向和标准便表现出来了。从前,尧和舜由禅让而取得了王位,燕王哙禅让给国相子之而身亡国乱;商汤伐桀、周武王灭纣,都以斗争取得了王位,而楚国的白公胜却因斗争而自取灭亡。由此看来,斗争和禅让的仪式,尧和桀的行为,贵或贱都是由于时势的不同,不能认为那是经常不变的规律。粗大的栋梁可以用来攻撞城墙,而不能用来堵塞蚁穴鼠洞,这是说不同的器材有不同的用法。骐骥、骅骝,一天能跑千里,捕捉老鼠却比不上野猫和黄鼠狼,那是说不同的才技有不同的用处。猫头鹰能在黑夜中捕捉跳蚤,能看清楚最小的东西,可是在白天,它睁大了眼睛还看不见山丘,这是说才性不同而能力也不同。所以说,如果肯定自己的‘是'而否定‘非',自以为能‘治'而否定‘乱',这就是不明白天地万物变化的规律和道理啊。这正象只尊崇天而看不到地,尊崇阴而看不到阳那样,这显然是行不通的。但是,某些人还要坚持辩论而不愿放弃,这不是愚蠢便是有意制造混乱。三王五帝有不同的禅让方式,夏、商、周三代有不同的继承法,不适应时势,违反风俗人情的,就称之为篡弑的叛徒。配合时势,顺应世俗人情的,就被称为仗义的革命家。安静些吧,河伯,你哪里会知道贵和贱的界限,大和小的标准呢!" 河伯说:"那么,我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我对于一切事物的拒绝或接受,求取或放弃,究竟应该怎么决定?" 北海若说:"从道的标准看,什么贵什么贱,都是各自向对立的方向发展。不要拘泥你的思想,否则会与大道相抵触的。哪里多哪里少,那是事物的代谢转化。不要固执你的行为,而与大道有参差。要庄重地象国君那样,对谁都公正无私;坦然自得地象社祭时的土地神,对谁都不偏私福祐;浩荡广大地象天地四方那样无边无际,没有界限。要能同时包容万物,谁也不受到特殊的偏爱,这就叫做‘无方'。天下万物都是一样的,无所谓长短。大道无终无始;万物都有死有生,所以它的存在是不足凭恃的。事物的变化时虚时满,形态也是不固定的。年岁不能提取,时光无法停止,消亡、生长、满盈、亏虚,始终循环。知道这种现象,就可以谈论大道的方向、原则,和万物变化的规律。天下万物的生长,象奔驰一样,没有一个动作不在变易,无时无刻不在转移。你何必躭心于做什么,不做什么呢?它本身就在不断变化。" 河伯说:"既然如此,又何必重视‘道'呢?" 北海若说:"懂得道的人,一定能通情达理,通情达理的人,一定很懂得权宜应变,能应变的人,就不会因物而伤害自己。有最高道德的人,火不能烧灼他,水不能淹溺他,严寒酷署都不能伤他,凶禽猛兽不能残害他。这并不是说要他故意去触犯水火、寒署、禽兽,而是说他很能察觉安危、祸福的契机,能小心地选择进退去就,因此外物不能伤害他。所以说:天性是内在的,人为是外在的,道就体现在天性里。知道天性和人为的运行规律,以了解天性为基础,以道德为根据,或退或进,或屈或伸,这就是归结到要点,而我的话也尽于此了。" 河伯说:"那么,什么是天性?什么是人为?" 北海若说:"牛和马都有四条腿,这就是天性。给马络上笼头,给牛鼻上穿上绳索,就是人为。所以说:不要用人为去毁灭天性,不要因人事而忽视天命,不要因有限之得而殉无穷之名。小心地紧守这三个原则,这才叫做反朴归真。" (施蛰存 黄素芬) 【注 释】 (1)时:按时令。 (2)灌:奔注。河:黄河。 (3)泾:直流的水波,此指水流。(4)不辩:分不清。(5)旋:转,改变。 (6)望洋:茫然抬头的样子。 (7)伯夷:商孤竹君之子,与弟叔齐争让王位,被认为节义高尚之士。 (8)子:原指海神若,此指海水。 (9)长:永远。大方之家:有学问的人。 (10)鼃:同蛙。 (11)虚:同"墟",居住的地方。 (12)笃(dú毒):固。引申为束缚、限制。 (13)曲士:孤陋寡闻的人。 (14)丑:鄙陋,缺乏知识。 (15)大理:大道。 (16)尾闾(lǔ吕):海的底部,排泄海水的地方。 (17)虚:流空。 (18)过:超过。 (19)自多:自夸。 (20)大:同"太"。 (21)方:正。存:察,看到。见(xiàn现):显得。 (22)奚:何,怎么。 (23)礨(lěi磊):石块。礨空:石块上的小空洞。大泽:大湖泊。 (24)稊米:泛指细小的米粒。 (25)号:称。 (26)连:继续。 (27)"仁人"二句:仁人:指专门讲仁义的儒家者流。任士:指身体力行的墨家者流。墨家以任劳以成人之所急为己任,故称。 (28)分(fèn愤):分性、秉赋。无常:不固定。 (29)故:同"固"。 (30)大知(zhì智):大智大慧的人。 (31)知量:知道物量。 (32)曏:明。故:古。 (33)"故遥"二句:闷:昧,暗。不闷:不昏暗,即"明白"。掇(dūo多):伸手可拾,表示近。跂:通"企",求。不跂:不可企求。 (34)分(fèn愤):界限,盈虚得失的界限。 (35)坦涂:大道。涂,同"途"。 (36)说:通"悦"。 (37)至大之域:无穷大的境界。 (38)倪(ní泥):头绪,引申为标准、界限。 (39)不可围:不可限制,没有范围。 (40)信:真实。 (41)垺(fú俘):同"郛"郭,城墙。殷:盛大。 (42)便:通"辨"。异便:不同的区别。 (43)期:凭借。 (44)数:数字。 (45)不期:不可能。 (46)"是故"三句:大人:得道的大人先生。多:赞美、歌颂。 (47)辟异:傲慢怪辟。 (48)倪:标准。 (49)"道人"三句:道人:得道的人。不闻:不求名声。至德:品德极高的人。不得:不自显其德。大人:伟大的人。无己:忘我。 (50)恶(wū乌)至:什么标准。 (51)差:差别。 (52)差数:差别的概念。等:相同。 (53)功分(fèn愤):功利的性分。 (54)趣:通"趋",思想倾向。 (55)操:主观标准。睹:可见。 (56)之:燕国相名子之。哙:燕王名哙。燕王哙于周慎靓王五年(前316年),用苏代之说,让王位给国相子之,燕人不服,大乱。齐乘机伐燕,杀哙与子之,燕国也几乎灭亡。 (57)白公:白公胜,楚平王孙,他父亲太子建,因受陷害而流亡国外,生白公胜。后来白公胜回国,为了争夺政权发动武装政变,事败身亡。 (58)常:不变的规律。 (59)丽:通"欐",屋栋。 (60)性:才性。 (61)师:推崇。 (62)"女恶"两句:女:汝。家、门:范围、界限。 (63)趣:求取。 (64)衍(yǎn演):通"延",发展。反衍:反方向发展。 (65)无:勿。而:你。 (66)道:大道。蹇(jiǎn剪):阻塞,引申为抵触。 (67)谢:代谢,衰落。施:移,转。 (68)严:通"俨"。有:语助词。 (69)繇(yóu由)繇乎:坦然自得的样子。社:土地神。 (70)畛(zhěn枕)域:疆界。 (71)翼:庇爱,偏护。 (72)成:万物之成形。 (73)位:守住、固定。不位:不固定。 (74)举:提取。 (75)消:消亡。息:生长。 (76)大义:大道。方:方向、原则。 (77)权:权衡轻重而应变。 (78)薄:迫近,引申为触犯。 (79)蹢躅(zhízhú直逐):或作"踯躅":进退的样子。 (80)反:通"返"。极:尽。 (81)落:络,笼住。
【作者小传】荀况(约前310前238),战国后期赵国人。时人尊称为荀卿,汉时称为孙卿。年五十,始游学于齐国,曾在齐国首都临淄(今山东淄博市)的稷下学宫任祭酒。因遭谗而适楚国,任兰陵(今山东苍山县)令。以后失官家居,著书立说,死后葬于兰陵。著名的学者韩非、李斯是他的学生。 荀子是一位儒学大师,在吸收法家学说的同时发展了儒家思想。他尊王道,也称霸力;崇礼义,又讲法治;在"法先王"的同时,又主张"法后王"。孟子创"性善"论,强调养性;荀子主"性恶"论,强调后天的学习。这些都说明他与嫡传的儒学有所不同。他还提出了人定胜天,反对宿命论,万物都循着自然规律运行变化等朴素唯物观点。 《荀子》一书今存三十二篇,除少数篇章外,大部分是他自己所写。他的文章擅长说理,组织严密,分析透辟。善于取譬,常用排比句增强议论的气势,语言富赡警炼,有很强的说服力和感染力。 【题 解】《劝学》篇是荀况的代表作之一。原文很长,这里节选了其中的三段。第一段着重论述学习的重要意义,它能使人"知明而行无过",即提高思想认识和加强品德修养。第二段写学习能使人增长才干,有了知识才能"善假于物",比一般不学无术的人来得高明。第三段写正确的学习态度和方法应当是循序渐进,不断积累,持之以恒,才能取得成效。全文围绕"学不可以已"的论题展开论述,层次井然。博喻和排比句式的大量运用,正反比照说理,逻辑严密,语言精警,在在体现了荀子说理雄辩的特色。 君子曰(1):学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木直中绳,輮以为轮(2),其曲中规;虽有槁暴,不复挺者,輮使之然 也。故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已,则知明而行无过矣(3)。 吾尝终日而思矣,不如须臾之所学也;吾尝跂而望矣(4),不如登高之博见也。登高而招,臂非加长也,而见者远。顺风而呼,声非加疾也,而闻者彰。假舆马者(5),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6),非能水也,而绝江河。君子生非异也(7),善假于物也。 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备焉。故不积跬步(8),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9),功在不舍。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螾无爪牙之利(10),筋骨之强,上食埃土,下饮黄泉,用心一也。蟹六跪而二螯(11),非蛇蟺之穴无可寄托者(12),用心躁也。
君子说:学习决不可以停止。染料靛青是从蓝草中提炼取得的,但比蓝草更青;冰是水所结成,可是比水更寒冷。木材本是笔直而符合墨线要求的,但用火熏烤把木材制作成车轮,它的曲度就符合了圆规的要求;即使把它晒干也不再重新挺直,这是火的熏烤使它变成这样的。所以木材经墨线量过,就能取直;金属放在磨刀石上磨过,就能锋利;君子广泛地学习,每天对自己进行检查反省,就明白事理,行为也不会有过错了。 我曾经整天地冥思苦想,却不如学习片刻有收获;我曾经踮起脚跟眺望远方,却不如登上高处能看得更远。登上高处招手,胳臂并未加长,可是远处的人也能看见。顺着风向呼唤,声音并未加强,可是听的人却很清楚。驾车骑马的人,并非腿脚特别强健,却能到达千里之外。乘坐船艇的人,并非都会游泳,却能横渡江河。君子的先天资质与一般人差异不大,可是聪明能干,这是因为善于凭借和利用客观事物啊。 积土成为高山,风雨就从山里兴起;积水成为深渊,蛟龙就在渊中生长;积累善行养成美德,人就能情操高尚,智慧日增,也就具备了圣人的思想品质。所以不一步一步踏实地走,无法到达千里之外;不汇集细小的水流,不能成为江海。骏马跳一下,未必能超过十步远;劣马拉车走上十天,也能走得很遥远,它的成功是因为不停地前进。雕刻一下就丢下,即使是朽木也刻不断;不停地雕刻下去,即便是金属石块也能刻成艺术品。蚯蚓并无锋利的爪牙和强壮的筋骨,却能上吃地面的尘土,下饮地底的泉水,这是它用心专一的结果。螃蟹有六条腿和两只大螯,但如果不依靠蛇和黄鳝的洞穴竟然无处可以寄居存身,这是因为它用心浮躁不专的缘故。 (曹光甫) 【注 释】 (1)君子:有学问有修养的人。 (2)輮(róu柔):木材加工的一种方法,即用火熏烤,使木材弯曲变形。 (3)知:同"智"。 (4)跂(qì气):踮起脚跟。 (5)假:凭借,借助。 (6)楫(jí集):船桨。 (7)生:同"性"。天资,资质。 (8)跬(kuǐ傀)步:古人以跨出一脚为跬,再跨出一脚为步。 (9)驾:马拉着车一天所走的路程为一驾。 (10)螾:同"蚓"。蚯蚓。 (11)跪:腿脚。螯(áo熬):节足动物 的第一对足,其末端状如钳,用以取食兼防御。蟹有八条腿,"六跪",疑有误。 (12)蟺(shàn善):同"鳝"。黄鳝。
【作者小传】李斯(?前208),楚上蔡(今属河南)人。入秦,为秦相吕不韦舍人。说秦王(即后来的秦始皇)并六国,拜为客卿。佐秦王并六国,为丞相。定郡县制,建议焚毁诗书,变籀文为小篆。始皇死,与赵高定谋,矫诏杀始皇长子扶苏,立少子胡亥为帝。后赵高诬斯谋反,腰斩咸阳市。
转到秦王,另起波澜。从秦王爱好的色乐珠玉都不产于秦,然后反复推论,归结到重色乐珠玉而轻人民,"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这就是"动言中务",正点到秦王要称霸的雄心。接下来又从"地广者粟多"等联系到泰山、河海的比喻,再转到"弃黔首以资敌国"的错误,归结到"今逐客以资敌国"的危殆。这样波澜起伏,正是"飞文敏以济辞"(刘勰语),终于打动了秦王。 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1)。昔穆公求士(2),西取由余于戎(3),东得百里奚于宛(4),迎蹇叔于宋(5),求丕豹、公孙支于晋(6)。此五人者,不产于秦,而穆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7)。孝公用商鞅之法(8),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强。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举地千里(9),至今治强。惠王用张仪之计(10),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11);北收上郡(12);南取汉中,包九夷,制鄢郢(13);东据成皋之险(14),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国之从,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雎(15),废穰侯,逐华阳(16),强公室,杜私门,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向使四君却客而不内(17),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强大之名也。 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随和之宝,垂明月之珠(18),服太阿之剑,乘纤离之马,建翠凤之旗,树灵鼍之鼓(19)。此数宝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说之(20),何也?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魏之女不充后宫,而骏马駃騠不实外厩(21),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所以饰后宫、充下陈(22)、娱心意、说耳目者,必出于秦然后可,则是宛珠之簪、傅玑之珥、阿缟之衣、锦绣之饰不进于前(23),而随俗雅化(24)、佳冶窈窕赵女不立于侧也。夫击甕叩缶、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目者(25),真秦之声也。郑卫桑间、韶虞武象者(26),异国之乐也。今弃击甕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韶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 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强则士勇。是以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27)。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却宾客以业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谓藉寇兵而赍盗粮者也(28)。夫物不产于秦可宝者多,士不产于秦而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仇,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之无危,不可得也。 选自中华书局排印本《史记》 臣听说官吏在议论赶走客卿,私下认为错了。从前穆公求取士子,西面在西戎那里得到由余,东面在宛地得到百里奚,从宋国迎接蹇叔,从晋国求得丕豹、公孙支。这五个人不生在秦国,穆公任用他们,并吞了二十个部落,得以在西戎称霸。孝公用商鞅变法,移风易俗,百姓富裕兴盛,国家因此富强。百姓乐于听命,诸侯国亲近服从。俘虏了楚魏的军队,开拓千里疆土,直到现在国家治理强盛。惠王用张仪的计划,攻取了三川的地方,向西并吞巴蜀;向北取得上郡;向南占有汉中,包举众多夷族,控制楚国国都鄢郢;向东占据成皋的险要地区,割据富腴的田地。于是解散了六国的合纵,使他们向西服属秦国,功效一直延续到今天。昭王得到范雎,废去了穰侯,赶走了华阳君,加强了王朝,杜塞了私家的弄权,侵占了诸侯国,使秦国建成了帝王大业。这四位君主,都依靠客卿的功劳。从此看来,客卿有什么对不起秦国啊?假使四位君主辞退客卿不接纳,疏远士子不任用,这是使得国家没有富裕的实际,秦国没有强大的声望。 现在大王得到昆冈的宝玉,有宝贵的随珠和璧,挂着明月珠,佩着太阿剑,驾着纤离马,竖立着翠凤旗,架起了鼍皮鼓。这几样宝物,秦国一样都不生产,王上却喜欢它们,为什么?一定要秦国生产的然后可用,那末夜光璧不能装饰朝廷,犀牛角、象牙制的器物不能成为玩好,郑魏的美女不能充实后宫,駃騠好马不能充实宫外的马棚,江南的金锡不能用,西蜀的丹青不作为采色。用来装饰后宫、充实后列、娱乐心意满足耳目的,一定要秦国生产的然后可用,那末嵌着宛珠的簪子、配上珠玑的耳饰、东阿丝织的衣服、锦绣的修饰品都不能进用,而化俗为雅、艳丽美好的赵女也不立在旁边。敲着瓦甕瓦器、弹着筝、拍着大腿唱呜呜以满足视听的,是真正秦国的音乐。郑卫桑间的民间音乐、韶虞武象的朝廷乐舞,都是别国的音乐。现在抛弃击甕接近郑卫的音乐,不用弹筝而用韶虞的雅乐,这是为什么?要使情意酣畅于眼前以适合观赏罢了。 现在录用人才却不这样,不问可不可用,不论是非,不是秦国人就去掉,是客卿就赶走,那末所看重的在于女色音乐珠宝玉器,所看轻的在于人民,这不是跨越海内、制服诸侯的方法。臣听说土地广大的粮多,国家大的人多,军队强盛的战士勇敢。因此泰山不推掉泥土,所以能够成就它的大;黄河和大海不摈弃细流,所以能够成就它的深广;王者不拒绝众民,所以能够宣扬他的德教。因此,土地不论四方,百姓不分国别,四季充实美好,鬼神来降福,这是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的原因。现在却抛弃人民来帮助敌国,辞退宾客去为诸侯建功立业,使得天下的士子后退而不敢向西,停步不进秦国,这就是所谓帮助寇盗兵器并且给与粮食啊。 东西不产在秦国而可以宝爱的多,士子不生在秦国而愿意效忠的多。现在赶走客卿来帮助敌国,减少百姓来加多敌国的力量,对内使自己虚弱,对外在诸侯国建立怨仇,要想国家没有危险,是不能得到的。 (周振甫) 【注 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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