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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聰訓齋語評註》  (清)張英 著 王熙元 審訂 江煜坤、林義烈 評註
[楼主] 作者:沉思曲  发表时间:2008/05/02 19:49
点击:1774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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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聰訓齋語評註  (清)張英 著 王熙元 審訂 江煜坤、林義烈 評註

  清代大學士/張英 著 
  王熙元·審訂
  江煜坤·評註
  林義烈·評註
  中央日報社·出版

  出版序

  翻開歷代的家訓、家書,可稱道者還真不少。早在《詩經》中的「宜室宜家」;《論語》中孔子的趨庭之教,要他的兒子孔鯉「學詩學禮」;《孝經》中的至理名言,都可算是家訓的一種。
  到了東漢,馬援的〈戒兄子嚴敦書〉、鄭玄的〈戒子益恩書〉;南朝梁的顏之推,更在亂世中堅持書生本色,寫下一位奉公守法、和藹慈祥的父親的叮嚀——《顏氏家訓》,不僅成為顏氏的治家寶典,也充盈了、啟迪了後代的父父子子們。宋代的司馬光,平生未有不可對人言之事,《傳家集》正述說了他一生的光明磊落。〈訓儉示康〉一文,更因為占有中學生國文教材的篇幅而歷久不衰。清代的曾國藩,允文允武的儒將風範,在《曾文正公家書》裡,流露他對子女舐犢情深的關愛。楊繼盛在臨刑前寫下〈書付尾箕二兒〉,愷切沉痛,讀來令人悲憤、感動。甚至林覺民的〈與妻絕別書〉,在幽幽衷情裡,我們也讀到了他對家人與後代的期勉。
  當然,還有更多的人,或者用詩詞、或者用文章,記下他們對同胞兄弟、妻子兒女的情愛與思念,期許與訓勉;但是,整理成著作,有規模的卻並不多。除了前述三書之外,在《四庫全書》中還深藏了一本,而且為曾國藩在家書中所極力推薦,可惜一直未有人將它挖掘出來的,那就是《聰訓齋語》。
  《聰訓齋語》的作者張英,清安徽桐城人,一六三七年出生,一七0八年去世。字敦復,號樂圃。康熙六年考上進士,授編修官,歷升至文華殿大學士兼禮部尚書。居官勤儉謹慎,對民生疾苦、四方水旱知無不言,深獲皇上倚重。曾受命總裁《清一統志》、《國史方略》、《淵鑑類函》、《政治典訓》等書。其他許多典誥之文,亦嘗出其手。生平酷好看山種樹,以老病辭官,卒諡文端。著有《恒產瑣言》、《聰訓齋語》,諄諄以務本力田、隨分知足告誡子弟,另有《易書衷論》、《篤素堂文集》等書。
  《聰訓齋語》原來的篇幅十分凌亂,雖然在稿末也自訂了綱目,但細察其內容,有些片段溢出了綱目範圍,有些則無法歸類或內容不符。經反覆推敲後,將原有綱目稍加修改,作成下述的編輯體例。
  原有之四綱十二目如下:
  一·立品綱——戒嬉戲、慎威儀、謹言語。
  二·讀書綱——溫經書、精舉業、學楷字。
  三·養身綱——謹起居、慎寒暑、節用度。
  四·擇友綱——謝酬應、省宴集、寡交遊。
  經修正後,計分七篇二十一目:
  一·立品篇——謹言語、戒嬉戲、慎威儀、能容讓。
  二·讀書篇——溫經書、習詩文、練字體。
  三·養身篇——淡飲食、謹起居、保精神。
  四·交友篇——簡交遊、慎擇友。
  五·怡情篇——植花木、賞山水、識管絃。
  六·持家篇——節用度、善待人、睦兄弟。
  七·會心篇——戒收藏、知天命、安心性。
  作者作此書意在訓勉子孫,在行文之際,難免有誨之諄諄、三復斯言的地方;但因為段落章節割捨不易,要重整新編又失其原貌,因此雖細分綱目,可能仍有部分重疊之處,也就是在這個篇目中出現的一兩句話,在另一篇目中又出現。畢竟這是家訓,多聽一次長者的教言,想必也有利無害,讀者諸君自可諒解。因此,全書文字保留,並未刪除任何一部分。
  至於每一目後面的各段文字,除略作「註解」外,以「講評」方式取代翻譯。講評文字一方面不脫離原文的理念範疇,一方面儘可能與現代生活結合。如果部分觀感與現代人實在相距較遠,則稍作修正性的說法。只是作者所引用的人名事物,以及行文所用的詞彙典故,因時空變遷、文獻不足,有不及查考之處,加以評註者個人才學鹵莽,難免有所疏漏謬誤,尚請方家不吝指正。

  ●目錄

  序
   生活智慧與人生經驗的結晶——介紹《聰訓齋語》及其評註/王熙元
   附錄——《清史》〈張英傳〉
   總序
  立品篇(小序)
   謹言語·戒嬉戲·慎威儀·能容讓
  讀書篇(小序)
   溫經書·習詩文·練字體
  養身篇(小序)
   淡飲食·謹起居·保精神
  交友篇(小序)
   簡交遊·慎擇友
  怡情篇(小序)
   植花木·賞山水·識管絃
  持家篇(小序)
   節用度·善待人·睦兄弟
  會心篇(小序)
   戒收藏·知天命·安心性

  ●序

  生活智慧與人生經驗的結晶——介紹《聰訓齋語》及其評註

  王熙元
  中國人自古以來,極重視個人自幼生長的環境,及在此環境中所受的薰陶和教育,因為人的性情、人格、才學、襟抱的成長和涵養,往往都是從小在家庭環境中受到提示、得到啟發、慢慢塑造或陶冶而成的。所以數千年來,中國歷史上流傳著許多溫馨感人的家訓家書,既指陳敦品勵學的大端,可作為子孫立身處世的箴言,更可作為後人修己淑世的言行指南。
  早在《詩經》國風祝賀嫁女的〈桃夭〉一詩中,便有「宜室宜家」的祝福語,直到三千年後的今天,仍被國人作為祝賀新婚佳禮的賀詞。《論語·季氏篇》記載孔子關懷它兒子伯魚的學習生活,告戒他要勤於學詩學禮,因為「不學詩,無以言;不學禮,無以立」,這段父以教子的過程,成為著名的所謂「趨庭之教」,影響極為深遠。
  兩漢學者文士,常以詩文或家書表達訓誡子孫的心意,如西漢東方朔有〈誡子書〉,東漢馬援有〈戒兄子嚴敦書〉,鄭玄有〈戒子益恩書〉等。北朝齊人顏之推著名的《顏氏家訓》,更表達了慈祥和藹的父愛和溫馨細膩的叮嚀,不僅是顏氏一家的治家寶典,也提供了天下父母很好的家教資源。宋代大政治家、史學家司馬光的《傳家集》,與清朝中興名臣曾國藩的《曾文正公家書》,更是歷史上頗受世人重視的寶貴家訓。
  去前我在師大國文研究所剛指導過一位研究生陳如雄君完成一篇碩士論文《曾國藩家書研究》,曾氏是我素所服膺的鄉前輩,故c博物院曾舉辦過一次成功的演講會,以紀念這位先賢的道德功業,意義重大。適巧今年又接獲中央日報出版部請我審定一部即將出版的新書《聰訓齋語評註》,而這部書正是一部被埋沒隱藏了幾百年的很好的家訓,曾文正公曾在他的家書中極力推薦,可惜沒有受到世人應有的注意。
  《聰訓齋語》一書,是明末清初的一位學者張英的著作。張氏曾奉命主持《清一統志》、《國史方略》、《淵鑑類函》、《政治典訓》等大部頭史籍、類書的編纂工作,並著有《易書衷論》、《篤素堂文集》等書,家訓文字則有《恆產瑣言》與《聰訓齋語》,以諄諄告誡其子弟如何善治恆產與為人處世之方。
  此書原本編次有些凌亂,經建國中學江煜坤、林義烈兩位老師稍作修改,將原有的四鋼十二目,調整為七篇二十一目:一是立品篇,含謹言語、戒嬉戲、慎威儀、能容讓四目;二是讀書篇,含溫經書、習詩文、練字體三目;三是養身篇,含淡飲食、謹起居、保精神三目;四是交友篇,含簡交遊、慎擇友二目;五是怡情篇,含植花木、賞山水、識管絃三目;六是持家篇,含節用度、善待人、睦兄弟三目;七是會心篇,含戒收藏、知天命、安心性三目。堪稱綱舉目張,有條不紊。
  此書是作者辭官歸隱後所作,對個人立身處世之道,待人接物之方,從他豐富的生活經驗與成熟的處世智慧,娓娓道出他深切的關懷、叮嚀和告誡,如持家務必節約用度,與家人和睦相處。個人立身,則宜莊重自持,言語謹慎,與人相處,則寬大為懷,多方容讓,多投注心力於讀書學問之上,以增進內聖外王工夫。作息規律,飲食清淡以養身;寄情花木,託意山水以怡情。
  書中除諄諄告誡的語言外,有些評論性文字,寫得簡潔精審,令人玩味無窮,如讀書篇中「習詩文」一目比較唐宋詩:
  唐詩如緞如錦,質厚而體重,文麗而絲密,溫醇爾雅,朝堂之所服也;宋詩如紗如葛,輕疏纖朗,便娟適體,田野之所服也。
  比喻十分貼切,見解也有其精到之處。
  又如怡情篇中「賞山水」一目,寫山色之變與看山之趣:
  山色朝暮之變,無如春深秋晚。四月則有新綠,其淺深濃淡,早晚便不同。九月則有黃葉,其赭黃茜紫,或映朝陽,或迴夕照,或當風而吟,或當霜而殷,皆可為佳勝之極。其他則煙風、雨岫、雲峰、霧嶺,變幻頃刻。孰謂看山有厭倦時耶?放翁詩云:
  「遊山如讀書,深淺在所得。」故同一登臨,視其人之識解學問,以為高下苦樂,不可得而強也。
  這段話寫得清新優美,有如一篇雋逸小品,而且結意頗具深度與境界。
  又如「識管絃」一目論琴音之美妙說:
  大抵琴音以古澹為宗,非在悅耳,心境微有不清,指下便爾荊棘。清風明月之時,心無機事,曠然天真時,鼓一曲不躁不懶,則緩急輕重合宜,自然正音出於腕下,清興超於物表。放翁詩云:「琴到無人聽處工。」謂深領斯妙者,自然聞古樂而欲臥,未足申論也。
  堪稱事真正「知音」之言,從曠然心境、天然真去趣流出,方得正音清興,超然深妙,意在弦外。
  除了文字精美,意趣高超,引人入勝,耐人尋味之外,在立品、養身、交友、持家各方面的精言粹語,可說俯拾皆是,得其一端以信守奉行,可終身受用不盡,則此書於世道人心之益,可說無以限量,堪稱是一部造福人間的好書。
  中央日報出版部鑑於這部書具有廣泛的社會效益語深刻的文化價值,乃委請執教於建國中學的兩位國文老師負責評論註解。全書有很具條理的體例:書前附《清史》中的作者傳記;總續之後,便是本文。本文分篇分目排列,每篇前有小序,每目先引原文,再加註解,並附講評,務使讀者能徹底了解原文文意,並深入其人生理念,而求雨現代生活相結合,所以不會因時空環境不同而失去其適用性。許多得自作者生活智慧與人生經驗的至理與人道關懷,十分珍貴而值得向世人鄭重推薦。尤其在當前正逢世界家庭年的時刻,而工商業社會許多父母疏於管教子女,以致青少年因失去教養而犯罪綠不斷提升的時候,這本書尤能振聾發聵,帶給每個有幸的家庭及個人,清明理性的深省和良好的教育準繩。

  附錄——《清史》〈張英傳〉

  張英,字敦復,江南桐城人。康熙六年進士,選庶吉士。父憂歸,服闋,授編修,充日講起居注官,累遷侍讀學士。十六年,聖祖命擇詞臣諄謹有學者,日侍左右;設南書房,命英入直,賜第西安門內。詞臣賜居禁城,自此始。時方討三藩,軍書旁午,上日御乾清門聽政後,即幸懋勤殿,與儒臣講論經義。英率晨入暮出,退或復宣召,輟食趨宮門,慎密恪勤,上益器之,幸南苑及巡行四方,必以英從。一時制誥,多出其手。遷翰林院學士,兼禮部侍郎。
  二十年,以葬父乞假,優詔允之,賜白金五百,表裡緞二十,予其父秉彝卹典視英官。英歸,築室龍眠山中。居四年,起故官,遷兵部侍郎,調禮部兼管詹事府,充經筵講官,奏進〈孝經衍義〉,命刊布。二十八年,擢工部尚書,兼翰林院掌院學士,仍管詹事府,調禮部,兼官如故。編修楊瑄,撰都統一等公佟國綱祭文失辭,坐奪官流徙,斥英不詳審,罷尚書,仍管詹事府,教習庶吉士。尋復官,充《國史》、《一統志》、《淵鑑類函》、《政治典訓》、《平定朔漠方略》總裁官。
  三十六年,典會試,尋以疾乞休,不允。三十八年,拜文華殿大學士,兼禮部。英性和易,不務表襮。有所薦舉,終不使其人知。所居無赫赫名,在講筵,民生利病,四方水旱,知無不言。聖祖嘗語執政,張英始終敬慎,有古大臣風。四十年,以衰病求罷,詔許致仕。瀕行,賜宴暢春園,敕部馳驛如制。
  四十四年,上南巡,英迎駕淮安,賜御書榜額,白金千,隨至江寧。上將旋蹕,以英懇奏,允留一日。時總督阿山,欲加錢糧耗銀,供南巡費,江寧知府陳鵬年持不可,阿山怒鵬年,欲因是罪之,供張故不辦,左右又中以蜚語,禍將不測。及英入見,上問江南廉吏,首舉鵬年。阿山意為沮。鵬年以是受知於上,為名臣。四十六年,上復南巡,英迎駕清江浦,仍隨至江寧,賜賚有加。
  英自壯歲即有田園之思,致政後,優遊林下者七年,為《聰訓齋語》、《恆產瑣言》,以務本力田、隨分知足告誡子弟。四十七年卒,諡文端。世宗讀書乾清宮,英嘗侍講經書。及即位,追念舊學,贈太子太傅,賜御書榜額,揭諸祠宇。雍正八年,入祀賢良祠。高宗立,加贈太傅。
  子廷瓚,字卣臣,康熙十八年進士,自編修累官少詹事,先英卒。
  廷玉,自有傳。
  廷璐,字寶臣,康熙五十七年,殿試一甲第二名進士。授編修,直南書房,遷侍講學士。雍正元年,督學河南,坐事奪職。尋起侍講,遷詹事,兩督江蘇學政。武進劉綸、長洲沈德潛皆出其門,并致通顯,有名於時。進禮部侍郎,予告歸,卒。
  廷瑑,字桓臣,雍正元年進士,自編修累官工部侍郎,充日講官。起居注初無條例,廷瑑編載,詳贍得體。既擢侍郎,兼職如故。終清世,已出翰林而仍職記注者,惟廷瑑。乾隆九年,改補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典試江西,移疾歸。廷瑑性誠篤,細微必慎,既歸,刻苦勵行,耿介不妄取。三十九年,卒,年八十四。上聞,顧左右曰:張廷瑑兄弟皆舊臣賢者,今盡矣,安可得也!因歎息久之。
  廷璐子若需,進士,官侍講。若需子曾敞,進士,官少詹事。自英後以科第世其家,四世皆為講官。

  總序

  人是群居的動物,離不開社會團體。在這個生命共同體之中,每一個人既然都需要別人的協助,自然也要付出一分力量來協助別人。怎樣培養自己的那一份力量,又怎樣付出呢?《大學》中告訴我們:「在明明德,在親民」,內聖與外王,其實就是身為知識分子一生的目標;「格致誠正修齊治平」的八條目,就是篤行實踐的步驟。作者張英在辭官之後,以過來人的身分,娓娓述說他用行舍藏的出處之道,以及自持、齊家、待人的心得,並告誡他的子孫們。
  晉朝的陶侃曾經說:「大禹聖者,乃惜寸陰,至於眾人,當惜分陰。」又為了國家正致力恢復中原,「過爾優逸,恐不堪事」,每天早晚各運一百塊磚。這樣一位名臣,有過「媵妾數十,家僮千餘,珍奇寶貨,富於天府」的時候;可惜,由於子孫僕役眾多,賢不肖都有,蕭牆內訌在所難免,到了陶淵明時,幾乎家徒四壁、一貧如洗了。
  守住先人的田產,勤於耕作,這是維持物質生活最基本的條件。持家務必節儉,這是避免辛苦所得轉眼成空的方法,也是遠離災禍劫難的方法。司馬光不也如此說:「君子寡欲,則不役於物,可以直道而行;小人寡欲,則能謹身節用,遠罪豐家。君子多欲,則貪慕富貴,枉道速禍;小人多欲,則多求妄用,敗家喪身。」
  持家除了節用度外,如何善待家中的男僕女傭,如何與同胞兄弟姊妹或親戚族人和睦相處,都是不可等閒視之的功夫;因為這些人與我們長久住在一起,休戚與共、禍福同當,如果私心自用、爾虞我詐,那就很容易落入家道中衰的悲劇了。
  至於個人的立品積德,作者是站在世家子弟的角度提供意見,而這些看法正好適合於現代的知識分子、讀書人。君子要莊重自持,謹言語慎威儀,與人相處能寬大為懷、多所容讓;要出自內心的人道關懷,而不應再有「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士大夫身段。把精力投注在讀書學問上,雖然不見得就要參加科舉、走向仕途,但應考赴試畢竟也是一個試煉自己能力的機會。孔子說:「學而優則仕,仕而優則學。」內聖之後尋求外王的機會,借由外王增進內聖的功夫,正是讀書人的本務。讀書的受用極大,多少貧寒子弟囊螢映雪、焚膏繼晷,何況是世家子弟?至於讀書過程中,習詩文練書法,另可以怡情冶性,何樂不為?
  養身與怡情兩篇,可以作為一個人身心調劑的參考。作者在養身方面,大抵以規律的作息、清淡的飲食為主,著墨不多;但對於植花木、賞山水,卻特別有心得,也一再交代子孫,要繼承其志,「撫問松竹」!在作者的心目中,讀快意書對佳山水,是只有樂而無苦,可以獨自完成的嗜好。
  但是人終究不能離群索居,所以交朋友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孔子曾提出益者三友損者三友,諄諄告誡子弟;作者則以「寧缺勿濫」的原則來訓勉子孫。太多的應酬宴請,只是浪費時間、消耗心力的事。一旦交到了損友,有如鴆酒蛇毒,除非灌腸斷腕,絕難解救。荀子說:「君子居必擇鄉,遊必就士。」怎樣選擇朋友,作者設下相當嚴苛的條件,甚至寧可「花徑不曾緣客掃」,但求明哲保身,也心甘情願!
  最後談到安心立命的問題,世間萬事萬物總是依著大自然的運行法則——由剝而復、否極泰來,吉凶禍福是相倚相伏的。面對這個人生,最好的自處原則是:「盡人事聽天命」。前人說得好:「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我心。」以一顆坦蕩蕩的心,無論對人或者對事,都可以「安之若命」!
  總括七篇二十一目,雖然無法包羅所有日常生活瑣細事物,但對於一個人居家、就學、出仕、交友,以及身心調養、敦品勵行,都已言其大端,剩下的就看我們能做到幾分了。這本簡明淺顯的家訓,在今天個人英雄主義、功利色彩濃厚,物質掛帥的社會風氣裡,但願還能發揮一點清涼解毒的作用!
  【原文之一】
  圃翁(1)曰:予之立訓,更無多言,止有四語:讀書者不賤,守田者不饑,積德者不傾,擇交者不敗。嘗將四語律身訓子,亦不用煩言夥說(2)矣。雖至寒苦之人,但能讀書為文,必使人欽敬,不敢忽視。其人德性亦必溫和,行事決不顛倒,不在功名之得失,遇合之遲速也。守田之說,詳於《恆產瑣言》(3)。積德之說,六經(4)、語(5)、孟(6)、諸史百家,無非闡發此義,不須贅說。擇交之說,予目擊身歷,最為深切。此輩毒人,如鴆(7)之入口,蛇之螫膚,斷斷不易(8),決無解救之說,尤四者之綱領也。余言無奇,止布帛菽粟(9),可衣可食,但在體驗親切耳。
  【註解】
  (1)圃翁:即作者張英。清安徽桐城人,字敦復,號樂圃。曾官至文華殿大學士兼禮部尚書。卒諡文端。著有《篤素堂集》、《恆產瑣言》、《聰訓齋語》等書。參見附錄《清史》〈張英傳〉。
  (2)煩言夥說:瑣碎而繁多的言論。
  (3)恆產瑣言:書名,張英著,內容以宣揚處世哲學,告誡子孫知止知足,以長遠保持為主。當時官員貴族多以為教育子弟重要讀物。
  (4)六經:指詩、書、易、禮、樂、春秋等經典。
  (5)語:指《論語》,四書之一,內容以孔子與弟子相互問答,或孔子回答時人的問題為主;由孔子弟子及再傳弟子集錄而成,共二十篇。
  (6)孟:指《孟子》,四書之一,由孟子學生萬章、公孫丑等人集錄其言論,經孟子本人校訂而成,共七篇。
  (7)鴆:音「振」;鳥名,羽毛有劇毒,浸於酒叫做「酖」。此指毒酒。
  (8)斷斷不易:肯定無法改變。
  (9)布帛菽粟:平常的衣物食品。菽,豆類;粟,小米。
  【原文之二】
  汝曹(1)席(2)前人之資,不憂饑寒,居有室廬,使有臧獲(3),養有田疇,讀書有精舍(4),良不易得。其(5)有遊蕩非僻(6),結交淫朋匪友(7),以致傾家敗業,路人指為笑談,親戚為之浩嘆者,汝曹見之聞之,不待余言也。其有立身醇謹(8),老成儉樸,擇人而友,閉戶讀書,名日美而業日成,鄉里指為令器(9),父兄期其遠大者,汝曹見之聞之,不待余言也。二者何去何從,何得何失;何芳如芝蘭,何臭如腐草;何祥如麟鳳(10),何妖如鷦鶹(11),又豈俟余言哉?
  汝輩今皆年富力強,飽食溫衣,血氣未定,豈能無所嗜好?古人云:凡人欲飲酒博弈(12),一切嬉戲之事,必皆覓伴侶為之,獨讀快意書、對佳山水,可以獨自怡悅。凡聲色貨利,一切嗜慾之事,好之有樂,則必有苦,惟讀書與對佳山水,止有樂而無苦。今架有藏書,離城數里有佳山水,汝曹與其狎(13)無益之友,聽無益之談,赴無益之應酬,曷若(14)珍重難得之歲月,縱(15)讀難得之詩書,快對難得之山水乎?
  我見汝曹所作詩文,皆有才情、有思致(16)、有性情,非夢夢(17)全無所得於中者,故以此諄諄告之。欲令汝曹安分省事,則心神寧謐而無煩擾之害;寡交擇友,則應酬簡而精神有餘;不聞非僻之言,不致陷於不義;一味謙和謹飭,則人情服而名譽日起。
  制藝(18)者,秀才立身之本;根本固,則人不敢輕,自宜專力攻之。餘力及詩字,亦可怡情。良時佳辰,與兄弟姊夫輩,一料理山莊,撫問松竹,以成余志。是皆於汝曹有益無損,有樂無苦之事,其味聰聽之義(19)。
  【註解】
  (1)汝曹:你們。
  (2)席:享有。
  (3)使有臧獲:有僕人可以差遣使喚。臧獲,奴婢。
  (4)精舍:講學或佛家說法的屋宅。
  (5)其:如果。
  (6)非僻:邪惡不正。
  (7)淫朋匪友:淫蕩浮靡、為非作歹的朋友。
  (8)醇謹:敦厚謹慎。
  (9)令器:美好的人才。
  (10)鷦鶹:皆惡鳥之名。鷦,音「焦」;即鷦鷯,體長三寸,又名「巧婦」。鶹,音「留」;即鵂鶹,小的貓頭鷹。
  (11)麟鳳:麟,人稱仁獸,聖人出則見,雄者稱麒,雌者稱麟。鳳,鳥中之王,為祥瑞之兆,雄者稱鳳,雌者稱凰。
  (12)博弈:賭博下棋。弈,音「易」。
  (13)狎:音「俠」;親近。
  (14)曷若:不如。曷,同「何」。
  (15)縱:盡情的。
  (16)思致:思想的能力。
  (17)夢夢:昏亂。《詩》〈大雅〉:「視爾夢夢」。
  (18)制藝:即八股文。明清科舉考試時的一種文體,全文分為八段,分別是破題、承題、起講、提比、虛比、中比、後比、大結,字數固定,過多或太少皆不及格。
  (19)其味聰聽之義:希望多玩味這些讓你聽起來清新明白的道理。

  ●立品篇

  【小序】

  品格,是一個人隨身攜帶的一封最好的介紹信。而品格的形成,必然是在人與人之間架構起來的。
  所謂「誠於中,形於外」,一個人內在的修為,常不經意的會表現在他的言行舉止上。雖然古聖先賢常告誡我們:「君子慎其獨」,要我們無愧屋漏、不欺暗室;好品德的確不是做給人看的,但「欲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那一件事情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呢?在人前人後都已經不容易做好了,起心動念的功夫又如何能自我把持得滴水不漏?
  「立品篇」分為四目,簡介如下:
  〈謹言語〉——只要說話,就有對象,就會產生「非禮勿言、非禮勿聽」的戒律問題。孔子並未要求我們保持沉默不要說話,他說:「時然後言,人不厭其言。」在適當的時間、地點,向某一個人,針對某一件事,說適當的話,就是「時」的意思。病從口入、禍從口出,什麼叫「好話」,什麼叫「惡語」,事實上是很難分辨的。有時不留心的一句話,說給風聽,風就會傳給鳥兒,鳥兒飛過樹林,於是人盡皆知。一個妄口巴舌、信口雌黃的人,在一時之間或許讓他逞了口舌之利,不用多久,終將嘗受「出乎爾者,反乎爾者」的報應。
  〈戒嬉戲〉——「勤有功,戲無益」,《三字經》這本童蒙的啟示錄,已早早的告訴我們,玩日愒歲的結局只是枉度一生!「大地藏無盡,勤勞資有生」,一勤天下無難事;可惜,今天仍有許多因循怠惰的人,把希望寄託在虛無縹緲的「未來」,總一逕的認為「明天會更好」!俗話說:「不怕慢,只怕站。」雖然我們應該眼光看到未來,為理想描繪藍圖,但如果不肯把力量用於現在,踏穩腳步向前邁進,那麼「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一切待明日,明日成蹉跎。」不能把握今天的人,又如何會有美好的明天呢?
  〈慎威儀〉——所謂「禮儀三百,威儀三千」,一個人展現在外的風度氣質,絕不是靠那細細瑣瑣的繁文縟節來規範的。相反的,過分重視禮儀、規行矩步的人,縛手縛腳之餘,可能無法大開大闔,表現他的豁達大度。孔子以為「君子不重則不威」,莊重自持,矜而不爭,並非故作姿態,而是有容乃大,胸襟器度寬廣,不跟人一般見識。
  〈能容讓〉——孔子說過:「君子無所爭,必也射乎。揖讓而升,下而飲,其爭也君子。」在真理的面前,在眾人利益的面前,在蒼生性命的面前,君子是「當仁不讓」的;但在個人恩怨、小我利害衝突的面前,或者一時吉凶得失成敗的面前,君子是能「忍人之所不能忍」的。就個人的修為而言,或許我們應該避免咄咄逼人、得寸進尺的霸道作風,儘量的效法布袋和尚「大肚能容,了卻人間多少事;滿腔歡喜,笑開天下古今愁。」但為了因應現代生活,我們仍然可以抱守「奉公」的原則、堅持「無私」的立場,有所爭有所不爭,有所讓有所不讓的!

  謹言語

  【原文】
  與人相交,一言一事皆須有益於人,便是善人。余偶以忌辰(1)著朝服(2)出門,巷口見一人,遙呼曰:今日是忌辰!余急易(3)之。雖不識其人,而心感之。如此等事,在彼無絲毫之損,而于人為有益。每謂同一禽鳥也,聞鸞鳳(4)之名則喜,聞鷦鶹之聲則惡;以鸞鳳能為人福,而鷦鶹能為人禍也。同一草木也,毒草則遠避之,參苓(5)則共寶之;以毒草能鴆人,而參茯能益人也。人能處心積慮,一言一動皆思益人,而痛戒損人,則人望之若鸞鳳,寶之若參苓,必為天地之所佑,鬼神之所服,而享有多福矣。此理之最易見者也。
  【註解】
  (1)忌辰:先人或父母死亡的日子。
  (2)朝服:上朝時所著的官服。
  (3)易:更換。
  (4)鸞鳳:青鳳凰。見前篇註(11)。
  (5)參苓:人參與茯苓,皆中藥草名,服之有益於身體。參,音「深」。
  【講評】
  古人說:「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如果說出去的是好話,追不追得回來並無所謂;如果說出去的是壞話,那就怨恨與日俱增了。佛家告訴我們口有四惡:惡口、兩舌、妄言、綺語。今天常說的「三字經」,罵人父母祖宗的髒話,就是「惡口」;搬弄是非、論人長短,就是「兩舌」;指鹿為馬、欺騙說謊,就是「妄言」;花言巧語、荒腔走板,就是「綺語」。如何多積口德,少造口業,是我們修行路上頂重要的一件事。
  《書經》裡有句話說:「惟口,出好,興戎。」跟孔子說的「一言足以興邦,一言足以喪邦」,意思完全一樣。口是無形鋼刀,殺人不見血。俗話說得好:「冷飯冷菜好吃,冷言冷語難受。」又說:「利刀割體痕易合,惡語傷人怨難消。」拐彎抹角、連諷帶刺,對人的傷害,有時比當面打他一巴掌還嚴重;但是,口無遮攔、直言不諱,卻也不見得受人歡迎呀!所謂「心直口快」,是優點也是缺點,如何拿捏分寸、如何時然後言,那可又是一門大學問了。
  好話一句三冬暖,在讚美中長大的孩子比較有自信心。為人父母、為人師長者,言教的機會非常多,想想「毒草能鴆人,參茯能益人」,就從自己做起吧!多說好話,那既是言教,更是身教!

  戒嬉戲

  【原文之一】
  治家之道,謹肅為要。《易經》〈家人卦〉(1),義理極完備,其曰:「家人嗃嗃,悔厲吉。婦子嘻嘻,終吝。」(2)嗃嗃近於煩瑣,然雖厲而終吉;嘻嘻流於縱軼(3),則始寬而終吝。余欲於居室自書一額,曰:「惟肅乃雍」(4),常以自警,亦願吾子孫共守也。人之居家,立身最不可好奇。一部《中庸》(5),本是極平淡,卻是極神奇。人能於倫常無缺,起居動作、治家節用、待人接物,事事合於矩度,無有乖張,便是聖賢路上人,豈不是至奇?若舉動怪異,言語詭激(6),明明坦易道理,卻自尋奇覓怪,守偏文過(7),以為不墜恆境(8),是窮奇檮杌之流(9),烏足以表異(10)哉?布帛菽粟,千古至味,朝夕不能離,何獨至於立身制行(11)而反之也?
  【註解】
  (1)易經家人卦:《易經》,古代卜筮之書,後為哲理經典。共分六十四卦,始於「乾」而終於「未濟」。家人卦(    ),為巽上離下合成之卦。
  (2)「家人」句:所引為「家人卦」九三爻辭。意指家人相處以剛正為原則,雖過於嚴厲,但結果是好的。婦人孩子嘻笑玩鬧,結果是不好的。嗃嗃,音「賀」;嚴厲。嘻嘻,玩樂。
  (3)縱軼:放縱安逸。
  (4)惟肅乃雍:意謂只有嚴肅整飭,才能達到雍容有威儀。
  (5)中庸:書名,與《論語》、《大學》、《孟子》合稱四書,內容以探討孔門心法為主,相傳為孔子之孫子思所作。
  (6)詭激:奇異而激烈。
  (7)守偏文過:追求不正之事物,掩飾錯誤。
  (8)不墜恆境:不陷入固定的情況。
  (9)窮奇檮杌之流:喜歡做一些怪誕凶險動作的人。窮奇、檮杌,與渾敦、饕餮,傳說均為遠古凶惡之物。檮杌,音「桃物」。
  (10)烏足以表異:那裡能夠表現出特別的地方。烏,何。
  (11)制行:約束行為。
  【講評】
  孔子主張中庸之道,認為凡事過猶不及。狂者雖有進取心,卻容易毛躁敗事;狷者雖有所不為,卻常猶豫而不能成事。不過,中庸看起來平淡無奇,卻比狂狷更難做到。如果真不得已,必須在狂與狷之間選擇一項,請問你會採取哪一項呢?
  中國人大部分是保守的,所以狷者居多。孔子曾說:「奢則不遜,儉則固,與其不遜也,寧固。」在各有缺點的情況下,我們應該「兩害相權取其輕」,治家如此,為人處世亦復如此。管教子女太過拘限,可能嚴苛而不近人情;但對子女的保護作用較大。如果寬容放縱,雖然子女有了自由開放的空間,卻可能導致一發不可收拾,而陷入傷人害己的結局。
  做人做事,平凡規矩,雖然沒什麼意外的驚喜,倒也安全無虞。就像家常便飯,天天都吃,從來不覺得膩;上班上學,朝七晚五,規律正常,也不覺得無聊。喜歡山珍海味,嘗遍天下美食,結果弄壞了自己的腸胃;喜歡五花八門的視聽快感,結果早早的耳不聰目不明!臉上塗滿各式化妝品,不但沒增加多少姿色,反而因皮膚受損,需要更多的醫療;花錢事小,剜肉醫瘡、顧此失彼的心理著實要不得!追求新鮮刺激,走偏鋒、行險道,滿足了一時的感官享受,誰又能保證不會帶來終身的遺憾呢?
  【原文之二】
  子弟至十七八,以至廿三四,實為學業成廢之關。蓋自初入學至十五六,父師以童子視之,稍知訓子者,斷不忍聽(1)其廢業;惟自十七八以後,年漸長氣漸驕,漸有朋友、漸有室家(2),嗜慾漸開、人事漸廣,父母見其長成,師傅視為儕輩(3),德性未堅,轉移最易,學業未就,蒙昧非難(4)。幼年所習經書,此時皆束高閣,酬應交遊,侈然大雅(5),博奕高會(6),自詡名流(7)。轉盼廿五六歲,兒女累多,生計迫蹙,蹉跎潦倒(8),學植荒落(9)。予見人家子弟半塗而廢者,多在此五六年中。棄幼學之功,貽終身之累,蓋覆轍相踵(10)也。汝正當此時,離父母之側,前言諸弊,事事可慮。為龍為蛇,為虎為鼠,分於一念(11),介在兩岐(12),可不慎哉!可不畏哉!
  【註解】
  (1)聽:音「廷」去聲;任憑。
  (2)室家:指妻子兒女。
  (3)儕輩:朋友同輩。儕,音「柴」;輩。
  (4)蒙昧非難:容易受蒙蔽而不明事理。
  (5)侈然大雅:高談闊論,附庸風雅。侈,音「尺」。
  (6)博奕高會:賭博下棋,盛大的聚會。
  (7)自詡名流:自以為是有名的上流人士。
  (8)蹉跎潦倒:錯失光陰而無法振作。
  (9)學植荒落:學業荒廢落後。《左傳》昭公十八年:「夫學,殖也,不學將落。」註:「學之進德,如農之殖苗,日新日益。」殖,亦作植。
  (10)覆轍相踵:失敗的例子接二連三。
  (11)分於一念:由於一念之差。分,差別。
  (12)介在兩岐:處在兩個不同的世界。岐,山。
  【講評】
  在一個人成長的過程中,父母師長管教最感費力的階段是中學時期。十三四歲以前還是個兒童,對父母的形象仍留存著「大人」的影子,有崇拜尊敬的意味,當然也就比較願意聽從。身心漸次發育後,個子長高長壯了,因為急欲加入大人的世界,於是就出現了不服氣、叛逆、自以為是等等的言行舉止。
  有些孩子的反叛期來得較早,有些則可能直到上了大學才發生;有些程度緩和,有些則激烈難擋。無論如何,每個人都將走過自己的成長歲月,父母既是過來人,理應從旁給予適度而有效的輔導與幫助;為人子女的明知這是個狂風暴雨的時期,也要學習理性的面對,因為——人生的轉捩點就在這幾年之間呀!
  中學到大學的這段時間,是一個人活力最充沛、記憶力最強、可塑性最高的時候,如果將這樣美好的光陰蹉跎在玩樂上,那麼就要註定下半輩子的辛苦了。很遺憾的,人生矛盾的情結也就在此——最適合於充實內在美的時期,卻最在乎外在美。年輕人追求奇裝異服,英雄氣短兒女情長,結果呢?有些人突破關卡,繼續成長;大部分的人卻到此為止,泊入港灣,過他「平凡無奇」的生活。
  韓愈說:「業精於勤荒於嬉,行成於思毀於隨。」能夠認真充實自身,奠下技能、學問、道德基礎的時期,就得善加把握;一旦過了這個年紀,娶妻生子,身心交累,要再回頭已力不從心了。《禮記》〈學記〉說:「時過然後學,則勤苦而難成。」確非虛言啊!

  慎威儀

  【原文之一】
  圃翁曰:人生必厚重沉靜,而後為載福之器(1)。王謝子弟(2)席豐履厚(3),田廬僕役無一不具,且為人所敬禮,無有輕忽之者。視寒畯之士(4),終年授讀,遠離家室,唇燥吻枯(5),僅博束脩(6)數金,仰事俯育咸取諸此;應試則徒步而往,風雨泥淖,一步三嘆;凡此情形,皆汝輩所習見。仕宦子弟則乘輿驅肥(7),即僮僕亦無徒行者,豈非福耶?古人云:「予之齒者去其角,與之翼者兩其足。」(8)天地造物必無兩全,汝輩既享席豐履厚之福,又思事事周全,揆(9)諸天道,豈不誠難?惟有敦厚謙謹,慎言守禮,不可與寒士同一感慨欷歔,放言高論,怨天尤人,庶不為造物鬼神所呵責也。況父祖經營多年,有田廬別業(10),身則勞於王事(11),不獲安享;為子孫者,生而受其福,乃又不思安享而妄想妄行,寧不大可惜耶?思盡人子之責,報父祖之恩,致鄉里之譽,貽後人之澤,惟有四事:一曰立品,二曰讀書,三曰養身,四曰儉用。世家子弟原是貴重,更得精金美玉(12)之品,言思可道,行思可法,不驕盈、不詐偽、不刻薄、不輕佻,則人之欽重較三公(13)而更貴,予不及見(14)。
  【註解】
  (1)載福之器:能夠承受福德的人。
  (2)王謝子弟:望族的子孫。王、謝,晉代兩大家族,世代為官,延至南朝而不衰。
  (3)席豐履厚:憑著祖先豐厚的遺產,享受豪華的生活。
  (4)寒畯之士:清寒而住在鄉野的人。
  (5)唇燥吻枯:即口乾舌燥。
  (6)束脩:古代敬師的禮物或酬金。
  (7)驅肥:騎乘肥壯的馬。
  (8)「古人云」二句:天生利齒的動物,頭上就不長角;天生雙翅的動物,就只長兩隻腳。比喻任何事物不可能十全十美。
  (9)揆:衡量。
  (10)別業:即別墅。
  (11)勞於王事:勤於政事。
  (12)精金美玉:比喻純良溫和的人品。
  (13)三公:古代高級官爵之名,歷代各有不同,周朝曰「太師、太傅、太保」,東漢曰「太尉、司徒、司空」。
  (14)予不及見:所言乃未來之事,吾已年老,恐來不及見。
  【講評】
  古人說:「積善之家,必有餘慶。」能生長在富貴仕宦的家庭,應該是累世修來的福分,而這一份福報,隨著這一世的所作所為,慢慢的也會享盡。如果在豐衣足食之餘,揮霍浪費;在使喚僮僕之餘,刻薄寡恩;在對待販夫走卒的時候,高高在上傲慢無禮——那麼,「富不過三代」的明訓,很快就要應驗了。
  我們為人子女者,今天有比較優裕的物質享受,完全是上一代或更上一代胼手胝足所得,除了飲水思源常懷感恩之心外,更要珍惜福分,多渡化眾生、多幫助別人。清寒之士為了生活,往往付出心血、費盡力氣仍得不到溫飽,更何況還想讀書上進?怨天尤人也就成了無可避免的現象。身為世家子弟,不但要學習寬厚待人,更要反求諸己,無論讀書功課、敦品勵行,都要兼顧。即使很難做到十全十美,至少也儘可能去除紈絝子弟頤指氣使的習性,以及花花大少揮金如土的惡劣行徑。
  有句話說:「窮人要想想富人怎麼努力工作,富人要看看窮人怎麼辛苦度日。」如果窮人只看到富人「飯來張口、茶來伸手」的輕鬆方便,看到三妻四妾、僮僕數十上百的威風逸樂;而富人只看到窮人的寒傖、計較、賴皮——彼此的距離越拉越遠,那麼由於貧富懸殊所造成的社會問題,恐怕就很難收拾了。
  【原文之二】
  古稱仕宦之家,如再實之木,其根必傷(1),旨哉斯言(2),可為深鑑。世家子弟,其修行立名之難,較寒士百倍。何以故?人之當面待之者,萬不能如寒士之古道(3):小有失檢,誰肯面斥其非?微有驕盈,誰肯深規其過?幼而驕慣,為親戚之所優容(4);長而習成,為朋友之所諒恕。至於利交而諂(5),相誘以為非;勢交而諛(6),相倚而作慝(7)者,又無論矣。
  人之背後稱之者,萬不能如寒士之直道:或偶譽其才品,而慮人笑其逢迎;或心賞其文章,而疑人鄙其勢利。甚至吹毛索瘢(8),指摘其過失而以為名高;批枝傷根(9),訕笑(10)其前人而以為痛快。至於求利不得,而嫌隙易生於有無(11);依勢不能,而怨毒相形於榮悴(12)者,又無論矣。故富貴子弟,人之當面待之也恆恕,而背後責之也恆深,如此則何由知其過失,而顯其名譽乎?
  故世家子弟,其謹飭(13)如寒士,其儉素如寒士,其謙沖小心如寒士,其讀書勤苦如寒士,其樂聞規勸如寒士,如此則自視(14)亦已足矣;而不知人之稱之者,尚不能如寒士。必也謹飭倍於寒士,儉素倍於寒士,謙沖小心倍於寒士,讀書勤苦倍於寒士,樂聞規勸倍於寒士;然後人之視之也,僅得與寒士等。今人稍稍能謹飭儉素,謙下勤苦,人不見稱(15),則曰:世道不古,世家子弟難做。此未深明於人情物理之故者也。
  我願汝曹常以席豐履盛為可危可慮、難處難全之地。人有非之責之者,遇之不以禮者,則平心和氣,思所處之時勢,彼之施於我者,應該如此,原非過當;即我所行十分全是,無一毫非理,彼尚在可恕,況我豈能全是乎?
  【註解】
  (1)再實之木,其根必傷:一年之內再度結實的樹,它的根部一定受損;比喻過度的幸運者,反而會招致災害。語見《淮南子》〈人間訓〉。
  (2)旨哉斯言:這句話非常重要。
  (3)古道:正直、坦白、忠厚。
  (4)優容:寬容。
  (5)利交而諂:因利益關係而交往,便極盡諂媚之能事。
  (6)勢交而諛:因勢力關係而交往,便極盡阿諛之能事。
  (7)相倚而作慝:狼狽為奸,心存惡念。慝,音「特」;藏於心中的惡念。
  (8)吹毛索瘢:即吹毛求疵,挑小毛病。瘢,音「般」;瘡痕。
  (9)批枝傷根:意謂攻擊其子孫,傷害其祖先。
  (10)訕笑:譏笑。訕,音「善」。
  (11)生於有無:因利之有無而產生嫌隙。
  (12)相形於榮悴:相互比較彼此的富貴貧賤。
  (13)謹飭:謹慎檢點。
  (14)自視:自以為。
  (15)見稱:稱讚我。
  【講評】
  仕宦之家跟販夫走卒之間,不只是物質享受上有差別,就連知書達禮受教育的機會也有所不同;因此,這些所謂望族世家、鄉紳大老,在地方上常占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如果這個人學養深厚、年高德卲,那麼鄉里間有什麼需要排難解紛、登高一呼的事情,只要他說出口,一言九鼎,大家便馬首是瞻,只有唯唯諾諾的份了。
  身為世家子弟,理所當然的,平居生活中的任何言行舉止,總是被大眾所注目;所謂「動見瞻觀」,怎能不戒慎恐懼、臨深履薄呢?由於身分特殊,一般人對他們都不願直來直往,甚至避之惟恐不及,總是怕稍有差池會惹來無窮麻煩。相反的,也有一小群逢迎巴結的人,希望從他們身上撈到些許好處,亦步亦趨如蟻附羶。於是,沒有人願意面斥其非、直言忠諫:前者站得遠遠地,等著看笑話;後者輕狎侮慢、諂媚阿諛。即使受到一點委屈,想想「他家老子有後盾」,不看僧面看佛面,也就不計較了——終究養成世家子弟驕縱狂妄的習氣。
  從客觀來說,沒有人肯認真規勸這些世家子弟;從主觀來說,它們在成長過程中恐怕也習於批評別人,很難低聲下氣向人請教,或者接受人家的指正。因此,在形象的建立上,要付出比一般人更多的心力。我們常說:「與其有面前之譽,不若無背後之毀。」一個世家子弟所得到的「面前之譽」已經夠多了,如果他不肯謙虛為懷、接納雅言,那麼他的「背後之毀」必然也是無日無之了。即使抱著「是非終日有,不聽自然無」的鴕鳥心態,淡然處之,對一個仕宦家庭而言,這種四起的流言,殺傷力還是很大的啊!

  能容讓

  【原文之一】
  古人有言:「終身讓路,不失尺寸。」(1)老氏(2)以讓為寶,左氏曰:「讓,德之本也。」(3)處里閈(4)之間,信世俗之言,不過曰漸不可長(5),不過曰後將更甚,是大不然。人孰無天理良心、是非公道?揆之天道,有滿損虛益之義;揆之鬼神,有虧盈福謙之理。自古祇聞忍與讓足以消無窮之災悔,未聞忍與讓翻(6)以釀後來之禍患也。欲行忍讓之道,先須從小事做起。余曾署刑部事(7)五十日,見天下大訟大獄,多從極小事起。君子敬小慎微,凡事從小處了。余行年五十餘,生平未嘗多受小人之侮,只有一善策——能轉彎早(8)耳。每思天下事,受得小氣則不致於受大氣,吃得小虧則不致於吃大虧,此生平得力之處。凡事最不可想占便宜(9),子曰:「放於利而行(10),多怨。」便宜者,天下人之所共爭也。我一人據之,則怨萃(11)於我矣;我失便宜,則眾怨消矣。故終身失便宜,乃終身得便宜也。
  【註解】
  (1)「古人有言」二句:形容一生謙讓的人,結果不會有任何損失。《藝文類聚》廿一魏武(曹操)令:「讓禮一寸,得禮一尺。」意謂能以禮相讓者,報應必更大。
  (2)老氏:即老子,姓李名耳,字老聃。為道家思想創始人,主張柔弱、虛靜、退讓,一切順乎自然。著有《道德經》。
  (3)「左氏曰」二句:語見《左傳》昭公十年:「讓,德之主也,讓之謂懿德。凡有血氣,皆有爭心,故利不可強。」左氏,即左丘明,春秋魯國史官,曾據孔子《春秋》而作《春秋左氏傳》。
  (4)里閈:里門、鄉里。閈,音「漢」。
  (5)漸不可長:不可讓其蔓延滋長。漸,音「堅」。
  (6)翻:反而。
  (7)署刑部事:兼代司法部門的工作。署,代理任事。
  (8)轉彎:另尋出路,不逞強,不執著。
  (9)便宜:好處。
  (10)放於利而行:依據利之大小多寡而行。放,音「訪」;依照。見《論語》〈里仁〉篇。
  (11)萃:聚集。
  【講評】
  我國有句俗話說:「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這種人生態度,不只是用在十字路口的交通線上——車對車人對人的爭持,即使攸關功名利祿、事業前途的大問題,也可以用容忍退讓來處理。因為人世間的得失總是相對的,爭到了「先走一步」的面子,卻失去了不講理的裡子啊!
  「有容乃大,無欲則剛」,一個寬宏大量的人,第一必然不貪,看淡世間萬物非一己所能獨有,因此放得下眼前的不能得。第二眼光高遠,知道「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的道理,所以看得開眼前一時的失。
  孟子曾經告訴我們「枉尺直尋」的道理,小地方受點委屈又值什麼,被人占了點便宜,說不定正好留給對方一份人情,將來回過頭來對你反而大有幫助。老子說「既以為人己愈有,既以與人己愈多」,不正是這個道理嗎?孔子也說「惠則足以使人」,如果斤斤計較,刻薄成性,或者頑固不通、剛愎自用,沒有容人的器度、讓人的胸襟,誰還肯跟你相處?缺少人助,又怎能成大功立大業呢?任何一隻鳥都不可能只靠自己的一對翅膀而飛得高呀!
  【原文之二】
  《易經》一書,言謙道(1)最為詳備: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禍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又曰:日中則昃(2),月滿則虧。天地不能常盈,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於此理不啻(3)反覆再三,極譬罕喻(4)。《書》曰:「滿招損,謙受益。」(5)古昔賢聖,殆無異詞(6):堯舜大聖人,而史稱之曰「允恭克讓」(7);孔子甚聖德,及門稱之曰「恭儉讓」(8)。況乎中人之才,能越斯義?古云:「終身讓路,不失尺寸。」言讓之有益無損也。世俗瞽談(9),妄謂讓人則人欺之,甚至有尊長教其卑幼無多讓,此極為亂道。
  以世俗論,富貴家子弟,理不當為人所侮,稍有拂意,便自謂我何如人,而彼敢如是以加我!從傍人(10)亦不知義理,用一二言挑逗之,遂爾氣填胸臆,奮不顧身,全不思富貴者眾射之的(11)也,群妒之媒(12)也。諺曰:「一家溫飽,千家怨忿。」惟當撫躬自返(13),我所得於天者已多,彼同生天壤,或係親戚,或同里閈,而失意如此,我不讓彼,而彼顧肯讓我乎?嘗持此心,深明此理,自然心平氣和。即有拂意之事,逆耳之言,如浮雲行空,與吾無涉。姚端恪公(14)有言:此乃成就我福德相(15),愈加恭謹以遜謝之,則橫逆之來,蓋亦少矣。願以此為熱火世界(16)一帖清涼散也。
  【註解】
  (1)謙道:《易經》〈謙卦〉彖傳:「謙亨。天道下濟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謙尊而光,卑而不可踰,君子之終也。」謙卦(■■),為上坤下艮合成之卦。
  (2)日中則昃:太陽過了正午,就開始偏斜。昃,音「則」第四聲;日偏西。語出《易經》〈豐卦〉彖傳:「日中則昃,月盈則食。」
  (3)不啻:何止,簡直可以。啻,音「赤」。
  (4)極譬罕喻:深刻而難得的比喻。
  (5)「書曰」二句:《書經》,六經之一,記載古代政事、帝王之言。「滿招損,謙受益」,語出〈大禹謨〉篇,戒人不要自滿。
  (6)殆無異詞:幾乎都是相同的讚美詞。
  (7)允恭克讓:誠信謙恭、能忍讓。語見《書經》〈堯典〉。
  (8)恭儉讓:子貢曰:「夫子溫良恭儉讓以得之。」語見《論語》〈學而〉篇。
  (9)瞽談:膚淺而不合事理的言辭。瞽,音「古」。
  (10)從傍人:在身邊的人。
  (11)眾射之的:眾人攻擊的目標。的,音「弟」;目標。
  (12)群妒之媒:群眾嫉害的主要原因。
  (13)撫躬自返:捫心自問,反省檢討。
  (14)姚端恪:姚文然,清桐城人,字弱侯。明崇禎進士。入清後授國史院庶吉士,累官刑部尚書。任言責,於國家利害,吏治得失,民生休戚,知無不言,前後所建白,皆天下大計。著有奏疏及詩文集等,皆質實醇厚有古風,卒諡端恪。
  (15)福德相:一切善行之名相。
  (16)熱火世界:人心浮動不安的社會。
  【講評】
  易經六十四卦,惟一各爻皆吉的是「謙卦」,可見「謙受益,滿招損」確實是老祖宗的至理明訓。「攲器以滿覆,撲滿以空全」,滿了的東西已無可再用,物極必反,只有破壞覆亡一途;而空無的虛體,卻因隨時都可受用,反而能保全它的壽命。
  理直氣壯,雖千萬人吾往矣,這是山一般的強壯,是仁者樂山的結果;但我們更可以做一個智者,水一般的柔弱,盈科而進,遇物就「拐個彎」,而流向並沒有改變。硬碰硬的為人處世態度,帶來的往往只是你死我活、兩敗俱傷!
  所謂謙,是不自以為有功有能;所謂讓,是自甘居後不與人爭。老人家常說「得饒人處且饒人」,意思就是廣種福田、多積陰德。當今的社會,不但功利思想彌漫,處處要爭、事事不讓;而且個人主義盛行,爭的是一己私利、不讓的是一己的權益。國家的建設、公共政策的推行一概不管,只要不損及我的田地房舍、只要我自家的生活安全無虞,別人的死活,那是政府的事,與我何干!這樣的觀念越普遍,社會國家就越動盪不安。
  或許,「事不關己,關己則亂」;但是,在大自然的食物鏈裡,在生命共同體的範疇下,那一件事情與我們無關呢?做為一個世家子弟或知識分子,絕不能有只圖一己之私的想法。如果一路追求榮華富貴、權勢物慾的滿足,而對一般人民的福祉不聞不問,或對他們該有的權益不遑多讓,那麼「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現象,可能就要歷史重演了。
  那時,我們古老文化中的「謙讓」,恐怕只僵死在六十四卦中,再也不能成為我們日常生活的標竿、人與人之間的潤滑劑了。

  ●讀書篇

  【小序】

  世上的書可以大別為兩種:一種是可讀之書;另一種是不可讀之書。什麼是可讀之書?就是讀之有益,至少不能有害的書。什麼又是不可讀之書?就是讀之無益,甚且有害的書。圃翁在談到珍惜幼年讀書時光時說:從八歲到二十歲中間,歲月不多,要「擇典雅醇正,理純詞裕,可歷二三十年無弊」的時文來讀;不可以拿這一段「珠玉難換」的寶貴光陰,讀那些像「朝華夕落,淺陋無識,詭僻失體,取悅一時」的「無益之文」。前者近於「可讀」之書;而後者便屬「不可讀」之列。
  可讀之書中,又可略分為該讀的書,與想讀的書兩種。該讀的書是人生的責任,非讀不可;想讀的書則是人生的權益,不享可惜。該讀的書不見得都不想讀,但多半不是很想讀;想讀的書不見得都不該讀,但多半不怎麼該讀。譬如學生時代該讀的書,應當大部分是與學科課業有關的課本筆記參考書等;而這些書,有哪一個學生是心甘情願的真想讀?如果不是因為背負著老師的要求,父母的期許和考試的逼迫,誰還不都是寧願去讀那些——像小說故事等,比較有趣,但顯然不是當學生時「很該讀」的書?
  學生時代,年紀還小,沒有足夠的基礎學識去挑可讀之書;即便能夠勉強挑書,也絕沒有足夠的能力,可以憑一己之力來讀。所以必須仰仗師長前賢,從可讀之書中,挑出尤為重要者,集中編輯成書,逐節分章講授。這便是教科書之所以成為學生該讀之書的原由。學生該讀教科書,除了因為它授與學生應付人生的必備知能之外,更重要的是,它也同時是學生應付眼前的升學,和日後就業所須考試的資料。教科書該讀的重量,於此更加幾分。
  古代的學生,所學的科目沒有我們今天多,但所受的考試壓力,較之今日卻不曾稍減。所謂「十年寒窗無人問」可證。他們修業考試的年限長短,容或與我們不同,但準備考試的方法並無二致;尤其國文一科,更有不少足資我們借鏡的地方。例如:讀書的環境要窗明几淨,讀書的心情要神寧氣靜,讀書的要訣是把握重點,讀書的方法是:讀書之前要選、讀書之時要透、讀書之後要溫;至於作文的方法是:作文要多,臨文要熟,寫文要工。這些內容在本篇各目之下,都有詳盡的說明。
  兵法上有云,生活條件與戰鬥條件一致者勝;我們也可以說,如果該讀的書就是想讀的書,則讀書的效果最佳。人生是由許多階段匯集而成的,每個階段都不免有該負的責任;讀書亦然。某個階段裡,當該讀的書不全然是想讀的書時,我們仍應先思:我盡到責任了沒有?然後再考慮是否享受那一階段的權益,好好的讀一些想讀的書。

  溫經書

  【原文之一】
  讀書固所以取科名、繼家聲(1),然亦使人敬重。今見貧賤之士,果胸中淹博(2),筆下氤氳(3),則自然進退安雅,言談有味。即使迂腐不通方(4),亦可以教學授徒,為人師表。至舉業(5)乃朝廷取士之具,三年開場大比(6),專視此為優劣。人若舉業高華秀美,則人不敢輕視。每見仕宦顯赫之家,其老者或退或故,而其家索然(7)者,其後無讀書之人也;其家鬱然者(8),其後有讀書之人也。山有猛獸,則藜藿(9)為之不採;家有子弟,則強暴為之改容。豈止掇青紫(10)、榮宗祊(11)而已哉?予嘗有言曰:「讀書者不賤」,不專為場屋(12)進退而言也。
  【註解】
  (1)取科名、繼家聲:求取科舉功名,繼承家世聲譽。
  (2)淹博:猶淵博;見多識廣之意。
  (3)氤氳:音「因暈」;氣盛的樣子。
  (4)迂腐不通方:拘泥鄙陋而不知變通。方,法術、技藝。
  (5)舉業:科舉時代應試的文字。
  (6)大比:科舉時代稱呼各省的鄉試為大比。
  (7)索然:完盡的樣子。
  (8)鬱然:興盛的樣子。
  (9)藜藿:音「離或」;賤菜,布衣之所食。藜,像蓬一類的草;藿,豆葉。
  (10)掇青紫:取得高位貴官。掇:音「奪」;拾取。青紫,指高位貴官。漢制:公侯印綬紫色;九卿青色。
  (11)榮宗祊:榮耀祖先宗廟,即光宗耀祖之意。宗祊,宗廟。祊:音「崩」;廟門。
  (12)場屋:科舉時代士子應試的場所;亦稱科場。
  【講評】
  圃翁說,讀書的主要目的,固然是為了應付考試、求取功名。但是應付考試、求取功名,應該不是讀書的唯一目的。有人認定「取科名、繼家聲」,是讀書的唯一目的,那是錯誤的,窄化了讀書的功能,並且扭曲了讀書的真正意義。圃翁說,貧窮低下的讀書人,如果能夠達到學識淵博,下筆行文言之有物,那麼他的行為舉止,便自然能夠進退有節,有如君子一般的安於正道,說起話來,也都富含深意趣味。可見讀了書,不但充實了個人的器識,同時也能改變人的氣質,修養人的品格,功用真是大矣哉。三國吳的呂蒙,本是一個不讀不學的粗人,在孫權罵了他一頓之後始發憤讀書,沒多久,魯肅找他議事,便好幾次幾乎說不過他,令魯肅不得不刮目相看,讚他:「非復吳下阿蒙」。這是讀書效用的具體呈現。
  科舉時代的末期,有許多讀書人認不清這一點,紛紛陷在「取科名、繼家聲,掇青紫、榮宗祊」的迷惘裡,不可自拔。清代吳敬梓的諷刺小說《儒林外史》中,對這種學子熱中功名的醜態,有很生動入微的具體刻劃,發人深省。清鄭燮在〈寄弟墨書〉裡,也曾經對這些人提出過批評。他說:「今(讀書人)則不然,一捧書本,便想中舉人,中進士,作官如何攫取金錢,造大房屋,置多田產。起手便錯走了路頭,後來越作越壞,總沒有個好結果。」這一段話說得遠了,但總可以看得出來,像這樣的讀書人是得不到任何敬重的。
  讀書人之所以能得到他人的敬重,除了他們具有令「強暴為之改容」的潛在可能之外,更重要的應該是他們能「入則孝,出則弟。守先待後」,若應舉中式,「得志,澤加於民」;而不管及第與否,「不得志,修身見於世」。圃翁說,這種讀書人,即使不能適應官場的起落漂泊的生活,至少還可以作一個傳道授業解惑的老師,為培育優秀的下一代奉獻心力。這還不值得敬重嗎?圃翁說:「讀書者不賤。」從品格修養的角度上來看,這句話的意義更見真切。
  【原文之二】
  《論語》文字,如化工肖物(1),簡古渾淪(2)而盡事情,平易含蘊(3)而不費辭(4),于《尚書》、《毛詩》(5)之外,別為一種;《大學》、《中庸》之文,極閎闊精微(6)而包羅萬有;《孟子》則雄奇跌宕(7),變幻洋溢。秦漢以來,無有能此四種文字者。特以儒生習讀而不察,遂不知其章法字法(8)之妙也,當細心玩味(9)之。
  【註解】
  (1)化工肖物:天功造化成自然萬物。化工,猶言天功。
  (2)簡古渾淪:簡潔古雅,渾然一體。渾淪,不分明。
  (3)平易含蘊:文字簡單,內容卻非常豐富。
  (4)費辭:多說無用之言;即「辭費」。
  (5)毛詩:《詩經》毛傳。《詩經》,是我國最早的詩歌總集,網羅春秋中業以前五、六百年間(約自民國前二千五百年至三千年左右)之作品,凡三百一十篇。內含十五國風,大、小二雅,及周、魯、商三頌。除極少數列有作者姓名以外,其他均無作者。此三百多篇,孔子以前已流傳於魯國,經孔子重編後,遂為定本。秦火之後,漢代傳詩者有魯、齊、韓、毛四家。毛傳,為西漢毛亨所作。
  (6)閎闊精微:廣大精深。
  (7)雄奇跌宕:雄偉奇特,放逸不羈。宕,音「蕩」。
  (8)章法字法:作詩文時,按抒情達理要求,依據體裁,安排全篇章節所遵循的法則,叫章法;寫好文章字句的方法,叫字法。
  (9)玩味:尋繹其中深趣。玩,音「萬」。
  【講評】
  《論語》是用語錄體寫的一部最早、也是最可靠的儒家經典。書中記錄孔子和他周圍人物的言論和行動。撰寫的人不止一個,因此全書的筆法頗不一致;但思想卻一脈貫通。圃翁說它的文字,有如天功造化出萬物般的自然,言語簡潔,意義卻非常深遠,還能曲盡事情的妙處。它跟中國散文韻文的兩個老祖宗一樣,都具有文儉語樸的特色,卻又不同於《書》的艱奧詰屈,也沒有《詩》六義繁複的內容和作法,所以圃翁稱它「別為一種」。《大學》是「古之太學所以教人之法」,其教學內容為窮理、正心、修己、治人之道;《中庸》為孔門傳自堯舜禹湯文武周公道統的心法。圃翁稱它們廣大精深,包羅萬有。清劉開在《讀詩說下》也說:「《中庸》言理之無聲無臭,其義精且密矣。」《孟子》七篇,是孟子和他的學生萬章等人共同寫定的。書中記錄了孟子和當時一些人的爭辯,以及他平時的言論,也近似語錄體,但比起《論語》要詳贍許多。圃翁讚它雄偉奇特、放逸不羈,充滿了活潑多樣、變化生動的美感。
  《大學》、《中庸》、《論語》、《孟子》,今稱「四書」,亦名「四子書」。大學、中庸本是《禮記》裡的兩篇,後人將之抽出分別刊行。清毛奇齡《大學證文》裡說,從《禮記》取出這兩篇,配合《論語》、《孟子》成為四本書,是西漢以後的事。到了宋朝,朱熹將它們合併成為一本,加上註解,並取名為《四書》,還定它們的順序為大學、論語、孟子、中庸。元仁宗皇慶二年科舉考試,首度規定以本書的解義為第一。從此這四本書,便成了讀書人趕赴考場前的親密戰友,彼此相依相偎,直到「金榜題名時」。
  朱註的《四書》,歷代朝廷都定為官書,是科舉考試的標準本,有點類似我們今天的教科書。本來教科書所選錄的作品,也都是歷朝各代的佳作名篇。可惜的是,由於教科書常常是學生「不想讀」,而卻「該讀」的書,因而常常被有心無意的忽略了,得不到其中原有的效益。圃翁說,從秦漢以來,沒有能同時專精這四種文體的,正是這種「福中不知福」的偏差心態在作祟。因此他特別提醒我們:切莫因為是平常熟習了的,就不屑再深入去探討研究;反而應該更仔細去尋繹其中的深趣,以免造成與前人相同的遺憾。
  【原文之三】
  凡讀書,二十歲以前所讀之書,與二十歲以後所讀之書迥異。少年知識未開,天真純固,所讀者雖久不溫習,偶爾提起,尚可數行成誦。若壯年所讀,經月則忘,必不能持久。故六經秦漢之文,詞語古奧(1),必須幼年讀。長壯後雖倍蓰(2)其功,終屬影響(3)。自八歲至二十歲中間,歲月無多,安可荒棄,或讀不急之書?此時,時文(4)固不可不讀,亦須擇典雅醇正,理純詞裕,可歷二三十年無弊者讀之。若朝華夕落,淺陋無識,詭僻(5)失體,取悅一時者,安可以珠玉難換之歲月,而讀此無益之文;何如誦得左、國(6)一兩篇,及東西漢典貴華腴(7)之文數篇,為終身受用之寶乎?
  且更可異者:幼齡入學之時,其父師必令其讀《詩》、《書》、《易》、《左傳》、《禮記》(8)、兩漢、八家文(9);及十八九,作制義應科舉時,便束之高閣,全不溫習。此何異衣中之珠,不知探取,而向塗人(10)乞漿(11)乎?且幼年之所以讀經書,本為壯年擴充才智,驅駕古人,使不寒儉,如蓄錢待用者然。乃不知尋味其義蘊,而弁髦(12)棄之,豈不大相剌謬(13)乎?
  我願汝曹將平昔已讀經書,視之如拱璧(14),一月之內,必加溫習。古人之書安可盡讀?但我所已讀者,決不可輕棄:得尺則尺,得寸則寸;毋貪多,毋貪名;但讀得一篇,必求可以背誦,然後思通其義蘊,而運用之於手腕之下。如此,則才氣自然發越(15)。若曾讀此書,而全不能舉其詞,謂之畫餅充饑;能舉其詞而不能運用,謂之食物不化。二者其去枵腹(16)無異。汝輩於此,極宜猛省。
  【註解】
  (1)古奧:古雅奧博。
  (2)倍蓰:一倍至五倍。蓰,音「喜」。
  (3)影響:不實際。
  (4)時文:應試的文字,相對於古文而言;在清朝為八股文。
  (5)詭僻:奇特荒僻。
  (6)左、國:即《左傳》與《國語》。《左傳》,原名《春秋左氏傳》,亦名《左氏春秋》,相傳為春秋魯太史左丘明所撰,內容以記春秋的史事為主,起於魯隱公元年(西元前七二二年),止於魯哀公二十七年(西元前四六八年),凡歷十二公,二百五十五年。《國語》,為國別史之祖,內有周、魯、齊、晉、鄭、楚、吳、越八語,分記春秋八國之事,共二十一卷,所記之事略合於《左傳》之時,而不合於《春秋》;文字古樸,類似《左傳》,故司馬遷以為左丘明所作。有人稱《左傳》為《春秋》內傳,《國語》為《春秋》外傳。
  (7)華腴:豐美有光彩。腴,音「魚」。
  (8)禮記:亦稱《小戴記》,四十九篇,漢戴聖所傳;本為解《禮》經的書,今為十三經之一。
  (9)八家文:指唐韓愈、柳宗元,宋歐陽修、王安石、曾鞏、蘇洵、蘇軾、蘇轍共八大名家所寫的古文。
  (10)塗人:路人。
  (11)乞漿:要水。
  (12)弁髦:音「變毛」;比喻無用的東西。弁,古時緇布冠。髦,小孩披於額前之髮。
  (13)剌謬:乖戾謬誤。剌,音「臘」。
  (14)拱璧:大玉。拱,兩手合圍。
  (15)發越:播散。
  (16)枵腹:飢餓腹中空虛。枵,音「消」。
  【講評】
  二十歲是人生發展階段一個很自然的分野。在古代,二十歲的人稱作「弱冠」,要行冠禮;到今天,二十歲的人才算作「成人」,才能享受像投票等公民的權利。二十歲以前,心意天真、思慮單純、情緒安定,還沒有太多外物的糾纏和俗事的干擾,所以讀書的效率特高特快。凡讀過背熟的,雖經歷很久不曾溫習,偶然提起,還是可以琅琅上口,背出幾段。二十歲以後,一方面是操慮太多、俗務繁忙,能夠靜心定氣的環境較差;一方面也是由於壓力太重、心有旁騖,以致所讀的書,未幾而忘,無法久留。
  所以,二十歲前後所讀的書,應該有所區別。二十歲以前,記憶力強韌,應該多讀像六經、先秦兩漢時代那種詞語古奧的文章,即使並不太瞭解其中的意義也不打緊。因為這個時候讀書,主要的目的在儲存資料,以便日後發展才智、應付考試之用;有如儲蓄錢財一般,日積月累之後,急需用度的時候就不用愁了。二十歲以後,正是參加科舉考試的年齡,這個時候所讀的書,自然要偏重在與考試有關的項目,就是四書和時文。跟六經秦漢古文比起來,這些課程當然比較淺顯易懂,所以讀的方法也就不只是要求背誦,還得講求理解和應用才行。在八歲到二十歲之間,雖然並不直接面對考試的威脅,但是應付考試的時文,也應該加緊準備。由於時間緊湊,所以不應該隨便浪費。要選擇文字典雅、思想純正、說理通暢、辭彙豐富一類的來讀;不可以讀那些嘻笑怒罵、譁眾取寵、淺薄無知、奇特詭僻的東西。語云:「取法乎上,僅得乎中。」選擇學習模擬的對象時,豈能不特加謹慎注意呢?
  前在本篇「小序」中有言,可讀的書分該讀的與想讀的兩種;而該讀的書又可區分為應考所需,與人生所需兩類。今為應考所需而該讀者為教科書一類,古則為應舉書,也就是《四書》時文這一些。至於《詩》、《書》、《易》、《左傳》、《國語》、《禮記》、兩漢、八家古文,是古代士子為增進生活、創造生命、繼往開來、擴充才智等人生需要而該讀的書。古代的士子有這一類的該讀之書,我們現代的讀書人,是否也應該有呢?
  二十歲以前讀該讀的書,其目的便是要用,或應考,或應世。要用就必須「有」。所以讀書的重要方法之一是溫習:把讀過的書,日積月累的存起來,久而久之,學識自然多,可用的材料也多,寫起東西來,自然能夠左右逢源。溫習的主要方法為背誦,只有讀得滾瓜爛熟,才能徹底明瞭文章的組成形式與內容意蘊。唯有這樣的讀法,讀過的東西才能完全歸你所有,也才能夠供你任意使用。古代應舉的讀法,不全然適用於今日;但對文史寫作而言,仍深具參考的價值。

  習詩文

  【原文之一】
  圃翁曰:唐詩如緞如錦,質厚而體重,文麗而絲密(1),溫醇爾雅(2),朝堂(3)之所服也;宋詩如紗如葛,輕疏纖朗(4),便娟(5)適體,田野之所服也。中年作詩,斷當(6)宗唐律;若老年吟詠,適意闌入(7)於宋,勢所必至。立意學宋,將來益流(8)而不可返矣。五律斷無(9)勝於唐人者,如:王、孟(10)五言兩句,便成一幅畫;今試作五字,其寫難言之景,盡難狀之情,高妙自然,起結超遠,能如唐人否?蘇詩(11)五律不多見;陸詩(12)五律大率(13)非其所長。參唐宋人氣味,當於五律見之。
  【註解】
  (1)文麗而絲密:紋彩美麗細緻。絲,細紋。
  (2)溫醇爾雅:溫和純良,言近義正。爾,通「邇」,近;雅,正。
  (3)朝堂:本為古代君王及官吏辦公處所;今指正式的場合。
  (4)輕疏纖朗:輕薄寬鬆纖細明亮。
  (5)便娟:美好的樣子。便,音「駢」。
  (6)斷當:一定要。
  (7)闌入:以他種事物相羼雜。
  (8)益流:更無節制。流,無節制。
  (9)斷無:絕對沒有。
  (10)王、孟:即王維與孟浩然。王維,字摩詰,唐太原祁(今山西省祁縣)人,以詩名盛於開元、天寶間。維詩格高妙,五七言古風律體絕句,靡不超臻上乘,書畫亦各臻其妙,蘇軾稱他「詩中有畫,畫中有詩」。孟浩然,(一作名浩,字浩然),唐襄州襄陽(今湖北省襄陽縣)人,隱居鹿門山,以詩自適。浩然之詩,五言為勝,尤以短篇為佳。其詩風格明朗,語言清澈,與王維同為盛唐時期自然詩派的健將。
  (11)蘇詩:即蘇軾的詩。蘇軾,字子瞻,別號東坡居士,宋眉州眉山(今四川省眉山縣)人。軾才氣縱橫,不可遏抑,古文之策議論辨,皆所擅長。其詩、詞、書、畫,亦冠絕一時。
  (12)陸詩:即陸游的詩。陸游,字務觀,宋越州山陰(今浙江省紹興縣)人。仕途多蹇,每以言語見廢。又不拘禮法,自號放翁。其詩、文、詞俱工,尤長於詩,為南渡後大家之一。
  (13)大率:大概。率,大抵。
  【講評】
  二十歲以前,正是求學時代的黃金階段,所讀的書自是以「該讀」的書為主;在今天指的是教科書,在古代則是指的《四書》及時文。除此之外,必不可能有太多時間可以荒棄,或花在「不急」的書上。等到二十歲以後,或考試中第,或已功成名就,則自然漸漸將讀書的目光,轉移到「想讀」的書上。但是,古書浩如煙海,「安可以盡讀」?不能盡讀,則宜選取哪些來讀,俾讀後可以盡興,又能於學識上有所增進,於品德上有所發展?在這一方面,圃翁給我們的初步建議是讀詩;進一步建議則是讀唐詩與宋詩。
  圃翁說,唐詩的語言溫和純良典雅而準確,內在質地有如織錦綢緞般的高貴華美,外部的紋彩豐富美麗而細緻,整體而言,質感厚、分量重,有如大臣上朝時穿著的禮服那般豪華隆重。相較之下,宋詩就顯得清新淡雅而樸素,有如田野村夫日常隨意所穿的輕紗夏布,給人的感覺就是輕鬆稀薄、合身而舒適。中年學習作詩,一定要從唐詩學起,學習它那種端莊嚴密的態度,富麗堂皇的風格,和濃醇甜美的味道;如果是老年學詩,則不妨隨意進入宋詩飄灑閒逸,放浪不拘的俗境。如果一開始就走入宋詩的閒散世界,再想回到唐詩的嚴謹規律,恐怕就不太可能了。
  唐詩之中,又以五言律詩為最佳。像王維和孟浩然的五言詩,只要兩句,呈現的便是一幅極其優美的圖畫,並且蘊含了豐富的情感,生動自然,極佳極妙。到了宋朝,大詩家如東坡、陸游,雖也有大量的詩作,但是就五言律詩而言,不是作得少,便是作得不好,都不能與唐詩相抗衡。所以圃翁說,若想瞭解唐宋詩人的志趣,比較他們詩作的差異,就非得從五言律詩上去驗證發現不可了。
  【原文之二】
  圃翁曰:人往往於古人片紙隻字,珍如拱璧;其好之者,索價千金。觀其落筆神彩,洵(1)可寶矣。然自予觀之,此特一時筆墨之趣所寄耳。
  若古人終身精神識見,盡在其文集中,乃其嘔心劌肺(2)而出之者。如白香山(3)、蘇長公(4)之詩數千首,陸放翁之詩八十五卷。其人自少至老,仕宦之所歷,遊跡之所至,悲喜之情,怫愉(5)之色,以至言貌謦欬(6),飲食起居,交遊酬錯(7),無一不寓其中。較之偶爾落筆,其可寶不且(8)萬倍哉?予怪世人,於古人詩文集不知愛,而寶其片紙隻字,為大惑也。
  予昔在龍眠(9),苦於無客為伴。日則步屧(10)於空潭碧澗,長松茂竹之側;夕則掩關(11)讀蘇、陸詩。以二鼓為度,燒燭焚香煮茶,延兩君子於坐,與之相對,如見其容貌鬚眉然。詩云:「架頭蘇、陸有遺書,特地攜來共索居(12);日與兩君同臥起,人間何客得勝渠(13)?」良非解嘲(14)語也。
  【註解】
  (1)洵:實在、真的。
  (2)嘔心劌肺:極言其苦思力索之意。劌:音「貴」;傷。
  (3)白香山:白居易,字樂天,其先太原人,後徙下邽(在今陝西省渭南縣境,邽,音「歸」),晚年好佛事,自稱香山居士,又號醉吟先生。白居易文章精切,作詩多用鄙俗俚語,清新平易,近於白話,為社會詩派之倡導者。
  (4)蘇長公:即蘇軾。
  (5)怫愉:抑鬱和歡樂。怫,音「服」。
  (6)謦欬:音「慶慨」;喻言笑。謦,低聲。
  (7)酬錯:交際應酬。錯,交互。
  (8)且:將近。
  (9)龍眠:龍眠山,在安徽省桐城縣西北三十里;以山中有二龍井故名。
  (10)步屧:步行。屧:音「謝」;木屐。
  (11)掩關:閉門。關,橫持門戶之木。
  (12)索居:離開眾人獨自散處一方。
  (13)渠:稱他人曰渠。
  (14)解嘲:自為解釋,以免他人嘲笑。
  【講評】
  零星的、片段的文字,價值應該不如系統的、全面的著作。其中道理很簡單,就在它們思想情感的蘊涵,豐儉淺深有所不同,好像一塊鐵與一噸鋼的區別一樣。短篇的作品,有如流星閃電,或者也能激發出絢爛的光芒,但是它畢竟只是人生的一小點,即便曾經綻放過熠熠神采,也不過是稍縱即逝,能在眼底留多少印象,在心田占多少空間?但是匯聚畢生著作的結集就不然,它們有如天上的日月光華,不管白天或晚上,都持續不斷的永照寰世,既給了我們光明,還給我們溫暖,較之單篇作品的影響,其差距真難以道里計。是以對於那些只會寶愛古人片語隻字,卻不懂得珍惜古人詩文集的人,圃翁也要搖頭直嘆「大惑」不解了。
  詩文集是古人終身精神識見的總匯,集中的每一詩每一文,都可見其嘔心瀝血創作的心跡。他們把自己從小到老,為官任事,曾到過什麼地方,有什麼遊歷心得,不管是悲傷痛苦的也好,愉悅歡笑的也好;甚至自己的日常生活、飲食起居、言談笑貌、行為思慮、交友應酬等,無不鉅細靡遺的詳加記錄。這樣的記錄,完整的解釋了人生的思想脈絡,清楚的交代了人生的心路歷程,它們的價值,不是要超過單篇的千萬倍嗎?
  像白居易的《白氏長慶集》,今日可見的本子,就載有二千八百零六首詩,連其他文章合計三千六百三十三首(白氏自記則為三千八百四十首);蘇軾的詩,根據《東坡全集》所錄,有二千五百九十二首;陸游的詩最多,除去散失和他自己刪掉的以外,現存九千三百多首。這麼豐富的作品,姑不論其文學價值如何,光就那股創作不輟的毅力,就足以叫人欽佩得五體投地了。
  蘇軾的詩,氣象宏闊,鋪敘婉轉,意趣超妙;其特色在取材選詞不分雅俗。後人稱他「子美之後,一人而已」。有宋一朝,他的詩真的如日中天,光芒萬丈,掩過了同時所有其他詩人的光彩,直叫人不敢逼視。陸游是南宋詩人中之最傑出者,表面頹放,其實內裡最富感情;尤其愛國之心,至死不渝。梁啟超有詩讚他:「篇中十九從軍樂,千古男兒一放翁。」真是受之而無愧。
  圃翁退居龍眠時,日則徜徉於松竹幽澗等自然美景之間,夜則遍遊於蘇、陸遺書之中,盡情與二位大家對話閒談,共其喜樂憂傷,是真瞭然古人詩文集之珍寶的人。
  【原文之三】
  時文以多作為主,則工拙自知,才思自出,谿逕(1)自熟,氣體(2)自純。讀文不必多,擇其精純條暢,有氣局(3)詞華者,多則百篇,少則六十篇,神明(4)與之渾化(5),始為有益。若貪多務博(6),過眼輒忘,及至作時,則彼此不相涉,落筆仍是故吾。所以思常窒而不靈,詞常窘而不裕,意常枯而不潤。記誦勞神,中無所得,則不熟不化(7)之病也。學者患此弊最多。故能得力於簡,則極是要訣。古人言「簡練以為揣摩」(8),最是立言之妙,勿忽而不察也。
  【註解】
  (1)谿逕:門道。谿,本作「蹊」。
  (2)氣體:氣質。
  (3)氣局:氣勢格局。
  (4)神明:精神。
  (5)渾化:完全溶入。
  (6)務博:致力多學。
  (7)不化:不能融會貫通。
  (8)簡練以為揣摩:撮其精要作為揣度觀摩的對象;語出《戰國策》〈秦策〉。簡練,選而治之;揣摩,玩索而期得其真,以比合之。
  【講評】
  時文就是八股文,有很嚴格的出題和寫作規定,是明、清科舉的特殊考試方式;也叫作舉業、四書文、制義或者制藝。「舉業乃朝廷取士之具,三年開場大比,專視此為優劣。」對當時的讀書人而言,習作時文就相當於我們今日的聯考準備一樣。
  圃翁說,想要作好時文,有兩個步驟得走。第一就是要多作;多作之後,文章好壞自然知道,遇到題目,思路自然暢通,作法自然嫻熟,作品自然純淨無瑕、氣質高潔。其次是精讀;選擇六十到百篇文意精純、條理通達、氣勢昌盛、格局端正、詞語華美的時文,仔細研讀,必須讀到精神與它們完全結合融化,這樣自然能夠把握時文的精華,發揮時文的寫作方法與技巧,把時文作好。
  其實增進時文寫作的能力,與一般文章練習的方法,也沒有什麼不同。歐陽修說過,為文有三多,看多、作多、商量多。「看多」是為取得寫作的資料,有了資料才好設計鋪排;這是充實內容的手段。「作多」是為了鍛鍊寫作的方法,方法操控得宜,才能把材料製作成賞心悅目的作品;這是美化形式的技巧。唯有形式與內容的緊密結合,文章才有達到完美境地的可能,這自然又非得一次再一次,自我的、或與他人的討論、商量、增修、潤飾和批改訂正不為功;也就是「商量多」。
  看多作多商量多,早就成了作文練習的千古鐵則。至於圃翁說的「讀文不必多」,只是針對應付科舉考試的時文而言,畢竟那只是一時「取科名」的「工具」,對開拓真正的學問視野,幫助不大。不過,圃翁所提出的讀書三法:「精選」、「讀熟」、「善用」,倒很值得我們記取運用。「古人之書安可盡讀」,這是讀書必須精選的理由;讀了書而不能用等於沒有讀,徒然浪費寶貴的時間,這是讀書必須爛熟的理由;練習作文最好的方法,便是選擇前人作品中最精要的部分,揣摩研究、深入探討、反復演練、融會貫通,然後加以應用。這些方法,應該不僅僅是用來應付考試而已。
  【原文之四】
  凡物之殊異者,必有光華發越於外。況文章為榮世之業,士子進身之具乎?非有光彩,安能動人?闈中之文,得以數言概之,曰:理明詞暢,氣足機圓。要當知棘闈(1)之文,與窗稿房行書(2)不同之處。且南闈(3)之文,又與他省不同處。此則可以意會,難以言傳。惟平心下氣,細看南闈墨卷,將自得之。即最低下墨卷,彼亦自有得手(4),亦不可忽。此事最渺茫。古稱射蝨者,視蝨如車輪,然後一發而貫(5)。今能分別氣味截然不同,當庶幾矣。
  【註解】
  (1)棘闈:試院。舊日試院圍牆皆插棘,故稱棘闈。
  (2)窗稿房行書:課堂習作及衙門通行公文。窗,攻學之所;房,衙門。
  (3)南闈:明清科舉稱江南鄉試為南闈。
  (4)得手:得心應手;即佳妙處。
  (5)「古稱射蝨者」三句:意指學習各種物事,會因專注其上而使目標擴大,容易成功。語出《列子》〈湯問〉篇。
  【講評】
  闈中作文,有如我們今日的聯考作文,都是利用短暫的時間,就一個限定範圍的題目,讓考生作出規定樣式的文章,以判定他們的程度,作為錄取與否的依據。就分量而言,闈中作文比聯考作文還要沉重許多。今日的大學聯考,作文不過是六、七科當中一科的一部分,配給三十到四十分,僅占總成績的百分之六七;高中聯考作文配分稍多,也只占總分七百分裡的五十到六十,比數不及一成。相較於闈中作文的僅此一科,而且滿分配分,今日的聯考那能算是什麼「一試」定終身?
  闈文是士子在限定的時地,接受考驗所產生的作品;也是他們能否榮世進身的判定依據。是故在闈中作文,自然是人人使出渾身解數,個個全力以赴,以期爭取出線佳績。闈中作文當然與平常課堂的習作不同。課堂習作不限時間,寫後可以重復修改,寫作前後還有老師的評點指導和諮詢參考;闈中作文不但時間緊迫,氣氛緊張,沒有任何參考資料,而且環境陌生不適,加上同考者的競爭壓力,在在都可能使人演出失常。因此,事前的準備工夫必不可少;多多參考別人的闈內之作,是絕好的方法。闈內作品又以南闈的最佳,當是因為其時南省的學風較盛,南省的人才較眾,闈文的水準較高之故,以至連落榜的「最低下墨卷」,也有可供參考借鏡之處。
  闈文也與衙門文書不同。衙門文書是應用文,著重在那個「用」字,需要的是通曉明白,至於其他,則不在注意之列。好的闈文,如同其他奇異珍稀的寶物一樣,都具有散放自然光澤的特性。好的闈文特色在「理明詞暢,氣足機圓」;就是文理明白,詞語順暢,氣勢完足,機巧圓熟。文理明白則氣勢自然完足,詞語順暢則機巧自然圓熟。氣勢完足,機巧圓熟,則自然光彩播散,楚楚動人。古代的闈中佳作是如此,今日的聯考作文也無非如此。
  《列子》〈湯問〉篇記載:紀昌跟飛衛學射箭,飛衛拿長毛綁了蝨子掛在窗前,紀昌就南向瞪著蝨子看。十天之間,蝨子就像下水浸泡般的逐漸變大;三年之後,蝨子就漲得有如車輪;再看看旁的東西,也都已經大得如同山丘一般。於是紀昌拿燕國獸角製作的良弓,搭強勁小竹做的箭矢,一射貫穿蝨心,而懸毛卻毫髮無損。這個故事告訴我們,學習任何物事,專心一致與恆心毅力,都是通向成功的必經之路。學習作文又哪能特別例外呢?
  【原文之五】
  汝曹兄弟叔姪,自來歲正月為始,每三六九日一會,作文一篇,一月可得九篇。不疏不數(1),但不可間斷,不可草草塞責。一題入手,先講求書理(2)極透澈,然後布格遣詞,須語語有著落(3),勿作影響語(4),勿作艱澀(5)語,勿作累贅語,勿作雷同語。凡文中鮮亮出色之句,謂之調,調有高低;疏密相間,繁簡得宜處,謂之格;此等處最宜理會。深憫人讀時文,累千累百而不知理會,於身心毫無裨益。夫能理會,則數十篇百篇已足,焉用如此之多?不能理會,則讀數千篇,與不讀一字等。徒使精神瞶亂60,臨文捉筆,依舊茫然,不過胸中舊套應副(7),安有名理精論,佳詞妙句,奔匯於筆端乎?
  所謂理會者,讀一篇則先看其一篇之格,再味其一股之格,出落(8)之次第,講題之發揮,前後豎義(9)之淺深,詞調之華美,誦之極其熟,味之極其精。有與此等相類之題,有不相類之題。如何推廣擴充?如此讀一篇有一篇之益,又何必多,又何能多乎?每見汝曹讀時文成帙(10),問之不能舉其詞,叩(11)之不能言其義;粗者不能,況其精者乎?自誑(12)乎,誑人乎?此絕不可解者,汝曹試靜思之,亦不可解也。以後當力除此等之習。讀文必期有用,不然寧可不讀。古人有言,讀生文不如翫(13)熟文。必以我之精神,包乎此一篇之外;以我之心思,入乎此一篇之中。噫嘻!此豈易言哉?
  汝曹能如此用功,則筆下自然充裕,無補緝(14)、寒澀(15)、支離、冗泛、草率之態。汝每月寄所作九首來京,我看一會兩會,則汝曹之用心不用心,務外不務外,瞭然矣。作文決不可使人代寫,此最是大家子弟陋習。寫文要工緻(16),不可錯落(17)塗抹,所關於色澤(18)不小也。汝曹不能面奉教言,每日展此一次,當有心會(19)。幼年當專攻舉業,以為立身根本。詩且不必作,或可偶一為之。至詩餘則斷不可作。余生平未嘗為此,亦不多看。蘇、辛尚有豪氣(20),餘則靡靡(21),焉可近也?
  【註解】
  (1)不疏不數:不多不少。數,音「朔」。
  (2)書理:文理。
  (3)著落:歸宿。
  (4)影響語:空話,不切實際而沒有意義的話。
  (5)艱澀:艱深。
  (6)瞶亂:昏亂。瞶:音「愧」;目中無睛。
  (7)應副:即應付。
  (8)出落:出句與落句,本指詩的首句與末句;今借以代寫作全文之意。
  (9)豎義:立義。
  (10)成帙:形容其多。帙:音「至」;書套。
  (11)叩:問。
  (12)誑:音「狂」;欺騙。
  (13)翫:同「玩」,音「萬」;習。
  (14)補緝:同補葺;修補之意。
  (15)寒澀:偏僻艱深。
  (16)工緻:工巧細緻。
  (17)錯落:參差不齊的樣子。
  (18)色澤:指文章的光彩。
  (19)心會:即會心;領悟之意。
  (20)蘇、辛尚有豪氣:蘇、辛,即蘇東坡與辛棄疾。辛棄疾,字幼安,自號稼軒居士,宋歷城(今山東省濟南市)人。辛棄疾是南宋最偉大的愛國詩人,詩文俱工,詞作亦佳,為南宋一大宗派。豪氣,才氣縱橫。
  (21)靡靡:音「米」;低級趣味。
  【講評】
  圃翁說,學習作文有要領:一是不荒疏,二是不頻數,三是不間斷,四是不敷衍。不荒疏就能保住成果,不頻數就能不覺壓力,不間斷就能養成習慣,不敷衍就能確有收穫。有這四者,作文終將循序漸進,直趨堂奧。習寫作文的方法:一要徹底認清題意,二要妥切遣詞布局。遣詞用字有門道:一是不講空頭語,二是不寫艱深字,三是不說囉唆話,四是不用抄襲辭;總之,要句句有歸宿,語語不落空。文中鮮亮出色的句子,叫作「調」;各段文意的安排,或者疏密相間,或者繁簡得宜,這叫作「格」。格調有高低,正是判定文章優劣好壞的標準,最值得我們注意。
  選讀時文不必求多,多而不知「理會」,等於「不讀一字」,毫無意義。什麼是「理會」?就是懂得分析文章的形式與內容。以時文為例,讀一篇文章時,先看它全篇的「格」,再認它各段的「調」,然後辨它寫作的順序、題旨的發揮、立意的淺深和語言的華美,最後才將它讀得滾瓜爛熟,以便從中淬取精華。如此以後,不管碰到同類或不同類的題目,都能先在心裡有個準兒,或者據以推廣擴充,或者因之改弦易轍,寫出合乎要求的文章。這樣作雖然極耗精神氣力,一時之間無法多讀;但是每讀一篇必有讀一篇的好處,所以自然也就沒有多讀的必要。
  圃翁說:「讀文必期有用,不然寧可不讀。」有的人讀時文,全不講究用處,儘管成千累百的狼吞虎嚥,篇篇皆如蜻蜓點水般,問他到底讀了些什麼,就連表面的語詞都弄不清楚,更不用談解析文章裡面的精義了。這種讀法,到底是欺瞞了別人,還是矇騙了自己?「讀書貴有新得,作文貴有新意」,讀書是作文的基礎工夫,只有讀好了書,才可望把作文寫好。如果讀書不能純熟運化,臨到作文時,只見眼前茫然、心中一片空白,只好因陋就簡,隨便找個舊套應付。如此陳陳相因,筆下便只有支離破碎的結構,冗長斷裂的文句,和空泛草率的文義,還提什麼寫出充裕的名理精論,和佳詞妙句呢?
  圃翁說,讀書作文皆有戒:一、戒貪多務博,徒使精神昏亂;二、戒荒疏務外,以期日有進益;三、戒讀生不讀熟,讀時精神心思不灌注;四、戒習文倩他人代寫,這是世家子弟的大患。此外,寫文要工整、細緻,不可任易扭曲塗抹,這對文章整體的影響不小。
  年輕時要全心求學,在「該讀」的領域以外,如作詩這一類中年以後的嗜好,應儘量避免碰觸;至於像詞這一類,除蘇東坡、辛棄疾等少數人的作品可讀外,大半為「不可讀」的東西,則千萬不能太早涉獵,以免遭累受害。
  【原文之六】
  讀書須明窗淨几,案頭不可多置書。讀文作文,皆須寧神靜氣,目光炯然(1)。出文於題之上,最忌墜入雲霧中,迷失出路。多讀文而不熟,如將(2)不練之兵,臨時全不得用,徒疲精勞神,與操空拳者無異。
  作文以握管之人為大將,以精熟墨卷百篇為練兵,以雜讀時藝為散卒,以題為堅壘。若神明不爽朗,是大將先墜雲霧中,安能制勝?人人各有一種英華光氣,但須磨鍊始出。譬如一草一卉,茍深培厚壅(3),盡其分量,其花亦有可觀。而況於人乎?況於俊特之人乎?
  天下有形之物,用則易匱(4)。惟人之才思氣力,不用則日減,用則日增。但做出自己聲光,如樹將發花時,神壯氣溢,覺與平時不同,則自然之機候(5)也。
  讀書人獨宿,是第一義(6),試自己省察。館中獨宿時,漏下二鼓(7),滅燭就枕;待日出早起,夢境清明,神酣(8)氣暢。以之讀書則有益,以之作文必不潦草枯澀(9)。真所謂一日勝兩日也。
  【註解】
  (1)炯然:眼光銳利的樣子。炯,音「窘」。
  (2)將:音「匠」;統率。
  (3)深培厚壅:深厚的培植壅護。培,以土壅護或補養。壅:音「永」;以肥料或土培植物的根。
  (4)匱:乏,竭。
  (5)機候:適當的時間機會。
  (6)義:正理。
  (7)漏下二鼓:時到二更。漏,即更漏;古時視漏刻以傳更,謂之更漏。
  (8)酣:充暢痛快。
  (9)枯澀:枯燥無味。
  【講評】
  從表面看,讀書好像全是手眼的工夫,實則心領神會才最重要。從古人的「讀書有三到:眼到、口到、心到」,經過胡適先生的四到,到今人所講的五到,「心到」一直都是讀書方法的中心。因為沒有「心」,眼耳手口將毫無運作的憑藉,根本就留不住任何絲毫的痕跡。心靈最喜的是單純寧靜,最忌的是駁雜喧鬧。所謂三心兩意者,左手畫圓,右手畫方,結果是既畫不成圓,也畫不成方。用心不專,為人處世必不真,待人接物必不信,交友任事必不忠,讀書作文必無成。所以讀書作文的第一要務是:獨宿清心、寧神靜氣。窗明几淨的外在環境,可以澄定內在的心境;心境的澄定,足以提升讀書的效率,助長文思的拓展,絕對只有百益而無一害。
  作文若要好,讀書不可少。多讀文章,本是增進行文能力的好事,但前提是:必須讀熟。讀文而不熟,圃翁好有一比,「如將不練之兵,臨時全不得用,徒疲精勞神,與操空拳者無異」!空拳打得再多,即使虎虎生風,畢竟不著邊際,徒勞無功而已。
  如果把作文比成打仗,作者便是統領指揮的大將,胸中爛熟的百篇範文,是訓練精良的主力,參看時人的新作,算是散兵游擊,攻擊的目標是題目。臨題神昏意晦,認不清題意,辨不明要旨,是大將先跌入了雲霧之中,連東西南北都分不出,怎麼有辦法克敵制勝?
  每個人都有讀書作文的潛力,只是必先經過一番磨鍊,盡自己的力量發揮,就有水落石出的可能。就好比花草樹木,只須經過細心栽培,也都可以成長、開花和結果。一般人盡一般的努力,可得一般的成績;如盡更大的努力,可有更大的成績。特別優秀的人,稍作努力,便有不錯的成績;更加努力,成績更佳;如果非常努力,那麼他的成就將是非常的驚人。
  天底下大多數的東西,都是越用所剩越少;但是時間、精神、體力、才華、智慧這些東西,卻正好相反。尤其是年輕時代的才華和智慧,不僅是越用越多,而且增加的速度與質量,與人生的其他階段相比,是既快又好。青少年時期,就像即將開花的樹木枝幹,特別顯得強壯有生氣。這些都是上天自然的厚賜,我們豈可輕易的浪費和辜負?

  練字體

  【原文之一】
  楷書如坐如立,行書如行,草書如奔。人之形貌雖不同,然未有傾斜跛側為佳者。故作楷書,以端莊嚴肅為尚;然須去矜束拘迫之態,而有雍容(1)和愉之象。斯晉書之所獨擅也。分行布白(2),取乎勻淨;然亦以自然為妙。《樂毅論》(3)如端人雅士(4),《黃庭經》(5)如碧落(6)仙人,《東方朔像贊》(7)如古賢前哲,《曹娥碑》(8)有孝女婉順之容,《洛神賦》(9)有淑姿纖麗之態。蓋各象其文以為體,要有骨有肉。一行之間,自相顧盼,如樹木之枝葉扶疏,而彼此相讓;如流水之淪漪(10)雜見,而先後相承:未有偏斜傾側,各不相顧。絕無神彩步武(11),連絡映帶(12),而可稱佳書者。細玩《蘭亭》(13),委蛇(14)生動,千古如新;董文敏(15)書,大小疏密,於尋行數墨(16)之際最有趣。致學者當於此參之。
  【註解】
  (1)雍容:有威儀。
  (2)布白:布局留白。
  (3)樂毅論:三國魏夏侯玄作;小楷法帖,晉王羲之書。
  (4)端人雅士:正人君子。
  (5)黃庭經:道教經名,講道家養生修煉之道,稱脾臟為中央黃庭,於五臟中特重脾土,故名黃庭經;小楷法帖,相傳為王羲之所書。
  (6)碧落:天空。
  (7)東方朔像贊:又名《東方朔畫像贊》,法帖,唐顏真卿楷書;一說晉王羲之書。東方朔,漢厭次人,字曼倩,長於文辭,喜詼諧滑稽;像贊,畫像上的贊語。
  (8)曹娥碑:原為東漢上虞縣令度尚,為孝女曹娥寫的誄詞,稱《度尚曹娥誄詞》,簡稱《曹娥誄詞》。法帖,亦王羲之書。
  (9)洛神賦:曹植作。小楷法帖,有晉王獻之書十三行殘本與元趙孟頫書兩種。
  (10)淪漪:水之波紋。漪,音「衣」。
  (11)神彩步武:跟隨他人的神韻色彩。
  (12)連絡映帶:拖泥帶水之意。
  (13)蘭亭:蘭亭帖,晉王羲之所書之詩序,凡二十八行,三二四字;有重者皆構別體,遒媚勁健,歷代所無。
  (14)委蛇:音「威宜」;蜿曲的樣子。
  (15)董文敏:董其昌,字元宰,明華亭人,卒謚文敏。此人詩文俱佳,書法卓然成家。
  (16)尋行數墨:探求字裡行間的書寫與布局。尋,探索;數,計算。
  【講評】
  「練字」不同於「鍊字」。作文時推敲用字以求工穩叫「鍊字」;「練字」則是練習寫字的意思。「練字」在今天有硬筆毛筆之分,在古代則無。民國以前,讀書人的唯一出路,是參加科舉考試,參加考試的方法是作文,毛筆便是作文唯一的書寫工具(直至大學聯考的初期,毛筆依然是作文的指定工具)。讀書、作文、寫字,是科舉考試的三要件,缺一不可。「練字」因此成了古代士子的必修科目,稱作「書法」。
  學習書法,首先就是要認識書法。第一、各種書體都各有其不同樣貌。例如楷書的樣子,有如人端正坐著或站著;行書如同人的行走;草書就像人奔跑起來的樣子。一般說起來,應試使用行草的時候極少,為了給閱卷者留個好印象,考生通常都以工筆楷書寫作。楷書既有如人之端坐正立,自然以端莊嚴肅為佳,但又不宜太過端莊嚴肅,以免刻板呆滯。晉人書法最擅長的,就是在端莊嚴肅之中,不但沒有拘束緊迫之感,反而有從容寬和之象,最值得我們學習效法。
  第二、書法字體要符合作文的精神旨趣。初學書法,自然是以書體形態的臨仿為主,漸次演練純熟,以達自創一家體勢之境。就書法論書法,這倒也是不錯;但是如果確認書法還能有彰顯文章之用,那我們便不得不贊同圃翁的這種說法了。他說,學《樂毅論》,就要學到有如樂毅般正人君子的神采;學《黃庭經》,就要學到寫得有如天上仙人一般的飄逸;學《東方朔像贊》,就要學到寫出古聖先賢的道德風範;學《曹娥碑》,就要有孝女婉順的容貌;學《洛神賦》,就要有淑女的美麗姿態。這樣書體與文意結合,才是書法藝術的最高境界。
  第三、分行布局是展示書藝之美的重要因素,不可等閒。簡括而言,分行布局的要領在勻、淨兩字。推廣而言,行與行之間,要求如樹木之雖然枝繁葉茂,卻仍各擁舒展空間,互不妨礙;字與字之間,也要如同流水的波紋般,雖不相連,卻氣脈彼此相承相接。
  總之:學習書法,自認識書法起;認識書法,可以晉人書法為開端。在行文書寫的婉轉流暢上,《蘭亭帖》值得細品;在字體結構的安排布局上,董其昌的作品可以詳參。
  【原文之二】
  學字當專一:擇古人佳帖,或時人墨跡,與己筆路相近者,專心學之。若朝更夕改,見異而遷,鮮有得成者。楷書如端坐,須莊嚴寬裕,而神彩自然掩映(1)。若體格不勻淨(2),而遽講(3)流動,失其本矣。
  汝小字可學《樂毅論》。前見所寫《樂志論》,大有進步,今當一心臨仿之。每日明窗淨几,筆精墨良,以白奏本紙(4)臨四五百字。亦不須太多,但工夫不可間斷。紙畫烏絲格(5);古人最重分行布白,故以整齊勻淨為要。學字忌飛動草率,大小不勻,而妄言奇古磊落(6),終無進步矣。
  行書亦宜專心一家。趙松雪(7)佩玉垂紳(8),丰神清貴,而其原本則《聖教序》(9);《蘭亭》猶見晉人風度,不可訾議(10)之也。汝作聯字(11),亦頗有豐秀之致。今專學松雪,亦可望其有進,但不可任意變遷耳。
  【註解】
  (1)掩映:隱約映照;即逐漸顯現之意。
  (2)體格不勻淨:格式不夠整齊乾淨。
  (3)遽講:匆忙講求。遽,音「具」。
  (4)奏本紙:臣民具疏上奏朝廷時所用的紙。
  (5)烏絲格:黑線畫的格子。
  (6)奇古磊落:奇特古異錯雜。
  (7)趙松雪:趙夢頫,元人,字子昂,號松雪道人;善書法,篆籀分隸真行草書,無不冠絕古今。
  (8)佩玉垂紳:原是任官者的裝飾;形容趙松雪書法的高貴莊重。
  (9)聖教序:唐碑,為太宗述玄奘法師至西域求經譯布中夏事,末附玄奘所譯心經;有褚遂良楷體,及集王羲之字草書兩種。
  (10)訾議:詆毀批評。訾,音「紫」。
  (11)聯字:楹聯,對聯。
  【講評】
  作文是發表的方式之一。為了溝通事理、傳達感情、記述經驗,我們都必須學習發表。發表的方法,不是用口說,就是用筆寫。筆寫的就稱為作文。作文的工具,今人多用硬筆,古人卻只有毛筆一種。所以,就古代的讀書人而言,書法不是藝術品,寫毛筆字也稱不上是休閒;就跟今天莘莘學子的寫字一樣,是一門扎扎實實的功課,也是必須好好磨鍊的「工夫」。
  今天我們的「寫字」課程,從國小一年級排起;古時候也幾乎從開始「讀書」時就有。學習寫字跟讀書、作文一樣,都是要專心。專心學字的第一步,就是選擇一種跟自己筆路相近的書體,或為古代的名帖,或是近人的佳作,專心臨仿學習。什麼是跟自己筆路相近的書體?就是自己看了喜歡,自信可以學習得來的字樣。通常是得從正楷開始。因為正楷不僅是應考之所須,也是練習一切書體的基礎;有如畫畫裡的素描,音樂裡的視唱一般。正楷的特色是端莊、嚴肅、寬裕,有如祭祀行禮時恭敬的坐態或立姿。必須正楷學習妥切,才可談及其他如急走奔跑的行書草書等。今有許多青年學生,或者不懂,或者偷懶,還沒好好的寫幾天楷書,就想學狂草、寫甲骨,總以為反正筆畫就是一團亂,誰還分得出什麼是什麼。殊不知書法的工巧,全在筆力、間架和氣勢,都得經由長時間的磨鍊積累始出;尤其分行布局的工夫,更不可能在一朝一夕之中得到。
  學會一種書體,不見得就會另一種書體;但是學會了一家,通常很快就能學會另一家。所謂「一家通,百家通」。圃翁要他的子弟晚輩,楷書選《樂毅論》,行書選元人趙夢頫的作品。因為趙夢頫書法的高貴莊重、秀潤妍麗、從容嫻雅,都是從唐《聖教序》碑和晉《蘭亭序》帖中,得其真傳而來,算得上都是王羲之一家師法了。這一點值得我們參考。
  圃翁置身科舉時代,一心想望他的後人讀書仕進,在讀書作文方法上,殷切叮囑,幾近嘮叨;在學字一項,也儘說與考試有關的小楷。《樂毅論》、《黃庭經》、《東方朔像贊》、《曹娥碑》、《洛神賦》等等,全是小楷。今天我們學習書法藝術,這層束縛倒是首先要去除的。

  ●養身篇

  【小序】

  保養身體的目的有二:第一是盡我們為人子女的孝思,讓父母在有生之年,不必為我們的傷病痛創而煩心操勞;其次是「致壽」,就是擁有健康,快快樂樂活足上蒼所賦予我們的年歲,完成人生的旅程。
  保養身體的方法很多,圃翁說,重要的不過以下幾種:第一要注意飲食。不暴飲、不暴食,不過飽、不過飢,營養均衡,定時用餐。第二要注意冷熱。蓋被穿衣看天候,冷了就要加,熱了就要減,不可恣意隨興。第三要除戒惡習。煙酒嫖賭不可染,聲色犬馬不涉獵,也無貪婪、也不怠惰。第四是不亂發脾氣。敗事之前不必怒,事敗之後怒無益;既破壞情誼,又傷害自己,只有百害無一利。第五是不要多操心。未作之事,操心無益;事作成了,不必操心;事作壞了,操心又於事何補?第六是不要太操勞。人的精神氣力有限,工作效率也有限,多少時間做多少事,超過了負荷叫透支,透支的結果就是提早把自己用完報廢;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寧可細水長流,不要殺雞取卵。以上這些,只要有一項不注意,就足以致病,給父母帶來憂慮及操勞,成為「毀傷」自己的不孝子。
  古人論致壽之道有四,就是慈、儉、和、靜。慈是心慈,就是做到不損人、不害事、戒殺生、慎剪伐。儉是行儉,就是做到能省則省、珍惜資源、造福惜福。和是氣和,就是做到胸襟寬厚、滿心歡喜、笑口常開。靜是意靜,就是做到身不過勞、心不輕動、順意隨緣、水到渠成。以上四者,全圍繞在人的心術修養方面。的確,「人者心之器」,談致壽,捨養心之外別無他途。孟子說:「養心莫善於寡欲。其為人也寡欲,雖有不存焉者寡矣;其為人也多欲,雖有存焉者寡矣。」同樣是從這一方面出發,說明壽命的長短,跟人心的修養,有著莫大的關係。
  近世的科學家,對人體生命的延續有此一說:生命的延續,最要緊的一件事,就是人身要從太陽裡,藉輻射作用,獲得稀有金屬物質的補充;但這必須在心理平衡狀態下始能辦到。這更進一步的強調了——心理狀態在決定人身壽夭上所占的比重。這一說也同時可以解釋,為什麼那些早被醫生判了死刑的重症患者,卻憑藉自我強烈的求生意志,奇蹟式的存活了下來;相反的,那些原本病不該死的人,卻因為喪失了活下去的勇氣,而提早與世長辭。
  心理平衡的狀態,儒家稱為「仁」。孔子說的「仁者不憂」,就是一種心理平衡狀態的體現;「仁者樂山」,朱子說是「仁者安於義理而厚重不遷有似於山,故樂山」;其實正是假藉山的厚重不動,來象徵人心理平衡狀態的一種說法;「仁者壽」,也正是說明心理的平衡,足以維持生命延續的意思。
  人類既是生物的一種,當與他種生物一樣,具有生生死死的輪迴,不會有例外。人類追求永生的努力,古代的煉丹服藥、導引吐納,近世的冷凍換血、胚胎再生等,已給了我們明確的反證,不必再試。因此,保養身體的目的,只是將生命的長度,盡量延續下去而已。生命的長度,各生物間頗不一致。《莊子》裡說:朝菌的壽命是一天;寒蟬的壽命是三個月;而楚南的冥靈樹和上古的大椿樹,卻分別以五百年和八千年作一個季節。人類的壽命,到底要多少才算「致壽」呢?根據大陸「抗衰老研究中心」的于夫教授說,應該是一百五十三歲,增減十五歲之間。我們不妨以此為努力的目標吧!
  【原文之一】
  圃翁曰:昔人論致壽之道有四,曰慈、曰儉、曰和、曰靜。
  人能慈心於物,不為一切害人之事,即一言有損於人,亦不輕發。推之戒殺生以惜物命,慎剪伐以養天和。無論冥報(1)不爽,即胸中一段吉祥愷悌(2)之氣,自然災沴(3)不干,而可以長齡矣。
  人生福享,皆有分數(4)。惜福之人,福嘗有餘;暴殄(5)之人,易至罄竭。故老氏以儉為寶。不止財用當儉而已,一切事常思儉嗇(6)之義,方有餘地。儉於飲食,可以養脾胃;儉於嗜慾(7),可以聚精神;儉於言語,可以養氣息非;儉於交遊,可以擇友寡過;儉於酬錯,可以養身息勞;儉於夜坐,可以安神舒體;儉於飲酒,可以清心養德;儉於思慮,可以蠲(8)煩去擾。凡事省得一分,即受一分之益。大約天下事,萬不得已者,不過十之一二。初見以為不可已,細算之亦非萬不可已。如此逐漸省去,但日見事之少。白香山詩云:「我有一言君記取,世間自取苦人多。」(9)今試問勞擾煩苦之人:此事亦儘可已,果屬萬不可已者乎?當必恍然自失矣。
  人常和悅,則心氣沖(10)而五臟安;昔人所謂養歡喜神。真定(11)梁公每語人:日間辦理公事,每晚家居,必尋可喜笑之事,與客縱談,掀髯(12)大笑,以發抒一日勞頓鬱結(13)之氣。此真得養生要訣。何文端公(14)時,曾有鄉人過百歲。公扣其術,答曰:「予鄉村人無所知,但一生只是喜歡,從不知憂惱。」噫!此豈名利中人所能哉?
  傳曰「仁者靜」;又曰「知者動」(15)。每見氣躁之人,舉動輕佻(16),多不得壽。古人謂硯以世計,墨以時(17)計,筆以日計:動靜之分也。靜之義有二:一則身不過勞;一則心不輕動。凡遇一切勞頓、憂惶、喜樂、恐懼之事,外則順以應之,此心凝然不動,如澄潭、如古井,則志一動氣(18),外間之紛擾皆退聽(19)矣。
  此四者於養生之理,極為切實,較之服藥引導(20),奚啻萬倍哉?若服藥,則物性易偏,或多燥滯(21);引導吐納(22),則易至作輟。必以四者為根本,不可捨本而務末也。《道德經》(23)五千言,其要旨不外於此。銘之座右,時時體察,當有裨益耳。
  【註解】
  (1)冥報:暗中之善惡報應。
  (2)愷悌:和樂平易。愷,音「楷」。
  (3)災沴:災害。沴:音「力」;災害惡氣。
  (4)分數:一定之數。分,音「忿」。
  (5)暴殄:不知愛惜物力。殄,音「舔」。
  (6)儉嗇:節省。嗇,即是儉。
  (7)嗜慾:謂耳、目、口、鼻等之所欲。
  (8)「白香山詩」二句:見《全唐詩》卷四百五十五·白居易三十二〈感興二首〉之二。
  (9)蠲:音「捐」;免除。
  (10)心氣沖:心意平和。
  (11)真定:今河北省正定縣。
  (12)掀髯:笑時啟口張鬚的樣子。髯,音「然」。
  (13)勞頓鬱結:身體勞累疲倦,內心積聚抑鬱不舒服。
  (14)何文端公:何如寵,明桐城人,字康侯,號芝岳居士,諡文端。萬曆進士,官武英殿大學士。
  (15)「傳曰」二句:《論語》〈雍也〉原文為:「智者樂水,仁者樂山;智者動,仁者靜;智者樂,仁者壽。」
  (16)輕佻:舉止不莊重。佻,音「條」。
  (17)時:四時;即春、夏、秋、冬四季;亦即一年之意。
  (18)志一動氣:心志凝住浮動之氣。
  (19)退聽:不聽、不受,亦即不受影響之意。
  (20)引導:搖筋骨,動肢節,為道家養生之法,即導引。
  (21)燥滯:乾燥停滯。
  (22)吐納:口吐出惡濁之氣,鼻吸入清新之氣,即吐故納新,亦道家養生之法。
  (23)道德經:亦名《老子》,春秋老聃撰,言道德之意,凡五千餘言。
  【原文之二】
  養身之道:一在謹嗜慾,一在慎飲食,一在慎忿怒,一在慎寒暑,一在慎思索,一在慎煩勞。有一於此,足以致病,以貽(1)父母之憂,安得(2)不時時謹凜(3)也!
  【註解】
  (1)貽:音「宜」;贈遺,送給。
  (2)安得:怎麼可以。
  (3)謹凜:敬慎小心。凜:通懍,音「林」上聲;敬畏之詞。

  淡飲食

  【原文】
  圃翁曰:古人以眠食二者為養生之要務。臟腑腸胃常令寬舒有餘地,則真氣得以流行而疾病少。吾鄉吳友季善醫;每赤日寒風(1),行長安道上不倦。人問之,曰:「予從不飽食,病安得入?」此食忌過飽之明徵也。燔炙熬煎(2),香甘肥膩之物最悅口,而不宜於腸胃。彼肥膩易於粘滯,積久則腹痛氣塞,寒暑偶侵,則疾作矣。放翁詩云:「倩盼作妖狐未慘,肥甘藏毒鴆猶輕。」(3)此老知攝生(4)哉!
  炊飯極軟熟,雞肉之類只淡煮,菜羹清芬鮮潔渥之(5)。食只八分飽,後飲六安苦茗一杯;若勞頓飢餓,歸先飲醇醪(6)一二杯,以開胸胃。陶詩云:「濁醪解劬飢」(7),蓋藉之以開胃氣也。如此,焉有不益人者乎?
  且食忌多品,一席之間,遍食水陸,濃淡雜進,自然損脾。予謂:或雞魚鳧豚(8)之類,只一二種飽食,良(9)為有益。此未嘗聞之古昔,而以予意揣當如此。
  【註解】
  (1)赤日寒風:夏冬極熱極冷之天氣。
  (2)燔炙熬煎:皆為烈火燒烤加諸食物之烹煮方法。燔,音「凡」。
  (3)「放翁詩」二句:與妖豔的美女相比,狐狸精的害人手段還不算毒虐;與肥美甘甜的食物相比,鴆酒所藏的毒害還算輕。見《劍南詩稿》卷四十三〈養生〉詩。鴆,也作酖,音「鎮」。
  (4)攝生:養生。
  (5)渥之:煮得濃濃的。渥,音「握」。
  (6)醇醪:極濃的酒。醪,音「牢」。
  (7)濁醪解劬飢:濃酒解除疲勞和飢餓。劬,音「渠」;疲勞。陶潛《和劉柴桑》詩云:「春醪解飢劬」。
  (8)鳧豚:音「服屯」;水鴨和小豬。
  (9)良:甚,實在。
  【講評】
  「人不是機器」,意思是說,人除了有機械作用的生理組織之外,還有其他機器所沒有的理性與情感系統。一切的機器都需要補充燃料、停機休息、保養維護,才能長久順暢的運作;就人身屬於機械作用的生理組織這部分,也同樣需要。對機器,我們稱之補充燃料,對人而言是飲食;對機器,我們稱之停機撿修,對人而言便是休息與睡眠。適時的停機保養與添加燃料,是延長機器使用年限的法門,正如同有了適當的飲食與睡眠,足以使人健康長壽一樣。所以「古人以眠食二者為養生之要務」,是說好好的吃每一頓飯,並且好好的睡每一次覺,是保養身體重要的一步。
  人畢竟不同於機器。機器所需的燃料,永遠只能是它出廠時便已規定好的那一種品類,那一種規格;換了另外一種,它便不能適應。人的食物就不同。不同品類、不同規格的食物,同一個人吃了,不會影響他基本行為的功能;相同的食物,不同的人吃了,也能各自獲得補充熱能的滿足。只是要注意:第一、不要吃得太飽;第二、不要吃得太膩就可以。這也是機器身上所沒有的禁忌。
  吃得太飽,對身體裡負責消化的器官,是一種極大的傷害。因為它們工作的空間不足,逼使它們對於工作,不得不潦草的從事;而它們敷衍了事的結果,就是叫我們全身的細胞,都得不到足夠數量,或合格質量的營養補充,因而對身體造成傷害。吃得太膩,一方面也會增加消化器官的工作負荷,一方面則是由於這種東西,本身便含有對身體有害的物質,因此,不管消化器官的工作做得徹不徹底,都對身體有不良的影響。陸游的詩說得好:若要談論戕害身體的程度,吃下肥膩的食物,比喝泡了鴆鳥羽毛的毒酒,還要高出許多。這是我們在享受甘美香膩的食物之前,首先要琢磨考慮的。
  食物只是補充人體能量的材料而已。人體在使用它之前,還須經消化的手續,所以選擇與烹煮食物都必須講究。一般說來,飯要軟熟,肉要淡煮,湯要鮮濃。吃只能吃到八分飽,飯後可以飲茶助消化;如果太餓太累,飯前可以先來一杯開胃酒。以上是圃翁的經驗之談。
  至於飲食的種類,應該多樣而變換,切勿挑食或偏食,近代醫學已經實驗證明了。總之,多注意營養的均衡,才能吃出健康與長壽,這是無庸置疑的。
  【原文之二】
  圃翁曰:予少年嗜六安茶(1),中年飲武夷(2)而甘,後乃知岕茶(3)之妙。此三種可以終老,其他不必問矣。岕茶如名士(4),武夷如高士(5),六安如野士(6),皆可為歲寒之交。六安尤養脾,食飽最宜。但鄙性好多飲茶,終日不離甌(7)碗,為宜節約耳。
  【註解】
  (1)六安茶:安徽省六安所產的茶,產自霍山,舊例於四月初八日進貢之後,始得發售。茶葉有蕊尖、貢尖、皇尖等名目;有毛者曰白茶,無毛者曰明茶。
  (2)武夷:武夷茶為福建省武夷山所產紅茶。
  (3)岕茶:產於浙江省長興縣,為長興茶之最上品。岕,音「介」。
  (4)名士:稱名高不仕者。
  (5)高士:稱高尚不仕者。
  (6)野士:鄙野之士,質朴之人。
  (7)甌:音「歐」;用以酌酒飲茶之具。
  【講評】
  茶,名列「開門七件事」之一,自古以來,便屬重要的民生日用品;許多邊疆的少數民族,由於常年肉食,茶對他們的重要性,甚至陵越其他六樣,幾乎與沙漠中的飲水等同。
  茶是珍貴的農作物,需要特定的生長環境,經人工細心的栽培照顧,才能滋生成長。晉朝的杜育稱它是長在「靈山惟嶽」的「奇產」,「承豐壤之滋潤,受甘靈之霄降」,到初秋始可摘取。然後以清水沖泡,裝在陶碗,只見「沫沉華浮,煥如積雪,曄若春敷」,還沒入口,便已叫雙眼先飽餐了一頓。
  茶的品種很多,即便同一品種,因季節、產地,製作工序,甚至沖泡方法等差異,都會顯現不同的茶性:有性猛剛烈的,如少年;有性平溫和的,如中年;有性寒涼爽的,如老年。但是不管其性如何,喝茶與其他的任何飲食一樣,都應該懂得節制。《鏡花緣》小說中,對飲茶無度之害,敘說極詳。「茶若以性而論,除明目止渴之外,一無好處。《本草》言:常食去人脂,令人瘦;倘嗜茶太過,莫不百病叢生。」「若貪飲無度,早晚不離,到了後來,未有不元氣暗損,精血漸消:或成痰飲,或成痞脹,或成痿痹,或成疝瘕;餘如成洞瀉,成嘔逆,以及腹痛、黃瘦種種內傷,皆茶之為害。」「除滯消壅,一時之快雖佳,傷精敗血,終身之害斯大。獲益則功歸茶力,貽患則不為茶災,豈非福近易知,禍遠難見嗎?總之:除煩去膩,世固不可無茶;若嗜好無忌,暗中損人不少。」
  這些講法,雖是穿插在小說情節中,但證之近世醫學,所言與事實若符合節,絲毫未爽,不可不信。圃翁當亦早已了然於心,只是迫於「病已深,業已成癖,稍有間斷,其病更兇」,所以僅能以「宜節約耳」寄予他的後世及我們為戒。問我對飲茶的見解怎樣?借用《鏡花緣》裡的一句話來回答,那就是:「多飲不如少飲,少飲不如不飲!」

  謹起居

  【原文之一】
  安寢乃人生最樂。古人有言:不覓仙方覓睡方。冬夜以二鼓為度;暑月以一更為度。每笑人長夜酣飲不休,謂之消夜。夫人終日勞勞(1),夜則宴息(2),是極有味,何以消遣為?冬夏皆當以日出而起,於夏尤宜。天地清旭(3)之氣,最為爽神,失之甚為可惜。予山居頗閒,暑月日出則起,收水草清香之味:蓮方斂而未開,竹含露而猶滴;可謂至快。日長漏永(4),不妨午睡數刻:焚香垂幕,淨展桃笙(5)。睡足而起,神清氣爽,真不啻天際真人(6)。
  況居家最宜早起。倘日高客至,僮則垢面,婢且蓬頭,庭除(7)未掃,灶突猶寒(8),大非雅事。昔何文端公居京師,同年詣(9)之,日晏(10)未起,久之方出。客問曰:「尊夫人亦未起耶?」答曰:「然。」客曰:「日高如此,內外家長皆未起,一家奴僕,其為奸盜詐偽,何所不至耶?」公瞿然(11)。自此至老不晏起。此太守公親為予言者。
  【註解】
  (1)勞勞:即辛勞之意。
  (2)宴息:安寢休息。
  (3)清旭:清朗的早晨。旭,日出光明的樣子。
  (4)漏永:時間長,即日長之意。
  (5)淨展桃笙:打開清潔的寢席,準備睡覺。桃笙,四川閬中萬山中有桃笙竹,節高而皮軟,殺其青可作簟,暑月寢之無汗,故人呼簟為桃笙。
  (6)天際真人:天上的真人,極言其舒適與滿足。
  (7)庭除:庭前階下。
  (8)灶突猶寒:尚未生火煮飯。灶突,灶上煙囪。
  (9)詣:音「意」;來訪。
  (10)日晏:時候已晚。
  (11)瞿然:驚視的樣子。瞿,音「具」。
  【講評】
  每晚一睡是一日之間最舒爽事;一覺到天亮,更是人生至高無上的美事。健康的人在該睡覺的時候睡,在該起床的時候起。睡起之後,便又是生龍活虎一般,盡掃昨夜的疲態與倦容。年輕人活力旺沛,白天呼朋引伴,狂歡笑鬧,往往不覺時間飛逝,夜將盡、更將闌;及至恍然驚覺,便已錯過了睡覺的時候。年輕人有充盛的精力,半是由於年輕,半也是得自每晚充分的休息。現在錯過了該睡覺的時間,如果早晨仍須照常起床,縮短了睡眠時間,必不可免的要影響了精神;如果為了不影響精神而睡足,那又必定要耽誤早晨的時光。「晚上不睡覺,白天不起床」,這是許多年輕人常患的毛病。
  若是早晨可以不用起,那麼晚上遲些睡倒也不妨,有許多上夜班的人,便都是如此。壞的是年輕人多半正在學,通常都得一大早就趕著去上學,早晨是不可能多睡的了。晚上不睡覺,早晨要趕早,睡眠既不足,精神從何來?勉強支撐,讀書的效益又有多少?青年學生正值發育的高峰,作息無常,日夜顛倒,必將因為生理代謝失調,造成體質劣化的後果。年輕時代,不能給健康立下良好基礎,又哪來歡樂長壽的老年呢?
  該起的時候起不來,是由於該睡的時候沒有睡;該睡的時候睡不著,又是由於不該睡的時候睡多了。一個人睡得太多,不僅解不了疲勞,甚且越睡越累,整日的頭昏腦脹、不辨東西,既浪費了時間,也傷害了身體。因此,早睡早起精神好,一直是坊間流傳,歷久不衰的名言和見證。早晨時光空氣爽朗,精神清新,最宜於思考學習,不論聽英文、作數理,背詩詞、寫書法,皆有善益。尤其夏天,太陽早出,藉天光或運動或看書或靜坐冥想,對這即將到來的一天,將有莫大的幫助。古人說:「一日之計在於晨。」又說:「早起抵三光。」曾文正公更說:「做人從早起起。」都是明示早晨時光的寶貴,以及應該善用早起時光的意思。我們怎能不特加注意珍惜呢?
  【原文之二】
  父母之愛子,第一望其康寧(1),第二冀(2)其成名,第三願其保家。語曰:「父母惟其疾之憂。」(3)夫子以此答武伯之問孝。至哉斯言(4)!安其身以安父母之心,孝莫大焉。
  【註解】
  (1)康寧:平安無病。
  (2)冀:希望。
  (3)父母惟其疾之憂:父母只擔憂子女生病。其,指子女。語出《論語》〈為政〉。
  (4)至哉斯言:這句話說得真好。至哉,極端的嘆辭。
  【講評】
  圃翁說,父母愛護子女的心意,希望他們第一是康寧,第二是成名,第三是保家。
  康寧就是身體健康、平安無事的意思。在父母眼中,子女不管長得有多大,永遠只是嬰兒般的嬌弱稚小,需要扶持,需要幫忙。子女的困難,就是父母的困難,急迫性甚至超過自己;子女的病痛,也就是父母的病痛,甚至遠超過父母切身所受。孟武伯問孝。孔子說:「父母最擔憂的是子女生病,所以子女應該體念親心,好好保養身體,以免父母憂心。」這句話透露了千古以來仁父慈母的衷腸,一心念念記掛的不是自己,而是子女。父母希望子女身體健康,因為健康是一切的基礎,沒有強健的身心,就沒有事業,也就沒有家庭。所以,為了不要讓父母擔憂,孝順父母的第一步,就是保養好自己的身體。《孝經》上說:「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正是這個意思。
  成名是立功創業,成就聲名;也就是圃翁說讀書目的中的「取科名、掇青紫」的意思。其實這也正是保身平安的另一種方式。《戰國策》〈趙策〉「觸讋說趙太后」的故事裡,起先趙太后堅持不願叫他的兒子長安君,前去齊國作人質,以換取齊軍的支援,就是冀望子女康寧的父母之愛護心意;後來,觸讋卻仍然以他對子女的關愛之情,說動了趙太后,答應讓長安君去作人質,以這項為救國而冒險的行為,成就他的功名地位。為人子女的,通常很難感受到父母這種用心的良苦。
  保家是立業成家,延續香火;也就是圃翁說讀書目的中的「繼家聲、榮宗祊」的意思。要保家,還是得先從保養身體的基本上作起。保養身體的方法,不外節飲食、慎寒暑、謹嗜欲、寡言語等。節飲食可以長壽得年,慎寒暑可以安體祛病,謹嗜欲可以聚精保神,寡言語可以息災免禍。總之,凡事要懂得自愛,絕不容稍有疏忽不注意,既使自己受到傷害,還連累父母憂心,那就是大大的不孝。然而父母所憂心的,還不止這些。舉凡你的品德不長進,學業成績差,親近邪佞,遠離正人君子,或者疏於檢討自己,言語行為有缺失,這些種種,沒有一樣不是「病」。這一類的病,尤其令父母痛心無已,傷感莫名。所以,我們要時時謹勉,日有所進,月有所得,長保此身,才能慰得了親心,也才不愧為孝子。
  語云:大孝尊親,其次不辱,其下能養。父母生養子女,幾乎少有想望其「能養」的;奉養父母也絕不以「能養」為已足。作為一個負責任的子女,我們不敢說一定得作到顯親揚名,垂諸萬世;但至少在父母有生之年,我們都應該能事之以禮,並謹身潔愛,不辱身失行,播惡遺臭,帶給父母無窮的污辱。這樣才稍稍算是盡到了為人子女的孝道。

  保精神

  【原文】
  古人讀《文選》(1)而悟養生之理,得力於兩句,曰:「石蘊玉而山輝,水涵珠而川媚。」(2)此真是至言(3)。嘗見蘭蕙芍藥(4)之蒂間,必有露珠一點。若此一點為蟲蟻所食,則花萎(5)矣。又見筍初出當曉(6),則必有露珠數顆在其末;日出則露復斂(7)而歸根;夕則復上。田間(8)有詩云:「夕看露顆上梢(9)行」是也。若侵曉(10)入園,筍上無露珠,則不成竹,遂取而食之。稻上亦有露,夕現而朝斂。人之元氣(11)全在於此。故《文選》二語,不可不時時體察。得訣(12)固不在多也。
  【註解】
  (1)文選:《昭明文選》,梁昭明太子蕭統編,選錄上自秦、漢,下至齊、梁之詩文三十卷,(唐李善析為六十卷加注),為我國詩文總集之祖。
  (2)「石蘊玉而山輝」二句:石藏美玉,山必有光;水涵明珠,川則美好。語見晉陸機〈文賦〉。
  (3)至言:至切之言,至善之言。
  (4)蘭蕙芍藥:指高貴的植物。蘭、蕙、芍藥三者皆為香草。
  (5)萎:音「威」;衰敗。
  (6)當曉:正逢早晨。
  (7)斂:收,聚。
  (8)田間:錢澄之,明末桐城人,原名秉鐙,字飲光,自號「田間老人」。著有《田間易學》《田間詩學》《莊屈合詁》《藏山閣稿》《田間集》等書。
  (9)梢:音「燒」;樹枝的頂尖。
  (10)侵曉:天漸明時;即侵早。
  (11)元氣:人的精氣。
  (12)得訣:獲得要訣。訣,指養生之理。
  【講評】
  劉禹錫《陋室銘》說:「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山因為有仙而名,水因為有龍而靈;同樣的,室因為居住的人有德而馨。荀子《勸學篇》也說:「玉在山而草木潤,淵生珠而崖不枯。」環境受人為的影響之大,於此可見。
  山不高,何以知道其有仙;水不深,何以知道其有龍?因為看的人不囿於山的高低與水的深淺,沒有成見,不預設立場,按部就班,逐一探究,因而發現,此其一。或者山雖不高,但仙氣繚繞;水雖不深,但風煙滾滾,使人一見而知有異,細加探究,終於發現,此其二。陋室之德,當然也是經由這兩個途逕散播芳香的。
  「德」當然不會真有芳香的味道,好讓我們去尋香而至;因為它是既無味無嗅,而且是無形無影的;如果要勉強拿個「東西」來與之相比,包藏在山石堆中的璧玉,蘊涵在深河水裡的美珠,或者就是早晨香蘭蒂上凝結的露珠,都差不多算是。玉,展示了山石的光;珠,輝映了川水的美;露珠,也具體呈現了植物的精華媚力;與人的「德馨」,十分接近。植物群中,不止香蘭這類高貴的有露珠,其他那些有用的,像筍的尖端、稻的梢頭等也都有。如果一個人經過了含英內斂、蘊煉修養之後,應該也都可以如同這些植物般,吐露出或多或少的德行的光輝,成為或是高貴,或是有用的人。
  植物的露珠,並非長久的掛在外頭,而是「夕現而朝斂」。如果你不起個大早,如果你無心細看,如果你粗枝大葉,你都將與之擦身而過,無緣識荊。想要發現「馨德」的人,我們就必須不在乎山的高低與水的深淺,沒有成見,沒有執著,自然而客觀的去欣賞品味;如果想要讓「馨德」外現,我們或許必須更加努力,看看能否使陋室之外,蒸騰繚繞仙氣與滾滾風煙才行。
  「露珠」是修養的結晶,也是休息的結果。人經過一天的拼鬥操勞以後,必須利用夜晚的時間,養精蓄銳、恢復活力,以便承續下一波的工作及挑戰。語云,休息是為了要走更長遠的路,正是此意。休息得不夠,體力盡失,精神全無,則形容枯槁,步履蹣跚,不須看他工作,便可直接打他分數不及格。田間老人的詩裡說,晚間可見露珠往植物枝葉的尖端走,那就表示明日它還有充沛的活力望上長。如果清晨不見那植物梢頂的露珠,那就表示該植物已失去生長的活力,可以把它摘下來食用了。對於人而言,失去了「露珠」,不是意謂著失去求生的意志,便是表示缺乏充足的睡眠和休息。沒有了求生意志的毛病比較難,但如果只是休息不夠的元氣損傷,好好的睡一覺便成了。年輕人臉上煥發的精神光輝,全來自睡眠,養生致壽的道理也全在此,真正不可等閒而視。

  ●交友篇

  【小序】

  語云:「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又說:「在家千日好,出外一時難。」這兩句話,把朋友的重要,一舉揭露無遺。在家多半是尚未成人的時候,「靠父母」的時間不會太長;等到長大以後,必須離家出外打拚,依靠朋友的時間,相對就長了。而且父母各只有一個,比起朋友的可以無窮無盡,那助益就更顯得少而且短了。的確,朋友是人生道上重要的伴侶,可以陪著我們跨高山、越大海,披荊斬棘,闢荒墾地,開創事業。在我們需要的時候,朋友還可以給我們鼓勵、督促、慰藉和資助,讓我們能夠再接再厲,不敢疏忽懈怠,並且重拾奮鬥的勇氣與毅力,努力衝刺,航向成功的彼岸。要好的朋友,與我們同心想、共感受:當我們成功了,他會為我們高興;當我們失敗了,他也會為我們掉淚。我們歡樂他欣悅,我們哀傷他悲愁;我們有餘他共享,我們不足他分攤。設若人生之路缺少同行的好友,那就不僅僅是孤單寂寞,你還將有如殘了手、瘸了腿、瞎眼聾耳般的侷促與不適。《禮記》〈學記〉上說:「獨學而無友,則孤陋而寡聞。」比較之下,這麼一點兒難過,又不算什麼了。
  朋友與我們彼此扶持,互相提攜,一起成長,共存共榮,真是人生旅程中不可或缺的倚仗。但這也並不表示我們都需要很多朋友,或是人人都可以作我的朋友。因為第一,朋友是要交往的,你有多少的閒工夫,足以應付那綿綿不絕的酬酢?第二,朋友的交往不僅僅是吃飯喝酒,應酬往來而已;見面招呼,點頭寒暄而心意不通,不算朋友。第三,如果朋友不能為我,當然不值一交;相同的,倘若我不能為朋友,朋友又何須交我?要用心去結交,要注力去涵養的,朋友哪裡能夠多;個個都能有助益,又哪裡需要多。何況朋友一多,交情淡泊,如有似無;良莠不齊,似益實害。是以簡交遊、慎擇友,誠為人生交友的兩大課題。簡交遊就是要交往的朋友儘量簡單化,勿使龍蛇雜處,驥犖並陳;慎擇友則是謹慎選擇,不因誇示己能而廣交,不為逞揚己行而濫交。如對方非己所熟知,或己之朋友所熟知者,則暫不深交;其興趣或從事行業,非自己所熟知之領域的人,則不廣交。如此則朋友是真正的朋友,而不是徒托空名而已;這麼一來,吃虧上當遭騙受累的機會,也將大大的減低。
  以我們讀書人而言,首當交友的對象,亦應是讀書人。這樣就可以在學業德行識見操守志節上多所砥礪勸勉,共求進步;但仍須善加簡選,凡素行欠缺,涵養羞澀,誠信不足的人,都必得敬而遠之,勿去招惹。曾子說的「以文會友,以友輔仁」的謙謙君子,應就是我們在交友中,對自己、也是對朋友的最高期許了。

  簡交遊

  【原文】
  圃翁曰:古人美王司徒之德,曰:「門無雜賓。」(1)此最有味。大約門下奔走之客,有損無益。主人以清正高簡(2)安靜為美,於彼何利焉?可以啖(3)之以利,可以動之以名,可以怵(4)之以利害,則欣動(5)其主人。主人不可動,則誘其子弟、誘其僮僕:外探無稽之言,以熒惑(6)其視聽;內洩機密之語,以誇示其交遊。甚且以偽為真,將無作有,以儌倖其語之或驗,則從中而取利焉。或居要津(7)之位,或處權勢之地,尤當遠之益遠也。又有挾術技以遊者,彼皆藉一藝以售其身(8),漸與仕宦相親密,而遂以乘機遘會(9);其本念決不在專售其技也。挾術以遊者,往往如此。故此輩之樸訥迂鈍(10)者,猶當慎其晉接(11);若狡黠便佞(12),好生事端,蹤跡詭密者,以不識其人,不知其姓名為善。勿曰:「我持正,彼安能惑我?我明察,彼不能蔽我!」恐久之自墮其術中,而不能出也。
  【註解】
  (1)門無雜賓:謂不妄交接。語見《晉書》〈劉惔傳〉:「累遷丹楊尹。為政清整,門無雜賓。」
  (2)清正高簡:清廉公正高尚簡單。
  (3)啖:音「但」;餌誘。
  (4)怵:音「觸」;恐嚇脅迫。
  (5)欣動:賓客欣喜於說動主人。
  (6)熒惑:以迷離之言使人炫惑。熒,音「螢」。
  (7)要津:猶要路,指顯重的地位。
  (8)售其身:推銷自己。其,指賓客。
  (9)遘會:相遇聚合。遘,音「構」。
  (10)樸訥迂鈍:樸拙木訥迂直駑鈍。訥,音「納」。
  (11)晉接:本謂人臣昇進而蒙天子接見;今稱交接曰晉接。
  (12)狡黠便佞:刁詐、習於口語而無聞見之實。黠,音「峽」;便,音「篇」陽平;佞,音「寧」去聲。
  【講評】
  圃翁說,古人讚美王司徒的為人,用了四個很有意思的字,叫「門無雜賓」,意思是他不隨便與人交往接觸,也就是說,在他家大門進出的,絕對沒有那些專門製造機會,和尋找機會的閒雜人等。大致說來,棲棲遑遑奔走鑽營的客人,多半對主人只有百害而無一利。因為,如果主人生性清廉寡取,生活簡單正直,在官場上,不拍馬逢迎,也不應對酬酢;私底下不收禮受賄,也不包工程、攬訴訟,沒有貪污圖利,又沒鬻官賣爵,這樣,對鑽營奔走的人,能夠提供什麼樣的好處?既然不能提供好處,他還幹嘛在你這兒汲汲營營的奔走串聯呢?大凡巴結的人,都是有所為而來,不是想藉你的名謀財,就是想靠你的勢得益,甚或假藉你的職權欺害他人。等到東窗事發,他卻又一走了之,空留下滿地的濫污待你善後;如果他發現主人騙不動,便會轉而向你的手下、近親去下手,一旦你的近親手下入了彀,其結果也是一樣的。這就是「雜賓」之害。
  戰國時齊國的孟嘗君,擔任齊相的時間很長,在歷史上以擁有最多食客著名,也以擁有許多謀士著稱。他的謀士為他做了許多大事,其中一件從秦國歷險脫逃的經過,被司馬遷寫在《史記》裡,使他成為家喻戶曉的英雄。不料到了宋朝,卻被王安石在〈讀孟嘗君傳〉裡,直接奚落為「雞鳴狗盜」的頭子。這就是受了「門有雜賓」之累了。
  同樣是孟嘗君的故事,在《戰國策》〈齊策〉裡記載,他有一個名叫馮諼的食客,先是貧乏不能自存,要求寄食孟嘗君門下;由於不受重視,便屢屢以彈鋏而歌的方式,先後得到了食有魚、出有車、居有家的待遇。但是他還不滿足,借著自薦替孟嘗君收債的機會,到薛地矯命把債券給燒了,還回來報告說他替孟嘗君買了「義」。從此,他便掌握了孟嘗君的一切計謀籌畫,替孟嘗君鞏固在齊的地位,讓孟嘗君「高枕無憂」數十年,沒犯過什麼小錯。我們真要為孟嘗君暗捏一把冷汗,也要欽羨孟嘗君的福大命大。試想想,當馮諼一手掌握著孟嘗君的進退行止之時,如果他稍有一點點偏邪,或多為自己著想一點時,孟嘗君將要被置放於何地?而歷史上還會有今天我們所熟知的孟嘗君嗎?
  因此,與人交遊,首須注意遠離誘惑。來路不明、或自恃技藝超群的人,尤須遠避。不要被他們的「特異功能」所眩,也不要對自己的心、眼太過自信。須知:不是心不動,只緣未到動心時。等到受了騙上了當,再要後悔也來不及了。報載那些栽在金光黨之手的人,正是我們交遊最好的借鏡。

  慎擇友

  【原文之一】
  四者(1)立身行己(2)之道,已有崖岸(3);而其關鍵切要,則又在於擇友。人生二十內外,漸遠於師保(4)之嚴,未躋(5)於成人之列。此時知識大開,性情未定,父師之訓不能入,即妻子之言亦不聽,惟朋友之言,甘如醴(6)而芳若蘭。脫(7)有一淫朋匪友,闌入其側,朝夕浸灌,鮮有不為其所移者。從前四事,遂蕩然(8)而莫可收拾矣。此予幼年時知之最切。
  今親戚中,倘有此等之人,則蹤跡常令疏遠,不必親密。若朋友則直以不識其顏面,不知其姓名為善;比之毒草啞泉,更當遠避。芸圃有詩云:「於今道上揶揄鬼,原是尊前嫵媚人。」(9)蓋痛乎其言之矣。擇友何以知其賢否?亦即前四件能行者為良友,不能行者為非良友。
  予暑中退休,稍有暇晷(10),遂舉胸中所欲言者,筆之於此。語雖無文,然三十餘年涉履仕途(11),多逢險阻,人情物理,知之頗熟,言之較親,後人勿以予言為迂而遠於事情也。
  【註解】
  (1)四者:指立品、讀書、養身、儉用。參見〈立品篇〉「慎威儀」目。
  (2)立身行己:處世待人,自己行事。
  (3)崖岸:兀傲嚴峻的行為和德性。
  (4)師保:師長教誨。
  (5)躋:音「基」;登,升。
  (6)醴:音「李」;甜酒,甘泉。
  (7)脫:若,或然之詞。
  (8)蕩然:全數失去。
  (9)於今道上揶揄鬼,原是尊前嫵媚人:今天路上嘲弄你的人,以前曾是你酒樽之前的嘉客。揶揄,音「爺魚」,嘲弄。嫵媚,姿態可愛;嫵,音「五」。
  (10)暇晷:音「下軌」;空閒的時日。
  (11)涉履仕途:經歷仕宦登進的路。
  【講評】
  圃翁說,立品、讀書、養身、儉用這四件事,是處世待人和自己行事的基礎,每個人都要從小就開始接觸、學習、修煉,並且實行;到了二十歲前後,差不多都有了相當的成果和心得,繼續進行下去,這一輩子做人持家的依循標準就確立了。但是,就在二十歲左右,有一項影響你人生成敗的關鍵出現了,那就是怎樣選擇朋友來交往。
  一個人到了二十歲前後,人生的歷練不是沒有就是很少,所有的嘗試都剛起步,需要朋友的幫忙扶持,一起摸索人生的方向,共同努力走出康莊大道;怕的就是交到了「淫朋匪友」,整日裡不是在你耳邊嘰呱傷風敗德之言,便是在你眼前表演毀世棄俗之行,一開始就帶你踏入歧路。這樣,你的人生還有什麼前途可言?二十歲左右,正是半大不小,似懂非懂的尷尬年齡。外表個子等生理特徵,看起來好像是大人;內在思想等心理發展,卻仍是十足的小孩。他們擁有許多的基本知識,說起話來也都頭頭是道,但是判斷的精確度顯然不夠;雖也孕育了相當的理性與感情,但是卻又時常左右搖擺,下不了決定。這時候,父母的管束,他們認為是代溝,將之棄置一旁;師長的教誨,他們認為是古板,根本不予理會。只有朋友的話,聽起來像喝甜酒、嗅香花一般,舒服到了骨子裡。如果選對了朋友,便可能快快樂樂邁向成功的坦途;不幸而沒有選對朋友,從小被辛辛苦苦所培養訓練的成果,便一舉付之東流了,實在可惜。
  有人說,朋友好像武士身上的佩劍,是開創事業的幫手,也是為非作歹的幫兇。這個幫兇,不止能幫你傷害別人,更可怕的是能幫助別人傷害你。因為是你的朋友,與你相知相熟,你的勁擊他避過,你的弱點他猛攻,他對你傷害的程度,恐怕要比跟你不相干人的傷害,要大上許多倍;這當中還不包括失掉友誼,這一層情感的創痛在內。芸圃的詩說,以前曾是你宴席上的美客人,如今卻在街上當眾嘲弄你。是可忍,孰不可忍?選擇朋友,千萬要張大你的雙眼才行。
  【原文之二】
  人生以擇友為第一事。自就塾以後,有室有家,漸遠父母之教,初離師保之嚴。此時乍得友朋,投契(1)締交,其言甘如蘭芷,甚至父母兄弟妻子之言,皆不聽受,惟朋友之言是信。一有匪人(2)側於間,德性未定,識見未純,鮮未有不為其移者。余見此屢矣。至仕宦之子弟尤甚,一入其彀中(3),迷而不悟,脫有尊長誡諭,反生閒隙,益滋乖張(4)。故余家訓有云:「保家莫如擇友」,蓋痛心疾首(5)其言之也。
  汝輩但於至戚中,觀其德性謹厚,好讀書者,交友兩三人足矣。況內有兄弟互相師友,亦不至岑寂(6)。且勢利言之,汝則溫飽來交者,豈能皆有文章道德之切劘(7)?平居則有酒食之費,應酬之擾;一遇婚喪有無,則有資給稱貸(8)之事;甚至有爭訟(9)外侮,則又有關說救援之事。平昔既與之契密,臨事卻之(10),必生怨毒反唇(11)。故余以為宜慎之於始也。
  況且遊戲征逐(12),耗精神而荒正業,廣言談而滋是非,種種弊端,不可紀極。故特為痛切發揮之。昔人有戒:「飯不嚼便嚥,路不看便走,話不想便說,事不思便做」,洵為格言。予益之曰:「友不擇便交,氣不忍便動,財不審(13)便取,衣不慎便脫。」
  【註解】
  (1)投契:情意相合。
  (2)匪人:行為不正的人。
  (3)彀中:本謂弓矢所及之地;今指陷於術中。彀,音「夠」。
  (4)益滋乖張:越生不和。乖張,不和諧、不和好。
  (5)痛心疾首:恨惡之極。痛心,傷心。
  (6)岑寂:高而靜。岑,音「涔」。
  (7)切劘:切磋琢磨。劘,音「磨」。
  (8)稱貸:舉債。
  (9)爭訟:相爭而起訴。
  (10)卻之:不受而還。
  (11)反唇:本為不服的樣子,今作翻臉之意。
  (12)征逐:朋友往來之繁密;或作「徵逐」。
  (13)審:詳,明。
  【講評】
  飯不嚼便嚥,要噎著;路不看便走,要摔跤;話不想便說,要惹禍;事不思便做,要壞事;氣不忍便動,要發怒;財不審便取,要傷廉;衣不慎便脫,要著涼。這些道理,沒有哪一個人不知道。但是友不擇便交的後果,卻有許多年輕人不明白。年輕人也不是真的不明白,只是還沒有遇到過壞朋友,或者是過度自信,總認為世上的事,沒有不在他掌握之中的,朋友也不會例外。殊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再怎麼有力的人,站在地球上,怎麼也舉不起地球來呀。俗語說得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朋友的力量便是這麼的巨大,由不得你不相信,也由不得你不注意。
  圃翁說,關係人生成敗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選擇交往的朋友。好的朋友,猶如生柴起火的助燃劑,能夠煥發我們人生的光輝;不好的朋友,就好像當頭冷水,一盆就澆熄了我們辛苦煽起的火種。好的朋友會在你心灰意冷的時候鼓勵你,在你放鬆懈怠的時候督促你,在你需要幫忙的時候協助你,在你辛苦有成的時候恭喜你;好的朋友會與你共同努力、一起成長。好的朋友「以文會友」,必須是好讀書、有好文章可供琢磨學習;或「以友輔仁」,應當是德行謹厚,操守純良,足堪砥礪切磋的。不好的朋友,他們只要吃喝玩樂,只求酒足飯飽。平時,你提供不起酒食與他應酬,提供不起錢財與他花用,他便說你不夠朋友;有事,你提供不起資給與他支應,提供不起關說與他救援,他也要說你不夠朋友。不夠朋友,也並不是只要恢復為互不相干的路人便行,而是要看你成敵匪、當你成寇仇,還不知什麼時候,會有什麼樣的禍害,要加給你呢!
  因此,朋友絕不是隨隨便便,不須簡選,便可以交誼來往的。「保家莫如擇友」,圃翁以此諄諄誥誡他的子孫。因為不經精選而交上「損友」,則不但荒正業、滋是非、損時間、耗精神、傷身體、費金錢,甚至搞得身敗名裂、前途隳壞、毀了一生。試看多少徘徊迷途,或身陷囹圄者,竟是深受「朋友」所「惠賜」的,能不警醒惕勵嗎?
  【原文之三】
  人生髫稚(1),不離父母;入塾則有嚴師傅督課,頗覺拘束。逮十六七歲時,父母漸視為成人,師傅亦漸不嚴憚(2)。此時知識初開,嬉遊漸習,則必視朋友為性命。雖父母師保之訓,與妻孥(3)之言,皆可不聽。而朋友之言,則投若膠漆,契若芳蘭(4)。所與正,則隨之而正;所與邪,則隨之而邪。此必然之理,身驗之事也。
  余鐫(5)一圖章,以示子弟,曰:「保家莫如擇友。」蓋有所嘆息、痛恨、懲艾(6)於其間也。古人重朋友,而列之五倫,謂其志同道合,有善相勉,有過相規,有患難相救。今之朋友,止可謂相識耳,往來耳,同官同事耳,三黨(7)姻戚耳。朋友云乎哉(8)?
  汝等莫若就親戚兄弟中,擇其謹厚老成,可以相砥礪者,多則二人,少則一人。斷無目前良友,遂可得十數人之理。平時既簡於應酬,有事可以請教。若不如己之人,既易於臨深為高(9);又日聞鄙猥(10)之言,汙賤之行,淺劣之學:不知義理,不習詩書。久久與之相化,不能卻而遠矣。此《論語》所以首誡之也。
  【註解】
  (1)髫稚:幼年時期。髫:音「條」;小孩額前下垂的髮。
  (2)嚴憚:嚴厲可怕。憚:音「但」;懼。
  (3)妻孥:妻子。孥:音「奴」;妻與子的統稱。
  (4)投若膠漆,契若芳蘭:投契得如膠漆,如芳蘭;極言與朋友關係的親近美好。
  (5)鐫:音「捐」;雕刻。
  (6)懲艾:音「成意」;警示戒止。
  (7)三黨:即父、母、妻三族。
  (8)朋友云乎哉:算是什麼朋友呢?云乎哉,語尾助詞。
  (9)臨深為高:喻身處危境。臨深,如臨深淵;為高,如造高塔。
  (10)鄙猥:卑陋。猥:音「偉」;鄙,賤。
  【講評】
  古人對朋友這一層關係非常重視,《中庸》列「朋友之交」為天下五達道之一;《孟子》則說,「朋友有信」是聖人教給老百姓的五種「人倫」之一;圃翁也說,擇交者不敗。到底朋友要怎樣選擇,才能夠「不敗」?關於這一點,《論語》〈季氏〉篇裡有一段話,常常被人拿出來引用,那就是「益者三友,損者三友。友直、友諒、友多聞,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損矣。」從主動者的角色出發,我們當然要選擇益友,不能選擇損友;但是從對方的角度來看,別人也正在選擇我,我應該是一個怎樣的人,才配成為一個雀屏中選的益友?這是有跡可尋的。
  首先,朋友必須是志同道合的。語云:道不同,不相為謀。不相為謀,怎麼能成為朋友?其次,要是有善相勉、有過相規的。孟子曰:「責善,朋友之道也。」圃翁也說,與人相交,一言一事皆須有益於人,便是善人。所以,要樂朋友之賢,要言而有信,不可以「匿怨而友其人」等。至於朋友有錯,則應「忠告而善導之」。第三,便是要患難相救。童話故事裡,那個一看見熊,便只顧自己逃命爬樹的人,沒有做到患難相救這一點,就不夠資格當朋友。必須同時具備了以上這些條件,你才能成為一個合格的朋友候選人;別人也必須同時具備了這些要件,才是你可以選擇交往的朋友。
  圃翁說,朋友不必多,良友只須一兩個便夠。良友就是學問好、品德高尚,有師保之心,具兄弟之情,堪膺督傅之任,能行勸勉之責的人。這種朋友,平時不須應酬,有事可以請教,是非常難得的。這樣的標準,借用《論語》的話來說,就是〈學而〉篇裡的「無友不如己者」。圃翁強調說,這是《論語》書中的「首誡」,值得我們特別注意。
  《孟子》裡還有一段話,是回答萬章有關交友問題的,說:「友也者,友其德也,不可以有挾也。」意思是說,交朋友是拿著你的德行,去結交他人的德行,而不是靠著年齡、輩份、身價、地位等等其他關係去要挾人的。「友其德也」、「一鄉之善士,斯友一鄉之善士;一國之善士,斯友一國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端人取友心端矣」,一方面是擇友的尺度,從另一方面說,又何嘗不是我們應該反躬自省的地方?

  ●怡情篇

  【小序】

  人生是由一連串的工作組拼而成的。有的人工作是為了生活,有的人工作是為了名利。不管你是為了名利,還是為了生活,工作總是一種負擔;有了負擔,心情便不免緊張鬱悶。為了改變心情,工作之餘我們都得休息;休息就是舒解緊張鬱悶的心情,使情緒開朗暢快最好的方式之一。
  休息最簡單的定義,就是不工作;但是並非不工作,就等於是休息。心理學家說,工作時的緊張壓力,會導致一種名為「疲勞」的感覺。這種感覺不斷累積的結果,將使得一個人崩潰、癱瘓、甚至死亡;這就是為什麼人在工作一段時間之後,都必須休息的原因。藉著休息,讓緊繃的心情得以放鬆,讓失去的體力得以回復,以便繼續工作。放鬆心情、恢復體力的最好方法,無過於良好的睡眠,「在養身篇」中已有敘述,此處不贅。但是根據經驗,一個人不斷的睡,不僅消除不了疲勞,反而會越睡越累,造成病狀。因此,只靠睡眠的休息是不夠的;我們還需要利用休息時間,作一些「休閒」的活動,才能真正達到休息的目的。
  有人認為,勞心者的休閒活動是勞力,勞力者的休閒活動是勞心。心理學家也說,不同類型的壓力所製造的疲勞,有些不但不會繼續累積,甚且能互相抵消,產生與休息同樣的效果。所以,當我們讀書讀累了,起身走一走、散散步,疲累就能減輕些;同樣的,運動選手在劇烈的比賽之餘,也能藉著看書達到休息的目的。不是利用休息時間睡覺,而只是改換一下生理或心理的活動方式,讓情緒得以舒坦或振奮,這就是怡情。怡情首先需要有時間。這應該不成問題,因為每個人都需要,也都應該有休息的時間。其次還得有心情。要徹底劃分工作和休息的情緒:工作的時候認真工作,休息的時候絕對休息。然後選擇適當的休閒活動,將身心盡情的徜徉其中,這樣才能成為一個真正懂得支配時間的主人,才不枉這辛勤努力工作的一生。
  可惜有太多想不開的人,空辜負了人世間的勝景美事,匆匆忙忙的來,又匆匆忙忙的走,連一路的大好風光都不暇一顧,真正是白走了一遭。圃翁說,人世間的富貴貧賤,總是很難叫人滿意,除了知足的人之外。自然山水間的美景,沒有永遠的主人,只有懂得撥空欣賞的才是主人。蘇東坡與張懷民夜遊承天寺時,感動於月色中庭院裡空靈的竹柏影,不禁大歎:「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但少閒人如吾兩人耳。」人生路上工作固然重要,休息也絕不可少。何不利用休息時間,稍坐駐足,或賞山品水、或植花蒔草、或下棋彈琴,充實工作以外的空隙,愉悅自己,也叫千百年前的蘇軾與圃翁,不要在歷史裡對我浩歎。
  【原文】
  圃翁曰:予擬一聯,將來懸草堂中。「富貴貧賤總難稱意(1),知足即為稱意;山水花竹無恆主人,得閒便是主人」。其語雖俚(2),卻有至理。天下佳山勝水,名花美箭(3)無限。大約富貴人役於名利,貧賤人役於饑寒,總無閒情及此。惟付之浩歎(4)耳。
  【註解】
  (1)稱意:遂其所欲;即稱心。
  (2)俚:音「李」;俗。
  (3)箭:借指為竹之統稱。
  (4)浩歎:感慨深長。

  植花木

  【原文之一】
  圃翁曰:人生不能無所適(1)以寄其意。予無嗜好,惟酷好看山種樹。昔王右軍(2)亦云:「吾篤嗜(3)種果,此中有至樂存焉。」手種之樹,開一花結一實,玩之偏愛,食之益甘。此亦人情也。
  陽和里五畝,園雖不廣,倘所謂「有水一池,有竹千竿」(4)者耶!花有十二種,每種得十餘本(5),循環玩賞,可以終老。城中地隘,不能多植,然在居室之西數武(6),花晨月夕,不須肩輿策蹇(7),自朝至夜分(8),可以酣賞飽看。一花一草,自始開至零落,無不窮極其趣。則一株可抵十株,一畝可敵十畝。
  山中嚮營賜金園,今購芙蓉島,皆以田為本;於隙地疏池種樹,不廢耕耘。閱耕(9)是人生最樂。古人所云,躬耕亦止是課僕督農(10),亦不在沾體塗足(11)也。
  【註解】
  (1)無所適:沒什麼喜好。適,安便,自得。
  (2)王右軍:王羲之,官右軍將軍,世稱王右軍。
  (3)篤嗜:非常喜好。篤,厚,專心致志。
  (4)「倘所謂」二句:見白居易〈池上篇〉:「十畝之宅,五畝之園;有水一池,有竹千竿。」倘,或然之詞。
  (5)本:草本植物一株曰一本。
  (6)武:半步為武。
  (7)肩輿策蹇:乘轎騎馬。肩輿:一種陸行乘用之器,以竹木等製成箱形,內可坐人,外以兩桿架之,兩端用兩人或四人肩之行走。輿,音「魚」。策蹇,趕馬。策,鞭馬使進。蹇:音「簡」;駑馬。
  (8)夜分:半夜之時。
  (9)閱耕:觀察農事。閱,看。
  (10)課僕督農:考核監督僕役僱農。
  (11)沾體塗足:身體手腳沾惹田中泥土。
  【講評】
  圃翁說,人生不能什麼嗜好都沒有。什麼嗜好都沒有的人,閒暇要拿什麼寄託情意?情意無所託,豈不就要落寞寡合蕭索以終嗎?
  嗜好有好有壞。對身心有害的,如吃喝嫖賭、聲色犬馬這一類「多費而耗物力,惹氣而多後患,不可以訓子孫」的,是不好的嗜好;反之有益身心的,如琴棋書畫、讀書旅遊、運動歌唱等,可以賞心悅目,陶冶性情,增廣見聞,拓展視野的活動,都是好的嗜好。好的嗜好不會損精神、害身體,也不用花大金錢、費大力氣,便能享受到美好的快樂;尤其是善用自然山水的嗜好,其中樂趣簡直就像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寶藏。
  例如自己開山種樹,從整地、栽植開始,然後是澆溉、修治、扶植、去草。眼看它從抽枝發芽、滋長茂盛、到開花結果,每一個歷程都充滿了期許與喜悅。只有親手種植過的人,才知道樹木枝葉生長的可愛;也惟有親口嚐過自己生產的果實,才曉得什麼滋味叫甘甜。王羲之告老後,以手種自娛,曾說過他最喜愛摘嚐自己親手栽植的水果,因為其中蘊有深藏的樂趣。他在〈與吏部郎謝萬書〉中說:「頃東遊還,修植桑果,今盛敷榮,率諸子、抱弱孫,遊觀其間,有一味之甘,割而分之,以娛目前。」這真是最經濟實惠的嗜好了。
  種樹栽花也是圃翁的嗜好,他說:地不大,但有水有竹;花不貴,但品種很多;路不遠,不必費時來往,所以早晚都可賞玩。從花開看到花謝,每一個階段的趣味都不會錯過,把每株花、每棵草的效益,都提升到了最高。他對嗜好的經營,簡直已經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為什麼他能擁有一套?那是因為他一直浸淫在其中的關係。這一點很值得我們思考反省。
  【原文之二】
  圃翁曰:移樹之法,江南以驚蟄(1)前後半月為宜。大約從土掘出之根,最畏春風,故須用土裹密,用草包之,不宜見風甚(2),不宜於隔宿。所以吳門、建業來賣花者,行千里經一月而猶活,乃用金汁土(3)密護其根,不使露風(4)之故。近地移植,反不活者,不知此理之故也。其新生細白根,係生氣所托(5),尤不當損。人但知深根固蒂,不知亦不宜太深種植。書謂加舊跡(6)一指,若太深則泥水傷樹皮,斷然(7)不茂矣。
  凡樹大約花時(8)移,則彼精脈在枝葉,易活;於桂尤甚。花已有蓓蕾,移之多開。然此最泄氣(9)。故移樹而花盛開者,多不活;惟葉茂,則其樹必活矣。牡丹移在秋:當春宜盡去其花,若少愛惜,則其氣泄,樹即活亦不茂,數年後多自萎。樹之作花(10)甚不易,氣泄則本傷(11)。古人云:「再實之木,其根必傷。」人之於文章功名也亦然,不可不審也。
  【註解】
  (1)驚蟄:節氣名,在陽曆三月五日或六日。蟄,音「哲」。
  (2)風甚:風很劇烈。
  (3)金汁土:和金汁而成的土。金汁:糞中清汁;用棕皮棉紙,上鋪黃土,澆糞汁於其上,濾取清汁,封入甕內,埋之土中,逾年取出,謂之金汁。
  (4)露風:本為寒氣;今指暴露風中。
  (5)生氣所托:生長氣息所寄托。
  (6)舊跡:移植前根幹露出土面的痕跡。
  (7)斷然:絕對。
  (8)花時:花期、花季。
  (9)泄氣:同洩氣;不能保持固有的精力。
  (10)作花:開花。
  (11)氣泄則本傷:樹開了花,根就受損。氣泄,指開花。
  【講評】
  語云:十年樹木,百年樹人。拿樹木長成的慢,比喻人才培養的難,是貼切恰當而傳神的。實際上,人與樹木相類的地方還不止此。
  種樹有種樹的時機,求學也有求學的時機。圃翁說,遷移樹苗下種的時間,在江南以陽曆的二三月最好。我們求學的時間,應該自孩童時代起:從六歲入小學,經過青少年時期讀中學,到了二十歲前後上大學。這個時候腦筋最靈,心思最純,用功的效率最高,是讀書的「最宜」;與驚蟄前後在江南移樹一樣,都有最佳的「存活率」。移樹時,最要注意的是護根。圃翁說,剛從土裡挖出來的根,最怕春風猛吹,所以必須用土裹緊,再用草包密,而且最好不放置過夜,以當日移植為原則。學生求學,最要注意的也是在基礎的養護。入小學,先教注音符號;讀英文,先懂二十六個字母;上數學,先作加減乘除。每一年的課程,都得學完及格,才能繼續下一個階段的學習。如果基礎學不好,那將來的成績也就很有限了。樹根旁新生的細白根,是樹木生長的氣息所寄托,尤應特別加以保護,不可損壞。這就好像學生可能的發展,不但不能折損,還應特別刻意引導才是。種樹,一般人總以根深柢固為好,殊不知樹根的深度也有其限定,超過了限定,不但於樹沒有好處,反而要給它帶來災害;教育學生,一般人總要強調「愛」字,以為愛是越多越好,殊不知學生也有承受愛的極限,超過了極限,便是溺愛,不但對學生沒有幫助,反而要給他帶來不適,即所謂的「愛之適足以害之也」,不可不慎。
  樹要開花不容易,人要成就也不簡單。開花怕起風,成名怕圍攻;開花則氣泄,成名則曝光;樹之氣泄則本傷,人之光芒畢露易遭忌。古人云:「再實之木,其根必傷。」所以,為人當知有所收斂,才不會遭致無端的傷害。
  【原文之三】
  予生平嗜卉木,遂成奇癖,亦自覺可哂(1)。細思天下歌舞聲伎(2),古翫書畫,禽鳥博弈之屬(3),皆多費而耗物力,惹氣(4)而多後患,不可以訓子孫。惟山水花木,差可自娛,而非人之所爭。草木日有生意,而妙於無知(5),損(6)許多愛憎煩惱。
  京師難於樹植,艱於曠土(7)。書閣中置盆花數種,滋培收護(8),頗費心力。然亦可少供耳目之翫。琴薦書幌(9),床頭十笏之地(10),無非落花填塞,亦一佳話也。
  【註解】
  (1)可哂:可笑。哂:音「審」;譏嘲鄙視之意。
  (2)伎:通「妓」,音「計」;古稱女樂為伎。
  (3)禽鳥博弈之屬:玩鳥賭博之類。禽鳥,即鳥;博弈,局戲和圍棋。
  (4)惹氣:招引煩惱。
  (5)無知:本為不明事理;今指草木沒有知覺。
  (6)損:減少。
  (7)曠土:空曠之地。
  (8)滋培收護:澆水培土收存保護。
  (9)琴薦書幌:讀書彈琴處。薦:音「建」;草席。書幌,書齋的帷幕。幌,音「謊」。
  (10)十笏之地:喻距離之短。笏:音「戶」;古代人臣朝見時所執的手版。
  【講評】
  人的嗜好千百種:有人貪戀歌星,有人鍾情舞女,有人偏愛古董,有人收藏字畫,有人沉迷賭博,有人則玩禽耍鳥。圃翁說,這些都不是好的嗜好。因為從事這些嗜好,不是耗精神、費力氣,就是容易惹煩惱、生事端,既對自己不利,也不宜用來教給子孫。好的嗜好,像遊山玩水,賞花植樹這一類,可以自娛,又不會帶來傷害後遺症的,才值得提倡,並且傳諸子孫萬世。花草樹木是大自然的賞賜,舉目可見,所在多有,不稀奇也不珍貴,所以沒有人會爭著搶著要,你就不會有求之不得的煩惱。而花草樹木也如同人類寵物一般,在日日生長,欣欣向榮,足供你玩賞歡喜驚訝和贊歎;可是它又沒有人類寵物所具靈銳的知覺,不會拿愛恨瞋慕愁忌哀怒等種種情緒,生出種種事端,來干擾你的思想和情感,妨礙你正常的生活。這一類嗜好,就好像一具不用投幣的販賣機,不須你費一文錢,卻能供你盡情享用,真是人間少有的美事。
  《紅樓夢》裡的賈寶玉,喜歡在女孩兒堆裡混。曹雪芹寫他在抓周時,就專挑脂粉釵環來玩弄;長大以後,更以偷吃女子的胭脂為樂。他明明是個男子漢,卻偏偏最不認同自己。他說:「女兒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見了女兒便覺清爽,見了男子便覺濁臭逼人。」因此,他總是護著女人,處處為他們設想,甚至於忘掉了自己。他一方面忙於調和黛玉與寶釵,又得想方設法安撫襲人和麝月,還要趁空關心齡官玉釧兒,把他給忙得什麼也似的。他想用情於天下所有的女子,希望所有的女子也都鍾情於他。可是他終於發現「彼釵、玉、花、麝者,皆張其羅而邃其穴,所以迷惑纏陷天下者也」,根本不是什麼「情有獨鍾」;而且「如今不過這幾個人,尚不能應酬妥協,將來猶欲何為?」逼得他只有出家逃避去了。不良嗜好的害人於此可見。
  年輕人總是說:「只要我喜歡,有什麼不可以?」但是對待像這種非但無益,而且有害的嗜好,我們還是應該謹慎小心,遠之為妙。
  【原文之四】
  臨河(1)有大石,土人名為獾洞(2)。此地相度(3)亭子,下臨澄潭,四圍嶺岫(4),既曠然軒豁(5),亦窈然(6)幽深。其旁當種梅柳以映帶(7)之,亦此時事(8)也。向來梅杏桃梨之屬,種植者亦不少矣。使皆茂達,儘可自娛。
  此時澆溉、修治、扶植、去草(9)為急。僕人紙上之樹(10)日增,園中之樹日減,汝當為吾稽察(11)之。樹不活與不種同。山中須三五日靜坐經理(12),晨入暮歸,不如其已(13)也。可與兄弟姪言之。
  【註解】
  (1)河:指龍眠之芙蓉溪。參考本〈怡情篇〉「賞山水」目之四。
  (2)土人名為獾洞:當地人稱之為「獾洞」。土人,世居本地的人。獾:音「歡」;野獸名,種類不一,皆喜穴居。
  (3)相度:音「向墮」;觀察測量。
  (4)嶺岫:山嶺洞穴。岫:音「秀」;山穴,岩穴。
  (5)曠然軒豁:空曠開朗。曠然,空曠、廣大的樣子。
  (6)窈然:深遠的樣子。窈,音「咬」。
  (7)映帶:景物相照映聯絡,自成情致。
  (8)此時事:指九月杪疏鑿水池時一併要做的事。參考本〈怡情篇〉「賞山水」目之四。
  (9)澆溉、修治、扶植、去草:澆水、修剪、扶正、除草。修治,本指修理整治,今作修剪之意;扶植,扶助使能自立之意。
  (10)紙上之樹:記錄在紙上樹的數目。
  (11)稽察:同「稽查」;就是察考。
  (12)靜坐經理:定心經營管理。靜坐,本為靜心安坐,今專指靜心意。
  (13)不如其已:目前尚未完成。如,及;已,畢,止。
  【講評】
  如果你認為讀書重在「讀」,寫字重在「寫」,而種樹重在「種」,那麼你便是明顯的犯了一個相同的毛病:沒能認清事情背後真正的意義。
  其實,讀書重在「得」,真正的讀了書,知識會教你明白事理,技藝會使你生活充實,情意的陶冶則會令你的身心舒坦;而寫字重在「熟」,真正的寫了字,你會從辨形知音識義開始,逐漸進步到會用會寫,然後是工整,然後是熟練,最後會達到分行勻稱、布白妥切、書法流暢、氣韻生動、賞心悅目的境地。如果讀書而沒有「得」,寫字而不「熟」,那就等於沒有讀、沒有寫一樣。因此,我們怎麼能把讀書和寫字,只當作是普通的一件事,潦草隨便的敷衍應付呢?
  種樹也是相同的。種樹的重點在一個「活」字。如果你在種下了樹之後,不去澆水灌溉,不去除草施肥,你怎麼能寄望它會抽高長大?如果你不去扶正支撐,如何叫它站直挺立?又如果你不去加以修剪和整理,這樹如何能依照你心裡的期許,長出秀美豐滿的姿態?如果種下了樹,卻沒有長成,或者長得不若你預期的理想,這不是跟不種沒什麼兩樣了嗎?所以圃翁說,樹不活與不種同。因為種樹是要活了一棵才算「種」一棵,如果種了千棵,卻連一棵都沒活,你能說你「種」了樹嗎?至於樹種的高貴與否,倒不重要了。即使像梅杏桃梨這一類普通的品種,只要活得茂盛,結得出果子,自然會給人帶來莫大的歡娛。
  時下有些人不懂得這層道理,種樹多少看報表,讀書、寫字都應卯,凡事漫不經心:不問章法,不說道理,不看實際,不講效率,不求收益,更不去理會結果和影響。只要好看又好聽,可以是為了讀書而讀書,為了寫字而寫字,為了種樹而種樹。至於讀了書是不是有得,寫了字是不是能熟,種了樹是不是存活,那就不在他的思考範圍之內了。這些人看似做了許多事,幹了許多活,其實在「但求無過,不求有功」的顢頇心態下,就像種樹不求活,寫字不求熟,讀書不求得一樣,只是徒然浪費時間精神和氣力而已。
  【原文之五】
  辛巳春分日,予攜大郎二郎六郎,出西直門(1),過高梁橋,沿溪水至法華寺,飯於僧舍,因至萬壽寺(2)。時甫(3)移華嚴鐘於後閣,尚未懸架。遂過天禧宮,看白松。蓋余最心賞古松:枝幹如凝雪,清響(4)如飛濤,班剝離奇,扶疏詰曲(5),枝枝入畫,葉葉有聲,如對高人逸士,不敢褻玩(6)。京師寺觀,此種為多,而時代久遠,則無過天禧宮者。共二十餘株,皆異態殊形,可謂巨觀(7)矣。是行也,春寒初解,綠色蒼茫(8),然已有融潤(9)之氣。得小詩曰:「緣溪來古寺,石堰舊河梁(10);水泮(11)波澄綠,風輕柳麴黃(12)。苔痕春已半,松影日初長;籃筍(13)攜諸子,僧寮野蔌(14)香。」
  【註解】
  (1)西直門:北平內城的西城門。
  (2)因至萬壽寺:由法華寺至萬壽寺。因,由,從。
  (3)甫:方始,才。
  (4)清響:清脆的響聲。
  (5)班剝離奇,扶疏詰曲:樹幹班駁剝落奇特幻異,枝葉交錯曲折繁密茂盛。班,即班駁,色彩相雜。扶疏,枝葉繁茂或枝幹高下疏密有致。詰曲:曲折,屈曲;詰,音「節」。
  (6)褻玩:音「謝萬」;相狎而玩弄之。
  (7)巨觀:壯觀。
  (8)蒼茫:杳無邊際的樣子。
  (9)融潤:濕潤流通。
  (10)石堰舊河梁:走上石堤,過了舊橋。堰:音「驗」;壅水的土堤。河梁:跨河之橋。
  (11)泮:音「判」;散解,冰釋。
  (12)麴黃:赤黃色。麴,音「渠」。
  (13)籃筍:乘坐竹轎。籃為籃輿,筍為筍輿的簡稱,皆指竹轎。
  (14)野蔌:野菜。蔌:音「素」;就是菜。
  【講評】
  辛巳年的春分日,圃翁有記遊詩一首,大意是說:我們沿著溪水,上石堤、過舊橋,要來探訪古寺。春水初融,只見遠處清澈碧波一片;水面輕風,正吹拂著近處翠黃的嫩柳。路面滋蔓的苔痕,說明和煦的春天早已來到;逐漸長高的松影,也說明溫暖的白日正在增長。這一天,我帶著幾個兒子,乘坐竹轎來玩,在僧舍午餐時,還品嚐到了剛摘的新鮮野菜,滋味真是香甜可口。
  這一天圃翁的主要目的,其實是去看天禧宮的白松。那如凝雪般的枝柯,晶瑩剔透;如飛濤似的清響,聲聲動心;班駁剝落的樹幹,奇特幻異;交錯曲折的枝葉,繁密茂盛。每一根枝條都可以入畫,每一針松葉都振盪有聲,使人覺得好像面對高人逸士一般,不敢隨便親近玩弄它。這是圃翁內心最欽佩讚賞的地方。
  自古以來,松就一直是高人逸士的代表,被列為歲寒三友之首。《左傳》說它不隨便長在小土丘上,《論語》說它是夏后祭祀土地神壇上的主角;它的果實,《列仙傳》裡說吃了能飛,《嵩高山記》裡說吃了得長生;秦始皇因它曾遮蔽疾風暴雨,而封它為大夫松;《史記》稱它為百木之長,可以守宮闕。松樹的隱忍堅毅和苦耐,在歲末隆冬之際最顯著。莊子說:「天寒既至,霜雪既降,吾是知松柏之茂。」《論語》也說:「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魏劉公幹詩曰:「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風;風聲一何盛,松枝一何勁。風霜正慘悽,終歲恆端正。豈不罹霜雪?松柏有本性!」他借松的直立堅勁和端正,媲美他從弟不畏風霜雨雪的貞堅精神。梁范雲的〈詠寒松〉詩曰:「脩條拂層漢,密葉帳天潯;凌風知勁節,負霜見直心。」就不只稱它勁節直心而已,還直接以偉大加之。這就難怪圃翁寧冒春寒料峭,不避舟車勞頓,迢迢來走這一趟了。你看,連醉酒的辛棄疾,都要選擇「松邊倒」,還要裝瀟灑的「問松:我醉何如?」松樹所代表的志節,對中國士子的吸引力多麼大啊!

  賞山水

  【原文之一】
  圃翁曰:山色朝暮之變,無如春深秋晚。四月則有新綠,其淺深濃淡,早晚便不同。九月則有黃葉,其赭黃茜紫(1),或映朝陽,或迴夕照(2),或當風而吟,或當霜而殷(3),皆可謂佳勝(4)之極。其他則煙嵐、雨岫、雲峰、霞嶺(5),變幻頃刻。孰謂看山有厭倦時耶?放翁詩云:「遊山如讀書,淺深在所得(6)。」故同一登臨,視其人之識解學問,以為高下苦樂(7),不可得而強也。
  予每日治裝(8)入龍眠,家人相謂:「山色總是如此,何用日日相對?」此真淺之乎言看山者(9)。
  【註解】
  (1)赭黃茜紫:黃葉映日所幻變出來的赤、黃、紅、紫等顏色。赭:音「者」;赤色。茜:音「欠」;紅色。
  (2)迴夕照:夕陽反照。迴,同回,返、反之意。
  (3)殷:音「煙」;赤黑色。
  (4)佳勝:美好。勝,優。
  (5)煙嵐、雨岫、雲峰、霞嶺:煙入山嵐,雨出山岫,雲盤層峰,霞繞長嶺。煙嵐,山中蒸潤之雲氣;雲峰,高聳入雲之山峰;霞嶺,亦高峰之意。
  (6)淺深在所得:能不能有收穫,或者收穫多少,全看他學識修養的程度而定。陸游〈再遊天王廣教院〉詩作「深淺皆可樂」。見《劍南詩稿》卷十六,或《劍南詩鈔》卷一〈五古詩鈔〉。原題為「天王廣教院在蕺山東麓。予年二十餘時,與老僧惠迪遊,略無十日不到也。淳熙甲辰秋,觀潮海上,偶縶舟其門,曳杖再遊,恍如隔世矣」。
  (7)高下苦樂:或優劣上下,或痛苦快樂。
  (8)治裝:整理行裝。
  (9)此真淺之乎言看山者:這真把遊山說淺了。淺之乎言,等於言之乎淺,把它說簡單了的意思;之,就是看山、遊山。
  【講評】
  圃翁說,山色早晚的變化,沒有比春秋兩個時節的季末更厲害的。晚春四月,山林開始染上新綠,先是淺淡的,然後是深濃的,變換之快,連早上晚上的都大不相同;到了九月深秋,山上林木枝葉開始轉黃,黃葉在朝陽夕照的輝映下,幻化出赤、黃、紅、紫等光豔的色澤,真是美麗極了。有的黃葉伴著低吟迎風飛舞,有的黃葉耐不住寒霜,瑟縮得顏色更深了。其他還有煙散嵐聚、雨停岫現、雲霓盤繞、霞霧烘染等等奇景,都可以在頃刻之間上演或消散,令人目不暇接,歎為觀止。
  因此,山色是令人百看不厭的。你不但可以在不同的季節,不同的時間,欣賞到它不同的風貌;你也可以在相同的時節,透過不同的角度,領略到它不同的嬌姿。蘇東坡的〈題西林壁〉詩中說:「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可不正是說的這件事?梁朝江淹說,江上的山,遠看是「桂青蘿兮萬仞,豎丹石兮百重」,「眺碧樹之四合」;近一點看則是「如斲兮如削」,「見紅草之交生」。遠近所看,的確大有不同。不過,如果你正好遇到西陵峽的黃牛山,而且「江湍紆迴」,你可能就會體驗到「朝發黃牛,暮宿黃牛,三朝三暮,黃牛如故」的滋味,感受當然也是不同的。
  《禮記》上說,「夫山,一拳石之多,及其廣大,草木生之,禽獸居之,寶藏興焉。」這是山的神奇。《論語》說:「仁者樂山」;朱子說是因為「仁者安於義理而厚重不遷有似於山,故樂山」;《韓詩外傳》則說,因為「山者萬物之所瞻仰也:草木生焉,萬物殖焉,飛鳥集焉,走獸休焉;吐生萬物而不私焉。出雲導風,天地以成,國家以寧。此仁者所以樂山。」其實,山的本身就是一座知識豐富的大寶庫,每一個人都可以憑藉自身的本事,從中取得當值的寶物:走得深些的有深些的收穫,走得淺些的有淺些的收穫;本事大的得大收穫,本事小的就得小收穫;遊不同的山可以有相同的收穫,遊相同的山當然也可以有不同的收穫。一切的關鍵,都在自己的身上。陸游詩說的「遊山如讀書,深淺皆可樂。」是就休閒的角度而言;圃翁以為「淺深在所得」,是連益智的目的也算上了。不管益智或休閒,遊山之樂樂無窮,只要敞開心胸,踏出腳步,迎向山林綠野,那麼你將不斷的從大自然的每一花一草、一樹一石之中,收集到難以想像的智慧和深趣。
  【原文之二】
  圃翁曰:山居宜小樓,可以收攬(1)群峰眾壑之勢。竹杪松梢(2),更有奇趣。予擬於芙蓉島南向,構(3)一小樓,題曰「千崖萬壑之樓」。大溪環抱,群峰聳峙(4),可謂快矣。築小齋三楹(5),曰「佳夢軒」。夫人生如夢,信矣。使(6)夕夢至此,豈不以為佳甚耶?陸放翁夢至仙館,得詩(7)云:「長廊下瞰碧蓮沼,小閣正對青蘿峰。」便以為極勝之景。予此中頗有之(8),可不謂之佳夢耶?香山詩云:「多道人生都是夢,夢中歡樂亦勝愁。」(9)人既在夢中,則宜稅駕(10)咀嚼其夢,而不當為夢幻泡影之嗟(11)。予固將以此為睡鄉(12),而不復從邯鄲道上,向道人借黃粱枕(13)也。
  【註解】
  (1)收攬:收斂撿束。
  (2)竹杪松梢:松竹末梢。杪:音「秒」;木末。
  (3)構:架設,建築。
  (4)聳峙:高起屹立。峙,音「至」。
  (5)小齋三楹:小屋三間。齋,燕居之室。楹:音「營」;房屋一間曰一楹。
  (6)使:假使,如果。
  (7)「得詩」句:《劍南詩稿》卷七〈夢遊山水奇麗處有古宮觀云雲臺觀也〉詩作「曲廊下闞白蓮沼」。闞,同瞰、看;青蘿,青色的常青藤。蘿,松蘿,一名女蘿,地衣類植物,產深山中,常自樹梢懸垂,全體絲狀。
  (8)予此中頗有之:我這裡頭很有一些極勝之景。此中,指小樓小齋及其附近;頗有,很有;之,指勝景。
  (9)「香山詩」句:《全唐詩》卷四百四十七,白居易二十四〈城上夜宴〉詩作「從道人生都是夢,夢中歡笑亦勝愁」。
  (10)稅駕:猶言解駕,休息之意。
  (11)嗟:音「街」;歎息。
  (12)睡鄉:睡夢中的境界。
  (13)「邯鄲道上」二句:不再追求榮華富貴之意。唐李泌〈枕中記〉云:盧生邯鄲逆旅遇道者呂翁,自歎窮困。翁探囊中枕授之;生枕之入寐。夢中娶美妻、第進士,累官至節度使,大破賊虜,拜相十年。子皆仕宦,孫姻媾皆天下望族,年逾八十而卒。及醒,黃粱尚未煮熟。後人稱之為邯鄲夢或黃粱夢。
  【講評】
  圃翁說,退隱山居最適合住小樓,因為居高臨下,遠處群峰眾壑的氣勢可以一覽無遺,連近處的松尖竹末,也顯得特別有趣。因此,他打算在芙蓉島的南面,造一座名為「千崖萬壑之樓」的小樓。小樓的外面是大溪,大溪的外面是高山,開門便見青山,閉戶還聽綠水,想著都快樂。樓裡建小屋三間,就叫作「佳夢軒」,意思是可以作一個好夢的地方。
  為什麼其中要有一個「夢」字呢?因為人生實在就是一場夢:年輕的時候,夢想著虛構的未來;年老的時候,又倒過來咀嚼真實的過去。年輕的夢,是虛構的真實;年老的夢,是真實的虛構。不管是過去的真實,還是未來的虛構,夢一樣都是夢,是眼前見不真、手裡兜不住、心下理不清的東西。年輕人的夢,像一張張待翻的牌,你也可以大,你也可以小,有機會或許還有個通吃;老年人的夢,像一張張已翻的牌,大的已經贏過,小的已經輸過,吃的已經飽過。管你曾經叱詫風雲,不可一世;管你如何春風得意,平步青雲;管你如何勇冠三軍,殺敵致果;管你如何馳騁商場,大發利市;也不管你如何取科名、繼家聲,如何掇青紫、榮宗祊;如何子孝孫賢、家庭幸福;如何起高樓、宴賓客。如今卻多半已然是過眼雲煙,只能在夢裡尋回一些殘破、褪色、糢糊難辨的記憶了。
  圃翁也有夢。看他想要構小樓、築小屋,就是虛構的真實;他還要在屋裡作夢,而且限定自己必須作好夢,就是「佳夢」。夢裡他一定像「莊周夢蝶」一樣,不知道到底是他夢到了小樓,還是小樓夢到了他;到底人是小樓,還是小樓是人?這是一個年輕的夢。夢中還有像陸游夢到仙館時說的「長廊下瞰碧蓮沼,小閣正對青蘿峰」的美景,甚至比起來,仙館還要較小樓遜色一些呢!僅此,圃翁就不愧是一個作夢的高手。
  白居易的詩說:「多道人生都是夢,夢中歡樂亦勝愁。」圃翁也認為,人生既然都在夢中,那就要真正的放下一切,好好的構造夢境,或者拾取歡樂的記憶,不要老是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所以如果你作了「黃粱夢」,你就不妨放輕鬆去娶美妻、第進士、領將拜相,安老以終;如果你在「夢裡不知身是客」,何妨「一晌貪歡」;也不妨「夢魂不識天涯路」;或是「夢魂慣得無拘撿」,再作一次「又踏楊花過謝橋」的少年郎!你看圃翁的小樓、小屋、佳夢,都是實實在在的夢哪,跟盧生那種身在江湖,心在廟堂的夢,是截然不同的。
  【原文之三】
  圃翁曰:予嘗言享山林之樂者,必具四者而後能長享其樂,實有其樂。是以古今來不易覯(1)也。四者維何?曰道德,曰文章,曰經濟,曰福命(2)。
  所謂道德者,性情不乖戾、不谿刻(3)、不褊狹(4)、不暴躁,不移情於紛華,不生嗔(5)於冷暖。居家則肅雍(6)簡靜,足以見信於妻孥;居鄉則厚重謙和,足以取重(7)於鄰里;居身(8)則恬淡寡營(9),足以不愧於衾影(10)。無侮於人,無羨於世,無爭於人,無憾於己。然後天地容其隱逸,鬼神許其安享。無心意顛倒之病,無取舍轉徙(11)之煩。此非道德而何哉?
  佳山勝水,茂林修竹,全恃我之性情識見取之。不然,一見而悅,數見而厭心生矣。或吟詠古人之篇章,或抒寫性靈之所見,一字一句,便可千秋相契,無言亦成妙諦(12)。古人所謂:「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13)又云:「登東皋以舒嘯,臨清流而賦詩。」(14)斷非不解筆墨人所能領略。此非文章而何哉?
  夫茅亭草舍,皆有經綸(15);菜壟瓜畦(16),具見規畫。一草一木,其布置亦有法度。淡泊而可免饑寒,徒步而不致委頓(17)。良辰美景,而匏樽(18)不空;歲時伏臘(19),而雞豚可辦。分花乞竹(20),不須多費,而自有雅人深致(21);疏池結籬,不煩華侈,而皆能天然入畫。此非經濟而何哉?
  從來愛閒之人,類(22)不得閒;得閒之人,類不愛閒。公卿將相,時至則為之。獨是山林清福,為造物之所深吝。試觀宇宙間,幾人解脫書卷之中?亦不多得置身在窮達毀譽之外。名利之所不能奔走,世味(23)之所不能縛束。室有萊妻(24),而無交謫(25)之言;田有伏臘(26),而無乞米之苦。白香山所謂:「事了心了。」(27)此非福命而何哉?
  四者有一不具,不足以享山林清福。故舉世聰明才智之士,非無一知半見,略知山林趣味,而究竟不能深入其中,職(28)此之故也。
  【註解】
  (1)覯:與「遘」通,音「夠」;遇。
  (2)福命:福分與命運。
  (3)谿刻:猶刻薄。
  (4)褊狹:度量狹小。褊,音「扁」。
  (5)生嗔:發怒。嗔,音「臣」陰平。
  (6)肅雍:恭敬平和。
  (7)取重:見重,以他為有德者而敬重之。
  (8)居身:修養自身。
  (9)寡營:不鑽營謀利。
  (10)不愧於衾影:比喻暗中不做虧心事。衾,音「親」。
  (11)轉徙:轉移、變化。徙,音「喜」。
  (12)妙諦:佛教經典中的真言。
  (13)「行到水窮處」二句:走到水源的盡頭,也就是坐下來欣賞那冉冉升起的雲彩之時。見王維〈終南別業〉詩。
  (14)「登東皋以舒嘯」二句:登上東側坡地的水田邊盡情歌唱,下來面對清澈的溪流吟作詩篇。見陶潛〈歸去來辭〉。東皋,東方的水田。舒嘯,盡情歌唱。皋,音「高」。舒,伸、開;嘯,長鳴。
  (15)經綸:以治絲之事喻規畫政治;今專指規畫而言。經,理其緒而分之;綸,比其類而合之。綸,音「倫」。
  (16)菜壟瓜畦:指田地。壟,音「攏」;田中高處。畦,音「西」,語音「其」;區,田一區謂一畦。
  (17)委頓:疲困、廢壞。
  (18)匏樽:同「匏尊」,用匏作的酒樽。匏,音「袍」;葫蘆的一種,實圓大而扁。
  (19)歲時伏臘:冬夏季節,借指一年四季。歲時,季節。伏臘:本指夏季的伏日及冬季的臘日,為秦、漢時令節;今用以代全年之意。伏:伏日、伏天;夏至後第三庚日起,三十日內謂之伏天,每十日為一伏,分初、中、末,總稱三伏,為夏季最熱的時期。臘:臘日,即臘八日;陰曆十二月初八日,相傳為佛成道之日。
  (20)分花乞竹:以自種之花與他人換竹。
  (21)雅人深致:風雅之人,意致深遠。深致,深遠之意致。致,旨趣,意態。
  (22)類:大率。
  (23)世味:人在世上所感受種種欲樂之況味。
  (24)萊妻:賢妻。萊,老萊子。老萊子欲應楚王之召出仕,其妻止之。君子謂:老萊妻果於從善。
  (25)交謫:交相譴責。謫,音「哲」。
  (26)田有伏臘:一年到頭田中皆有收穫。
  (27)事了心了:白居易〈百日暇滿少傅官停自喜言懷〉詩云:「人言世事何時了,我是人間事了人。」
  (28)職:惟;助詞。
  【講評】
  世上有許多具有聰明才智的人,並非全然不知山林之趣,卻始終不能深入領略山林的趣味,享受人生清閒的福氣。為什麼呢?因為他們不知道、也未曾具備以下的四個條件:
  第一是道德。一個人的性情要和諧,不亂發脾氣;度量要寬大,不尖酸刻薄。不因外界的繁華熱鬧而動心,也不為人世的溫情冷暖而憤怒。在家就要生活簡單寧靜、心地敬慎平和,能夠得到家人親友的信服;在鄉就要厚實莊重做事、謙恭和氣待人,能夠得到鄰里鄉親的敬重;在身就要不慕榮利、不多鑽營,做到連對自己私下都不會覺得慚愧的地步。不要做出會受他人侮辱的事,不要擁有會被人家欽羨的物,對他人想要的不爭搶,對自己所有的不抱怨。這樣,天地就能准許他隱逸山林,鬼神就能寬容他安享清福。因為這個人已經去除了心意不堅的毛病,不會再有無從取捨的困擾了。這就是道德。
  第二是文章。高山深水的佳勝,茂林修竹的美秀,並非完全客觀的存在,還得靠人內心主觀的判定和感受。心情不定的人,第一次看到美景會感動,幾次之後便心生厭倦。因此,真正成熟的人。遊山玩水時,必會一方面舒發心靈的創見,一方面與古人的吟詠相唱和,在時空的界限外,以字句和他們在歷史的走廊外相知相契,雖然彼此都不出聲音,也自有一番會心。王維說的「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陶潛說的「登東皋以舒嘯,臨清流而賦詩」,絕對不是一個不了解筆墨文章的人,所能領略的境界。李白說的「大塊假我以文章」,正是這種能享山林之樂的文章。
  第三是經濟。即使是山村野地的茅亭草舍、菜田瓜地,都必須善加利用規畫;甚至一草一木的栽植,也都必須合乎法度。規畫妥當,便能生產順利,生產順利,則省吃足夠溫飽,儉用不會拮据。閒暇之餘,可以喝佳釀、賞美景;偶而還有雞鴨魚肉打打牙祭。用自己種的花,交換其他的植物來種,不必花錢,就布置好一個意致深遠的庭院;再挖個水池,圍個竹籬,不用浪費,一座如畫的家園就建造完成了。這就是經濟。
  第四是福命。世上一般的情況是,擁有清閒的人不喜歡清閒,想要清閒的人卻又得不到清閒:彼此都不滿意。其實,當要職、擔大任這種事,只能隨緣,機會到了不妨一試,時機未到就不要強求。倒是享受山林清福這件事,造物主的給予特別謹慎,你不去爭取,那就不可能憑空而降。可惜,世間能解脫科名包袱的有幾人,能不計較自身窮達、也不理會他人毀譽的,又有幾人?如果能夠靜心到名利不動、世味不移;家裡正好又有個賢妻,能夠替你摒除外界的紛擾;而且田裡的收穫要正常,可以不必為五斗米折腰,如白居易所說的「事了心了」的境地。那就是福命了。
  圃翁說:想要享受山林之樂的人,必須同時具備以上四個條件,才有永遠享受的資格,也才能真正的享受到其中的樂趣。只是自古以來,這樣的人實在少有。一些懂得這種道理的聰明才智之士,說是「聰明才智之士」,其實也不過是自以為是「聰明才智之士」而已。
  【原文之四】
  龍眠芙蓉溪,吾朝夕夢寐所在也。垂雲沜(1)天然石壁,上倚青山,下臨流水,當為吾相度可亭(2)之地,期於對石枕流(3)。雙溪草堂前,引南北二澗為兩池,中一閘(4)相通:一種蓮,一種魚(5)。製扁舟(6),容五六人;朱欄翠櫺(7),蘭槳桂櫂(8)。從芙蓉溪亭登舟,至艤舟亭(9)登岸。襟帶吾廬(10),汝歸當謀疏鑿:闊處十二丈,窄處二三丈;但(11)可以行舟。汝兄弟姪輪日督工,於九月杪(12)從事(13),渠成以報吾。堂軒(14)基址,預以繩定之,以俟異日(15)。
  【註解】
  (1)垂雲沜:室之名。王維輞川別墅有室名「茱萸沜」,為輞川二十景之一。本處仿此。沜,音「判」;山崖或水涯。
  (2)亭:建亭。
  (3)對石枕流:有悠遊林泉,閒居山野之意。枕流:喻避塵世而隱遁;原應作「枕石」,晉孫楚誤云為「枕流漱石」,並解曰「枕流,欲洗其耳;漱石,欲礪其齒」,後多沿用。本文改對石枕流。枕,音「鎮」。
  (4)閘:音「炸」陽平;水門。
  (5)種魚:猶養魚。
  (6)扁舟:小船。扁,音「篇」。
  (7)櫺:音「零」;窗檻上雕成種種花紋的孔格。
  (8)蘭槳桂櫂:以蘭木與桂木作槳。櫂,音「照」,與槳同為行舟用具。
  (9)艤舟亭:亭之名。艤舟,整舟向岸之意。艤,音「以」。江蘇省武進縣之東南有一「艤舟亭」,宋蘇軾常繫舟此處,後人因名之。
  (10)襟帶吾廬:山水環繞在我房子的四周。襟帶,即襟山帶河,就是倚山繞河之意;廬,屋舍。
  (11)但:只要。
  (12)杪:音「秒」;時節之末。
  (13)從事:治其事。
  (14)堂軒:大廳和長廊。
  (15)俟異日:待他日再行動工之意。
  【講評】
  如果孔子說的「仁者樂山」沒錯的話,圃翁就是一個仁者。他每日治裝入龍眠,家人都深以為苦,圃翁卻不以為意,還說他們是「淺之乎言看山者」。圃翁應該也是孔子所說「智者樂水」的智者,因為他說,龍眠芙蓉溪是他朝夕夢寐所在的地方。他打算在那附近蓋個房子住,並先令他的兒子輪流督工,把周圍的溪河疏濬打通開來行船,以便將來日日徜徉溪涯水涘之間,做一個快樂的智者。圃翁其實是個仁智兼具的長者。
  圃翁應該不年輕了,但是卻看得出來,他有許多屬於年輕人的夢:隱退之後,到山上構小樓、築小齋,每晚沉浸到歡樂的睡鄉,這是一個;沿芙蓉溪闢室、建亭、築堂、疏池、種蓮、養魚、製扁舟,然後任小船浮泛在清溪綠流之上,這是另一個。前者是仁者風範,後者便是智者典式。
  圃翁後頭夢裡的「垂雲沜」是天然石壁造的,上倚青山,下臨流水。他希望能在附近蓋個亭子,以便「對石枕流」;「雙溪草堂」前有兩處窪地,鑿挖之後引進水來,可以種蓮和養魚。疏通之後的溪流,前後並建「芙蓉溪亭」和「艤舟亭」,作為小船登靠的起迄點。至於小船的規格,只須承載五、六人的便可;但是船上的欄干窗子,卻須配上鮮豔美麗的顏色,划船用的槳,也須用蘭木和桂木精製。這夢洋洋灑灑的一大篇,跟前一個不同的是,其中的一部分,他已經責成他的子姪,限期開工,「輪日督工」,「渠成以報」。完成之後,便不再是虛構的夢境了。
  這個水鄉之夢裡,圃翁還隱藏著欲蓋彌彰的玄機,那就是他找了許多的名人高士與他相伴:王維、杜甫、白居易與蘇東坡。他取法王維輞川別墅的「茱萸沜」,也有「垂雲沜」;他的「雙溪草堂」既像杜甫的「成都草堂」,也像白居易的「廬山草堂」;而他的「艤舟亭」,則很明顯的是蘇軾常州「艤舟亭」的翻版。日日與這些文人雅士,共同徜徉在山水之間,這樂趣較之他的詩所說的「架頭蘇、陸有遺書,特地攜來共索居;日與兩君同臥起,人間何客得勝渠?」尤勝一籌。其中的虛虛實實,令人無從考究。但是他這種大膽「作夢」的精神,卻是我們許多自詡為「年輕人」的人所不及的。

  識管絃

  【原文】
  圃翁曰:昌黎(1)〈聽穎師琴〉詩有云:「呢呢兒女語,恩怨相爾汝;忽然勢軒昂,猛士赴戰場。」(2)又云:「失勢一落千丈強。」(3)歐陽公(4)以為琵琶詩。信然。予細味琴音,如微風入深松,寒泉滴幽澗,靜永古澹(5)。其上下十三徽(6),出入一絃至七絃,皆有次第。大約由緩而急,由大而細,極於和平,沖夷(7)為主,安有呢呢兒女,忽變為金戈鐵馬(8)之聲?常建(9)〈琴〉詩:「江上調(10)玉琴,一絃清一心;泠泠(11)七絃遍,萬木沉秋陰。能令江月白,又令江水深;始知枯桐枝(12),可以徽(13)黃金。」真可謂字字入妙,得琴之三昧(14)者。味此,則與昌黎之言迥別(15)矣。
  古來士大夫學琴,類不能學多操(16)。白香山止〈秋思〉(17)一曲,范文正公(18)止〈履霜〉(19)一曲。高人撫絃動操(20),自有夷曠沖澹(21)之趣,不在多也。古人製琴一曲,調適宮商(22),但傳指法;後人強被(23)以語言文字,失之遠矣。甚至俗譜用〈大學〉及〈歸去來辭〉、〈赤壁賦〉(24),強配七絃,一字予以一音,且有以山歌小曲溷(25)之者。其為唐突(26)古樂甚矣,宜為雅人之所深戒也。
  大抵琴音以古澹為宗,非在悅耳,心境微有不清,指下便爾荊棘(27)。清風明月之時,心無機事(28);曠然(29)天真時,鼓一曲不躁不懶(30),則緩急輕重合宜,自然正音出於腕下,清興(31)超於物表。放翁詩曰:「琴到無人聽處工(32)。」未深領斯妙者,自然聞古樂而欲臥,未足深論也。
  【註解】
  (1)昌黎:韓愈,字退之,唐河南河陽(今河南省孟縣)人,郡望昌黎,後人因稱「韓昌黎」。韓愈乃唐代有名思想家及古文作家,一生以恢宏儒道,排斥佛老為己任,倡古文,蘇軾稱其「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濟天下之溺」,為唐宋古文八大家之首。其詩與孟郊齊名。詩中多有反應現實,抨擊時弊及詠懷述志之作。
  (2)「呢呢兒女語」四句:琴聲輕柔細屑,仿如小情侶間親密的耳語,偶而夾雜傾心相愛的嗔嗲責怪;忽然聲勢轉變得昂揚激越,就像勇猛的將士,探戈躍馬衝入敵陣。呢呢:音「泥」;狀聲詞,用來行容言辭親切。爾汝:猶言「卿卿我我」;對話時你來我去,不講客套,是關係親密的表現。軒昂,高舉的樣子。呢,或作「昵」。忽然勢軒昂,本作「劃然變軒昂」;猛士赴戰場,本作「勇士赴敵場」。
  (3)失勢一落千丈強:行容琴音驟降幅度之大,如權臣失勢跌落千丈谷底般。強,有餘。
  (4)歐陽公:即歐陽修。修字永叔,晚號六一居士,宋吉州廬陵(今江西省吉安縣)人,自號醉翁,為唐宋古文八大家之一。
  (5)靜永古澹:靜默、深遠、古雅、淡泊。
  (6)十三徽:古琴上表撫抑之處,全弦凡十三處,曰十三徽。
  (7)沖夷:就是和平。
  (8)金戈鐵馬:謂兵事。
  (9)常建:唐長安(今陝西省西安市)人,與王昌齡同榜登進士第,仕途頗不如意,遂放浪琴酒。後召王昌齡、張僨同隱。盛唐人對其詩評價頗高。上文所引詩,《全唐詩》卷一百四十四題作〈江上琴興〉。第四句作「萬木澄幽陰」、第五句作「能使江月白」。
  (10)調:調和音曲,即演奏。
  (11)泠泠:音「零」;聲音清澈洋溢。
  (12)枯桐枝:喻不起眼的琴。古琴多為桐木所作,有人便以桐稱呼琴。《全唐詩》枯作梧。
  (13)徽:鼓琴循弦謂之徽。
  (14)三昧:訣要;得其訣要者曰得其三昧。昧,音「妹」。
  (15)迥別:大不相同。迥,音「窘」。
  (16)操:琴曲。
  (17)秋思:秋日寂寞淒涼之情緒。此處為樂曲名。
  (18)范文正公:范仲淹,字希文,宋蘇州吳縣(今江蘇省吳縣)人,卒諡文正,公為尊稱。
  (19)履霜:履霜操,樂府琴曲歌辭名,周尹吉甫之子伯奇所作。范仲淹喜愛彈琴,但平日只彈「履霜」一操,所以又有「范履霜」之稱。
  (20)撫絃動操:與撫琴動操同,即彈琴。
  (21)夷曠沖澹:平易開朗,謙虛淡泊。
  (22)宮商:五音中宮商二音,引伸為音樂、音律之意。
  (23)強被:因「搶披」;硬套之意。強,勉強。被:同「披」;衣搭在身上而不穿整。
  (24)赤壁賦:蘇軾所作,有前後二賦。
  (25)溷:音「混」去聲;雜亂。
  (26)唐突:抵觸。
  (27)荊棘:本指梗阻之狀;今喻紛亂的樣子。
  (28)機事:機密巧詐之事。
  (29)曠然:曠達,猶豁達;自適其志,不拘束於俗務、俗見。
  (30)不躁不懶:不急不徐。
  (31)清興:清雅之興致。
  (32)工:精巧佳妙之謂。陸游〈明日復理夢中意作〉詩有「詩到無人愛處工」句。見《劍南詩稿》卷五十八。
  【講評】
  圃翁說,真正的琴聲,應該像微風吹入深邃的松林般的安謐和遼遠,像寒泉滴落清幽的溪谷般的古雅和淡泊。每一條絃從上到下區分成十三個音位,從最緊的第一絃,到最鬆的第七絃,聲音高低的排列,也都有一定的順序。演奏的時候,大多由緩而急,由大而細,最後達到安詳和平的境地,哪裡會有如韓愈所說的,一下子是纏綿宛轉的卿卿我我,一下子又變作是激昂高亢的金戈鐵馬了?歐陽修懷疑韓愈描寫的對象不是琴,而是琵琶。我們試拿白居易的〈琵琶行〉來跟它作個對照:白詩的「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泉流水下灘」,與韓詩的「呢呢兒女語,恩怨相爾汝」,描寫的都是切切如私語的小絃;白詩的「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與韓詩的「忽然勢軒昂,猛士赴戰場」,描寫的都是嘈嘈如急雨的大絃;白詩的「曲終收撥當心畫,四絃一聲如裂帛」,與韓詩的「失勢一落千丈強」,又同是清脆悽厲的收束。難怪圃翁也要說他相信了。比較之下,常建的〈江上琴興〉詩所說的,就稱得上是字字入妙,深深體會過琴聲優美的作品,境界遠遠的超過韓詩。
  自古以來,琴便一直是士大夫階層偏好的樂器。《孟子》裡就說過舜「鼓琴」的話;孔子早年也跟師襄學過琴。他們往往假藉琴來表述自己或舒發情感。劉禹錫曾在他的「陋室」裡調素琴;白居易專彈〈秋思〉一曲;范仲淹則是〈履霜〉曲的專家,被後人稱為「范履霜」;連晚年自號「六一居士」的歐陽修,琴一張也占了他的六分之一。借琴音發抒志節最有名的例子,就是伯牙和鍾子期。伯牙志在太山,鍾子期就說:善哉乎鼓琴,巍巍乎如太山;伯牙志在流水,鍾子期就說:善哉乎鼓琴,洋洋乎若流水。鍾子期就成了伯牙名符其實的「知音」了。
  琴曲的稱呼,有操、弄、引等。表現憂愁的作品叫作「操」,意思是遭受窮愁困厄時,雖然怨恨失意,卻仍遵守禮義,不失操守。後漢李尤的〈琴銘〉說:「琴之在音,盪滌邪心;雖有正性,其感亦深。存雅卻鄭,浮侈是禁;條暢和正,樂而不淫。」琴聲的滌邪存雅之功,向來都受到知識分子一致的肯定。一般的情況下,琴的樂音是「遠而聽之,若鸞鳳和鳴戲雲中;迫而察之,若眾葩敷榮曜春風」;但是琴聲究竟是彈奏者心意之所寄,彈奏者心境的些微改變,都足以影響琴曲的風格和趣味:心情鬱悶煩躁的時候,曲調自然紛雜錯亂;心情明朗開闊的時候,曲調自然輕快舒暢。琴曲是借音樂傳達情志的,所以重在曲調,不在文字。如果你以為偉大的文字,必會是偉大的曲子,而把四書五經都配上曲子拿來演奏彈唱,那就是犯了一個兩敗俱傷的錯誤,是同時扼殺了好曲子,也磨滅了好文章,最是愚蠢。

  ●持家篇

  【小序】

  「家和萬事興」,雖然一直是祖先們薪火相傳的持家秘訣,但「貧賤夫妻百事哀」,為了開門七件事、為了經濟問題而爭吵不休的現象,卻也自古至今依然存在。從古典詩詞中,從章回小說中,我們看到一個個聲名在外的富貴世家,一個個清寒過日的書香門第,展開他們各自的盛衰歷史。究其興替之由,除了「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的政治因素外,「由儉入奢易,由奢返儉難」,應該是最重要的關鍵所在。
  大凡幸福的家庭,都有類似的地方,不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就是夫婦和順、婆媳相親;但不幸的家庭卻毛病互異,各有各的離散成因。齊家與否,有錢沒錢並不是最要緊的條件,或奢或儉的生活習慣,以及待人接物的態度,才真正占了舉足輕重的分量。
  「持家篇」分成三目,簡介如下:
  〈節用度〉——俗話說:「興家猶如針挑土,敗家恰似水推舟。」祖先們篳路藍縷、披荊斬棘,後人一代代的傳下去,多數人遺留給子孫的只是財富,卻未曾把持家的精神傳下去。曾國藩說:「家敗,離不得個奢字。」能吃苦耐勞的子孫,一代少過一代;能過儉省生活的子孫,一代少過一代;最後的結局是——歷史也如此證明——「富不過三代」!
  喜歡寅吃卯糧,一輩子在「今朝有酒今朝醉」中過日子的人,事業做得再大,薪水賺得再多,恐怕家庭仍搖搖欲墜;因為主中饋的婦女們,為了「青黃不接」的家計問題,經常處在寢食難安的心情下,一家大小又如何能和樂呢?反之,柴米之間物質的花費,能省則省,即使眼前收入不豐,但絕不舉債度日,三五年後也能借由互助會、貸款方式,買個小房子;再辛苦一陣子,以小換大,家庭還是可以因此生根茁壯的!所謂「小富由儉,大富由天」,就是這個道理。
  儉省,其實不只是節約日常家居的花費而已,一切生活秩序的精簡化、單純化,都包括在這個範疇裡,有待我們用心體會。
  〈善待人〉——人際關係包含的範圍很廣,但總而言之都衍生自家庭,因此將「待人接物」的問題也并入「持家篇」。孔子說:「入則孝,出則悌,謹而信,汎愛眾,而親仁。」古代有所謂五倫:「君臣有義,父子有親,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其實幾乎已包含了全部的人際關係。文中所說的「主僕」關係,現代生活中的「長官部屬、老闆員工」關係,應該和君臣之間差不多,因為彼此所依靠的就是道義。同事、同學、親戚之間,以至於鄰居之間的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則可歸入「長幼、朋友」關係。
  〈睦兄弟〉——兄弟之間天生的就具有長幼關係,但手足情深、血濃於水,仍與對一般人的敬老尊賢不同。歷史上演了一齣又一齣的家庭悲劇,無論深宮大院或世家望族,常跟兄弟妯娌之間的不睦、為王位家產你爭我奪,有很大的關係。如果家庭中最基本的成員——兄弟姊妹能相親相愛,那麼孟子所謂「父母俱存,兄弟無故」的天倫之樂,也才可能享受得到。
  除了五倫,還有一種「師生之間」的特殊關係,那是「情同父子、義若兄弟」的關係。韓愈說:「師者,所以傳道、授業、解惑也。」老師不只是傳授知識,還以言教、身教、境教,傳授做人做事、安身立命的道理。古代尊家庭教師為西席,待為上賓。作者為一世家,於家訓中十分重視讀書舉業,可惜未曾告誡子孫如何「尊師重道」,似不無遺憾。

  節用度

  【原文之一】
  圃翁曰:予於歸田之後,誓不著緞,不食人參。夫古人至貴,猶服三澣之衣(1)。緞之為物,不可洗、不可染,而其價六七倍於湖州縐紬與絲紬(2);佳者三四錢一尺,比於一疋布之價。初時華麗可觀,一沾灰油便色改而不可澣洗;況予性疏忽,於衣服不能整齊,最不愛華麗之服。歸田後惟著絨褐(3)、山繭(4)、文布(5)、湖紬,期於適體養性;冬則羔裘(6),夏則蕉葛(7),一切珍裘細縠(8),悉屏棄之,不使外物妨吾坐起也。老年奔走應事務,日服人參一二錢;細思吾鄉米價,一石不過四錢,今日服參價如之或倍之(9),是一人而兼百餘人糊口之具,忍(10)孰甚焉?侈孰甚焉?夫藥性原以治病,不得已而取效於旦夕,用是補續血氣,乃竟以為日用尋常之物,可乎哉?無論物力不及,即及亦不當為,予故深以為戒。倘得邀恩遂初(11),此二事斷然不渝(12)吾言也。
  圃翁曰:予性不愛觀劇;在京師一席之費,動逾數十金,徒有應酬之勞,而無酣適之趣。不若以其費濟困賑急,為人我利普(13)也。予六旬(14)之期,老妻禮佛時,忽念誕日例當設梨園(15)宴親友,吾家既不為此,胡不將此費製綿衣絝百領,以施道路饑寒之人乎?次日為余言,笑而許之。予意欲歸里時,倣陸梭山(16)居家之法,以一歲之費分為十二股,一月用一分,每日於食用節省;月晦(17)之日則總一月之所餘別作一封,以應貧寒之急。能多作好事一兩件,其樂逾於日享大烹之奉(18)多矣,但在勉力而行之。
  【註解】
  (1)三澣之衣:經過多次洗滌的衣服。澣,同「浣」,音「晚」;洗。語見《新唐書》〈柳公權傳〉:「因舉袂曰:此三澣矣。」
  (2)紬:同「綢」,絲織物的通稱。
  (3)絨褐:黃黑色會起毛的紡織品。
  (4)山繭:用野蠶絲所織成的綢。
  (5)文布:印染過的布。文,同「紋」。
  (6)羔裘:羊皮衣。
  (7)蕉葛:用蕉麻纖維織成的布。
  (8)珍裘細縠:真貴的皮衣,精細的紗綢。縠,音「胡」;縐紗。
  (9)如之或倍之:相等或加倍。
  (10)忍:狠心。
  (11)邀恩遂初:獲得恩寵,完成歸田的心願。遂,完成;初,本意。
  (12)不渝:不改變。
  (13)利普:利益普施。
  (14)六旬:六十歲。
  (15)梨園:指戲劇演出。唐玄宗時,曾於梨園中教授伶人,後遂以梨園為演戲之所。
  (16)陸梭山:陸九韶,宋人,字子美。學問淵粹,隱居不仕,與學者講學於梭山,因號梭山居士。其學以切於日用為要,晝之言行,夜必書之。著有《梭山日記》、《梭山文集》。
  (17)月晦:即月盡之日,陰曆每月最後一天。
  (18)大烹之奉:豐盛的食物。烹,音「碰」陰平。
  【講評】
  春秋時代齊國的宰相晏嬰,雖位極人臣,但生活儉樸,敝車羸馬不以為意,如此的節衣縮食所為何事呢?「齊國之士待臣而舉火者三百餘人」,原來他將自己的俸祿拿去接濟別人了。魯國的大夫季文子,也曾做過三朝宰相,但妾不衣帛、馬不食粟,惟有以身作則風行草偃,才能使國家長治久安。
  富貴人家喜歡排場門面,無論衣食住行,總是講究高價位高品質,或者是來源不易的質材。以今天來說,就是追求名牌。所花的金錢,比一般人用的多上數十百倍,而所提供的溫飽與舒適方便則並無二致。就拿演藝人員來說,由於身分特殊,製作服裝總是花費不貲;一心想與眾不同,爭奇鬥怪的服飾必須多加人工,增添配件。一套上臺作「秀」的衣服,經常只穿兩三次就打入冷宮;這種衣服又不能家居穿著,簡直是暴殄天物!而電視新聞媒體不也常報導一些衣衫藍縷、飢不擇食,正嗷嗷待哺,有待各方伸出援手的苦難人民嗎?看看別人,想想自己,這樣的行為是不是有點「折福」呢!
  說到吃的方面,中國人可以「上窮碧落下黃泉」無所不吃。今天的吃,已經不是飽腹營養而已,飛禽走獸固然照吃不誤,連瀕臨絕種的、文明國家在想盡辦法保護的稀有動物,也無所不用其極的加以打殺,茹毛飲血幾近野蠻!燕窩、魚翅,所含的營養不外乎蛋白質,跟豆腐又相差多少?虎鞭、海狗丸,真能壯陽?犀牛角粉的解熱功能,難道沒有別的東西可以代替?如此破壞環境生態,引起自然界的不平衡,真是罪孽深重啊!
  孟子曾經說:「養生喪死無憾,王道之始也。」家家戶戶能過一個正常的生活,不飢不寒,五十歲衣帛,七十歲食肉,對老人家原就是一種尊重,也是一種安養之道。超過了限度,便是浪費。無論古今中外,有人奢侈就有人困窮,朱門酒肉臭,路必有餓死骨;不患寡而患不均,怎樣消除貧富懸殊的現象,往往是政府追求安定的第一步。
  今天,一桌酒席有高達數萬者,結婚喜宴、壽誕、喬遷請客四五十桌已是司空見慣,如此則一餐之間花上百萬,又是怎樣的揮金如土呢?多年前提倡的五菜一湯梅花餐,似乎隨著物慾橫流而成為歷史了。根據統計,一年要吃掉一條高速公路,絕非誇大之辭。如果此風不能遏止,想不造成貧富懸殊的現象也難,想順利推行國家建設和福利政策也難。
  一個人無論用什麼手段,只要他獲得了許多財富,他的言行舉止多少會有所改變。有了錢,趾高氣揚,說話大聲;出手闊綽,瞧不起寒傖儉薄的生活方式,這些都是暴發戶的典型姿態。我們知道,五行是相生相剋的,三十年河東轉河西,假使不能持盈保泰,怎麼得到的,也將會怎麼失去。
  水流金也腐,能克制金錢滿溢的,大概就是水的含容力量了。金錢財富的確能彰顯一個人的身分,為什麼許多人都喜歡珠光寶氣,必定有他的道理;但是,徒然注重金玉其表,往往只說明了內在的虛無而已。孔子曾以為「富而無驕不如富而好禮」,有了財富,如果也能學水的潤己澤人,恩被萬物,淡化自己的性情,相信那才是人生的最高境界。
  【原文之二】
  不足,則斷不可借債;有餘,則斷不可放債。權子母(1)起家,惟至寒之士稍可,若富貴人家為之,斂怨(2)養奸,得罪招尤(3),莫此為甚。
  【註解】
  (1)權子母:計算本金,謀取利息。權,衡量。
  (2)斂怨:聚集怨仇。
  (3)招尤:招來怨恨。
  【講評】
  俗話說:「無債一身輕」,又說:「不欠債謂之富有,不求人謂之高貴。」可是,人生並非一條康莊坦途,不如意事十常八九,跌倒挫折總是難免會遇上幾次的。在失敗來臨的時候,除了自己要意志堅強、突破難關外,我們也希望有些個至親好友能助己一臂之力,說幾句鼓勵慰勉的話;畢竟,任何一隻鳥都無法只靠雙翼而高飛呀!
  借債是不得已的,是有求於人的,在作者的心目中恐怕是非常不堪、甚至感覺羞恥的一件事;但問題是怎樣渡過難關呢?小鳥兒做小巢,平生不弄險的明哲保身,不讓自己有欠債的一天,大概是惟一的方法吧!如此小心過日子,絕不與人有金錢上的來往,其實也是滿辛苦的呀!
  至於有了餘錢不借人,這確實是很好的理財原則。但想必是不借給個人,而投資或存進金融機構,仍是可行的,因為究竟比較不傷感情。本來「有借有還,再借不難」,彼此信得過,借債放債並不是罪惡;但是今天有些借債者,來借錢時是一副低聲下氣、卑躬屈膝的嘴臉,希望他還錢時,卻倒過來變成債主要賠小心說不是了。越是親戚摯友越是麻煩,作者說「得罪招尤,莫此為甚」,真是一針見血的經驗之談!
  【原文之三】
  吾貽子孫,不過瘠田數處耳,且甚荒蕪不治,水旱多虞(1);歲入之數,僅足以免饑寒畜(2)妻子而已。一件兒戲事做不得,一件高興事做不得(3)。生平最喜陸梭山過日治家之法,以為先得我心,誠倣而行之,庶幾無鬻產(4)蕩家之患。予有言曰:守田者不饑(5);此二語足以長世(6),不在多言。凡人少年,德性不定,每見人厭之曰慳(7)、笑之曰嗇、誚(8)之曰儉,輒(9)面發熱;不知此最是美名,人肯以此誚之,亦最是美事,不必避諱。人生豪俠周密(10)之名至不易副,事事應之,一事不應,遂生嫌怨;一人不周,便存形跡(11)。若平素儉嗇,見諒於人,省無窮物力、無窮嫌怨,不亦至便乎?
  【註解】
  (1)水旱多虞:經常擔心發生水患或旱災。
  (2)畜:同「蓄」,養。
  (3)「一件」二句:意謂無法任憑自己的喜好做事。
  (4)鬻產:賣掉田產。鬻,音「育」;賣。
  (5)不饑:不怕饑荒到來。
  (6)長世:綿續存在。意謂受用無窮。
  (7)慳:音「千」;吝嗇。
  (8)誚:音「翹」第四聲;譏刺。
  (9)輒:音「折」;往往。
  (10)豪俠周密:做人講義氣,做事周到細密。
  (11)形跡:印象、痕跡。
  【講評】
  一個小康之家,如果能仰事俯蓄收支平衡,日子過得恰恰好,既不必舉債,也沒什麼剩餘,其實也算滿幸福實在的。因為「飽暖思淫慾,飢寒起盜心」,凡事過猶不及:太安逸了,難免不思上進,無法刻苦耐勞,變成溫室中的花朵,經不起颳風下雨;太窮困了,又處處捉襟見肘,要什麼沒什麼,容易灰心喪志。
  務農之家收入本來就少,想要維持一家老小像樣的生活,必須家中每一成員都能養成節儉的習慣。有句話說:「刻於己曰儉,儉於人曰刻」,節衣縮食、儉薄過日,確實有點吝嗇、苛刻的感覺;但孔子也說過:「奢則不遜,儉則固,與其不遜也,寧固。」紅白帖子人情世故應酬的禮數,我們可以量力而為,用不著跟別人硬撐面子,做那些「錦上添花」的事。
  其實,節儉成習的人,只要「誠於中形於外」,不矯情做作,一樣有很好的人緣;因為交友之道並不在於花錢請客。想想看一個樂善好施、交遊廣闊的人,即使有再多的餘錢四處送禮,又怎能滿足每一個朋友的喜好?而「用禮物換來的友誼,當禮物停止時,也就是友誼結束時。」想要討好每一個人,反而每一個人都在背後嫌你,真是何苦來哉!
  有一首「如意歌」這樣寫道:「人有人意,我有我意。合得人意,恐非我意;合得我意,恐非人意。人意我意,恐非天意。合得天意,萬事如意!」俗話說:「做人難、難做人、人難做」,如果為了取悅別人,而做出自己能力所不及、或者心不甘情不願的事,那真是人生莫大的悲哀。
  只要我們是依乎天理、按照良心做事,只要我們是素位而行,那麼,有錢人合該多出些錢,沒錢人合該多出些力氣,這是極自然而合理的事。節儉,本來就是一種美德,我們真的需要靠它來穩定家計,不必掩飾,更不必逃躲!
  【原文之四】
  譚子《化書》(1)訓儉字最詳,其言曰:「天子知儉,則天下足;一人知儉,則一家足。且儉非止節嗇財用而已也,儉於嗜慾,則德日修體日固;儉於飲食,則脾胃寬(2);儉於衣服,則肢體適;儉於言語,則元氣藏(3)而怨尤寡;儉於思慮,則心神寧;儉於交遊,則匪類遠;儉於酬酢,則歲月寬而本業修(4);儉於書札,則後患寡(5);儉於干請,則品望尊(6);儉於僮僕,則防閑省(7);儉於嬉遊,則學業進。」其中義蘊甚廣,大約不外於葆嗇(8)之道。
  東坡千古才人,以百五十錢為一塊,每日只用畫杈(9)挑取一塊,盡此錢為度(10),決不用明日之錢。汝輩中人,可無限制?陸梭山訓居家之法最妙,以一歲所入,除完官糧外,分為三分;存一分以為水旱及意外之費,其餘二分析為十二分,每月用一分。但許存餘不許過界。能從每日飲食雜用加意節省,使一月之用常有餘,別置一處,不入經費,留以為親戚朋友小小周濟緩急之用;亦遠怨積德之道,可恃以長久者也。
  居家治生之理,《恆產瑣言》備之矣。雖不敢謂「聖人復起,不易吾言」(11),其於謀生,不啻左券(12)。總之饑寒由於鬻產,鬻產由於債負,債負由於不經(13);相因(14)之理,一定不易,予視之洞若觀火(15)。仕宦之日,雖極清苦,畢竟略有交際,子弟習見習聞,由之不察(16);若以此作田舍度日之計(17),則立見其仆蹶(18),不可不深長思者也。人生儉嗇之名,可受而不必避。世俗每以為恥,不知此名一噪,則人絕覬覦之想(19),偶有所用,人即德之(20),所謂以虛名而受實益,何利如之(21)?
  【註解】
  (1)譚子化書:譚子,即譚峭,五代南唐泉州人,字景升。得辟穀養氣煉丹之術,著有《化書》,分〈道化〉、〈術化〉、〈德化〉、〈仁化〉、〈食化〉、〈儉化〉等六篇,大旨多出黃老之學而又附合於儒家。文中所引,出於〈儉化〉篇。
  (2)脾胃寬:胃口開,什麼都覺得好吃。
  (3)元氣藏:保住精神氣力。
  (4)歲月寬而本業修:時間寬裕而能盡力於自己的本行。
  (5)「儉於書札」二句:意謂少寫信就不會留下後遺症。
  (6)「儉於干請」二句:意謂「人到無求品自高」。干請,請求別人幫忙。
  (7)「儉於僮僕」二句:意謂少用僕人自然就不必四處防範、時加禁制。
  (8)葆嗇:收斂而不浪費。葆,音「保」。
  (9)畫杈:雕有圖案的木製器具,尾端分枝,可挑取物品。杈,音「插」。
  (10)盡此錢為度:用完這些錢為限度。
  (11)聖人復起,不易吾言:語出《孟子》〈滕文公〉下,意謂所言真確,即使聖人再世,也會表示贊同。
  (12)不啻左券:簡直就是最好的依據。不啻,何止;左券,契約。券,音「勸」。
  (13)不經:違反常道。
  (14)相因:彼此互為因果。
  (15)洞若觀火:非常清楚明白。
  (16)由之不察:照著做而不知反省觀察。
  (17)田舍度日之計:置田築舍,指不任官職,如同老百姓尋常過日子的打算。
  (18)仆蹶:音「撲決」,跌倒、頹敗。
  (19)覬覦之想:不良的企圖、念頭。
  (20)德:讚美。
  (21)何利如之:多麼有用。
  【講評】
  一個務農之家,如果薄有恆產,而又是看天之田,生活其實也並不容易,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一年四季都要辛苦。遇上個水旱災,想求個「樂歲終身飽,凶年免於死亡」都不可得,當然仰事俯蓄也就必須更加節儉了。
  節儉與吝嗇、小氣,就某方面來說是同義詞。雖然一個家庭的家教甚嚴,從上至下都能厲行節儉,但是年輕人愛時髦、追求風尚,即使明知家境不寬裕,還是會想盡辦法積攢一些行頭配件,以免落伍。有些大人則由於愛面子、輸人不輸陣,明明家中已無隔日糧,仍要打腫臉充胖子,參加一些廟會慶典殺豬宰雞的,也不無可議。
  其實,「心安茅屋穩,性定菜根香」——穿得樸素整潔,何必豔光照人?吃得三餐飽腹,何需山珍海味?住得防風避雨,天倫得以團圓,何需高樓大廈?行得健步如飛,何需鮮車怒馬?外現的許多鋪張事物,不但不能帶來更多的溫馨舒適,反而因為引來不肖者的覬覦,綁票、勒贖,種種不法的勾當無日或已,徒然增添無窮的不安全之患!
  節儉、收斂自己的慾望,是一個很好的習慣。如果整個社會蔚成風氣,上行下效,相信必能造就一個和諧的人間淨土。可惜,人的貪慾很難斷根——「房子永遠少一間,衣服永遠少一件,鈔票永遠少一仟」。其實想得透徹些,「廣廈千間,夜眠不過八尺;良田萬頃,日食無非三餐」,一個人又能享用多少物資呢?相傳唐太宗在朝廷中閒來無事,向親信們探聽魏徵的嗜好,想討好一下這位直言敢諫的大臣。結果發現魏徵喜歡醋芹菜,也就是一種泡菜。於是準備了一大碗送給他,沒想到魏徵並無喜色,只是淡淡地說:「臣一生無所好,只喜歡這道有收斂作用的菜。」太宗聽了感慨不已。「收斂」,正是一個好大喜功的帝王,最欠缺的一道菜餚啊!
  古人省錢有道,蘇東坡也好,陸梭山也好,他們治家的方法雖然看起來嚴苛了些,卻是極為具體而有效的。老人家告訴我們:「富從升合起,貧因不算來」,生活在今天,把握一個「量入為出」的大原則,有錢當思無錢時,只要沒到「朝不保夕」的地步,倒也不必「算盤打得精,襪子做背心」,那般儉嗇刻苦、錙銖必較。每個月的收入分成二或三梯次領用,一年半載後如果有一筆較大的數目餘留,就領出存入定期儲蓄;公司行號機關單位發放薪水,如果也能採用初一十五、或者上中下旬各由電腦撥入帳戶一次,彼此配合,節儉的生活風氣就可逐日養成,奢靡揮霍、紙醉金迷的日子,就不會再出現了。

  善待人

  【原文之一】
  圃翁曰:人家僮僕,最不宜多畜。但有得力二三人,訓諭有方,使令得宜,未嘗不得兼人(1)之用。太多則彼此相諉(2),恩養必不能周(3),教訓亦不能及,反不得其力。且此輩當家道盛,則倚勢作非,招尤結怨;家道替(4),則飛揚跋扈(5),反唇賣主,皆勢所必至。予欲令家僕皆各治生業,可省遊手遊食之弊,不至於冗食為非(6)也。且僮僕甚無取乎黠慧者(7)。吾輩居家居宦,皆簡靜守理,不為闇昧(8)之事,至衙門政務皆自料理,不煩幹僕(9)巧權門之應對(10),為遠道之輸將(11),打點機密,奔走勢利;所用者不過趨蹡(12)、灑掃、負重、徒步之事耳,焉用聰明才智為哉?至于山中耕田鋤圃之僕,乃可為寶;其人無奢望、無機智,不為主人斂怨。彼縱不遵束約,不過懶墮愚蠢之小過,不必加意防閑,豈不為清閒之一助哉?
  【註解】
  (1)兼人:兼任二人以上的工作。
  (2)相諉:互相推卸責任。
  (3)周:顧及全部。
  (4)替:衰落。
  (5)飛揚跋扈:意氣凌人,舉動超越軌度。
  (6)冗食為非:吃閒飯作惡事。
  (7)黠慧者:狡猾聰敏的人。
  (8)闇昧:不明不白。闇,同「暗」。
  (9)幹僕:能幹的僕人。
  (10)巧權門之應對:巧妙地去跟權勢之家周旋應付。
  (11)為遠道之輸將:到遠地去送禮,打通關節。輸將,繳納財物。
  (12)趨蹡:趕路。蹡,音「槍」。
  【講評】
  我國有句歇後語說:「抱孩子上當鋪——自己當人,別人不當人。」在過去的社會裡,仕宦富貴家庭,常有丫環婢女、僮僕廝役之人以供驅遣——這些出身貧賤、家境清寒之輩,在物質的享受上已低人一等,如果連作為一個人的尊嚴都被剝奪,那是何等可憐可悲的一件事!
  俗話說得好:「樹倒猢猻散」,如果主僕之間無恩無義,那麼這樣的結局多少是一種報應輪迴了。如果主有恩而僕無義,那就是「世亂奴欺主,時衰鬼弄人」,時勢環境造成了悲劇,只有令人嘆息而已。如果無論盛衰榮枯,主人恩之有無,僕人自始至終都忠心耿耿、至死靡它,這實在也是主人前世修來的福氣,令人羨慕欽佩!
  無論主僕之間、長官部屬之間,雖然彼此沒有血緣關係,畢竟是天天見面,甚至已成了生活上不可或缺的角色,總要存一份尊重與感謝的心意。今天公司行號、單位部門中所用的工友小妹,或是家庭中的女傭老媽子,我們都應該一視同仁,維護他們應有的權益。清朝的顧仙根曾留下一首買僕詩:「我家得一僕,人家失一子;同是父母心,還當慎驅使。」悲天憫人的胸懷,令人感同身受。
  一般機關裡的工友,自有它編制內的名額、待遇、工作項目,以及退休制度;家庭中的傭僕,則往往要看主人的喜怒哀樂過日子,說起來是極不合乎人道的。如果能自己做的事,最好自己動手;實在分身乏術,非要花錢請人幫忙不可,也要有個分寸。即使做事的人說「拿人錢財替人消災」,我們也千萬不可抱著「有錢能使鬼推磨」的心態,想想陶淵明說的話──「此亦人子也,可善遇之!」怎樣避免暴發戶式的身段,頤指氣使的狂妄,是每一個人都要認真思量的課題。
  【原文之二】
  祖父贈光祿公恂所府君(1),每聞鄉人言其厚德,邑人(2)仰之如祥麟威鳳(3)。方(4)伯公己酉登科(5),邑人榮之(6)贈以聯曰:張不張威(7),願秉文(8),文名天下;盛有盛德,期可藩,藩屏王家(9)。至今桑梓(10)以為美談。
  父親贈光祿公拙庵府君,予逮事(11)三十年,生平無疾言遽色(12),居身節儉,待人寬厚,為介弟(13)未嘗以一事一言干謁(14)州縣。生平未嘗呈送一人,見鄉里煦煦以和(15),所行隱德(16)甚多,從不向人索逋欠(17),以故三世皆祀於鄉賢。請主入廟(18)之日,里人莫不欣喜,道盛德之報,是亦何負於人哉!予行年六十有一,生平未嘗送一人於捕廳(19),令其呵譴之,更勿言笞責,願吾子孫終守此戒,勿犯也。
  【註解】
  (1)光祿公恂所府君:光祿,為文官正一品官,專司膳食帳幕。府君,子孫尊稱先世之辭。
  (2)邑人:同鄉之人。
  (3)祥麟威鳳:比喻難得的人才。
  (4)方:當。
  (5)登科:科舉考試榜上有名。
  (6)榮之:引以為榮。
  (7)張威:張揚其威,意謂表現其材能。
  (8)秉文:持筆為文。
  (9)藩屏王家:比喻為國家之重臣。藩屏,保障護衛。
  (10)桑梓:故鄉。
  (11)逮事:來得及事奉。逮,及。
  (12)遽色:急躁的表情。
  (13)介弟:眾弟、諸弟。
  (14)干謁:以私事請求。
  (15)煦煦以和:溫和的樣子。煦,音「許」。
  (16)隱德:不為人知的善行。
  (17)逋欠:逃避不償還的債務。逋,因「卜」陰平;逃。
  (18)請主入廟:持祖先牌位,安放於宗廟中。
  (19)捕廳:猶今之警察局。
  【講評】
  舊式的大院屋宅,常可見到這樣的對聯:「傳家有道惟存厚,處世無奇但率真」。秉性忠厚、待人真誠——的確是最好的遺產,也是最好的課子家訓。
  想要待人寬厚,必得律己甚嚴;想要樂善好施,必得自奉甚儉。沒聽說那一個人、那一個家,將他的祖傳產業,說是專門留給子孫用來請客造橋鋪路的;而是列祖列宗克勤克儉,知道世路艱苦,將心比心,主動自發去做的——能多給人一分方便,就是功德一件。行善不必張揚,不必存名記姓,一杯奉茶,一次讓座,都會令人心生歡喜。
  曹孟德是一代梟雄,在舉用人才的時候,採「重才不重德」的作法,其本身更躬親體行這個原則:寧可我負人,不可人負我。如此的待人態度,不是錯殺多少人才,就是無法羅致真正的人才。俗話說:得饒人處且饒人,諸葛孔明七擒孟獲而七縱之,終於贏得對方的心悅誠服。其間的差異,值得我們深加體會。
  人與人之間會相聚一堂、錯身而過、吵嚷爭執,都是緣分。我們不該假借權勢耀武揚威,甚至公報私仇;也不必氣焰薰天,得理不饒人,做出趕盡殺絕的事!用望遠鏡來看待別人的未來,不要用顯微鏡去叨念人家的過去;那麼每個人都是可愛的,都是可以諒解與期許的。
  【原文之三】
  鄉里間荷擔負販,及傭工小人,切不可取其便宜。此種人所爭不過數文,我輩視之甚輕,而彼之含怨甚重。每有愚人,見省得一文,以為得計,而不知此種人心忿口碑(1),所損實大也。待下我一等之人,言語辭氣最為要緊,此事甚不費錢,然彼人受之,同於實費;只在精神照料得來,不可憚煩,《易》所謂勞謙(2)是也。予深知此理,然苦於性情疏懶,憚於趨承(3),故我惟思退處山澤,不要見人,庶少斯過(4),終日懍懍(5)耳。
  【註解】
  (1)心忿口碑:心中憤恨而口裡傳說。
  (2)勞謙:《易經》〈謙卦〉:「勞謙,君子有終,吉。」言有功勞而仍能謙虛,君子必有好結果。
  (3)憚於趨承:害怕逢迎奉承。
  (4)庶少斯過:希望可以少犯這種過錯。庶,期許之意。斯,此。
  (5)懍懍:心中危懼的樣子。
  【講評】
  孟子曾經說:「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治於人者食人,治人者食於人。」勞心與勞力,在進步的社會生活中,應該是地位相等的。我們常說職業無貴賤,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任何一個行業都有他們值得我們尊重的特殊貢獻。雖然農工大眾在外表上看起來,不是那麼端莊整潔,但推動社會巨輪的力量,自有他們不可抹煞的部分;販夫走卒即使斤斤計較於蠅頭小利,但安分守己自食其力,自有他們高貴的尊嚴。
  「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作為一句鼓勵人上進的話則可;如果拿來作人品高低或身份貴賤的指標,則萬萬不可。社會是由士農工商各階層的人組合而成,只有彼此合作相互尊重,才能使社會和諧民生安定。有錢的人出錢,有力的人出力,有智慧的人貢獻智慧,這種三合一的力量才更大——就像水泥加上沙加上水,便可以結構成堅固的混凝土!
  勞心者或許也曾經過「十載寒窗」的辛苦,而今天賺錢比勞力者來得容易些,職位頭銜可能高出一截,成為一個領導者;但是,我們必須記住每個角色所當扮演的戲分,不要羨慕別人,也不應該挖苦、輕視別人,更不必為無謂的事惱怒不平——跑龍套雖然待遇不高,但一個舞臺沒有了他,戲又怎麼演下去呢?當然,做為一個導演,除了安排男女主角上戲煞費周章,可別忘了照顧一下場務人員,多給他們一些掌聲啊!大牌的演員們,除了表現自己的拿手絕活外,也要對那些配合你的、汗流浹背而名字不為人知的幕後工作人員,心存感激才是。

  睦兄弟

  【原文】
  法昭禪師偈(1)云:「同氣連枝(2)各自榮,些些言語莫傷情;一回相見一回老,能得幾時為弟兄。」詞意藹然(3),足以啟人友于(4)之愛。然予嘗謂人倫有五(5),而兄弟相處之日最長。君臣之遇合(6),朋友之會聚,久速故難必也。父之生子,妻之配夫,其早者皆以二十歲為率(7);惟兄弟或一二年,或三四年,相繼而生,自竹馬遊戲(8)以至鮐背鶴髮(9),其相與周旋(10),多者至七八十年之久。若恩意浹洽(11),猜間不生(12),其樂豈有涯哉?近時有周益公,以太傅退休,其兄乘成先生,以將作監丞退休,年皆八十,詩酒相娛者終其身。章泉趙昌甫兄弟,亦俱隱於玉山之下,蒼顏華髮,相從於泉石之間,皆年近九十,真人間至樂之事,亦人間罕有之事也。
  【註解】
  (1)偈:音「記」,梵語中之頌詩,多為四句。
  (2)同氣連枝:謂兄弟如同一棵樹上相連的枝榦。
  (3)藹然:和氣的樣子。
  (4)友于:兄弟。《書經》〈君陳〉:「惟孝,友于兄弟。」
  (5)人倫有五:五倫又稱五常、五品、五教,指君臣有義、父子有親、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語見《孟子》〈滕文公篇〉上。
  (6)遇合:相遇契合。
  (7)率:音「律」,準則。
  (8)竹馬遊戲:比喻童年。
  (9)鮐背鶴髮:形容老年。鮐背,鮐魚背有黑紋;老人皮膚有斑紋亦似之。鶴髮,鶴羽為白色;老人頭髮斑白亦似之。鮐,音「台」。
  (10)周旋:來往應接。
  (11)恩意浹洽:感情融洽。
  (12)猜間不生:沒有任何猜疑嫌忌。
  【講評】
  漢朝時民間流行一首童謠,諷刺文帝與淮南王之間無法相親相愛,歌詞如此寫道:「一尺布,尚可縫;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於是,「尺布斗粟」便成了兄弟不睦的形容詞。到了三國曹操的兒子曹丕,為了不讓弟弟曹植有機會當太子,竟然百般刁難加害,要他七步成詩。曹植固然才華橫溢,但面對這樣的兄長,也十分的感傷,因此寫下了千古名句:「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兄弟鬩牆的現象,在歷史上真是血跡斑斑,即便是天縱英明的唐太宗,竟也在玄武門之變中,手刃同胞兄弟。雖然曾經在他當政的年代裡,締造了有名的貞觀之治,但終究是個人人性上的瑕疵。如此說來,春秋時代孔子門徒閔子騫,他那份「母在一子單,母去三子寒」的用心,愛護幼弟的慈悲懷抱,就尤其難能可貴了。
  兄友弟恭的德行,常跟父慈子孝並列在人倫的重要綱目之中。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年代,雖然偶爾也會爭執吵架,多半雨過天青,不至於影響兄弟的感情;可是一旦娶妻生子,有了妯娌關係之後,許多大小衝突就會接踵而至,終至於「分家三年成鄰舍」,這實在是家庭倫理中,相當難以參透的一門功課啊!
  無論賢或不肖,無論貧賤富貴,無論從事那一行業,無論空間相隔遠近,但願念在血濃於水的親情份上,所有的兄弟都能經常相聚、把手言歡,畢竟,「打虎還要親兄弟」呀!當然,在今天的社會裡,也存在著兄弟聯手狼狽為奸的勾當,甚至哥哥已經鋃鐺入獄,弟弟仍「前仆後繼」怙惡不悛的,那不只是家門不幸,更是整個社會的悲哀!

  ●會心篇

  【小序】

  相傳釋迦牟尼佛在靈山法會上,曾經手拈一朵優曇花,對著大眾微笑。ㄧ時之間,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佛陀在暗示什麼。座中有一位名叫大迦葉的弟子,獨自對著佛陀報以微笑;於是,佛法立刻以心印心,成全了禪宗第一次的衣缽相傳。佛陀對大迦葉說了一段不易參悟的話:「吾有正法眼藏,涅盤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法門,不立文字,教外別傳。」
  按照佛家的說法,如果不能明心見性,根本無法瞭解禪到底是什麼。而心性之學正與禪機相通,跟一般器物科技的知識大相逕庭。怎樣在研究或使用知識的時候,別有一番會心,恐怕和個人的慧根與修行有很大的關係吧!
  孔子說過:「天何言哉!四時行焉,萬物生焉。」如果我們對大自然沒有任何會心,可能就會陷入拘泥、執著,無法理解大自然對萬物一視同仁的意思,因而對得失成敗、吉凶禍福看不透放不下,注定一生都將活在自悲自憐之中。
  「會心篇」分為三目,大略說明如下:
  〈戒收藏〉——凡物皆有生滅,無論如銅牆鐵壁般堅硬的東西,或者脆如紙張、柔弱如水的東西,都會在一定的時間之後灰飛煙滅。喜歡收藏一些珍異稀奇之物,或者使用精緻而不易保存的貴重器皿,原都是個人的嗜好習慣;但是,習慣一開始只像蜘蛛絲,到了「上癮成癖」,就是巨索了,它會深深綁縛一個人、役使一個人。那時,後悔就來不及了。我們何妨將對物的佔有慾、貪心妄想放下,追求另一層次的安心立命,那才是人生的真諦呀!
  〈知天命〉——天命,就是大自然的運行現象。老子《道德經》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又說:「天地無親,常與善人。」老天是至公無私的,儒家道家都取法於天,因此一個知天命、順天理的人,也必然如老天般——不會被人的情慾所牽引,凡事都憑良知本性去做。《中庸》說:「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不過,連孔子都說他五十歲才「知天命」,從不惑的四十歲還得修行十載功夫,一般人總是跟著感覺走,被喜怒哀樂所影響,又何敢妄稱自己是任「性」、是率「性」而為?
  〈安心性〉——在尋求安心立命的過程中,大多數的人都是向外追逐功名富貴;殊不知,「顯譽成於僚友,德行立於己志」,真正能靠個人努力而得到的,只是仁義禮智、學問道德。孟子說:「人人有貴於己者,弗思而已。」又說:「趙孟之所貴,趙孟能賤之。」我們要修的是「天爵」、是自我就可以尊貴的德行;公卿大夫、達官顯貴的「人爵」,必須夤緣攀附,依靠外力而得到——同時,怎麼得到的,很容易就怎麼失去。
  明代的洪自誠在《菜根譚》中說得好:「心不可不虛,虛則義理來居;心不可不實,實則物慾不入。」人活了一生,最重要的不在於擁有多少棟房子、多高的官位、多大的事業,而在於他的良心安定了沒有,性靈充實了沒有?

  戒收藏

  【原文】
  圃翁曰:人生於珍異之物,決不可好。昔端恪公言:士人於一研(1)一琴,當得佳者;研可適用,琴能發音,其他皆屬無益。良然!磁器最不當好,瓷佳者必脆薄,一醆(2)值數十金,僮僕捧持,易致不謹,過於矜束(3),反致失手。朋友歡讌(4)亦鮮樂趣,此物在席,賓主皆有戒心,何適意(5)之有?磁取厚而中等者,不致大粗,縱有傾跌亦不甚惜,斯為得中之道也。名畫法書(6)及海內有名玩器,皆不可畜(7),從來賈禍招尤(8),可為龜鑑。購之不啻千金,貨(9)之不值一文;且從來真贗(10)難辨,變幻奇於鬼神。裝潢易於竊換,一軸得善價,繼至者遂不旋踵(11)。以偽為真,以真為偽,互相訕笑,止可供噴飯(12)。昔真定梁公有畫字之好,竭生平之力收之,捐館(13)後為勢家所求索殆盡;然雖與以佳者,輒謂非是(14),疑其藏匿。其子孫深受斯累,可為明鑑者也。
  【註解】
  (1)研:同「硯」字,音「燕」;磨墨之具。
  (2)醆:同「琖」字,音「展」;酒器。
  (3)矜束:莊重約束。
  (4)讌:同「宴」字。
  (5)適意:輕鬆自在。
  (6)法書:即書法。
  (7)畜:音「序」,存藏。
  (8)賈禍招尤:帶來災禍、怨恨。賈,音「古」;買。
  (9)貨:動詞,作賣解。
  (10)贗:音「燕」,指仿製品。
  (11)不旋踵:比喻迅速。
  (12)可供噴飯:令人失笑。
  (13)捐館:去世。人死則棄其所住之館舍,故曰捐館。捐,棄。
  (14)輒謂非是:每每以為不是真品。
  【講評】
  收藏,在今天被視為一種「投資」,是理財的法門之一;不但滿足了個人的興趣癖好,也算是自己親手經營的有價財富。諸如古董、郵票、書畫、玩偶,以及各種特殊器物,都有它獨特的買賣市場,投注心力於其中的人,似乎有越來越多的趨勢呢!
  作者站在實用的立場,認為粗傢硬貨比較方便,珍異之物不但昂貴奢侈,而且小心翼翼的捧持,使用起來更是擔驚受怕,簡直活受罪;其實,有收藏之癖的人,必然心甘情願地守護著他的寶貝,絕不至於任意搬動,或者隨便出示人前,更不會拿來「使用」。
  坦白說,收藏本來並不是什麼罪惡,但因為對象都是物,於是就會引動人心中的貪念,往往不擇手段傷人害己。像東晉的石崇,與王愷鬥富擺闊,假借權勢地位遂行收藏珍寶的慾望,終於引來殺身之禍。另外,為了得到某一個特殊的無價寶,竟然不務正業、拋妻別子去追求,或者變賣家產去購置,那就走火入魔,陷入「玩物喪志」的牢籠而不可自拔了。
  除開有心投資意在賺錢的那種商人形態,生活中有一個小小的雅愛嗜好,不占用自己太多的時間、精力、財力,偶爾與同好交換共賞,這種收藏是可以存在,甚至推而廣之的。

  知天命

  【原文之一】
  圃翁曰:聖賢仙佛,皆無不樂之理。彼世之終身憂戚,忽忽(1)不樂者,決然無道氣、無意氣之人。孔子曰:樂在其中(2);顏子不改其樂(3);孟子以不愧不怍為樂(4);《論語》開首說說樂(5);《中庸》言無入而不自得(6);程朱教尋孔顏樂處:皆是此意。若庸人多求多欲,不循理、不安命;多求而不得則苦,多欲而不遂則苦,不循理則行多窒礙而苦,不安命則意多怨望而苦。是以跼天蹐地(7)、行險儌幸,如衣敝絮行荊棘中,安知有康衢(8)坦途之樂?惟聖賢仙佛,無世俗數者(9)之病,是以常全樂體。香山字樂天,予竊慕之,因號曰樂圃。聖賢仙佛之樂,予何敢望?竊欲營履道(10)一丘一壑(11)倣白傅(12)之有叟在中,白鬚飄然,妻孥熙熙,雞犬閒閒(13)之樂云耳。
  【註解】
  (1)忽忽:失意的樣子。
  (2)「孔子」句:語出《論語》〈述而〉篇:「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
  (3)「顏子」句:語出《論語》〈雍也〉篇:「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
  (4)「孟子」句:語出《孟子》〈盡心〉上:「君子有三樂,而王天下不與存焉。父母俱存,兄弟無故,一樂也;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二樂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樂也。」
  (5)「論語」句:語出《論語》〈學而〉篇首章:「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6)「中庸」句:語出《中庸》第十四章:「君子素其位而行,不願乎其外。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難,行乎患難。君子無入而不自得焉。」言君子恪守本分,無論處在什麼環境,都能悠然自得。
  (7)跼天蹐地:戒慎恐懼的樣子。跼,音「局」;屈身。蹐,音「及」;小步。
  (8)康衢:四通八達的大路。《爾雅》〈釋宮〉:「四達謂之衢,五達謂之康。」
  (9)數者之病:指前文所言「多求、多欲、不循理、不安命」之病。
  (10)履道:遵行正道。
  (11)一丘一壑:比喻隱者棲息之所。《漢書》〈敘傳〉:「漁釣於一壑,則萬物不奸其志;栖遲於一丘,則天下不易其樂。」
  (12)白傅:即白居易,因曾任太子少傅,故省稱白傅。
  (13)「有叟在中」四句:白居易歸老洛陽,作〈池上篇〉:「有堂有亭,有橋有船,有書有酒,有歌有絃。有叟在中,白鬚飄颯,識分知足,外無求焉。::妻孥熙熙,雞犬閑閑。優哉游哉,吾將老乎其閒。」(見《舊唐書》〈白居易傳〉)熙熙,和樂的樣子。閑閑,同「閒閒」;悠閒自在的樣子。
  【講評】
  宋代的蘇轍,在其〈黃州快哉亭記〉一文中說:「士生於世,使其中不自得,將何往而非病?使其中不以物傷性,將何適而非快?」由此可見,快樂的泉源就在自己的心中。只要你的心胸坦蕩無所牽掛,必可隨遇而安,即使住在市朝,也可以樂在其中,陶淵明說:「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
  相反的,如果沒有一顆寬廣超越、淡泊寧靜的心,就算住在名山古剎,天天參禪打坐、讀經念佛,鎖不住心猿意馬,仍然終日戚戚,抑鬱不得志。
  佛家告訴我們,要常保慈悲喜捨四無量心,其中「喜悅無量」最難。因為人們總是容易被外在的事物所牽引,往往不自覺的「以物而喜」;又因為放不下「我執」,陷入「以己而悲」之境。一般人常說的人生四大樂事:「久旱逢甘霖,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即使這些想當然耳的樂事發生在你身上,如果沒有一顆發自內裡的喜悅之心去承受,反而千般計較、比高比低,又哪裡值得高興呢?不認為自己幸福的人,永遠也得不到幸福的!
  古代聖賢仙佛,所以能自得其樂,大抵不外放下諸般執著,掃去貪瞋癡的妄想,除掉我相、人相,但願眾生平等。佛經裡談到,人生有八個根本的痛苦,其中之一就是「求不得苦」。慾望無窮,已是身為人的一大悲劇;想盡辦法讓慾望滿足,更是不快樂的根源。要怎樣才能無所求,避開求不得之苦呢?那就是知足——知萬物其實皆備於我,知萬物是共同存在世間的,知世間沒有一樣事物可以為我們所獨占,慢慢的貪心妄想就會減掉大半。
  人處在貧賤中,簞食瓢飲確有不方便的地方;但因為有真理在身邊陪伴著,精神的食糧足夠溫飽,所以能看得開衣食的不足。孔子說:「君子謀道不謀食。」貧賤本身並非有趣好玩的一件事,只因顏回樂在求道修道的自足中,相對的於物質的追求就放下了;如果不能樂在道中,絕難安於陋巷!
  一般人喜歡追求榮華富貴,不斷的向外攀緣,甚至吮癰舐痔無所不用其極;殊不知,「富貴花間露,榮華草上霜」,一個天天俯首包羞的高官、一個住在銅牆鐵壁裡的財主,又那裡有什麼樂趣可言呢?何如俯仰無愧,素位而行的販夫走卒、凡夫俗子!
  【原文之二】
  圃翁曰:天體至圓,故生其中者無一不肖(1)其體。懸象(2)之大者,莫如日月,以至人之耳目手足,物之羽毛、樹之花實。土得雨而成丸,水得雨而成泡,凡天地自然而生皆圓,其方者皆人力所為。蓋稟天之性者,無一不具天之體;萬物做到極精妙處,無有不圓者。聖人之德,古今之至文法帖(3),以至一藝一術,必極圓而後登峰造極。裕親王(4)曾暢言其旨,適與予論相合。偶論及科場文(5),想必到圓處始佳;即飲食做到精美處,到口也是圓底。余嘗觀四時之旋運(6),寒暑之循環,生息之相因,無非圓轉。人之一身,與天時相應,大約三四十以前是夏至前,三四十以後是夏至後,凡事漸衰,中間無一刻停留。中間盛衰關頭無一定時候,大概在三四十之間。觀於鬚髮,可見其衰緩者其壽多,其衰急者其壽寡。人身不能不衰,先從上而下者多壽,故古人以早脫頂為壽徵。先從下而上者多不壽,故鬚髮如故而腳軟者難治。凡人家道亦然,盛衰增減,決無中立之理。如一樹之花,開到極盛,便是搖落之期。多方保護,順其自然,猶恐其速開,況敢以火氣(7)催逼之乎?京師溫室之花,能移牡丹各色桃於正月,然花不盡其分量(8),一開之後根榦輒萎;此造化之機,不可不察也。嘗觀草木之性,亦隨天地為圓轉:梅以深冬為春,桃李以春為春,榴荷以夏為春,芙蓉以秋為春。觀其節枝含苞之處,渾然(9)天地造化之理,故曰:復,其見天地之心乎(10)!
  【註解】
  (1)肖:像似。
  (2)懸象:天象。《易經》〈繫辭〉上:「懸象著明,莫大乎日月。」
  (3)至文法帖:好文章好書法。
  (4)裕親王:即裕憲親王,清世祖第二子,名福全,號澹園主人。
  (5)科場文:參加科舉應試的文章。
  (6)旋運:旋轉運行。
  (7)火氣:用人工方式加高溫度。
  (8)分量:力量。
  (9)渾然:全然,整個事物不可分別之狀。
  (10)「天地之心」二句:《易經》〈復卦〉彖傳:「復,其見天地之心乎!」復卦(■■),為坤上震下合成之卦,象徵冬去春來、大自然萬物生生不息的本心。
  【講評】
  翻看大自然的這本線裝書,我們會發現:人的頭顱是圓的,手足、軀幹是圓柱體的,眼睛七孔八竅是圓的;花草樹竹的枝榦是圓的,果實也多半是圓的。石頭從山岩間崩落,一直滾到河流的下游,成為渾圓的鵝卵石;車輛的輪子必然是圓的,才能向前滾動;許多器物也做成圓形的,才更順手好用、才不傷人。如此看來,人處在這個大環境中,也必然要趨近於圓,才能轉動自如;如果稜角多,或者外表方正,那麼一定彼此衝撞、相互傷害,直到折磨至圓形,才會相安無事。
  大自然的變化,依著圓形的運轉而構成一種不變的循環律——譬如春夏秋冬四季的景物,隨著寒暑易節各有不同:春天生意盎然,夏天草木繁茂,秋天葉落收割,冬天凋零埋藏;可是,每一年又都按照這個軌跡在轉動。蘇東坡在〈赤壁賦〉裡寫道:「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老子說:「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道家告訴我們要效法大自然。《易經》說:「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儒家也告訴我門要效法天地。天象雖遠,人事上的諸多現象卻往往是與天合一的:人的生老病死,不就跟大自然的四季一樣嗎?富不過三代,榮枯盛衰自有定時,不就是「三十年河東轉河西」、「多年道兒熬成河」的意思嗎?不必苦苦催逼,不要極力逃避,只須面對一切發生的,順其自然!
  大自然既是一個圓,卻也不是至圓,就如易經六十四卦始於「乾卦」而終於「未濟卦」,表示這個圓仍有缺漏之處,可以讓我們繼續努力將它填滿。人間事物亦是如此,只是一個畫圓的過程,凡事盡力做得圓融、圓通而已,絕難做得圓滿;又像爬山的過程,一山還比一山高,誰也無法自稱已然登峰造極,眾山皆在我腳下,但求一步一步向前進罷。
  我們活在人間的舞臺,同時也活在大自然的懷抱中,無論做人做事,如何順應自然,天理與人心相結合,倒真是我們必修的一門人生課題。
  【原文之三】
  圃翁曰:《論語》云:「不知命無以為君子」(1),考亭(2)註:不知命則見利必趨,見害必避,而無以為君子。予少奉教於姚端恪公,服膺斯語,每遇疑難躊躇之事,輒依據此言,稍有把握。古人言「居易以俟命」(3),又言「行法以俟命」(4);人生禍福榮辱得喪,自有一定命數,確不可移,審此則利可趨而有不必趨之利,害宜避而有不必避之害。利害之見既除,而為君子之道始出,此為字甚有力。既知利害有一定,則落得做好人也。權勢之人,豈必與之相抗以取害?到難於相從處(5),亦要內不失己。果謙和以謝之,宛轉以避之,彼亦未必決能禍我;此亦命數宜然,又安知委曲從彼之禍,不更烈於此也?使我為州縣官,決不用官銀媚上官;安知用官銀之禍,不甚於上官之失懽(6)也?
  昔者米脂令(7)蕭君,掘李賊(8)之祖墳,賊破京師後獲蕭君,置軍中,欲甘心焉(9)!挾至山西,以二十人守之。蕭君夜遁,後復為州守(10),自著《虎吻餘生》記其事。李賊殺人數十萬,究不能殺一蕭君。生死有命,寧不信然(11)耶?予官京師日久,每見人之數(12)應為此官,而其時本無此一缺,有人焉竭力經營幹辦停當,而此人無端值之(13),或反為此人之所不欲,且滋詬詈(14),如此者不一而足;此亦舉世之人共知之,而當局則往往迷而不悟。其中之求速反遲,求得反失,彼人為此人而謀,此事因彼事而壞,顛倒錯亂,不可究詰(15)。人能將耳目聞見之事,平心體察,亦可消許多妄念也。
  【註解】
  (1)「論語」句:語出《論語》〈堯曰〉篇:「不知命,無以為君子也。不知禮,無以立也。不知言,無以知人也。」
  (2)考亭:朱熹,南宋婺原人,晚號晦翁,講學之所曰「考亭」,人稱考亭先生。其學重點為「居敬以立其本,窮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踐其實。」
  (3)居易以俟命:語出《中庸》第十四章:「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險以儌幸。」謂君子安於平易,素位而行,不羨慕外在的事物,等候天命到臨。
  (4)行法以俟命:奉公守法,等候天命到臨。
  (5)相從:跟隨。
  (6)失懽:失去歡心。懽,同「歡」字。
  (7)米脂令:陜西省米脂縣縣長。
  (8)李賊:明末流寇李自成,米脂人,自稱闖王。崇禎十七年,陷京師,清兵入關後,自殺於九宮山。
  (9)欲甘心焉:想要殺之而後快。《左傳》莊公九年:「請受而甘心焉。」
  (10)州守:指綏德州太守。
  (11)寧不信然:難道不是真的嗎?
  (12)數:氣數、運數。
  (13)無端值之:無緣無故遇上。值,逢。
  (14)且滋詬詈:同時還加上一些批評謾罵。詈,音「立」;罵。
  (15)究詰:追究質疑。
  【講評】
  孔子曾經自訴為學的過程說:「五十而知天命」,天命是大自然的一種運行原則,人力無論如何也沒法改變。所謂「知天命」,就是知天理與人心的應合,凡事順天應人去做,切莫要強求硬取。
  大自然既是循環不已、生生不息的,那麼在人間的舞臺上,我們所看到的一切現象都是共同存在的,只是先後隱顯不同而已。譬如成功與失敗、榮耀與屈辱、福與禍、利與害;不要以為自己永遠是勝利者,也不要認為自己永遠是受害者。事業成功了,說不定家庭、婚姻卻失敗了;受盡了羞辱,說不定比羞辱你的人更先獲得榮耀;意外的破財,說不定替你消了更大的災禍——所謂「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我們要學會從多角度來看待事情。
  命,是注定的;運,倒可以隨時空而改易、因人事而轉變。莊子認為,人既無所逃於天地之間,便應「知其不可而安之若命」。俗話說:「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所謂「命裡窮,撿到黃金也變銅」,又何必苦苦鑽營呢?處心積慮汲汲謀利的結果,物極必反,不但得不到想要的,說不定反而失去了更多。
  李自成殺人數十萬,卻殺不了一個米脂縣的縣長,怎能說不是這個縣長命大呢?「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有時你千方百計的防患未然,死守家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結果卻「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生死有命,誰也無法阻擋,閻王要你三更死,絕不留人到五更;我們如果能面對、承受,順其自然,反而日子更好過一些。
  孔子說:「未得之,患不能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茍患失之,無所不為矣。」當一個人有所求的時候,總是患得患失、緊張兮兮、小心翼翼的,外在內在各處打點,不知花下多少功夫;不料,時去運遷,昔日逢迎拜託的那個人突然離職,一個眼看到手的肥缺,竟然在一夕之間拱手讓人。所有苦心只換來眼睜睜看別人撿現成的便宜,甚至連一句話都不敢說,生怕不法的勾當東窗事發,這種啞巴吃黃蓮的心情,如何不叫人捶胸頓足而又珠淚暗彈呢?
  我們除了學習知人外,更重要的是必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能耐極限、知道人心多欲即是苦、知道得失必然同時存在,一切隨自然的運轉,既盡了人事,就該聽天命啊!
  【原文之四】
  圃翁曰:人生適意之事有三——曰貴、曰富、曰多子孫。然是三者,善處之則為福,不善處之則為累。至為累而求所謂福者,不可見矣。何則?高位者責備之地(1),忌嫉之門,怨尤之府,利害之關,憂患之窟,勞苦之藪(2),謗訕之的(3),攻擊之場;古之智人,往往望而卻步(4)。況有榮則必有辱,有得則必有失,有進則必有退,有親則必有疏;若但計丘山之得(5),而不容銖兩之失(6),天下安有此理?但己身無大譴過(7),而外來者(8)平淡視之,此處貴之道也。
  佛家以貨財為五家公共之物:一曰國家,二曰官吏,三曰水火,四曰盜賊,五曰不肖子孫。夫人厚積,則必經營布置、生息防守,其勞不可勝言;則必有親戚之請求,貧窮之怨望,僮僕之奸騙;大而盜賊之劫取,小而穿窬之鼠竊(9);經商之虧折,行路之失脫,田禾之災傷,攘奪之爭訟(10),子弟之浪費;種種之苦,貧者不知,惟富厚者兼而有之。人能知富之為累,則取之當廉,而不必厚積以招怨;視之當淡,而不必深恨以累心。思我既有此財貨,彼貧窮者不取我而取誰?不怨我而怨誰?平心息忿,庶不為外物所累。儉於居身,而裕於待物;薄於取利,而謹於蓋藏(11),此處富之道也。
  至子孫之累尤多矣!少小則有疾病之慮,稍長則有功名之慮,浮奢不善治家之慮,納交匪類之慮。一離膝下,則有道路寒暑飢渴之慮,以至由子而孫,展轉無窮,更無底止。夫年壽既高,子息蕃衍,焉能保其無疾病痛楚之事?賢愚不齊,升沉各異(12),聚散無恆,憂樂自別。但當教之孝友,教之謙讓,教之立品,教之讀書,教之擇友,教之養身,教之儉用,教之作家(13)。其成敗利鈍,父母不必過為縈心(14);聚散苦樂,父母不必憂戚成疾。但視己無甚刻薄,後人當無倍出(15)之患;己無大偏私,後人自無攘奪之患;己無甚貪婪,後人自當無蕩盡之患。至於天行之數(16),稟賦之愚,有才而不遇,無因而致疾,延良醫慎調治,延良師謹教訓,父母之責盡矣!父母之心盡矣!此處多子孫之道也。
  予每見世人處好境而鬱鬱不快,動多悔吝憂戚(17),必皆此三者之故。由不明斯理,是以心褊見隘(18),未食其報(19),先受其苦。能靜體吾言於擾擾(20)中,有熒熒(21)之亮,豈非熱火坑中一帖清涼散,苦海波中一架八寶筏(22)哉?
  【註解】
  (1)責備之地:指責批評的對象。
  (2)勞苦之藪:勞心盡力的所在。藪,音「叟」;聚集地。
  (3)謗訕之的:毀謗譏刺的目標。的,音「帝」;目標。
  (4)卻步:退縮不前。
  (5)丘山之得:極大極多的好處。
  (6)銖兩之失:極小極少的缺失。
  (7)譴過:罪惡過錯。
  (8)外來者:指前述之「責備、忌嫉、怨尤、利害、憂患、勞苦、謗訕、攻擊」。
  (9)穿窬之鼠竊:穿垣跳牆的小偷。窬,音「于」;越過。《論語》〈陽貨〉篇:「色厲而內荏,譬諸小人,其猶穿窬之盜也與!」
  (10)攘奪之爭訟:因偷竊搶奪而引起的訴訟官司。攘,竊取。
  (11)蓋藏:指府庫倉廩中所掩蓋覆藏之物。《禮記》〈月令〉:「命百官,謹蓋藏。」
  (12)升沉各異:得意或失意,處境各有不同。
  (13)作家:積儲貨財,興立家業。《晉書》〈食貨志〉:「桓帝不能作家,曾無私蓄。」
  (14)縈心:旋繞在心,即操心。
  (15)倍出:即「悖出」,指財物在不合情理的情況下失去,如被人巧奪或浪費以盡。語出《大學》:「貨悖而入者亦悖而出。」
  (16)天行之數:天命運數所在。
  (17)動多悔吝憂戚:常常感到悔恨憂慮。動,每每。吝,恨。
  (18)心褊見隘:心胸窄小而見地狹隘。褊,音「扁」。
  (19)未食其報:尚未享受到成果。
  (20)擾擾:擾亂的樣子。
  (21)熒熒:微弱的光亮。
  (22)八寶筏:非常珍貴而適用的船隻。
  【講評】
  古代祝福一個人,常說「多子多孫多福氣」,或者用「福祿壽」三字來代表,在客廳中喜歡掛一些「金玉滿堂」、「富貴榮華」之類的橫匾,「高官、多財、子孫昌盛」似乎是人人追求的幸福境地。在今天世俗的觀念中,我們也常羨慕人家,說他「五子登科」——有妻子、兒子、房子、車子、銀子。當然,這五「子」只是個流行套語,無關乎這個人的成就貢獻,所以當作茶餘飯後的話題尚可,並不具任何意義。
  作者以過來人的立場,娓娓道說他的經驗苦衷,一點也沒有危言聳聽的地方,反倒可以作為今天那些熱衷功名、求多錢財置多田產、為子女操危慮深者,一個反躬自省參考改進的機會。
  俗話說:「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當官,好像有某一種權力,可是也背負著相當大的壓力包袱。不只是權力容易使人腐化,上級長官的苛求、部屬人民的不滿、中間人事的傾軋與鉤心鬥角,在在都使人難堪至極,甚者產生「不如歸去」的想法。浮沉宦海,絕不能「笑罵且由他人,好官我自為之」,怎樣明斷是非、有為有守、不計毀譽、成敗聽之於天,實在是為官者的一大考驗。
  談到積攢財富,是絕大多數人的想望,但佛家說得好:錢財是公物,國家要徵你的稅,貪官污吏可能刮掉你一層膏脂,火災一來即刻化為灰燼,水災一來可能付諸東流,盜賊眼紅又要分一杯羹,不肖子孫揮金如土,花錢更似打水漂兒;再多的錢財,如何守得住?即使守住了一大部分,還有親戚朋友的苦苦借貸、經商不順的虧損打折,以及其他土地房屋不動產照顧之煩勞、金銀珠寶有價物件保管之費心,真是苦不堪言!惟有平心靜氣,居家節儉、樂善好施、寬厚待人,或許還能明哲保身罷!
  至於多子多孫的煩惱,在今天應該是比較少了。但即便是一兩個子女,生育養育教育的責任仍然存在。天下父母心,那一個不是把自己享受不到的,全堆給了子女;自己做不到的,全寄望在子女的身上?為人父母的省吃儉用,孩子們在物質上可以說要什麼有什麼,終究養成了他們驕縱的心態、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習慣。又由於望子成龍、望女成鳳心切,小小年紀就送去學習各種才藝,不管他們是否真有興趣或能力,終究造成了兩代間的隔閡,甚而反目成仇。俗語說:「天下無不是的父母」,造成這個現象,到底誰為為之,孰令致之?
  或許,每一位媽媽都有孟母的精神,但並非每一個孩子都是孟子;照顧好他們的生活起居、培養良好的品德習慣,其他的,就讓每一個人成為每一個人吧!
  【原文之五】
  世人只因不知命,不安命,生出許多勞擾(1)。聖賢明明說與曰「君子居易以俟命」,又曰「修身以俟之,不知命無以為君子」。因知之真,而後俟之安也。予歷世故頗多,認此一字頗確。曾與韓慕廬(2)宿齊天壇(3),深夜劇談(4)。慕廬談當年鄉會考(5)時,鄉試則有得售之想(6),場中頗著意(7),至會試殿試(8)則全無心。而得會(9)狀會試場(10)大風,吹卷欲飛。號中人(11)皆取石堅押,韓獨無意。祝曰(12):若當中則自不吹去!亦竟無恙。故其會試殿試文皆遊行自在(13),無斧鑿痕(14)。予謂慕廬足下兩掇巍科(15),當是何如勇猛,以此言告人,人決不信,余獨信之。何以故?予自諭德(16)後即無意仕進,不止無競進之心,且時時求退不已,乃由講讀學士(17)躋(18)學士登亞卿正卿(19),皆華膴清貴之官(20)。自傍人觀之,不知是何如勇猛精進;以予自審(21),則知慕廬之非妄矣。慕廬亦可以己事推之,而知予之非誑也。願與世人共知之。
  【註解】
  (1)勞擾:勞苦困擾。
  (2)韓慕廬:韓菼(音「坦」),清長洲人,字元少,別字慕廬。通五經,應順天鄉試,尚書徐乾學拔之於遺卷中。康熙十二年,會試殿試皆第一名。累官至禮部尚書,持論中肯,不為兩可之說。點勘諸經注疏,旁及諸史,總修《一統志》,以文章名世。卒諡文懿。
  (3)齊天壇:祭天的地方。齊,同「齋」字。
  (4)劇談:暢談。
  (5)鄉會試:明清兩代,每三年一次在各省城舉行的考試,叫做鄉試,應試者為秀才,及第者稱舉人。每二年在京城禮部舉行的考試,叫做會試,應試者為舉人,及第者稱貢士。
  (6)得售之想:志在必得的想法,意謂非成功不可。
  (7)著意:用心。
  (8)殿試:由皇帝在殿廷上對貢士親自策問的考試,又稱廷試,及第者稱進士。
  (9)得會:剛好遇上。
  (10)狀會試場:會試、殿試的考場。按科舉考試中會試第一名稱會元,殿試第一名稱狀元。
  (11)號中人:考場中的考生。
  (12)祝曰:祈禱。
  (13)遊行自在:信手拈來,毫不勉強。
  (14)無斧鑿痕:非常自然,沒有矯揉造作的地方。
  (15)兩掇巍科:兩次高中科第,名列榜首。
  (16)諭德:官名,唐代龍朔三年置太子左右諭德各一員,掌侍從贊諭,職比常侍。清代廢置。
  (17)講讀學士:官名,職務是替帝王講學。有隸屬翰林院者,亦有內閣單獨設置者。
  (18)躋:音「記」,登、升。
  (19)亞卿正卿:官名,諸侯以下極尊貴之臣。
  (20)華膴清貴之官:高位厚祿、清高而尊貴的官職。膴,音「武」;厚。
  (21)自審:自我檢視。
  【講評】
  在政教合一的時代,「學而優則仕」是很正常的現象,讀書人「三更燈火五更雞」,焚膏繼晷十年寒窗的苦讀,為的就是科舉中第,謀得一官半職。但是,無論明經策論、詩賦八股,你寫出來的文章能不能中主考官的意,實在誰也沒有十分的把握。尤其在時不我與、求勝心切的情況下,常常無法發揮個人的潛力,因而可能出現馬失前蹄、功虧一簣的狀況。
  孔子說:「不患人之不己知,求為可知也。」又說:「不患無位,患所以立。」讀書人既懷抱著經世濟民的理想,當然要有本事,也就必須奠定深厚的學問基礎。俗語說:「不怕人不請,只怕藝不精」,我們有了「可知」的才學、「所以立」的能力,也就可以「居易以俟命」、「人不知而不慍」了。
  「俟命」並非在家裡等人來「禮賢下士」、「三顧茅廬」,而是「相機而行」的意思。三年一次的鄉試省試,眼看自己準備得差不多了,也就可以「及鋒而試」。在這種千百人甚至數以萬計考生的競技場上,多數的人都志在必得而又緊張有餘。如何抱持最平常的心,從容赴賽,倒成了競技者另一項考驗!
  什麼是平常心?「得之,我幸;不得,我命」,或許可以詮釋其中大意。該是我的,即使眼前得不到,轉個彎繞個圈,最後還是落在我手中;不該是我的,縱使抓得死緊,仍然會在不經意間離我而去。古人說:「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又說:「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只要盡其在我,做該做、能做、想做的事,至於得失成敗、毀譽榮辱,且聽天由命吧!
  【原文之六】
  人生第一件事,莫如安分。分者,我所得於天多寡之數也。古人以得天少者謂之數奇(1),謂之不偶(2),可以識其義矣。董子曰:與之齒者去其角,附之翼者兩其足;嗇於此則豐於彼,理有乘除(3),事無兼美。予閱歷頗深,每從旁冷觀,未有能越此範圍者。功名非難非易(4),只在爭命中之有無。嘗譬之溫室養牡丹,必花頭中原結蕊,火焙(5)則正月早開;然雖開而元氣索然(6),花既不滿足,根亦旋萎(7)矣。若本來不結花,即火焙無益。既有花矣,何如培以沃壤,灌以甘泉,待其時至敷華(8),根本既不虧,而花亦肥大經久。此余所深洞於天時物理,而非矯為迂闊之談也。曩時姚端恪公每為余言,當細玩「不知命無以為君子」章,朱注最透——言不知命則見利必趨,見害必避,而無以為君子矣,為字甚有力。知命是一事,為君子是一事,既知命不能違,則儘有不必趨之利,儘有不必避之害,而為忠為孝為廉為讓,綽有餘地矣。小人固不當取怨於他,至於大節目(9),亦不可詭隨(10),得失榮辱不必太認真,是亦知命之大端(11)也。
  【註解】
  (1)數奇:運氣不好。奇,音「基」。
  (2)不偶:無所遇合。
  (3)乘除:消長。
  (4)功名非難非易:意謂功名的獲取,並非人力所能完全決定。
  (5)火焙:用火烘烤,提升溫度。焙,音「備」。
  (6)索然:完盡。
  (7)旋萎:不久即枯萎。
  (8)敷華:開花。
  (9)大節目:重大事項,關健所在。
  (10)詭隨:盲從。
  (11)大端:大原則。
  【講評】
  俗話說:「天不生無用之人,地不長無根之草。」李白詩曰:「天生我材必有用」;天地長養萬物,分別成為各種角色,在人間的舞臺上扮演自己的戲分,誰都有一份貢獻,誰也都不是全能的。
  以動物來說,頭上長了角的大半是草食性動物,因為它沒有尖牙利齒,不能撕咬肉骨;身上長了翅膀的,就無法在陸上走得快,因為它只有兩隻腳。世間任何事物都是相對的,具有這個條件,往往欠缺另一個條件。外表不美的,內心可能善良溫柔;天生麗質的,可能正是傾國傾城的妲己、褒姒之輩。一個人定要有自知之明,否則就會淪入無止盡的爭逐較量,帶給自己無窮的煩惱。
  古人有言:「不是那種紗,就別織那種布;不是那塊料,就別做那條褲。」除了守分,不要嫉羨非我所能的角色外,即使是你可以扮演的,也得按部就班、循序漸進。農作物的栽培種植,不照著春耕夏耘的節氣,不順著草木的本性,妄想揠苗助長,最後還是徒勞無功的。我們常說:天下沒有一蹴可幾的事,也沒有天時地利人和完全由你掌握的事。三國有名的赤壁之戰,周公瑾萬事都已具備,還是欠個東風啊!
  是玫瑰,時候到了自然就會開花;播下的是種子,時候到了自然就會生根發芽。想要收成西瓜,自然就得播下西瓜的種子,沒有那個基因,施再多的肥、澆再多的水,也不會長出冬瓜來。稼穡如此,為人處事何嘗不是如此。所謂「沒有三兩三,別想上梁山」,即便想打家劫舍做個土匪,沒有一招半式的才能,梁山泊眾家英雄還不收留你呢!至於「沒吃三天素」、修行不到家的人,想上西天極樂淨土,那就更遙不可及了。

  安心性

  【原文之一】
  圃翁曰:聖賢領要之語(1)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2)危者,嗜欲之心,如堤之束水(3),其潰甚易,一潰則不可復收也。微者,理義之心,如帷之映鐙(4),若隱若現,見之難而晦之(5)易也。人心至靈至動,不可過勞,亦不可過逸,惟讀書可以養之。每見堪輿家(6)平日用磁石養鍼,書卷乃養心第一妙物。閒適無事之人,鎮日不觀書,則起居出入,身心無所栖泊(7),耳目無所安頓,勢必心意顛倒,妄想生嗔,處逆境不樂,處順境亦不樂。每見人栖栖皇皇(8),覺舉動無不礙者,此必不讀書之人也。古人有言:掃地焚香,清福已具。其有福者,佐以讀書;其無福者,便生他想。旨哉斯言,予所深賞。
  且從來拂意之事,自不讀書者見之,似為我所獨遭,極其難堪;不知古人拂意之事,有百倍于此者,特不細心體驗耳。即如東坡先生歿後,遭逢高孝(9),文字始出,名震千古;而當時之憂讒畏譏,困頓轉徙潮惠(10)之間,蘇過(11)跣足(12)涉水,居近牛欄,是何如境界?又如白香山之無嗣(13),陸放翁之忍饑(14),皆載在書卷。彼獨非千載聞人?而所遇皆如此。誠一平心靜觀,則人間拂意之事,可以渙然冰釋(15)。若不讀書,則但見我所遭甚苦,而無窮怨尤嗔忿之心,燒灼不寧,其苦為何如耶!且富盛之事(16),古人亦有之,炙手可熱(17),轉眼皆空。故讀書可以增長道心,為頤養第一事也。
  記誦纂集,期以爭長應世(18)則多苦,若涉覽(19)則何至勞心疲神?但當冷眼於閒中窺破古人筋節處(20)耳。予于白陸詩,皆細注其年月,知彼於何年引退,其衰健之蹟(21)皆可指,斯不夢夢耳。
  【註解】
  (1)領要之語:提綱挈領、極其重要的話。
  (2)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語出《書經》〈大禹謨〉:「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意謂情慾之心易私而難公,故益加危殆;義理之心易昧而難明,故常隱微不顯。惟有專一精誠,實實在在秉持中道而行。惟,乃。
  (3)束水:防堵水患。
  (4)帷之映鐙:用布幔遮蔽燈光。帷,簾幕;鐙,同「燈」。
  (5)晦之:隱藏。
  (6)堪輿家:察看風水的人。
  (7)栖泊:棲息停靠。此文中意指「寄託」。
  (8)栖栖皇皇:匆忙不安的樣子。或作「棲棲遑遑」。
  (9)高孝:指北宋高宗、孝宗。
  (10)潮惠:潮州、惠州,皆屬今之廣東省。
  (11)蘇過:蘇軾第三子。《宋史》〈蘇過傳〉:「軾帥定武,謫知英州,貶惠州,遷儋耳,漸徙廉、永,獨過侍之。」蘇軾輾轉仕途,迭遭挫折,唯蘇過陪侍左右。
  (12)跣足:赤腳。跣,音「險」。
  (13)無嗣:沒有後代子孫。《舊唐書》〈白居易傳〉:「無子,以其姪孫嗣。」白居易五十八歲得子名崔兒,不幸出生未滿三歲即夭折。
  (14)忍饑:挨餓。陸游晚年隱居,生活貧困,僕婢盡散。見《劍南詩稿》卷七十二、七十三。
  (15)渙然冰釋:形容積恨或嫌隙完全消解。
  (16)富盛之事:指富貴榮華的功業。
  (17)炙手可熱:喻有財有勢者氣焰逼人。
  (18)爭長應世:爭長論短,對付世事。
  (19)涉覽:謂隨意讀書。
  (20)筋節處:關鍵所在、重要部分。
  (21)衰健之蹟:由強健轉為衰老的歷程。
  【講評】
  中國的經學到了宋代,轉為形而上的性理之學,道學家們主張「存天理去人慾」,以為這才是把握道心的不二法門;但是,一般人很容易被七情六慾所牽引,喜怒哀樂發而不能中節,眼耳鼻舌身意不斷向外追逐,終而陷溺在不可自拔的境地。人心不再與天理相合,如平原走馬,放逸出去就很難收回,棲棲遑遑不得安頓。
  孟子說:「養心莫善於寡慾。」想要節制人的情慾,讀書無疑是最好的方法。讀書可以明理,可以變化氣質,詩書易禮春秋,自有它教化人心的作用。所謂「腹有詩書氣自華」,五經勤向窗前讀,必可收到潛移默化的功效。宋代的黃庭堅說:「士三日不讀書,理義不交於胸中,便覺面目可憎,語言無味。」善讀書者,從歷史中的人事學到教訓而引為殷鑑,對所處的環境便知道何時該「逆來順受」,何時該「順來逆受」,因而走出個人的坦蕩大路。不讀書者,不知古亦不知今,總以為天下只有自己最不幸,日日怨天尤人,反而如春蠶作繭自取束縛,永遠不得解脫。讀了書,你就知道不是太陽不出來,而是自己一直待在屋子裡。
  容我讀書便是福,書中的天地可以任我們盡情的悠遊。所謂「開卷有益」,能在書中得到身心安頓的人真的是有福氣的。王安石說過:「貧者因書而富,富者因書而貴」,當好書在手的時候,物質的貧富已置之度外,無損於我們在書中所獲得的樂趣。
  但是,有一種人,讀某一種書,很難心平氣和,那就是身為現代的學生,為了跟別人較量、謀取學位、通過考試,不得不讀的「學科教材」。以今天來說,英數理化、歷史地理,想要過關上榜,非讀不可,讀來又趣味不多,真的是辛苦備嘗!還好,那只是一段學習的過程,雖然也花去了十數載的光陰,但各種方式的訓練,仍然啟發了我們的記憶或理解能力、想像與思考判斷能力、邏輯組織或演算能力。至於讀書的趣味,畢竟在安身立命的人生旅途中,我們還有更長的時間,可以讀更多更好更喜歡的書,來慢慢加以領略。
  【原文之二】
  圃翁曰:予自四十六七以來,講求安心之法:凡喜怒哀樂勞苦恐懼之事,只以五官四肢應之,中間有方寸之地,常時空空洞洞、朗朗惺惺(1),決不令之入;所以此地常覺寬綽潔淨。予製為一城,將城門緊閉,時加防守,惟恐此數者(2)闌入。亦有時賊勢(3)甚銳,城門稍疏,彼間或(4)闌入,即時覺察,便驅之出城外,而牢閉城門,令此地仍寬綽潔淨。十年來,漸覺闌入之時少,不甚用力驅逐。然城外不免紛擾,主人居其中,尚無渾忘天真之樂;倘得歸田遂初(5),見山時多,見人時少,空潭碧落(6),或庶幾矣。
  【註解】
  (1)朗朗惺惺:光明而清晰的樣子。
  (2)數者:指喜怒哀樂勞苦恐懼之事。
  (3)賊勢:指喜怒哀樂勞苦恐懼之事所造成的困擾。
  (4)間或:偶爾。
  (5)歸田遂初:辭官歸隱,完成本來的心願。
  (6)空潭碧落:謂心如海闊天空。
  【講評】
  《中庸》說:「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所謂「性」,就是人類與生俱來的靈魂,也就是天理所在、自性所在。率性而為的人,所依循的是自然而然,不經人為的天理,而不是來自人心的七情六慾。
  人的方寸自性,本來就是不增不減、不生不滅、不垢不淨的。六祖慧能說:「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一顆清靜無為的心,正如《清靜經》中所說的:「內觀其心,心無其心;外觀其形,形無其形;遠觀其物,物無其物。三者既無,唯見於空。觀空亦空,空無所空;所空既無,無無亦無;無無既無,湛然常寂。寂無所寂,慾豈能生?慾既不生,即是真靜。」雖然人的自性本空,但大部分的人卻迷昧在六根六塵的網罟之中,所以「修行」就是一樣非常必要的功課了。「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理在頓悟、事在漸修,凡夫俗子必須在日常生活中,慢慢尋求適合自己的法門,解除一生背負著的盔甲、面具,還我本來面目。
  聖人在起心動念之際,時時能克己復禮,歸於仁、歸於一、歸於原點——如此應事,必不生差錯。一般人則須靠戒律、檢省的功夫,將七情六慾防隔在外:曾子用「三省」——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顏回用「四勿」——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一開始雖然有點勉強,久而久之就會自然成習,心不至於為外物所動。孔子說:「四十而不惑」,孟子說:「四十而不動心」,即是指內心朗朗如虛空,不住任何癡心妄想。此時,方寸有了真主人,可以鎖住心猿意馬,不放逸,自然得到安頓。
  可惜,作者說「城外不免紛擾」、「倘得歸田遂初」,似乎無法當下獲得解脫,會心於淵明「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的境界。說明了戒律的作用有它的極限,還想找一個遠離塵世的所在。既然設下條件,那麼,修行便落入執著,所有「製為一城,時加防守」的功夫,都只是「有所為而為了」。
  【原文之三】
  古人佩玉,朝夕不離,義取溫潤堅栗(1)。君子無故不撤琴瑟,義取和平溫厚。故質性爽直者,恐近高亢(2),益當深體此意,以自箴砭(3),不可任其一往之性(4)也。
  【註解】
  (1)溫潤堅栗:溫和滑潤而又堅固不移。
  (2)高亢:驕傲不肯屈服。
  (3)箴砭:規勸過失。
  (4)一往之性:舊有的習性。
  【講評】
  有句歇後語說:「武大郎玩夜貓子——什麼人玩什麼鳥」;雖然十分俚俗,卻也說明了人與物之間不可脫解的關係。自古以來,無論君子小人,無論那一民族人種,總有屬於自己的圖騰崇拜;有的在身上刺青穿孔,有的在服飾上加裝稀奇古怪的配件,有的腳鐐手銬套頸束腰。除了美化自身之外,應該還有精神上的鼓舞或警惕作用。
  《韓非子》〈觀行篇〉中提到:「西門豹性急,故佩韋以自緩;董安于性緩,故佩弦以自急。」蘇東坡曾讚美同時代的錢公輔風範高標,說他「帶規矩而蹈繩墨,佩芝蘭而服明月」。人們利用物的特性,帶給自己一些箴砭的作用,其實也無可厚非,因為物件掛在身邊,時時刻刻都看到,耳提面命的功效或許比座右銘、偉人語錄更大些。不過,像齊天大聖孫悟空,並非自願地被套了個緊頭箍,為了防範他沐猴而冠意氣用事,不時勞動唐三藏念動咒語,那就痛苦萬分了。
  現在的人,身上也常佩戴些珠寶首飾,諸如耳環、項鍊、手鐲、戒指。這些飾物也有金玉之類的質材,但多數的人只取其價格高昂,作為財富的象徵;或者與衣服搭配,追求外在的美,對金玉的象徵意義反而一點也不加理會。試想一個手上戴滿戒指的人,他內心又何嘗有過絲毫戒律?手錶的價值原在於它準確的行動,而一個戴了高級手錶的人,從來不遵守與人約會的時間,做起事情拖泥帶水,穿戴了一身漂亮的行頭又有什麼用?反而徒增人們的厭惡而已。
  【原文之四】
  余久歷世塗(1),日在紛擾榮辱、勞苦憂患之中,靜念解脫之法,成此八章。自謂於人情物理消息盈虛(2),略得其大意。醉醒臥起,作息往來,不過如此而已。顧(3)以年增衰老,無由自適,二十餘年來,小齋僅可容膝(4);寒則溫室擁雜花,暑則垂簾對高槐,所自適於天壤間者止此耳。求所謂煙霞林壑(5)之趣,則僅託於夢想,形諸篇詠(6),皆非實境也。辛巳春分前一日,積雪初融,霽色迴暖(7),為三郎廷璐(8)書此,遠寄江鄉,亦可知翁鍼砭氣質之偏(9),流覽造物之理;有此一知半見,當不至於汩沒本來(10)耳。
  【註解】
  (1)世塗:世路。
  (2)消息盈虛:或消或長,或盈滿或虧損。
  (3)顧:然而。
  (4)容膝:比喻狹小。
  (5)煙霞林壑:山林泉谷。
  (6)篇詠:詩文。
  (7)霽色迴暖:天氣放晴,氣溫轉暖。霽,音「計」;雪融。
  (8)廷璐:作者張英第三子,參見附錄。
  (9)氣質之偏:偏差不正的氣質。
  (10)汩沒本來:埋沒了本性。汩,音「古」;淹沒。
  【講評】
  孟子曾經說:「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又說:「人之有德慧術知者,恆存乎疢疾。獨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慮患也深,故達。」同時也舉了許多聖哲人物,說明「生於憂患,死於安樂」的道理。歐陽修也說過:「詩窮而後工。」多少文人雅士,在仕途困蹇的時候,反而激發情思,創作出更多更好的作品。
  由此看來,一個惡劣多難的環境,不只是考驗人們的毅力恆心,更提供了教育人、啟迪人的最好時空;能通過它的試煉,必可成就一番事業,在人生道路上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康莊坦途。
  無論浮沉宦海也好,競逐商場也好,或者爭雄於文壇也罷,走過諸多坎坷的歲月之後,沉澱下來的當然不只是額上的皺紋,或者有形有相的名與利,最重要的是心靈智慧的結晶、人情世故的經驗。這些無價的傳家寶,有時可以寫成厚厚的回憶錄,有時卻可能精簡濃縮成一兩句話。「傳家有道惟存厚,處世無奇但率真」,你能說「存厚、率真」不是經過數十年的體驗而來?「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你能說「誠」這個字不是經過三五十載的參悟才得到的?
  作者年過花甲之後,閱人處事都有相當多的歷練,在物質的生活上只圖個簡單的「餓來吃飯睏來眠」,自然自適而已。不要再堆砌看得著、摸得到的財富遺產,「但存方寸地,留與子孫耕」,寫寫家書,整理自己晚年的心情,樂莫大焉!至於山林野趣,一丘一壑的風流,就不必太過勉強了。屋裡種花、戶外植木,幽情自在,可以學五柳先生「策扶老以流憩,時矯首而遐觀」,也可以效王維「倚杖柴門外,臨風聽暮蟬」,這不就是所謂「淡泊以明志,寧靜以致遠」嗎?有此境界,也算是個讓人羨慕的隱士了。

  聰訓齋語評注

附錄:

聪训斋语

《聪训斋语》的作者张英,清安徽桐城人。字敦复,号乐圃。康熙六年考上进士,授编修官,历升至文华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
谨言语
与人相交,一言一事皆须有益于人,便是善人。余偶以忌辰着朝服出门,巷口见一人,遥呼曰:今日是忌辰!余急易之。虽不识其人,而心感之。如此等事,在彼无丝毫之损,而于人为有益。每谓同一禽鸟也,闻鸾凤之名则喜,闻鹪鹠之声则恶;以鸾凤能为人福,而鹪鹠能为人祸也。同一草木也,毒草则远避之,参苓则共宝之;以毒草能鸩人,而参茯能益人也。人能处心积虑,一言一动皆思益人,而痛戒损人,则人望之若鸾凤,宝之若参苓,必为天地之所佑,鬼神之所服,而享有多福矣。此理之最易见者也。
戒嬉戏
治家之道,谨肃为要。《易经》〈家人卦〉,义理极完备,其曰:「家人嗃嗃,悔厉吉。妇子嘻嘻,终吝。」嗃嗃近于烦琐,然虽厉而终吉;嘻嘻流于纵轶,则始宽而终吝。余欲于居室自书一额,曰:「惟肃乃雍」,常以自警,亦愿吾子孙共守也。人之居家,立身最不可好奇。一部《中庸》,本是极平淡,却是极神奇。人能于伦常无缺,起居动作、治家节用、待人接物,事事合于矩度,无有乖张,便是圣贤路上人,岂不是至奇?若举动怪异,言语诡激,明明坦易道理,却自寻奇觅怪,守偏文过,以为不坠恒境,是穷奇梼杌之流,乌足以表异哉?布帛菽粟,千古至味,朝夕不能离,何独至于立身制行而反之也?
子弟至十七八,以至廿三四,实为学业成废之关。盖自初入学至十五六,父师以童子视之,稍知训子者,断不忍听其废业;惟自十七八以后,年渐长气渐骄,渐有朋友、渐有室家,嗜欲渐开、人事渐广,父母见其长成,师傅视为侪辈,德性未坚,转移最易,学业未就,蒙昧非难。幼年所习经书,此时皆束高阁,酬应交游,侈然大雅,博奕高会,自诩名流。转盼廿五六岁,儿女累多,生计迫蹙,蹉跎潦倒,学植荒落。予见人家子弟半涂而废者,多在此五六年中。弃幼学之功,贻终身之累,盖覆辙相踵也。汝正当此时,离父母之侧,前言诸弊,事事可虑。为龙为蛇,为虎为鼠,分于一念,介在两岐,可不慎哉!可不畏哉!
慎威仪
圃翁曰:人生必厚重沉静,而后为载福之器。王谢子弟席丰履厚,田庐仆役无一不具,且为人所敬礼,无有轻忽之者。视寒畯之士,终年授读,远离家室,唇燥吻枯,仅博束修数金,仰事俯育咸取诸此;应试则徒步而往,风雨泥淖,一步三叹;凡此情形,皆汝辈所习见。仕宦子弟则乘舆驱肥,即僮仆亦无徒行者,岂非福耶?古人云:「予之齿者去其角,与之翼者两其足。」天地造物必无两全,汝辈既享席丰履厚之福,又思事事周全,揆诸天道,岂不诚难?惟有敦厚谦谨,慎言守礼,不可与寒士同一感慨欷歔,放言高论,怨天尤人,庶不为造物鬼神所呵责也。况父祖经营多年,有田庐别业,身则劳于王事,不获安享;为子孙者,生而受其福,乃又不思安享而妄想妄行,宁不大可惜耶?思尽人子之责,报父祖之恩,致乡里之誉,贻后人之泽,惟有四事:一曰立品,二曰读书,三曰养身,四曰俭用。世家子弟原是贵重,更得精金美玉之品,言思可道,行思可法,不骄盈、不诈伪、不刻薄、不轻佻,则人之钦重较三公而更贵,予不及见。
古称仕宦之家,如再实之木,其根必伤,旨哉斯言,可为深鉴。世家子弟,其修行立名之难,较寒士百倍。何以故?人之当面待之者,万不能如寒士之古道:小有失检,谁肯面斥其非?微有骄盈,谁肯深规其过?幼而骄惯,为亲戚之所优容;长而习成,为朋友之所谅恕。至于利交而谄,相诱以为非;势交而谀,相倚而作慝者,又无论矣。
人之背后称之者,万不能如寒士之直道:或偶誉其才品,而虑人笑其逢迎;或心赏其文章,而疑人鄙其势利。甚至吹毛索瘢,指摘其过失而以为名高;批枝伤根,讪笑其前人而以为痛快。至于求利不得,而嫌隙易生于有无;依势不能,而怨毒相形于荣悴者,又无论矣。故富贵子弟,人之当面待之也恒恕,而背后责之也恒深,如此则何由知其过失,而显其名誉乎?
故世家子弟,其谨饬如寒士,其俭素如寒士,其谦冲小心如寒士,其读书勤苦如寒士,其乐闻规劝如寒士,如此则自视亦已足矣;而不知人之称之者,尚不能如寒士。必也谨饬倍于寒士,俭素倍于寒士,谦冲小心倍于寒士,读书勤苦倍于寒士,乐闻规劝倍于寒士;然后人之视之也,仅得与寒士等。今人稍稍能谨饬俭素,谦下勤苦,人不见称,则曰:世道不古,世家子弟难做。此未深明于人情物理之故者也。
我愿汝曹常以席丰履盛为可危可虑、难处难全之地。人有非之责之者,遇之不以礼者,则平心和气,思所处之时势,彼之施于我者,应该如此,原非过当;即我所行十分全是,无一毫非理,彼尚在可恕,况我岂能全是乎?
能容让
古人有言:「终身让路,不失尺寸。」老氏以让为宝,左氏曰:「让,德之本也。」处里闬之间,信世俗之言,不过曰渐不可长,不过曰后将更甚,是大不然。人孰无天理良心、是非公道?揆之天道,有满损虚益之义;揆之鬼神,有亏盈福谦之理。自古祇闻忍与让足以消无穷之灾悔,未闻忍与让翻以酿后来之祸患也。欲行忍让之道,先须从小事做起。余曾署刑部事五十日,见天下大讼大狱,多从极小事起。君子敬小慎微,凡事从小处了。余行年五十余,生平未尝多受小人之侮,只有一善策——能转弯早耳。每思天下事,受得小气则不致于受大气,吃得小亏则不致于吃大亏,此生平得力之处。凡事最不可想占便宜,子曰:「放于利而行,多怨。」便宜者,天下人之所共争也。我一人据之,则怨萃于我矣;我失便宜,则众怨消矣。故终身失便宜,乃终身得便宜也。
《易经》一书,言谦道最为详备: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祸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又曰:日中则昃,月满则亏。天地不能常盈,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于此理不啻反复再三,极譬罕喻。《书》曰:「满招损,谦受益。」古昔贤圣,殆无异词:尧舜大圣人,而史称之曰「允恭克让」;孔子甚圣德,及门称之曰「恭俭让」。况乎中人之才,能越斯义?古云:「终身让路,不失尺寸。」言让之有益无损也。世俗瞽谈,妄谓让人则人欺之,甚至有尊长教其卑幼无多让,此极为乱道。
以世俗论,富贵家子弟,理不当为人所侮,稍有拂意,便自谓我何如人,而彼敢如是以加我!从傍人亦不知义理,用一二言挑逗之,遂尔气填胸臆,奋不顾身,全不思富贵者众射之的也,群妒之媒也。谚曰:「一家温饱,千家怨忿。」惟当抚躬自返,我所得于天者已多,彼同生天壤,或系亲戚,或同里闬,而失意如此,我不让彼,而彼顾肯让我乎?尝持此心,深明此理,自然心平气和。即有拂意之事,逆耳之言,如浮云行空,与吾无涉。姚端恪公有言:此乃成就我福德相,愈加恭谨以逊谢之,则横逆之来,盖亦少矣。愿以此为热火世界一帖清凉散也。
温经书
读书固所以取科名、继家声,然亦使人敬重。今见贫贱之士,果胸中淹博,笔下氤氲,则自然进退安雅,言谈有味。即使迂腐不通方,亦可以教学授徒,为人师表。至举业乃朝廷取士之具,三年开场大比,专视此为优劣。人若举业高华秀美,则人不敢轻视。每见仕宦显赫之家,其老者或退或故,而其家索然者,其后无读书之人也;其家郁然者,其后有读书之人也。山有猛兽,则藜藿为之不采;家有子弟,则强暴为之改容。岂止掇青紫、荣宗祊而已哉?予尝有言曰:「读书者不贱」,不专为场屋进退而言也。
《论语》文字,如化工肖物,简古浑沦而尽事情,平易含蕴而不费辞,于《尚书》、《毛诗》之外,别为一种;《大学》、《中庸》之文,极闳阔精微而包罗万有;《孟子》则雄奇跌宕,变幻洋溢。秦汉以来,无有能此四种文字者。特以儒生习读而不察,遂不知其章法字法之妙也,当细心玩味之。
凡读书,二十岁以前所读之书,与二十岁以后所读之书迥异。少年知识未开,天真纯固,所读者虽久不温习,偶尔提起,尚可数行成诵。若壮年所读,经月则忘,必不能持久。故六经秦汉之文,词语古奥,必须幼年读。长壮后虽倍蓰其功,终属影响。自八岁至二十岁中间,岁月无多,安可荒弃,或读不急之书?此时,时文固不可不读,亦须择典雅醇正,理纯词裕,可历二三十年无弊者读之。若朝华夕落,浅陋无识,诡僻失体,取悦一时者,安可以珠玉难换之岁月,而读此无益之文;何如诵得左、国一两篇,及东西汉典贵华腴之文数篇,为终身受用之宝乎?
且更可异者:幼龄入学之时,其父师必令其读《诗》、《书》、《易》、《左传》、《礼记》、两汉、八家文;及十八九,作制义应科举时,便束之高阁,全不温习。此何异衣中之珠,不知探取,而向涂人乞浆乎?且幼年之所以读经书,本为壮年扩充才智,驱驾古人,使不寒俭,如蓄钱待用者然。乃不知寻味其义蕴,而弁髦弃之,岂不大相剌谬乎?
我愿汝曹将平昔已读经书,视之如拱璧,一月之内,必加温习。古人之书安可尽读?但我所已读者,决不可轻弃:得尺则尺,得寸则寸;毋贪多,毋贪名;但读得一篇,必求可以背诵,然后思通其义蕴,而运用之于手腕之下。如此,则才气自然发越。若曾读此书,而全不能举其词,谓之画饼充饥;能举其词而不能运用,谓之食物不化。二者其去枵腹无异。汝辈于此,极宜猛省。
习诗文
圃翁曰:唐诗如缎如锦,质厚而体重,文丽而丝密,温醇尔雅,朝堂之所服也;宋诗如纱如葛,轻疏纤朗,便娟适体,田野之所服也。中年作诗,断当宗唐律;若老年吟咏,适意阑入于宋,势所必至。立意学宋,将来益流而不可返矣。五律断无胜于唐人者,如:王、孟五言两句,便成一幅画;今试作五字,其写难言之景,尽难状之情,高妙自然,起结超远,能如唐人否?苏诗五律不多见;陆诗五律大率非其所长。参唐宋人气味,当于五律见之。
圃翁曰:人往往于古人片纸只字,珍如拱璧;其好之者,索价千金。观其落笔神彩,洵可宝矣。然自予观之,此特一时笔墨之趣所寄耳。
若古人终身精神识见,尽在其文集中,乃其呕心刿肺而出之者。如白香山、苏长公之诗数千首,陆放翁之诗八十五卷。其人自少至老,仕宦之所历,游迹之所至,悲喜之情,怫愉之色,以至言貌謦欬,饮食起居,交游酬错,无一不寓其中。较之偶尔落笔,其可宝不且万倍哉?予怪世人,于古人诗文集不知爱,而宝其片纸只字,为大惑也。
予昔在龙眠,苦于无客为伴。日则步屧于空潭碧涧,长松茂竹之侧;夕则掩关读苏、陆诗。以二鼓为度,烧烛焚香煮茶,延两君子于坐,与之相对,如见其容貌须眉然。诗云:「架头苏、陆有遗书,特地携来共索居;日与两君同卧起,人间何客得胜渠?」良非解嘲语也。
时文以多作为主,则工拙自知,才思自出,溪径自熟,气体自纯。读文不必多,择其精纯条畅,有气局词华者,多则百篇,少则六十篇,神明与之浑化,始为有益。若贪多务博,过眼辄忘,及至作时,则彼此不相涉,落笔仍是故吾。所以思常窒而不灵,词常窘而不裕,意常枯而不润。记诵劳神,中无所得,则不熟不化之病也。学者患此弊最多。故能得力于简,则极是要诀。古人言「简练以为揣摩」,最是立言之妙,勿忽而不察也。
凡物之殊异者,必有光华发越于外。况文章为荣世之业,士子进身之具乎?非有光彩,安能动人?闱中之文,得以数言概之,曰:理明词畅,气足机圆。要当知棘闱之文,与窗稿房行书不同之处。且南闱之文,又与他省不同处。此则可以意会,难以言传。惟平心下气,细看南闱墨卷,将自得之。即最低下墨卷,彼亦自有得手,亦不可忽。此事最渺茫。古称射虱者,视虱如车轮,然后一发而贯。今能分别气味截然不同,当庶几矣。
汝曹兄弟叔侄,自来岁正月为始,每三六九日一会,作文一篇,一月可得九篇。不疏不数,但不可间断,不可草草塞责。一题入手,先讲求书理极透澈,然后布格遣词,须语语有着落,勿作影响语,勿作艰涩语,勿作累赘语,勿作雷同语。凡文中鲜亮出色之句,谓之调,调有高低;疏密相间,繁简得宜处,谓之格;此等处最宜理会。深悯人读时文,累千累百而不知理会,于身心毫无裨益。夫能理会,则数十篇百篇已足,焉用如此之多?不能理会,则读数千篇,与不读一字等。徒使精神瞶乱,临文捉笔,依旧茫然,不过胸中旧套应副,安有名理精论,佳词妙句,奔汇于笔端乎?
所谓理会者,读一篇则先看其一篇之格,再味其一股之格,出落之次第,讲题之发挥,前后竖义之浅深,词调之华美,诵之极其熟,味之极其精。有与此等相类之题,有不相类之题。如何推广扩充?如此读一篇有一篇之益,又何必多,又何能多乎?每见汝曹读时文成帙,问之不能举其词,叩之不能言其义;粗者不能,况其精者乎?自诳乎,诳人乎?此绝不可解者,汝曹试静思之,亦不可解也。以后当力除此等之习。读文必期有用,不然宁可不读。古人有言,读生文不如翫熟文。必以我之精神,包乎此一篇之外;以我之心思,入乎此一篇之中。噫嘻!此岂易言哉?
汝曹能如此用功,则笔下自然充裕,无补缉、寒涩、支离、冗泛、草率之态。汝每月寄所作九首来京,我看一会两会,则汝曹之用心不用心,务外不务外,了然矣。作文决不可使人代写,此最是大家子弟陋习。写文要工致,不可错落涂抹,所关于色泽不小也。汝曹不能面奉教言,每日展此一次,当有心会。幼年当专攻举业,以为立身根本。诗且不必作,或可偶一为之。至诗余则断不可作。余生平未尝为此,亦不多看。苏、辛尚有豪气,余则靡靡,焉可近也?
读书须明窗净几,案头不可多置书。读文作文,皆须宁神静气,目光炯然。出文于题之上,最忌坠入云雾中,迷失出路。多读文而不熟,如将不练之兵,临时全不得用,徒疲精劳神,与操空拳者无异。
作文以握管之人为大将,以精熟墨卷百篇为练兵,以杂读时艺为散卒,以题为坚垒。若神明不爽朗,是大将先坠云雾中,安能制胜?人人各有一种英华光气,但须磨炼始出。譬如一草一卉,茍深培厚壅,尽其分量,其花亦有可观。而况于人乎?况于俊特之人乎?
天下有形之物,用则易匮。惟人之才思气力,不用则日减,用则日增。但做出自己声光,如树将发花时,神壮气溢,觉与平时不同,则自然之机候也。
读书人独宿,是第一义,试自己省察。馆中独宿时,漏下二鼓,灭烛就枕;待日出早起,梦境清明,神酣气畅。以之读书则有益,以之作文必不潦草枯涩。真所谓一日胜两日也。
练字体
楷书如坐如立,行书如行,草书如奔。人之形貌虽不同,然未有倾斜跛侧为佳者。故作楷书,以端庄严肃为尚;然须去矜束拘迫之态,而有雍容和愉之象。斯晋书之所独擅也。分行布白,取乎匀净;然亦以自然为妙。《乐毅论》如端人雅士,《黄庭经》如碧落仙人,《东方朔像赞》如古贤前哲,《曹娥碑》有孝女婉顺之容,《洛神赋》有淑姿纤丽之态。盖各象其文以为体,要有骨有肉。一行之间,自相顾盼,如树木之枝叶扶疏,而彼此相让;如流水之沦漪杂见,而先后相承:未有偏斜倾侧,各不相顾。绝无神彩步武,连络映带,而可称佳书者。细玩《兰亭》,委蛇生动,千古如新;董文敏书,大小疏密,于寻行数墨之际最有趣。致学者当于此参之。
学字当专一:择古人佳帖,或时人墨迹,与己笔路相近者,专心学之。若朝更夕改,见异而迁,鲜有得成者。楷书如端坐,须庄严宽裕,而神彩自然掩映。若体格不匀净,而遽讲流动,失其本矣。
汝小字可学《乐毅论》。前见所写《乐志论》,大有进步,今当一心临仿之。每日明窗净几,笔精墨良,以白奏本纸临四五百字。亦不须太多,但工夫不可间断。纸画乌丝格;古人最重分行布白,故以整齐匀净为要。学字忌飞动草率,大小不匀,而妄言奇古磊落,终无进步矣。
行书亦宜专心一家。赵松雪佩玉垂绅,丰神清贵,而其原本则《圣教序》;《兰亭》犹见晋人风度,不可訾议之也。汝作联字,亦颇有丰秀之致。今专学松雪,亦可望其有进,但不可任意变迁耳。
养身篇
圃翁曰:昔人论致寿之道有四,曰慈、曰俭、曰和、曰静。
人能慈心于物,不为一切害人之事,即一言有损于人,亦不轻发。推之戒杀生以惜物命,慎剪伐以养天和。无论冥报不爽,即胸中一段吉祥恺悌之气,自然灾沴不干,而可以长龄矣。
人生福享,皆有分数。惜福之人,福尝有余;暴殄之人,易至罄竭。故老氏以俭为宝。不止财用当俭而已,一切事常思俭啬之义,方有余地。俭于饮食,可以养脾胃;俭于嗜欲,可以聚精神;俭于言语,可以养气息非;俭于交游,可以择友寡过;俭于酬错,可以养身息劳;俭于夜坐,可以安神舒体;俭于饮酒,可以清心养德;俭于思虑,可以蠲烦去扰。凡事省得一分,即受一分之益。大约天下事,万不得已者,不过十之一二。初见以为不可已,细算之亦非万不可已。如此逐渐省去,但日见事之少。白香山诗云:「我有一言君记取,世间自取苦人多。」今试问劳扰烦苦之人:此事亦尽可已,果属万不可已者乎?当必恍然自失矣。
人常和悦,则心气冲而五脏安;昔人所谓养欢喜神。真定梁公每语人:日间办理公事,每晚家居,必寻可喜笑之事,与客纵谈,掀髯大笑,以发抒一日劳顿郁结之气。此真得养生要诀。何文端公时,曾有乡人过百岁。公扣其术,答曰:「予乡村人无所知,但一生只是喜欢,从不知忧恼。」噫!此岂名利中人所能哉?
传曰「仁者静」;又曰「知者动」。每见气躁之人,举动轻佻,多不得寿。古人谓砚以世计,墨以时计,笔以日计:动静之分也。静之义有二:一则身不过劳;一则心不轻动。凡遇一切劳顿、忧惶、喜乐、恐惧之事,外则顺以应之,此心凝然不动,如澄潭、如古井,则志一动气,外间之纷扰皆退听矣。
此四者于养生之理,极为切实,较之服药引导,奚啻万倍哉?若服药,则物性易偏,或多燥滞;引导吐纳,则易至作辍。必以四者为根本,不可舍本而务末也。《道德经》五千言,其要旨不外于此。铭之座右,时时体察,当有裨益耳。
养身之道:一在谨嗜欲,一在慎饮食,一在慎忿怒,一在慎寒暑,一在慎思索,一在慎烦劳。有一于此,足以致病,以贻父母之忧,安得不时时谨凛也!
淡饮食
圃翁曰:古人以眠食二者为养生之要务。脏腑肠胃常令宽舒有余地,则真气得以流行而疾病少。吾乡吴友季善医;每赤日寒风,行长安道上不倦。人问之,曰:「予从不饱食,病安得入?」此食忌过饱之明征也。燔炙熬煎,香甘肥腻之物最悦口,而不宜于肠胃。彼肥腻易于粘滞,积久则腹痛气塞,寒暑偶侵,则疾作矣。放翁诗云:「倩盼作妖狐未惨,肥甘藏毒鸩犹轻。」此老知摄生哉!
炊饭极软熟,鸡肉之类只淡煮,菜羹清芬鲜洁渥之。食只八分饱,后饮六安苦茗一杯;若劳顿饥饿,归先饮醇醪一二杯,以开胸胃。陶诗云:「浊醪解劬饥」,盖藉之以开胃气也。如此,焉有不益人者乎?
且食忌多品,一席之间,遍食水陆,浓淡杂进,自然损脾。予谓:或鸡鱼凫豚之类,只一二种饱食,良为有益。此未尝闻之古昔,而以予意揣当如此。
圃翁曰:予少年嗜六安茶,中年饮武夷而甘,后乃知岕茶之妙。此三种可以终老,其它不必问矣。岕茶如名士,武夷如高士,六安如野士,皆可为岁寒之交。六安尤养脾,食饱最宜。但鄙性好多饮茶,终日不离瓯碗,为宜节约耳。
谨起居
安寝乃人生最乐。古人有言:不觅仙方觅睡方。冬夜以二鼓为度;暑月以一更为度。每笑人长夜酣饮不休,谓之消夜。夫人终日劳劳,夜则宴息,是极有味,何以消遣为?冬夏皆当以日出而起,于夏尤宜。天地清旭之气,最为爽神,失之甚为可惜。予山居颇闲,暑月日出则起,收水草清香之味:莲方敛而未开,竹含露而犹滴;可谓至快。日长漏永,不妨午睡数刻:焚香垂幕,净展桃笙。睡足而起,神清气爽,真不啻天际真人。
况居家最宜早起。倘日高客至,僮则垢面,婢且蓬头,庭除未扫,灶突犹寒,大非雅事。昔何文端公居京师,同年诣之,日晏未起,久之方出。客问曰:「尊夫人亦未起耶?」答曰:「然。」客曰:「日高如此,内外家长皆未起,一家奴仆,其为奸盗诈伪,何所不至耶?」公瞿然。自此至老不晏起。此太守公亲为予言者。
父母之爱子,第一望其康宁,第二冀其成名,第三愿其保家。语曰:「父母惟其疾之忧。」夫子以此答武伯之问孝。至哉斯言!安其身以安父母之心,孝莫大焉。
保精神
古人读《文选》而悟养生之理,得力于两句,曰:「石蕴玉而山辉,水涵珠而川媚。」此真是至言。尝见兰蕙芍药之蒂间,必有露珠一点。若此一点为虫蚁所食,则花萎矣。又见笋初出当晓,则必有露珠数颗在其末;日出则露复敛而归根;夕则复上。田间有诗云:「夕看露颗上梢行」是也。若侵晓入园,笋上无露珠,则不成竹,遂取而食之。稻上亦有露,夕现而朝敛。人之元气全在于此。故《文选》二语,不可不时时体察。得诀固不在多也。
简交游
圃翁曰:古人美王司徒之德,曰:「门无杂宾。」此最有味。大约门下奔走之客,有损无益。主人以清正高简安静为美,于彼何利焉?可以啖之以利,可以动之以名,可以怵之以利害,则欣动其主人。主人不可动,则诱其子弟、诱其僮仆:外探无稽之言,以荧惑其视听;内泄机密之语,以夸示其交游。甚且以伪为真,将无作有,以儌幸其语之或验,则从中而取利焉。或居要津之位,或处权势之地,尤当远之益远也。又有挟术技以游者,彼皆藉一艺以售其身,渐与仕宦相亲密,而遂以乘机遘会;其本念决不在专售其技也。挟术以游者,往往如此。故此辈之朴讷迂钝者,犹当慎其晋接;若狡黠便佞,好生事端,踪迹诡密者,以不识其人,不知其姓名为善。勿曰:「我持正,彼安能惑我?我明察,彼不能蔽我!」恐久之自堕其术中,而不能出也。
慎择友
四者立身行己之道,已有崖岸;而其关键切要,则又在于择友。人生二十内外,渐远于师保之严,未跻于成人之列。此时知识大开,性情未定,父师之训不能入,即妻子之言亦不听,惟朋友之言,甘如醴而芳若兰。脱有一淫朋匪友,阑入其侧,朝夕浸灌,鲜有不为其所移者。从前四事,遂荡然而莫可收拾矣。此予幼年时知之最切。
今亲戚中,倘有此等之人,则踪迹常令疏远,不必亲密。若朋友则直以不识其颜面,不知其姓名为善;比之毒草哑泉,更当远避。芸圃有诗云:「于今道上揶揄鬼,原是尊前妩媚人。」盖痛乎其言之矣。择友何以知其贤否?亦即前四件能行者为良友,不能行者为非良友。
予暑中退休,稍有暇晷,遂举胸中所欲言者,笔之于此。语虽无文,然三十余年涉履仕途,多逢险阻,人情物理,知之颇熟,言之较亲,后人勿以予言为迂而远于事情也。
人生以择友为第一事。自就塾以后,有室有家,渐远父母之教,初离师保之严。此时乍得友朋,投契缔交,其言甘如兰芷,甚至父母兄弟妻子之言,皆不听受,惟朋友之言是信。一有匪人侧于间,德性未定,识见未纯,鲜未有不为其移者。余见此屡矣。至仕宦之子弟尤甚,一入其彀中,迷而不悟,脱有尊长诫谕,反生闲隙,益滋乖张。故余家训有云:「保家莫如择友」,盖痛心疾首其言之也。
汝辈但于至戚中,观其德性谨厚,好读书者,交友两三人足矣。况内有兄弟互相师友,亦不至岑寂。且势利言之,汝则温饱来交者,岂能皆有文章道德之切劘?平居则有酒食之费,应酬之扰;一遇婚丧有无,则有资给称贷之事;甚至有争讼外侮,则又有关说救援之事。平昔既与之契密,临事却之,必生怨毒反唇。故余以为宜慎之于始也。
况且游戏征逐,耗精神而荒正业,广言谈而滋是非,种种弊端,不可纪极。故特为痛切发挥之。昔人有戒:「饭不嚼便咽,路不看便走,话不想便说,事不思便做」,洵为格言。予益之曰:「友不择便交,气不忍便动,财不审便取,衣不慎便脱。」
人生髫稚,不离父母;入塾则有严师傅督课,颇觉拘束。逮十六七岁时,父母渐视为成人,师傅亦渐不严惮。此时知识初开,嬉游渐习,则必视朋友为性命。虽父母师保之训,与妻孥之言,皆可不听。而朋友之言,则投若胶漆,契若芳兰。所与正,则随之而正;所与邪,则随之而邪。此必然之理,身验之事也。
余镌一图章,以示子弟,曰:「保家莫如择友。」盖有所叹息、痛恨、惩艾于其间也。古人重朋友,而列之五伦,谓其志同道合,有善相勉,有过相规,有患难相救。今之朋友,止可谓相识耳,往来耳,同官同事耳,三党姻戚耳。朋友云乎哉?
汝等莫若就亲戚兄弟中,择其谨厚老成,可以相砥砺者,多则二人,少则一人。断无目前良友,遂可得十数人之理。平时既简于应酬,有事可以请教。若不如己之人,既易于临深为高;又日闻鄙猥之言,污贱之行,浅劣之学:不知义理,不习诗书。久久与之相化,不能却而远矣。此《论语》所以首诫之也。
怡情篇
圃翁曰:予拟一联,将来悬草堂中。「富贵贫贱总难称意,知足即为称意;山水花竹无恒主人,得闲便是主人」。其语虽俚,却有至理。天下佳山胜水,名花美箭无限。大约富贵人役于名利,贫贱人役于饥寒,总无闲情及此。惟付之浩叹耳。
植花木
圃翁曰:人生不能无所适以寄其意。予无嗜好,惟酷好看山种树。昔王右军亦云:「吾笃嗜种果,此中有至乐存焉。」手种之树,开一花结一实,玩之偏爱,食之益甘。此亦人情也。
阳和里五亩,园虽不广,倘所谓「有水一池,有竹千竿」者耶!花有十二种,每种得十余本,循环玩赏,可以终老。城中地隘,不能多植,然在居室之西数武,花晨月夕,不须肩舆策蹇,自朝至夜分,可以酣赏饱看。一花一草,自始开至零落,无不穷极其趣。则一株可抵十株,一亩可敌十亩。
山中向营赐金园,今购芙蓉岛,皆以田为本;于隙地疏池种树,不废耕耘。阅耕是人生最乐。古人所云,躬耕亦止是课仆督农,亦不在沾体涂足也。
圃翁曰:移树之法,江南以惊蛰前后半月为宜。大约从土掘出之根,最畏春风,故须用土裹密,用草包之,不宜见风甚,不宜于隔宿。所以吴门、建业来卖花者,行千里经一月而犹活,乃用金汁土密护其根,不使露风之故。近地移植,反不活者,不知此理之故也。其新生细白根,系生气所托,尤不当损。人但知深根固蒂,不知亦不宜太深种植。书谓加旧迹一指,若太深则泥水伤树皮,断然不茂矣。
凡树大约花时移,则彼精脉在枝叶,易活;于桂尤甚。花已有蓓蕾,移之多开。然此最泄气。故移树而花盛开者,多不活;惟叶茂,则其树必活矣。牡丹移在秋:当春宜尽去其花,若少爱惜,则其气泄,树即活亦不茂,数年后多自萎。树之作花甚不易,气泄则本伤。古人云:「再实之木,其根必伤。」人之于文章功名也亦然,不可不审也。
予生平嗜卉木,遂成奇癖,亦自觉可哂。细思天下歌舞声伎,古翫书画,禽鸟博弈之属,皆多费而耗物力,惹气而多后患,不可以训子孙。惟山水花木,差可自娱,而非人之所争。草木日有生意,而妙于无知,损许多爱憎烦恼。
京师难于树植,艰于旷土。书阁中置盆花数种,滋培收护,颇费心力。然亦可少供耳目之翫。琴荐书幌,床头十笏之地,无非落花填塞,亦一佳话也。
临河有大石,土人名为獾洞。此地相度亭子,下临澄潭,四围岭岫,既旷然轩豁,亦窈然幽深。其旁当种梅柳以映带之,亦此时事也。向来梅杏桃梨之属,种植者亦不少矣。使皆茂达,尽可自娱。
此时浇溉、修治、扶植、去草为急。仆人纸上之树日增,园中之树日减,汝当为吾稽察之。树不活与不种同。山中须三五日静坐经理,晨入暮归,不如其已也。可与兄弟侄言之。
辛巳春分日,予携大郎二郎六郎,出西直门,过高梁桥,沿溪水至法华寺,饭于僧舍,因至万寿寺。时甫移华严钟于后阁,尚未悬架。遂过天禧宫,看白松。盖余最心赏古松:枝干如凝雪,清响如飞涛,班剥离奇,扶疏诘曲,枝枝入画,叶叶有声,如对高人逸士,不敢亵玩。京师寺观,此种为多,而时代久远,则无过天禧宫者。共二十余株,皆异态殊形,可谓巨观矣。是行也,春寒初解,绿色苍茫,然已有融润之气。得小诗曰:「缘溪来古寺,石堰旧河梁;水泮波澄绿,风轻柳曲黄。苔痕春已半,松影日初长;篮笋携诸子,僧寮野蔌香。」
赏山水
圃翁曰:山色朝暮之变,无如春深秋晚。四月则有新绿,其浅深浓淡,早晚便不同。九月则有黄叶,其赭黄茜紫,或映朝阳,或回夕照,或当风而吟,或当霜而殷,皆可谓佳胜之极。其它则烟岚、雨岫、云峰、霞岭,变幻顷刻。孰谓看山有厌倦时耶?放翁诗云:「游山如读书,浅深在所得。」故同一登临,视其人之识解学问,以为高下苦乐,不可得而强也。
予每日治装入龙眠,家人相谓:「山色总是如此,何用日日相对?」此真浅之乎言看山者。
圃翁曰:山居宜小楼,可以收揽群峰众壑之势。竹杪松梢,更有奇趣。予拟于芙蓉岛南向,构一小楼,题曰「千崖万壑之楼」。大溪环抱,群峰耸峙,可谓快矣。筑小斋三楹,曰「佳梦轩」。夫人生如梦,信矣。使夕梦至此,岂不以为佳甚耶?陆放翁梦至仙馆,得诗云:「长廊下瞰碧莲沼,小阁正对青萝峰。」便以为极胜之景。予此中颇有之,可不谓之佳梦耶?香山诗云:「多道人生都是梦,梦中欢乐亦胜愁。」人既在梦中,则宜税驾咀嚼其梦,而不当为梦幻泡影之嗟。予固将以此为睡乡,而不复从邯郸道上,向道人借黄粱枕也。
圃翁曰:予尝言享山林之乐者,必具四者而后能长享其乐,实有其乐。是以古今来不易觏也。四者维何?曰道德,曰文章,曰经济,曰福命。
所谓道德者,性情不乖戾、不溪刻、不褊狭、不暴躁,不移情于纷华,不生嗔于冷暖。居家则肃雍简静,足以见信于妻孥;居乡则厚重谦和,足以取重于邻里;居身则恬淡寡营,足以不愧于衾影。无侮于人,无羡于世,无争于人,无憾于己。然后天地容其隐逸,鬼神许其安享。无心意颠倒之病,无取舍转徙之烦。此非道德而何哉?
佳山胜水,茂林修竹,全恃我之性情识见取之。不然,一见而悦,数见而厌心生矣。或吟咏古人之篇章,或抒写性灵之所见,一字一句,便可千秋相契,无言亦成妙谛。古人所谓:「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又云:「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断非不解笔墨人所能领略。此非文章而何哉?
夫茅亭草舍,皆有经纶;菜垄瓜畦,具见规画。一草一木,其布置亦有法度。淡泊而可免饥寒,徒步而不致委顿。良辰美景,而匏樽不空;岁时伏腊,而鸡豚可办。分花乞竹,不须多费,而自有雅人深致;疏池结篱,不烦华侈,而皆能天然入画。此非经济而何哉?
从来爱闲之人,类不得闲;得闲之人,类不爱闲。公卿将相,时至则为之。独是山林清福,为造物之所深吝。试观宇宙间,几人解脱书卷之中?亦不多得置身在穷达毁誉之外。名利之所不能奔走,世味之所不能缚束。室有莱妻,而无交谪之言;田有伏腊,而无乞米之苦。白香山所谓:「事了心了。」此非福命而何哉?
四者有一不具,不足以享山林清福。故举世聪明才智之士,非无一知半见,略知山林趣味,而究竟不能深入其中,职此之故也。
龙眠芙蓉溪,吾朝夕梦寐所在也。垂云沜天然石壁,上倚青山,下临流水,当为吾相度可亭之地,期于对石枕流。双溪草堂前,引南北二涧为两池,中一闸相通:一种莲,一种鱼。制扁舟,容五六人;朱栏翠棂,兰桨桂棹。从芙蓉溪亭登舟,至舣舟亭登岸。襟带吾庐,汝归当谋疏凿:阔处十二丈,窄处二三丈;但可以行舟。汝兄弟侄轮日督工,于九月杪从事,渠成以报吾。堂轩基址,预以绳定之,以俟异日。
识管弦
圃翁曰:昌黎〈听颖师琴〉诗有云:「呢呢儿女语,恩怨相尔汝;忽然势轩昂,猛士赴战场。」又云:「失势一落千丈强。」欧阳公以为琵琶诗。信然。予细味琴音,如微风入深松,寒泉滴幽涧,静永古澹。其上下十三徽,出入一弦至七弦,皆有次第。大约由缓而急,由大而细,极于和平,冲夷为主,安有呢呢儿女,忽变为金戈铁马之声?常建〈琴〉诗:「江上调玉琴,一弦清一心;泠泠七弦遍,万木沉秋阴。能令江月白,又令江水深;始知枯桐枝,可以徽黄金。」真可谓字字入妙,得琴之三昧者。味此,则与昌黎之言迥别矣。
古来士大夫学琴,类不能学多操。白香山止〈秋思〉一曲,范文正公止〈履霜〉一曲。高人抚弦动操,自有夷旷冲澹之趣,不在多也。古人制琴一曲,调适宫商,但传指法;后人强被以语言文字,失之远矣。甚至俗谱用〈大学〉及〈归去来辞〉、〈赤壁赋〉,强配七弦,一字予以一音,且有以山歌小曲溷之者。其为唐突古乐甚矣,宜为雅人之所深戒也。
大抵琴音以古澹为宗,非在悦耳,心境微有不清,指下便尔荆棘。清风明月之时,心无机事;旷然天真时,鼓一曲不躁不懒,则缓急轻重合宜,自然正音出于腕下,清兴超于物表。放翁诗曰:「琴到无人听处工。」未深领斯妙者,自然闻古乐而欲卧,未足深论也。
节用度
圃翁曰:予于归田之后,誓不着缎,不食人参。夫古人至贵,犹服三澣之衣。缎之为物,不可洗、不可染,而其价六七倍于湖州绉紬与丝紬;佳者三四钱一尺,比于一疋布之价。初时华丽可观,一沾灰油便色改而不可澣洗;况予性疏忽,于衣服不能整齐,最不爱华丽之服。归田后惟着绒褐、山茧、文布、湖紬,期于适体养性;冬则羔裘,夏则蕉葛,一切珍裘细縠,悉屏弃之,不使外物妨吾坐起也。老年奔走应事务,日服人参一二钱;细思吾乡米价,一石不过四钱,今日服参价如之或倍之,是一人而兼百余人糊口之具,忍孰甚焉?侈孰甚焉?夫药性原以治病,不得已而取效于旦夕,用是补续血气,乃竟以为日用寻常之物,可乎哉?无论物力不及,即及亦不当为,予故深以为戒。倘得邀恩遂初,此二事断然不渝吾言也。
圃翁曰:予性不爱观剧;在京师一席之费,动逾数十金,徒有应酬之劳,而无酣适之趣。不若以其费济困赈急,为人我利普也。予六旬之期,老妻礼佛时,忽念诞日例当设梨园宴亲友,吾家既不为此,胡不将此费制绵衣絝百领,以施道路饥寒之人乎?次日为余言,笑而许之。予意欲归里时,仿陆梭山居家之法,以一岁之费分为十二股,一月用一分,每日于食用节省;月晦之日则总一月之所余别作一封,以应贫寒之急。能多作好事一两件,其乐逾于日享大烹之奉多矣,但在勉力而行之。
不足,则断不可借债;有余,则断不可放债。权子母起家,惟至寒之士稍可,若富贵人家为之,敛怨养奸,得罪招尤,莫此为甚。
吾贻子孙,不过瘠田数处耳,且甚荒芜不治,水旱多虞;岁入之数,仅足以免饥寒畜妻子而已。一件儿戏事做不得,一件高兴事做不得。生平最喜陆梭山过日治家之法,以为先得我心,诚仿而行之,庶几无鬻产荡家之患。予有言曰:守田者不饥;此二语足以长世,不在多言。凡人少年,德性不定,每见人厌之曰悭、笑之曰啬、诮之曰俭,辄面发热;不知此最是美名,人肯以此诮之,亦最是美事,不必避讳。人生豪侠周密之名至不易副,事事应之,一事不应,遂生嫌怨;一人不周,便存形迹。若平素俭啬,见谅于人,省无穷物力、无穷嫌怨,不亦至便乎?
谭子《化书》训俭字最详,其言曰:「天子知俭,则天下足;一人知俭,则一家足。且俭非止节啬财用而已也,俭于嗜欲,则德日修体日固;俭于饮食,则脾胃宽;俭于衣服,则肢体适;俭于言语,则元气藏而怨尤寡;俭于思虑,则心神宁;俭于交游,则匪类远;俭于酬酢,则岁月宽而本业修;俭于书札,则后患寡;俭于干请,则品望尊;俭于僮仆,则防闲省;俭于嬉游,则学业进。」其中义蕴甚广,大约不外于葆啬之道。
东坡千古才人,以百五十钱为一块,每日只用画杈挑取一块,尽此钱为度,决不用明日之钱。汝辈中人,可无限制?陆梭山训居家之法最妙,以一岁所入,除完官粮外,分为三分;存一分以为水旱及意外之费,其余二分析为十二分,每月用一分。但许存余不许过界。能从每日饮食杂用加意节省,使一月之用常有余,别置一处,不入经费,留以为亲戚朋友小小周济缓急之用;亦远怨积德之道,可恃以长久者也。
居家治生之理,《恒产琐言》备之矣。虽不敢谓「圣人复起,不易吾言」,其于谋生,不啻左券。总之饥寒由于鬻产,鬻产由于债负,债负由于不经;相因之理,一定不易,予视之洞若观火。仕宦之日,虽极清苦,毕竟略有交际,子弟习见习闻,由之不察;若以此作田舍度日之计,则立见其仆蹶,不可不深长思者也。人生俭啬之名,可受而不必避。世俗每以为耻,不知此名一噪,则人绝觊觎之想,偶有所用,人即德之,所谓以虚名而受实益,何利如之?
善待人
圃翁曰:人家僮仆,最不宜多畜。但有得力二三人,训谕有方,使令得宜,未尝不得兼人之用。太多则彼此相诿,恩养必不能周,教训亦不能及,反不得其力。且此辈当家道盛,则倚势作非,招尤结怨;家道替,则飞扬跋扈,反唇卖主,皆势所必至。予欲令家仆皆各治生业,可省游手游食之弊,不至于冗食为非也。且僮仆甚无取乎黠慧者。吾辈居家居宦,皆简静守理,不为闇昧之事,至衙门政务皆自料理,不烦干仆巧权门之应对,为远道之输将,打点机密,奔走势利;所用者不过趋蹡、洒扫、负重、徒步之事耳,焉用聪明才智为哉?至于山中耕田锄圃之仆,乃可为宝;其人无奢望、无机智,不为主人敛怨。彼纵不遵束约,不过懒堕愚蠢之小过,不必加意防闲,岂不为清闲之一助哉?
祖父赠光禄公恂所府君,每闻乡人言其厚德,邑人仰之如祥麟威凤。方伯公己酉登科,邑人荣之赠以联曰:张不张威,愿秉文,文名天下;盛有盛德,期可藩,藩屏王家。至今桑梓以为美谈。
父亲赠光禄公拙庵府君,予逮事三十年,生平无疾言遽色,居身节俭,待人宽厚,为介弟未尝以一事一言干谒州县。生平未尝呈送一人,见乡里煦煦以和,所行隐德甚多,从不向人索逋欠,以故三世皆祀于乡贤。请主入庙之日,里人莫不欣喜,道盛德之报,是亦何负于人哉!予行年六十有一,生平未尝送一人于捕厅,令其呵谴之,更勿言笞责,愿吾子孙终守此戒,勿犯也。
乡里间荷担负贩,及佣工小人,切不可取其便宜。此种人所争不过数文,我辈视之甚轻,而彼之含怨甚重。每有愚人,见省得一文,以为得计,而不知此种人心忿口碑,所损实大也。待下我一等之人,言语辞气最为要紧,此事甚不费钱,然彼人受之,同于实费;只在精神照料得来,不可惮烦,《易》所谓劳谦是也。予深知此理,然苦于性情疏懒,惮于趋承,故我惟思退处山泽,不要见人,庶少斯过,终日懔懔耳。
睦兄弟
法昭禅师偈云:「同气连枝各自荣,些些言语莫伤情;一回相见一回老,能得几时为弟兄。」词意蔼然,足以启人友于之爱。然予尝谓人伦有五,而兄弟相处之日最长。君臣之遇合,朋友之会聚,久速故难必也。父之生子,妻之配夫,其早者皆以二十岁为率;惟兄弟或一二年,或三四年,相继而生,自竹马游戏以至鲐背鹤发,其相与周旋,多者至七八十年之久。若恩意浃洽,猜间不生,其乐岂有涯哉?近时有周益公,以太傅退休,其兄乘成先生,以将作监丞退休,年皆八十,诗酒相娱者终其身。章泉赵昌甫兄弟,亦俱隐于玉山之下,苍颜华发,相从于泉石之间,皆年近九十,真人间至乐之事,亦人间罕有之事也。
戒收藏
圃翁曰:人生于珍异之物,决不可好。昔端恪公言:士人于一研一琴,当得佳者;研可适用,琴能发音,其它皆属无益。良然!磁器最不当好,瓷佳者必脆薄,一醆值数十金,僮仆捧持,易致不谨,过于矜束,反致失手。朋友欢燕亦鲜乐趣,此物在席,宾主皆有戒心,何适意之有?磁取厚而中等者,不致大粗,纵有倾跌亦不甚惜,斯为得中之道也。名画法书及海内有名玩器,皆不可畜,从来贾祸招尤,可为龟鉴。购之不啻千金,货之不值一文;且从来真赝难辨,变幻奇于鬼神。装潢易于窃换,一轴得善价,继至者遂不旋踵。以伪为真,以真为伪,互相讪笑,止可供喷饭。昔真定梁公有画字之好,竭生平之力收之,捐馆后为势家所求索殆尽;然虽与以佳者,辄谓非是,疑其藏匿。其子孙深受斯累,可为明鉴者也。
知天命
圃翁曰:圣贤仙佛,皆无不乐之理。彼世之终身忧戚,忽忽不乐者,决然无道气、无意气之人。孔子曰:乐在其中;颜子不改其乐;孟子以不愧不怍为乐;《论语》开首说说乐;《中庸》言无入而不自得;程朱教寻孔颜乐处:皆是此意。若庸人多求多欲,不循理、不安命;多求而不得则苦,多欲而不遂则苦,不循理则行多窒碍而苦,不安命则意多怨望而苦。是以局天蹐地、行险儌幸,如衣敝絮行荆棘中,安知有康衢坦途之乐?惟圣贤仙佛,无世俗数者之病,是以常全乐体。香山字乐天,予窃慕之,因号曰乐圃。圣贤仙佛之乐,予何敢望?窃欲营履道一丘一壑仿白傅之有叟在中,白须飘然,妻孥熙熙,鸡犬闲闲之乐云耳。
圃翁曰:天体至圆,故生其中者无一不肖其体。悬象之大者,莫如日月,以至人之耳目手足,物之羽毛、树之花实。土得雨而成丸,水得雨而成泡,凡天地自然而生皆圆,其方者皆人力所为。盖禀天之性者,无一不具天之体;万物做到极精妙处,无有不圆者。圣人之德,古今之至文法帖,以至一艺一术,必极圆而后登峰造极。裕亲王曾畅言其旨,适与予论相合。偶论及科场文,想必到圆处始佳;即饮食做到精美处,到口也是圆底。余尝观四时之旋运,寒暑之循环,生息之相因,无非圆转。人之一身,与天时相应,大约三四十以前是夏至前,三四十以后是夏至后,凡事渐衰,中间无一刻停留。中间盛衰关头无一定时候,大概在三四十之间。观于须发,可见其衰缓者其寿多,其衰急者其寿寡。人身不能不衰,先从上而下者多寿,故古人以早脱顶为寿征。先从下而上者多不寿,故须发如故而脚软者难治。凡人家道亦然,盛衰增减,决无中立之理。如一树之花,开到极盛,便是摇落之期。多方保护,顺其自然,犹恐其速开,况敢以火气催逼之乎?京师温室之花,能移牡丹各色桃于正月,然花不尽其分量,一开之后根干辄萎;此造化之机,不可不察也。尝观草木之性,亦随天地为圆转:梅以深冬为春,桃李以春为春,榴荷以夏为春,芙蓉以秋为春。观其节枝含苞之处,浑然天地造化之理,故曰:复,其见天地之心乎!
圃翁曰:《论语》云:「不知命无以为君子」,考亭注:不知命则见利必趋,见害必避,而无以为君子。予少奉教于姚端恪公,服膺斯语,每遇疑难踌躇之事,辄依据此言,稍有把握。古人言「居易以俟命」,又言「行法以俟命」;人生祸福荣辱得丧,自有一定命数,确不可移,审此则利可趋而有不必趋之利,害宜避而有不必避之害。利害之见既除,而为君子之道始出,此为字甚有力。既知利害有一定,则落得做好人也。权势之人,岂必与之相抗以取害?到难于相从处,亦要内不失己。果谦和以谢之,宛转以避之,彼亦未必决能祸我;此亦命数宜然,又安知委曲从彼之祸,不更烈于此也?使我为州县官,决不用官银媚上官;安知用官银之祸,不甚于上官之失欢也?
昔者米脂令萧君,掘李贼之祖坟,贼破京师后获萧君,置军中,欲甘心焉!挟至山西,以二十人守之。萧君夜遁,后复为州守,自着《虎吻余生》记其事。李贼杀人数十万,究不能杀一萧君。生死有命,宁不信然耶?予官京师日久,每见人之数应为此官,而其时本无此一缺,有人焉竭力经营干办停当,而此人无端值之,或反为此人之所不欲,且滋诟詈,如此者不一而足;此亦举世之人共知之,而当局则往往迷而不悟。其中之求速反迟,求得反失,彼人为此人而谋,此事因彼事而坏,颠倒错乱,不可究诘。人能将耳目闻见之事,平心体察,亦可消许多妄念也。
圃翁曰:人生适意之事有三——曰贵、曰富、曰多子孙。然是三者,善处之则为福,不善处之则为累。至为累而求所谓福者,不可见矣。何则?高位者责备之地,忌嫉之门,怨尤之府,利害之关,忧患之窟,劳苦之薮,谤讪之的,攻击之场;古之智人,往往望而却步。况有荣则必有辱,有得则必有失,有进则必有退,有亲则必有疏;若但计丘山之得,而不容铢两之失,天下安有此理?但己身无大谴过,而外来者平淡视之,此处贵之道也。
佛家以货财为五家公共之物:一曰国家,二曰官吏,三曰水火,四曰盗贼,五曰不肖子孙。夫人厚积,则必经营布置、生息防守,其劳不可胜言;则必有亲戚之请求,贫穷之怨望,僮仆之奸骗;大而盗贼之劫取,小而穿窬之鼠窃;经商之亏折,行路之失脱,田禾之灾伤,攘夺之争讼,子弟之浪费;种种之苦,贫者不知,惟富厚者兼而有之。人能知富之为累,则取之当廉,而不必厚积以招怨;视之当淡,而不必深恨以累心。思我既有此财货,彼贫穷者不取我而取谁?不怨我而怨谁?平心息忿,庶不为外物所累。俭于居身,而裕于待物;薄于取利,而谨于盖藏,此处富之道也。
至子孙之累尤多矣!少小则有疾病之虑,稍长则有功名之虑,浮奢不善治家之虑,纳交匪类之虑。一离膝下,则有道路寒暑饥渴之虑,以至由子而孙,展转无穷,更无底止。夫年寿既高,子息蕃衍,焉能保其无疾病痛楚之事?贤愚不齐,升沉各异,聚散无恒,忧乐自别。但当教之孝友,教之谦让,教之立品,教之读书,教之择友,教之养身,教之俭用,教之作家。其成败利钝,父母不必过为萦心;聚散苦乐,父母不必忧戚成疾。但视己无甚刻薄,后人当无倍出之患;己无大偏私,后人自无攘夺之患;己无甚贪婪,后人自当无荡尽之患。至于天行之数,禀赋之愚,有才而不遇,无因而致疾,延良医慎调治,延良师谨教训,父母之责尽矣!父母之心尽矣!此处多子孙之道也。
予每见世人处好境而郁郁不快,动多悔吝忧戚,必皆此三者之故。由不明斯理,是以心褊见隘,未食其报,先受其苦。能静体吾言于扰扰中,有荧荧之亮,岂非热火坑中一帖清凉散,苦海波中一架八宝筏哉?
世人只因不知命,不安命,生出许多劳扰。圣贤明明说与曰「君子居易以俟命」,又曰「修身以俟之,不知命无以为君子」。因知之真,而后俟之安也。予历世故颇多,认此一字颇确。曾与韩慕庐宿齐天坛,深夜剧谈。慕庐谈当年乡会考时,乡试则有得售之想,场中颇着意,至会试殿试则全无心。而得会状会试场大风,吹卷欲飞。号中人皆取石坚押,韩独无意。祝曰:若当中则自不吹去!亦竟无恙。故其会试殿试文皆游行自在,无斧凿痕。予谓慕庐足下两掇巍科,当是何如勇猛,以此言告人,人决不信,余独信之。何以故?予自谕德后即无意仕进,不止无竞进之心,且时时求退不已,乃由讲读学士跻学士登亚卿正卿,皆华膴清贵之官。自傍人观之,不知是何如勇猛精进;以予自审,则知慕庐之非妄矣。慕庐亦可以己事推之,而知予之非诳也。愿与世人共知之。
人生第一件事,莫如安分。分者,我所得于天多寡之数也。古人以得天少者谓之数奇,谓之不偶,可以识其义矣。董子曰:与之齿者去其角,附之翼者两其足;啬于此则丰于彼,理有乘除,事无兼美。予阅历颇深,每从旁冷观,未有能越此范围者。功名非难非易,只在争命中之有无。尝譬之温室养牡丹,必花头中原结蕊,火焙则正月早开;然虽开而元气索然,花既不满足,根亦旋萎矣。若本来不结花,即火焙无益。既有花矣,何如培以沃壤,灌以甘泉,待其时至敷华,根本既不亏,而花亦肥大经久。此余所深洞于天时物理,而非矫为迂阔之谈也。曩时姚端恪公每为余言,当细玩「不知命无以为君子」章,朱注最透——言不知命则见利必趋,见害必避,而无以为君子矣,为字甚有力。知命是一事,为君子是一事,既知命不能违,则尽有不必趋之利,尽有不必避之害,而为忠为孝为廉为让,绰有余地矣。小人固不当取怨于他,至于大节目,亦不可诡随,得失荣辱不必太认真,是亦知命之大端也。
安心性
圃翁曰:圣贤领要之语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危者,嗜欲之心,如堤之束水,其溃甚易,一溃则不可复收也。微者,理义之心,如帷之映镫,若隐若现,见之难而晦之易也。人心至灵至动,不可过劳,亦不可过逸,惟读书可以养之。每见堪舆家平日用磁石养针,书卷乃养心第一妙物。闲适无事之人,镇日不观书,则起居出入,身心无所栖泊,耳目无所安顿,势必心意颠倒,妄想生嗔,处逆境不乐,处顺境亦不乐。每见人栖栖皇皇,觉举动无不碍者,此必不读书之人也。古人有言:扫地焚香,清福已具。其有福者,佐以读书;其无福者,便生他想。旨哉斯言,予所深赏。
且从来拂意之事,自不读书者见之,似为我所独遭,极其难堪;不知古人拂意之事,有百倍于此者,特不细心体验耳。即如东坡先生殁后,遭逢高孝,文字始出,名震千古;而当时之忧谗畏讥,困顿转徙潮惠之间,苏过跣足涉水,居近牛栏,是何如境界?又如白香山之无嗣,陆放翁之忍饥,皆载在书卷。彼独非千载闻人?而所遇皆如此。诚一平心静观,则人间拂意之事,可以涣然冰释。若不读书,则但见我所遭甚苦,而无穷怨尤嗔忿之心,烧灼不宁,其苦为何如耶!且富盛之事,古人亦有之,炙手可热,转眼皆空。故读书可以增长道心,为颐养第一事也。
记诵纂集,期以争长应世则多苦,若涉览则何至劳心疲神?但当冷眼于闲中窥破古人筋节处耳。予于白陆诗,皆细注其年月,知彼于何年引退,其衰健之迹皆可指,斯不梦梦耳。
圃翁曰:予自四十六七以来,讲求安心之法:凡喜怒哀乐劳苦恐惧之事,只以五官四肢应之,中间有方寸之地,常时空空洞洞、朗朗惺惺,决不令之入;所以此地常觉宽绰洁净。予制为一城,将城门紧闭,时加防守,惟恐此数者阑入。亦有时贼势甚锐,城门稍疏,彼间或阑入,实时觉察,便驱之出城外,而牢闭城门,令此地仍宽绰洁净。十年来,渐觉阑入之时少,不甚用力驱逐。然城外不免纷扰,主人居其中,尚无浑忘天真之乐;倘得归田遂初,见山时多,见人时少,空潭碧落,或庶几矣。
古人佩玉,朝夕不离,义取温润坚栗。君子无故不撤琴瑟,义取和平温厚。故质性爽直者,恐近高亢,益当深体此意,以自箴砭,不可任其一往之性也。
余久历世涂,日在纷扰荣辱、劳苦忧患之中,静念解脱之法,成此八章。自谓于人情物理消息盈虚,略得其大意。醉醒卧起,作息往来,不过如此而已。顾以年增衰老,无由自适,二十余年来,小斋仅可容膝;寒则温室拥杂花,暑则垂帘对高槐,所自适于天壤间者止此耳。求所谓烟霞林壑之趣,则仅托于梦想,形诸篇咏,皆非实境也。辛巳春分前一日,积雪初融,霁色回暖,为三郎廷璐书此,远寄江乡,亦可知翁针砭气质之偏,流览造物之理;有此一知半见,当不至于汩没本来耳。

易經衷論二卷(浙江巡撫採進本)

國朝張英撰英字敦復桐城人康熙丁未進士官至文華殿大學士諡文端是書專釋六十四卦之旨而不及繫辭說卦序卦每卦各爲一篇每篇詮解大意而不列經文大抵以朱子本義爲宗然於坎卦之貳用缶句又以本義爲未安而從程傳以樽酒簋貳爲句則固未嘗如胡炳文等膠執門戸之見也其立說主於坦易明白不務艱深故解乾彖元亨利貞云文王繫辭本與諸卦一例解乾坤文言云聖人舉乾坤兩卦示人以讀易之法如此擴充體要葢以經釋經一掃紛紜轇轕之見大旨具見矣漢書儒林傳稱費直惟以彖象繫辭十篇文言解說上下經知漢代專門不矜繁說英作是書其亦此志歟(四庫全書總目卷六·經部六·易類六)

書經衷論四卷(江蘇周厚堉家藏本)

國朝張英撰英有易經衷論已著錄此書不全載經文但每篇各有標題而逐條繫說亦如其說易之例凡虞書六十三條夏書三十二條商書五十二條周書一百六十七條前有康熙二十一年正月進書原序一篇時英以翰林學士侍講幄故因事敷陳頗類宋人講義之體其說多採錄舊文而參以新義如益稷篇稱其有曁益稷之文故借此二字以名篇乃林希逸之說甘誓篇稱啟未接行陣而能素明軍旅之事足見古人學無不貫乃吕祖謙之說微子篇稱比干答微子之言當無異於箕子故不復著乃孔安國之說君牙篇稱古來制誥之辭必自述祖功宗德而因及其臣子之祖父此立言之體乃朱子語類之說至以高宗肜日爲祖已訓祖庚之書西伯戡黎爲武王之事皆不從蔡氏而從金履祥通鑑前編頗總括羣言不拘門戸其以牧誓庸蜀羌髳微盧彭濮爲在友邦冡君外舉小國之君連及之而不用蔡氏八國近周西都陳氏舉遠槩近之說以君奭爲周公召公共相勉勵輔翼成王之言而不用諸家留之慰之之說則皆所自剏之解核諸經義亦較爲精切雖卷帙無多而平正通達勝支離曼衍者多矣(四庫全書總目卷十二·經部十二·書類二)

文端集四十六卷(通政司使張若淳家藏本)

國朝張英撰英有易經衷論巳著錄此乃其詩文全集凡存誠堂應制詩四卷存誠堂詩集二十五卷篤素堂詩集七卷篤素堂文集十卷英遭際昌辰仰蒙聖祖仁皇帝擢侍講幄入直禁延簮筆雍容極儒臣之榮遇矢音賡唱篇什最多其間鼓吹昇平黼黻廊廟無不典雅和平至於言情賦景之作又多淸微淡遠抒冩性靈臺閣山林二體古難兼擅英乃兼而有之其散體諸文稱心而出不事粉飾雖未能直追古人而原本經術詞旨温厚亦無忝於作者焉(四庫全書總目卷一百七十三·集部二十六·别集類二十六)

御定孝經衍義一百卷

謹案是書爲順治十三年奉勅所修至康熙二十一年告成聖祖仁皇帝親爲鑒定製序頒行體例全仿眞德秀大學衍義首冠以衍經之序述經之旨二篇不入卷數次衍至德之義以五常分五子目次衍要道之義以五倫分五子目次衍教所由生之義以禮樂政刑分四子目次天子之孝以愛親敬親爲綱愛親分子目十二敬親分子目十四次諸侯之孝分子目四次卿大夫之孝分子目五次士之孝分子目四次庶人之孝分子目三亦皆以愛親敬親爲首末二卷以大順之徴終焉大旨以一心一理推而廣之貫通乎萬事萬物自上以及下篤近而舉遠源流本末無所不賅而於天子之孝推演尤詳凡例謂經稱先王以發端明是爲君天下之天子陳孝道也誠得孔曾授受之本旨矣眞德秀大學衍義僅及修身齊家而止治平之事待邱濬而後補焉不及此編體用兼備也孝治之淵源聖功之繼述樞要葢具在斯矣御定内則衍義十六卷順治十三年世祖章皇帝御定冠以御製序文以禮記内則篇爲本援引經史諸書以佐證推闡之分八綱三十二子目一曰孝之道分事舅姑事父母二子目二曰敬之道分事夫勸學佐忠贊廉重賢五子目三曰教之道分教子勉學訓忠三子目四曰禮之道分敬祭祀肅家政定變守貞殉節端好尙崇儉約謹言愼儀九子目五曰讓之道分崇謙退和妯娌睦宗族待外戚四子目六曰慈之道分逮下慈幼敦仁愛民宥過五子目七曰勤之道分女工飲食二子目八曰學之道分好學著書二子目考古西周盛運化起宫闈周南始關雎而桃夭漢廣丕變乎民風召南始鵲巢而采蘋采蘩具嫻乎禮教蓋正其家而天下正天下各正其家而風俗淳美民物泰平故先王治世必以内政爲本也此編出自聖裁用以端人倫之始握風化之原疏通經義使知所遵循引證史文使有所法戒用以修明閫教永著典型以視豐鎬開基之治有過之無不及矣班昭女誡以下區區爝火之明又何足仰擬日月歟(四庫全書總目卷九十四·子部四·儒家類四)

御定淵鑑類函四百五十卷

康熙四十九年聖祖仁皇帝御定類書自皇覽以下舊本皆佚其存於今者惟北堂書鈔藝文類聚初學記六帖爲最古明俞安期刪其重複合併爲一又益以韓鄂歳華紀麗而稍採杜佑通典以補所闕命曰唐類函六朝以前之典籍頗存梗槩至武德貞觀以後僅附見題詠數篇故實則槩不及焉考輟耕錄載趙孟頫之言謂作詩纔使唐以下事便不古其言已稍過當明李夢陽倡復古之說遂戒學者無讀唐以後書夢陽嘗作黃河水繞漢宮牆一篇以末句用郭汾陽字渉於唐事遂自削其稿不以入集安期編次類書以唐以前爲斷葢明之季年猶多持七子之餘論也然詩文隸事在於比例精切詞藻典雅不必限以時代漢去戰國不遠而詞賦多用戰國事六朝去漢不遠而詞賦多用漢事唐去六朝不遠而詞賦多用六朝事今距唐幾千年距宋元亦數百年而曰唐以後事不可用豈通論歟况唐代類書原下括陳隋之季知事關勝國卽屬舊聞旣欲蒐羅理宜賅備又豈可横生限斷使文獻無徵是以我聖祖仁皇帝特命儒臣因安期所編廣其條例博採元明以前文章事跡臚綱列目薈爲一編務使遠有所稽近有所考源流本末一一燦然計其卷數雖僅及太平御覽之半然御覽以數頁爲一卷此則篇帙旣繁兼以密行細字計其所載實倍於御覽葢自有類書以來如百川之歸巨海九金之萃鴻鈞矣與佩文韻府駢字類編皆亘古所無之巨製不數宋之四大書也(四庫全書總目卷一百三十六·子部四十六·類書類二)

張英字敦復桐城縣人康熙丁未進士館選侍講幄敷陳經義民生吏治悉心獻納知無不言聖祖初設南書房俾每日侍直以資講論詞臣賜第内城自此始及佐樞部掌邦禮恪慎清粹一時典章儀制廟廷制誥之文多其手定洎登相位忠藎純誠佐佑啟沃歴任三十餘年未嘗一日離内直聖祖稱其老成敬慎終始不渝有古大臣風嘗命工寫像以賜生平多隠徳外和内剛一私不染薦拔賢俊如不及從不使人知廣義田以贍宗族肅家範以率子弟一門感勵名節温恭謙謹稱江左第一家風學問醇博所著有易書衷論及存誠堂篤素堂詩文集各若干卷年七十二卒於家御祭卹葬逾恒制諡曰文端世宗御極之初有甘盤舊學之思贈太子太傅崇祀京城賢良祠復賜祭於本籍祭文有曰靖共爾位忠純克篤夫小心垂裕後昆善慶彌彰夫厚徳又御書祠宇匾聨有忠純詒範師模如在之褒恩禮之渥罕有倫比(四庫全書·史部·地理類·都會郡縣之屬·江南通志卷一百三 十八)

跋手錄聰訓齋語
承霈承■〈雨上澍下〉兩兒當南歸就學思有以訓之因檢桐城張文端公聰訓齋語摘其切要者節錄如右晨夕展誦足當耳提如以法書視之非予意矣(四庫全書·集部·別集類·松泉集__文集卷十八)

易經衷論
張英(字敦復,樂圃;號文端) (清) 撰  
部:經 類:易類 屬:
參考資料:(《四庫大辭典》)
二卷。清張英(1637—1708)撰。張英字敦复,号乐圃,谥文端。安徽桐城人。康熙六年(1667)进士。历官翰林院学士,礼部、兵部侍郎,礼部、工部尚书,翰林院掌院学士,文华殿大学士。深得康熙器重,始设南书房,令入直,一时制诰多出其手。曾任《一统志》、《渊鉴类函》等总裁官。康熙十四年(1701)致仕甫归,四十七年卒于家。另撰有《孝经衍义》、《笃素堂文集》等书。此书只释六十四卦而及《系辞》、《说卦》、《序卦》、《杂卦》。每卦各成一篇,诠释大意,未列经文。大致以朱熹《本义》为宗,但又认为坎卦之“贰用缶”句,《本义》义欠当,遵从程頤《易传》,以“樽酒簋贰”为句。所以没有象胡炳文等人那样,固守门户之见。立说主要在坦易明白,不故作艰涩深奥。因此解乾卦卦辞“元亨利贞”说,文王系辞本来与诸卦一例。解乾坤《文言》说,圣人举乾坤二卦,示人以读《易》之法,如此扩充体会。其特点是以经释经,一扫纷纭错杂之见。收入《四库全书》与《张文端全集》。

書經衷論
張英(字敦復,樂圃;號文端) (清) 撰  
部:經 類:書類 屬:
參考資料:(《四庫大辭典》)
四卷。清張英(详见《易經衷論》)撰。此书不载《尚书》全文,仅于每篇标立题目,逐条说解。其所说解,计虞书六十三条、夏书三十二条、商书五十二条、周书一百六十七条。该书说解,博采前人旧说,不为门户所拘,亦不专主一家,取舍之间,多以己意折衷之,持论较为平实、公允;旧说不足采者,则直抒己意、自为说解,见解颇为精当。《四库全书总目》评价此书“虽卷帙无多,而平正通达,胜支离蔓衍多矣。”此书有《张文端公全集》本。

御定孝經衍義
葉方藹(字子吉;號訒庵,文敏) (清) 監修(官修)  
張英(字敦復,樂圃;號文端) (清) 監修(官修)  
韓菼(字元少,慕廬;號不詳) (清) 編纂(官修)  
部:子 類:儒家類 屬:
參考資料:(《四庫大辭典》)
一百卷。清爱新觉罗·福临(见《御注孝经》)和爱新觉罗·玄烨(见《日講易經解義》)等御定。是书为顺治十三年(1656)奉敕所修,至康熙二十一年(1682)告成。聖祖亲为鉴定,并为之作序,然后颁行。是书体例,全仿眞德秀《大学衍文》。书首冠以衍经之序、述经之旨二篇,不入卷数。其他内容具体分为:至德,以五常分为五子目;要道,以五伦分为五子目;教所由生,以礼乐政刑分为四子目;天子之孝,以爱亲、敬亲为纲,爱亲分子十二,敬亲分子目十四;诸侯之孝,分子目四;卿大夫之孝,分子目五;士之孝,分子目四;庶人之孝,分子目三。皆以爱亲、敬亲为首末二卷,以大顺之征终篇。是书大旨在于推崇《孝经》,笃近而举远,推己以及人,贯通万物,兼赅本末。于天子之孝,推演尤详。是书有《四库全书》本、摛藻堂《四库全书荟要》本等。

御定淵鑑類函
張英(字敦復,樂圃;號文端) (清) 纂(官修)  
王士禎(字貽上,子貞;號阮亭,漁洋山人) (清) 纂(官修)  
部:子 類:類書類 屬:
參考資料:(《四庫大辭典》)
四百五十卷。清張英(1637—1708)、王士禎(1634—1711)等,奉清圣祖之命编撰而成。張英字敦复,号乐圃。安徽桐城人。康熙六年进士。官累迁礼部尚书,兼管翰林院詹事府。先后历任国史《一统志》、《渊鉴类函》、《政治典训》、《平定朔漠方略》总裁官。康熙三十八年,授文华殿大学士。晚年以老病乞休。赐宴畅春园,并御书“笃素堂”匾额赠之。卒谥文端。并著有《笃素堂文集》、《存诚堂诗集》等。王士禎字贻上,号阮亭,山东新城人。顺治十五年进士。扬州府推官总督郎廷佐等荐其“品端才敏,奉职最勤”,内升礼部主事,任国史副总裁,官至刑部尚书。善古文,兼工诗词。其于经风节,多被诗名所掩。著述丰富。有《居易錄》、《池北偶談》、《香祖筆記》、《皇华纪闻》、《渔洋文略》、《载书图诗》、《唐贤三味集》、《五代詩話》等。《渊鉴类函》于康熙四十九年(1710)编辑成书。名曰《渊鉴类函》,“渊鉴”为宫中书斋名。古之类书自《皇览》以下,多以佚失。所存如唐时的《北堂書鈔》、《藝文類聚》、《初學記》、《六帖》为最古。明俞安期将此类书删去重复,合并为一。名曰《唐类函》,函六朝以前之典籍。共二百卷,四十三部。各部列《藝文類聚》于前,次列《初學記》、《北堂書鈔》、《白氏六帖》。其中岁时部又兼取唐韩鄂《岁华纪丽》的内容。有关政典的,又采摘唐杜佑《通典》中的材料。《唐类函》内容较为丰富。但康熙帝以其所收诗文故事仅限于唐以前,所以命張英总领其事,取《太平御覽》、《玉海》、《山堂考索》、《天中記》等十几种类书及总集、子史稗编等明以前的文章故事。依据《唐类函》的体例,增其所无,详其所略,汇编而成《渊鉴类函》。全书共四百五十卷。总目四卷。分四十五部,为天、岁时、地、帝王、后妃、储宫、帝戚、设官、封爵、政术、礼仪、乐、文学、武功、边塞、人、释教、道教、灵异、方术、巧艺、京邑、州郡、居处、产业、火、珍宝、布帛、仪饰、服饰、器物、舟、车、食物、五谷、药、菜蔬、果、花、草、木、鸟、兽、鳞介、虫豸。较《唐类函》,分“药菜部”为“药”和“菜蔬”二部,新立“花”部。每部又分若干类,共有二千五百三十六类。此书纲目清楚,便于阅览。凡《唐类函》原有引征的内容,皆标“原”字,本书增补的标“增”字,加以区别。每类的内容又分五项:第一为释名、总论、沿革。引录以《釋名》、《说文》、《尔雅》等书的训诂,列在最前,经、史、子、集列后。第二为典故。按朝代先后的顺序排列。第三是对偶,对偶重在工致,不拘引文的朝代。第四是摘句。以构句精炼,辞藻华美为主,或取诗赋,或摘序记。第五是诗文。分体裁汇集。资料的采辑丰富精审,各项引文皆注明出处。《四库全书总目》称曰:“务使远有所稽,近有所考。源流本末,一一灿然。”《渊鉴类函》的卷数虽然还不到《太平御覽》的一半。其篇幅却比《太平御覽》多一倍。内容非常充实,可供采摭词藻、查阅典故之用。《四库全书总目》称赞曰:“自有类书以来,如百川之归巨海,九金之萃鸿钧矣。与《佩文韵府》、《骈字类编》皆亘古所无之巨制。不数宋之四大书也。”有清康熙四十九年(1710)内府刊本。清乾隆十三年(1748)武英殿刊古香斋袖珍本、《四库全书》本、清同治光绪年间南海孔氏三十有三万卷堂重刻古香斋本、清光绪九年(1887)上海点石斋影印本、清光绪十三年(1887)上海同文书局影印本、1916年上海同文图书馆影印本、1932年上海扫葉山房影印同文本。

文端集
張英(字敦復,樂圃;號文端) (清) 撰  
部:集 類:別集類 屬:清代
參考資料:(《四庫大辭典》)
五十三卷。清張英(1637—1708)撰。張英字梦敦。安徽桐城人。康熙时诗文家,康熙六年(1667)进士,授翰林院编修,充日讲起居注官,累迁至礼部侍郎。康熙三十八年授文华殿大学士。死后谥文端。著有《易經衷論》。此集包括《应制诗》五卷、《存诚堂诗》二十五卷、《笃素堂诗》七卷、《笃素堂文集》十六卷。另有《四库全书总目》根据张若渟家藏本著录的《文端集》,为四十六卷,其中《应制诗》为四卷,文为十卷,其余皆同。張英久在宫廷,以善作应制诗著称。沈德潜《清诗别裁集》称,“本朝应制诗共推文端,入词馆者奉为枕中秘。”然其诗因多有应制之作,故难见“风格性灵”,至于其描绘山水、歌咏隐居生活诸作,则古朴清淡,颇为人们称道。亦善文,但逊于诗。清康熙年间刊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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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楼]  作者:沉思曲  发表时间: 2008/05/03 10:01 

《四庫全書 文端集 聰訓齋語》  (清)張英 撰

  聰訓齋語  (清)張英 撰

  (四庫全書·集部·別集類·文端集卷四十五)

  圃翁曰聖賢領要之語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危者嗜欲之心如隄之束水其潰甚易一潰則不可復収也微者理義之心如帷之暎鐙若隱若現見之難而晦之易也人心至靈至動不可過勞亦不可過逸惟讀書可以養之每見堪輿家平日用磁石養鍼書卷乃養心第一妙物閒適無事之人鎮日不觀書則起居出入身心無所栖泊耳目無所安■〈击頁〉勢必心意顛倒妄想生嗔處逆境不樂處順境亦不樂每見人栖栖皇皇覺舉動無不礙者此必不讀書之人也古人有言掃地焚香清福已具其有福者佐以讀書其無福者便生他想旨哉斯言予所深賞且從來拂意之事自不讀書者見之似為我所獨遭極其難堪不知古人拂意之事有百倍于此者特不細心體騐耳即如東坡先生歿後遭逢高孝文字始出名震千古而當時之憂讒畏譏困■〈击頁〉轉徙潮惠之間蘇過跣足渉水居近牛欄是何如境界又如白香山之無嗣陸放翁之忍饑皆載在書卷彼獨非千載聞人而所遇皆如此誠一平心静觀則人間拂意之事可以渙然氷釋若不讀書則但見我所遭甚苦而無窮怨尤嗔忿之心燒灼不寧其苦為何如耶且富盛之事古人亦有之炙手可熱轉眼皆空故讀書可以增長道心為頤養第一事也記誦纂集期以争長應世則多苦若渉覽則何至勞心疲神但當冷眼於閒中窺破古人筋節處耳予于白陸詩皆細注其年月知彼於何年引退其衰健之蹟皆可指斯不夢夢耳
  圃翁曰聖賢仙佛皆無不樂之理彼世之終身憂戚忽忽不樂者决然無道氣無意趣之人孔子曰樂在其中顔子不改其樂孟子以不愧不怍為樂論語開首説説樂中庸言無入而不自得程朱教尋孔顔樂處皆是此意若庸人多求多欲不循理不安命多求而不得則苦多欲而不遂則苦不循理則行多窒礙而苦不安命則意多怨望而苦是以跼天蹐地行險徼幸如衣敝絮行荆棘中安知有康衢坦塗之樂惟聖賢仙佛無世俗數者之病是以常全樂體香山字樂天予竊慕之因號曰樂圃聖賢仙佛之樂予何敢望竊欲營履道一丘一壑倣白傅之有叟在中白鬚飄然妻孥熙熙雞犬閒閒之樂云耳
  圃翁曰予擬一聫將來懸草堂中富貴貧賤總難稱意知足即為稱意山水花竹無恒主人得閒便是主人其語雖俚却有至理天下佳山勝水名花美箭無限大約富貴人役於名利貧賤人役於饑寒總無閒情及此惟付之浩歎耳
  圃翁曰唐詩如緞如錦質厚而體重文麗而絲密温醇爾雅朝堂之所服也宋詩如紗如葛輕疎纎朗便娟適體田野之所服也中年作詩斷當宗唐律若老年吟咏適意闌入於宋勢所必至立意學宋將來益流而不可返矣五律斷無勝於唐人者如王孟五言兩句便成一幅畫今試作五字其寫難言之景盡難状之情髙妙自然起結超逺能如唐人否蘇詩五律不多見陸詩五律大率非其所長叅唐宋人氣味當於五律見之
  圃翁曰昌黎聴頴師琴詩有云呢呢兒女語恩怨相爾汝忽然勢軒昂猛士赴戰塲又云失勢一落千丈强歐陽公以為琵琶詩信然予細味琴音如微風入深松寒泉滴幽澗静永古澹其上下十三徽出入一絃至七絃皆有次第大約由緩而急由大而細極於和平冲夷為主安有呢呢兒女忽變為金戈鐡馬之聲常建琴詩江上調玉琴一絃清一心汵汵七絃遍萬木沉秋隂能令江月白又令江水深始知枯桐枝可以徽黃金真可謂字字入妙得琴之三昧者味此則與昌黎之言迥别矣古來士大夫學琴類不能學多操白香山止秋思一曲范文正公止履霜一曲高人撫絃動操自有夷曠冲澹之趣不在多也古人製琴一曲調適宫商但傳指法後人强被以語言文字失之逺矣甚至俗譜用大學及歸去來辭赤壁賦强配七絃一字予以一音且有以山歌小曲溷之者其為唐突古樂甚矣宜為雅人之所深戒也大抵琴音以古淡為宗非在悦耳心境微有不清指下便爾荆棘清風明月之時心無機事曠然天真時鼓一曲不躁不懶則緩急輕重合宜自然正音出於腕下清興超於物表放翁詩曰琴到無人聴處工未深領斯妙者自然聞古樂而欲卧未足深論也
  圃翁曰古人以眠食二者為養生之要務臟腑腸胃常令寛舒有餘地則真氣得以流行而疾病少吾鄉吳友季善醫每赤日寒風行長安道上不倦人問之曰予從不飽食病安得入此食忌過飽之明徵也燔炙熬煎香甘肥膩之物最悦口而不宜於腸胃彼肥膩易於粘滯積久則腹痛氣塞寒暑偶侵則疾作矣放翁詩云倩盻作妖狐未慘肥甘藏毒鴆猶輕此老知攝生哉炊飯極輭熟雞肉之類只淡煮菜羮清芬鮮潔渥之食只八分飽後飲六安苦茗一杯若勞頓飢餓歸先飲醇醪一二杯以開胸胃陶詩云濁醪觧劬飢盖藉之以開胃氣也如此焉有不益人者乎且食忌多品一席之間遍食水陸濃淡雜進自然損脾予謂或雞魚鳬■〈犭屯〉之類只一二種飽食良為有益此未嘗聞之古昔而以予意揣當如此安寢乃人生最樂古人有言不覓仙方覓睡方冬夜以二鼓為度暑月以一更為度每笑人長夜酣飲不休謂之消夜夫人終日勞勞夜則宴息是極有味何以消遣為冬夏皆當以日出而起於夏尤宜天地清旭之氣最為爽神失之甚為可惜予山居頗閒暑月日出則起收水草清香之味蓮方斂而未開竹含露而猶滴可謂至快日長漏永不妨午睡數刻焚香垂幙浄展桃笙睡足而起神清氣爽真不啻天際真人况居家最宜早起倘日髙客至僮則垢靣婢且蓬頭庭除未掃竈突猶寒大非雅事昔何文端公居京師同年詣之日晏未起久之方出客問曰尊夫人亦未起耶荅曰然客曰日髙如此内外家長皆未起一家奴僕其為奸盜詐偽何所不至耶公瞿然自此至老不宴起此太守公親為予言者圃翁曰山色朝暮之變無如春深秋晩四月則有新緑其淺深濃淡早晩便不同九月則有黃葉其頳黃茜紫或暎朝陽或迴夕照或當風而吟或帶霜而殷皆可謂佳勝之極其他則烟嵐雨岫雲峯霞嶺變幻頃刻孰謂看山有厭倦時耶放翁詩云遊山如讀書淺深在所得故同一登臨視其人之識觧學問以為髙下苦樂不可得而强也予每日治装入龍眠家人相謂山色總是如此何用日日相對此真淺之乎言看山者
  圃翁曰人家僮僕最不宜多畜但有得力二三人訓諭有方使令得宜未嘗不得兼人之用太多則彼此相諉恩養必不能周教訓亦不能及反不得其力且此輩當家道盛則倚勢作非招尤結怨家道替則飛揚跋扈反唇賣主皆勢所必至予欲令家僕皆各治生業可省逰手逰食之弊不至于冗食為非也且僮僕甚無取乎黠慧者吾輩居家居宦皆簡静守理不為闇昧之事至衙門政務皆自料理不煩幹僕巧權門之應對為逺道之輸將打點機密奔走勢利所用者不過趨蹡灑掃負重徒歩之事耳焉用聰明才智為哉至于山中耕田鋤圃之僕乃可為寳其人無奢望無機智不為主人斂怨彼縱不遵束約不過懶惰愚蠢之小過不必加意防閑豈不為清閒之一助哉
  圃翁曰昔人論致夀之道有四曰慈曰儉曰和曰静人能慈心于物不為一切害人之事即一言有損于人亦不輕發推之戒殺生以惜物命慎剪伐以養天和無論冥報不爽即胸中一段吉祥愷悌之氣自然災沴不干而可以長齡矣人生福享皆有分數惜福之人福嘗有餘暴殄之人易至罄竭故老氏以儉為寳不止財用當儉而已一切事常思儉嗇之義方有餘地儉於飲食可以養脾胃儉於嗜慾可以聚精神儉於言語可以養氣息非儉於交逰可以擇友寡過儉於酬錯可以養身恩勞儉於夜坐可以安神舒體儉於飲酒可以清心養徳儉於思慮可以蠲煩去擾凡事省得一分即受一分之益大約天下事萬不得已者不過十之一二初見以為不可已細算之亦非萬不可已如此逐漸省去但日見事之少白香山詩云我有一言君記取世間負取苦人多今試問勞擾煩苦之人此事亦儘可已果属萬不可已者乎當必恍然自失矣人常和悦則心氣冲而五臟安昔人所謂養歡喜神真定梁公每語人日間辦理公事每晩家居必尋可喜笑之事與客縱談掀髯大笑以發抒一日勞頓鬰結之氣此真得養生要訣何文端公時曾有鄉人過百嵗公扣其術荅曰予鄉村人無所知但一生只是喜歡從不知憂惱噫此豈名利中人所能哉傳曰仁者静又曰知者動每見氣躁之人舉動輕佻多不得夀古人謂硯以世計墨以時計筆以日計動静之分也静之義有二一則身不過勞一則心不輕動凡遇一切勞頓憂惶喜樂恐懼之事外則順以應之此心凝然不動如澄潭如古井則志一動氣外間之紛擾皆退聴矣此四者於養生之理極為切實較之服藥引導奚啻萬倍哉若服藥則物性易偏或多燥滯引導吐納則易至作輟必以四者為根本不可捨本而務末也道徳經五千言其要旨不外於此銘之座右時時體察當有禆益耳
  圃翁曰人生不能無所適以寄其意予無嗜好惟酷好看山種樹昔王右軍亦云吾篤嗜種果此中有至樂存焉手種之樹開一花結一實玩之偏愛食之益甘此亦人情也陽和里五畆園雖不廣倘所謂有水一池有竹千竿者耶花有十二種每種得十餘本循環玩賞可以終老城中地隘不能多植然在居室之西數武花晨月夕不湏肩輿策蹇自朝至夜分可以酣賞飽看一花一草自始開至零落無不窮極其趣則一株可抵十株一畆可敵十畆山中嚮營賜金園今購芙蓉島皆以田為本於隙地疏池種樹不廢耕耘閲耕是人生最樂古人所云躬耕亦止是課僕督農亦不在沾體塗足也
  圃翁曰山居宜小樓可以収攬羣峰衆壑之勢竹杪松梢更有奇趣予擬于芙蓉島南向構一小樓題曰千崖萬壑之樓大溪環抱羣峰聳峙可謂快矣築小齋三楹曰佳夢軒夫人生如夢信矣使夕夢至此豈不以為佳甚耶陸放翁夢至仙館得詩云長廊下瞰碧蓮沼小閣正對青蘿峰便以為極勝之景予此中頗有之可不謂之佳夢耶香山詩云多道人生都是夢夢中歡樂亦勝愁人既在夢中則宜税駕咀嚼其夢而不當為夢幻泡影之嗟予固将以此為睡鄉而不復從邯鄲道上向道人借黃梁枕也
  圃翁曰人生於珍異之物决不可好昔端恪公言士人於一研一琴當得佳者研可適用琴能發音其他皆属無益良然磁器最不當好甆佳者必脆薄一醆值数十金僮僕捧持易致不謹過於矜束反致失手朋客歡讌亦鮮樂趣此物在席賔主皆有戒心何適意之有磁取厚而中等者不至大粗縱有傾跌亦不甚惜斯為得中之道也名畫法書及海内有名玩器皆不可畜從來賈禍招尤可為龜鑑購之不啻千金貨之不值一文且從來真贋難辨變幻奇於鬼神装潢易於竊换一軸得善價繼至者遂不旋踵以偽為真以真為偽互相訕笑止可供噴飯昔真定梁公有畫字之好竭生平之力収之捐館後為勢家所求索殆盡然雖與以佳者輙謂非是疑其藏匿其子孫深受斯累此可為明鑑者也
  圃翁曰天體至圓故生其中者無一不肖其體懸象之大者莫如日月以至人之耳目手足物之毛羽樹之花實土得雨而成丸水得雨而成泡凡天地自然而生皆圎其方者皆人力所為盖稟天之性者無一不具天之體萬事做到極精妙處無有不圎者聖人之徳古今之至文法帖以至一藝一術必極圎而後登峰造極裕親王曾暢言其旨適與予論相合偶論及科塲文想必到圎處始佳即飲食做到精美處到口也是圎底余嘗觀四時之旋運寒暑之循環生息之相因無非圎轉人之一身與天時相應大約三四十以前是夏至前凡事漸長三四十以後是夏至後凡事漸衰中間無一刻停留中間盛衰關頭無一定時候大槩在三四十之間觀於鬚髪可見其衰緩者其夀多其衰急者其夀寡人身不能不衰先從上而下者多夀故古人以早脱頂為夀徴先從下而上者多不夀故鬚髪如故而脚輭者難治凡人家道亦然盛衰增減決無中立之理如一樹之花開到極盛便是摇落之期多方保護順其自然猶恐其速開况敢以火氣催逼之乎京師温室之花能移牡丹各色桃於正月然花不盡其分量一開之後根榦輙萎此造化之機不可不察也嘗觀草木之性亦隨天地為圎轉梅以深冬為春桃李以春為春榴荷以夏為春菊桂芙蓉以秋為春觀其節枝含苞之處渾然天地造化之理故曰復其見天地之心乎
  圃翁曰人往往於古人片紙隻字珍如拱璧其好之者索價千金觀其落筆神彩洵可寳矣然自予觀之此特一時筆墨之趣所寄耳若古人終身精神識見盡在其文集中乃其嘔心劌肺而出之者如白香山蘇長公之詩數千首陸放翁之詩八十五卷其人自少至老仕宦之所歴遊跡之所至悲喜之情怫愉之色以至言貌謦欬飲食起居交逰酬錯無一不寓其中較之偶爾落筆其可寳不且萬倍哉予怪世人於古人詩文集不知愛而寳其片紙隻字為大惑也予昔在龍眠苦於無客為伴日則歩屧於空潭碧澗長松茂竹之側夕則掩關讀蘇陸詩以二鼓為度燒燭焚香煮茶延兩君子於坐與之相對如見其容貌鬚眉然詩云架頭蘇陸有遺書特地攜來共索居日與兩君同卧起人間何客得勝渠良非解嘲語也
  圃翁曰予嘗言享山林之樂者必具四者而後能長享其樂實有其樂是以古今來不易覯也四者維何曰道徳曰文章曰經濟曰福命所謂道徳者性情不乖戾不谿刻不褊狹不暴躁不移情於紛華不生嗔於冷暖居家則肅雝簡静足以見信於妻孥居鄉則厚重謙和足以取重於隣里居身則恬淡寡營足以不愧於衾影無忤於人無羡於世無争於人無憾於已然後天地容其隱逸鬼神許其安享無心意顚倒之病無取舎轉徙之煩此非道徳而何哉佳山勝水茂林修竹全恃我之性情識見取之不然一見而悦數見而厭心生矣或吟咏古人之篇章或抒寫性靈之所見一字一句便可千秋相契無言亦成妙諦古人所謂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又云登東臯以舒嘯臨清流而賦詩斷非不解筆墨人所能領略此非文章而何哉夫茅亭草舎皆有經綸菜隴瓜畦具見規畫一草一木其布置亦有法度淡泊而可免饑寒徒歩而不致委頓良辰美景而匏樽不空嵗時伏臘而雞豚可辦分花乞竹不須多費而自有雅人深致疏池結籬不煩華侈而皆能天然入畫此非經濟而何哉從來愛閒之人類不得閒得閒之人類不愛閒公卿將相時至則為之獨是山林清福為造物之所深吝試觀宇宙間幾人解脱書巻之中亦不多得置身在窮達毁譽之外名利之所不能奔走世味之所不能縛束室有萊妻而無交謫之言田有伏臘而無乞米之苦白香山所謂事了心了此非福命而何哉四者有一不具不足以享山林清福故舉世聰明才智之士非無一知半見略知山林趣味而究竟不能身入其中職此之故也
  圃翁曰予於歸田之後誓不著緞不食人參夫古人至貴猶服三澣之衣緞之為物不可洗不可染而其價六七倍於湖州縐紬與絲紬佳者三四錢一尺比於一疋布之價初時華麗可觀一沾灰油便色改而不可澣洗况予性疎忽於衣服不能整齊最不愛華麗之服歸田後惟著絨褐山繭文布湖紬期於適體養性冬則羔裘夏則蕉葛一切珍裘細縠悉屏棄之不使外物妨吾坐起也老年奔走應事務日服人參一二錢細思吾鄉米價一石不過四錢今日服參價如之或倍之是一人而兼百餘人糊口之具忍孰甚焉侈孰甚焉夫藥性原以治病不得已而取效於旦夕用是補續血氣乃竟以為日用尋常之物可乎哉無論物力不及即及亦不當為予故深以為戒倘得邀恩遂初此二事斷然不渝吾言也
  圃翁曰古人美王司徒之徳曰門無雜賔此最有味大約門下奔走之客有損無益主人以清正髙簡安静為美於彼何利焉可以啖之以利可以動之以名可以怵之以利害則欣動其主人主人不可動則誘其子弟誘其僮僕外探無稽之言以熒惑其視聴内洩機密之語以誇示其交逰甚且以偽為真将無作有以徼倖其語之或騐則從中而取利焉或居要津之位或處權勢之地尤當逺之益逺也又有挾術技以遊者彼皆藉一藝以售其身漸與仕宦相親密而遂以乘機遘會其本念决不在專售其技也挾術以遊者往往如此故此輩之樸訥迂鈍者猶當慎其晉接若狡黠便佞好生事端踪跡詭秘者以不識其人不知其姓名為善勿曰我持正彼安能惑我我明察彼不能蔽我恐久之自墮其術中而不能出也
  圃翁曰予性不愛觀劇在京師一席之費動踰數十金徒有應酬之勞而無酣適之趣不若以其費濟困賑急為人我利普也予六旬之期老妻禮佛時忽念誕日例當設梨園宴親友吾家既不為此胡不將此費製綿衣袴百領以施道路饑寒之人乎次日為余言笑而許之予意欲歸里時倣陸梭山居家之法以一嵗之費分為十二股一月用一分每日於食用節省月晦之日則總一月之所餘别作一封以應貧寒之急能多作好事一両件其樂逾於日享大烹之奉多矣但在勉力而行之
  圃翁曰移樹之法江南以驚蟄前後半月為宜大約從土掘出之根最畏春風故須用土褁密用草包之不宜見風甚不宜於隔宿所以吳門建業來賣花者行千里經一月而猶活乃用金汁土密護其根不使露風之故近地移植反不活者不知此理之故也其新生細白根係生氣所托尤不當損人但知深根固蒂不知亦不宜太深種植書謂加舊跡一指若太深則泥水傷樹皮斷然不茂矣凡樹大約花時移則彼精脉在枝葉易活於桂尤甚花已有蓓蕾移之多開然此最泄氣故移樹而花盛開者多不活惟葉茂則其樹必活矣牡丹移在秋當春宜盡去其花若少愛惜則其氣泄樹即活亦不茂數年後多自萎樹之作花甚不易氣泄則本傷古人云再實之木其根必傷人之於文章功名也亦然不可不審也
  圃翁曰予少年嗜六安茶中年飲武夷而甘後乃知岕茶之妙此三種可以終老其他不必問矣岕茶如名士武夷如髙士六安如野士皆可為嵗寒之交六安尤養脾食飽最宜但鄙性好多飲茶終日不離甌椀為宜節約耳
  圃翁曰論語云不知命無以為君子考亭註不知命則見利必趋見害必避而無以為君子予少奉教於姚端恪公服膺斯語每遇疑難躊蹰之事輙依據此言稍有把握古人言居易以俟命又言行法以俟命人生禍福榮辱得喪自有一定命數確不可移審此則利可趋而有不必趋之利害宜避而有不能避之害利害之見既除而為君子之道始出此為字甚有力既知利害有一定則落得做好人也權勢之人豈必與之相抗以取害到難於相從處亦要内不失已果謙和以謝之宛轉以避之彼亦未必决能禍我此亦命數宜然又安知委曲從彼之禍不更烈於此也使我為州縣官决不用官銀媚上官安知用官銀之禍不甚於上官之失懽也昔者米脂令蕭君掘李賊之祖墳賊破京師後獲蕭君置軍中欲甘心焉挾至山西以二十人守之蕭君夜遁後復為州守自著虎吻餘生記其事李賊殺人數十萬究不能殺一蕭君生死有命寧不信然耶予官京師日久每見人之數應為此官而其時本無此一缺有人焉竭力經營幹辦停當而此人無端值之或反為此人之所不欲且滋詬詈如此者不一而足此亦舉世之人共知之而當局則往往迷而不悟其中之求速反遲求得反失彼人為此人而謀此事因彼事而壊顚倒錯亂不可究詰人能将耳目聞見之事平心體察亦可消許多妄念也
  圃翁曰人生適意之事有三曰貴曰富曰多子孫然是三者善處之則為福不善處之則足為累至為累而求所謂福者不可見矣何則髙位者責備之地忌嫉之門怨尤之府利害之關憂患之窟勞苦之藪謗訕之的攻擊之塲古之智人往往望而却歩况有榮則必有辱有得則必有失有進則必有退有親則必有疎若但計丘山之得而不容銖兩之失天下安有此理但已身無大譴過而外來者平淡視之此處貴之道也佛家以貨財為五家公共之物一曰國家二曰官吏三曰水火四曰盗賊五曰不肖子孫夫人厚積則必經營布置生息防守其勞不可勝言則必有親戚之請求貧窮之怨望僮僕之奸騙大而盗賊之刼取小而穿窬之鼠竊經商之虧折行路之失脱田禾之災傷攘奪之爭訟子弟之浪費種種之苦貧者不知惟富厚者兼而有之人能知富之為累則取之當廉而不必厚積以招怨視之當淡而不必深恨以累心思我既有此財貨彼貧窮者不取我而取誰不怨我而怨誰平心息忿庶不為外物所累儉於居身而裕於待物薄於取利而謹於盖藏此處富之道也至子孫之累尤多矣少小則有疾病之慮稍長則有功名之慮浮奢不善治家之慮納交匪類之慮一離膝下則有道路寒暑飢渴之慮以至由子而孫展轉無窮更無底止夫年夀既高子息蕃衍焉能保其無疾病痛楚之事賢愚不齊升沉各異聚散無恒憂樂自别但當教之孝友教之謙譲教之立品教之讀書教之擇友教之養身教之儉用教之作家其成敗利鈍父母不必過為縈心聚散苦樂父母不必憂念成疾但視已無甚刻薄後人當無倍出之患已無大偏私後人自無攘奪之患已無甚貪婪後人自當無蕩盡之患至於天行之數稟賦之愚有才而不遇無因而致疾延良醫慎調治延良師謹教訓父母之責盡矣父母之心盡矣此處多子孫之道也予每見世人處好境而鬰鬱不快動多悔吝憂戚必皆此三者之故由不明斯理是以心褊見隘未食其報先受其苦能静體吾言於擾擾之中存熒熒之亮豈非熱火坑中一服清凉散苦海波中一架八寳筏哉
  圃翁曰予自四十六七以來講求安心之法凡喜怒哀樂勞苦恐懼之事只以五官四肢應之中間有方寸之地常時空空洞洞朗朗惺惺决不令之入所以此地常覺寛綽潔浄予製為一城将城門緊閉時加防守惟恐此數者闌入亦有時賊勢甚鋭城門稍疎彼間或闌入即時覺察便驅之出城外而牢閉城門令此地仍寛綽潔浄十年來漸覺闌入之時少不甚用力驅逐然城外不免紛擾主人居其中尚無渾忘天真之樂倘得歸田遂初見山時多見人時少空潭碧落或庶幾矣
  圃翁曰予之立訓更無多言止有四語讀書者不賤守田者不饑積徳者不傾擇交者不敗嘗將四語律身訓子亦不用煩言夥説矣雖至寒苦之人但能讀書為文必使人欽敬不敢忽視其人徳性亦必温和行事决不顚倒不在功名之得失遇合之遲速也守田之説詳於恒産瑣言積徳之説六經語孟諸史百家無非闡發此義不須贅説擇交之説予目擊身歴最為深切此輩毒人如鴆之入口蛇之螫膚斷斷不易决無解捄之説尤四者之綱領也余言無奇止布帛菽粟可衣可食但在體驗親切耳

  (四庫全書·集部·別集類·文端集卷四十六)

  圃翁曰人生必厚重沉静而後為載福之器王謝子弟席豐履厚田廬僕役無一不具且為人所敬禮無有輕忽之者視寒畯之士終年授讀逺離家室唇燥吻枯僅博束脩數金仰事俯育咸取諸此應試則徒歩而往風雨泥淖一歩三嘆凡此情形皆汝輩所習見仕宦子弟則乘輿驅肥即僮僕亦無徒行者豈非福耶乃與寒士一體怨天尤人爭較錙銖得失寧非過耶古人云予之齒者去其角與之翼者兩其足天地造物必無兩全汝輩既享席豐履厚之福又思事事周全揆之天道豈不誠難惟有敦厚謙謹慎言守禮不可與寒士同一感慨欷歔放言髙論怨天尤人庶不為造物鬼神所呵責也况父祖經營多年有田廬别業身則勞於王事不獲安享為子孫者生而受其福乃又不思安享而妄想妄行寧不大可惜耶思盡人子之責報父祖之恩致鄉里之譽貽後人之澤惟有四事一曰立品二曰讀書三曰養身四曰儉用世家子弟原是貴重更得精金羙玉之品言思可道行思可法不驕盈不詐偽不刻薄不輕佻則人之欽重較三公而更貴予不及見
  祖父贈光禄公恂所府君每聞鄉人言其厚徳邑人仰之如祥麟威鳯方伯公已酉登科邑人榮之贈以聫曰張不張威願秉文文名天下盛有盛徳期可藩藩屏王家至今桑梓以為羙談
  父親贈光禄公拙菴府君予逮事三十年生平無疾言遽色居身節儉待人寛厚為介弟未嘗以一事一言干謁州縣生平未嘗呈送一人見鄉里煦煦以和所行隠徳甚多從不向人索逋欠以故三世皆祀於鄉賢請主入廟之日里人莫不欣喜道盛徳之報是亦何負於人哉予行年六十有一生平未嘗送一人於捕廳令其呵譴之更勿言笞責願吾子孫終守此戒勿犯也不足則斷不可借債有餘則斷不可放債權子母起家惟至寒之士稍可若富貴人家為之斂怨養奸得罪招尤莫此為甚鄉里間荷擔負販及傭工小人切不可取其便宜此種人所争不過數文我輩視之甚輕而彼之含怨甚重每有愚人見省得一文以為得計而不知此種人心忿口碑所損寔大也待下我一等之人言語辭氣最為要緊此事甚不費錢然彼人受之同於實惠只在精神照料得來不可憚煩易所謂勞謙是也予深知此理然苦於性情疎懶憚於趋承故我惟思退處山澤不要見人庶少斯過終日懍懍耳讀書固所以取科名繼家聲然亦使人敬重今見貧賤之士果胸中淹博筆下氤氲則自然進退安雅言談有味即使迂腐不通方亦可以教學授徒為人師表至舉業乃朝廷取士之具三年開塲大比專視此為優劣人若舉業髙華秀羙則人不敢輕視每見仕宦顯赫之家其老者或退或故而其家索然者其後無讀書之人也其家鬱然者其後有讀書之人也山有猛獸則藜藿為之不採家有子弟則强暴為之改容豈止掇青紫榮宗祊而已哉予嘗有言曰讀書者不賤不專為塲屋進退而言也父母之愛子第一望其康寧第二兾其成名第三願其保家語曰父母惟其疾之憂夫子以此荅武伯之問孝至哉斯言安其身以安父母之心孝莫大焉養身之道一在謹嗜慾一在慎飲食一在慎忿怒一在慎寒暑一在慎思索一在慎煩勞有一於此足以致病以貽父母之憂安得不時時謹凛也吾貽子孫不過瘠田數處耳且甚荒蕪不治水旱多虞嵗入之數僅足以免饑寒畜妻子而已一件兒戲事做不得一件高興事做不得生平最喜陸梭山過日治家之法以為先得我心誠倣而行之庶幾無鬻産蕩家之患予有言曰守田者不饑此二語足以長世不在多言凡人少年徳性不定每見人厭之曰慳笑之曰嗇誚之曰儉輙靣發熱不如此最是羙名人肯以此誚之亦最是羙事不必避諱人生豪俠周密之名至不易副事事應之一事不應遂生嫌怨人人周之一人不周便存形迹若平素儉嗇見諒於人省無窮物力少無窮嫌怨不亦至便乎四者立身行已之道已有崕岸而其關鍵切要則又在於擇友人生二十内外漸逺於師保之嚴未躋於成人之列此時知識大開性情未定父師之訓不能入即妻子之言亦不聽惟朋友之言甘如醴而芳若蘭脱有一滛朋匪友闌入其側朝夕浸灌鮮有不為其所移者從前四事遂蕩然而莫可收拾矣此予幼年時知之最切今親戚中倘有此等之人則踪跡常令疎逺不必親密若朋友則直以不識其顔面不知其姓名為善比之毒草啞泉更當逺避芸圃有詩云於今道上揶揄鬼原是尊前嫵媚人盖痛乎其言之矣擇友何以知其賢否亦即前四件能行者為良友不能行者為非良友子暑中退休稍有暇晷遂舉胸中所欲言者筆之於此語雖無文然三十餘年渉履仕途多逢險阻人情物理知之頗熟言之較親後人勿以予言為迂而遠於事情也
  楷書如坐如立行書如行草書如奔人之形貎雖不同然未有傾斜跛側為佳者故作楷書以端莊嚴肅為尚然須去矜束拘廹之態而有雍容和愉之象斯晋書之所獨擅也分行布白取乎匀浄然亦以自然為妙樂毅論如端人雅士黃庭經如碧落仙人東方朔像賛如古賢前哲曹娥碑有孝女婉順之容洛神賦有淑姿纎麗之態盖各象其文以為體要有骨有肉一行之間自相顧盼如樹木之枝葉扶疎而彼此相譲如流水之淪漪雜見而先後相承未有偏斜傾側各不相顧絶無神彩歩伍連絡暎帶而可稱佳書者細玩蘭亭委蛇生動千古如新董文敏書大小疎密於尋行數墨之際最有趣致學者當於此叅之
  法昭禪師偈云同氣連枝各自榮些些言語莫傷情一回相見一回老能得幾時為弟兄詞意藹然足以啟人友于之愛然予嘗謂人倫有五而兄弟相處之日最長君臣之遇合朋友之會聚久速固難必也父之生子妻之配夫其早者皆以二十嵗為率惟兄弟或一二年或三四年相繼而生自竹馬逰戲以至鮐背鶴髪其相與周旋多者至七八十年之久若恩意浹洽猜間不生其樂豈有涯哉近時有周益公以太傅退休其兄乘成先生以將作監丞退休年皆八十詩酒相娛者終其身章泉趙昌甫兄弟亦俱隠於玉山之下蒼顔華髪相從於泉石之間皆年近九十真人間至樂之事亦人間罕有之事也
  論語文字如化工肖物簡古渾淪而盡事情平易含藴而不費辭于尚書毛詩之外别為一種大學中庸之文極閎濶精微而包羅萬有孟子則雄奇跌宕變幻洋溢秦漢以来無有能此四種文字者特以儒生習讀而不察遂不知其章法字法之妙也當細心玩味之
  古人讀文選而悟養生之理得力於兩句曰石藴玉而山輝水涵珠而川媚此真是至言嘗見蘭蕙芍藥之蒂間必有露珠一點若此一點為蟻蟲所食則花萎矣又見筍初出當暁則必有露珠數顆在其末日出則露復斂而歸根夕則復上田間有詩云夕看露顆上梢行是也若侵暁入園笋上無露珠則不成竹遂取而食之稲上亦有露夕現而朝斂人之元氣全在於此故文選二語不可不時時體察得訣固不在多也
  世人只因不知命不安命生出許多勞擾聖賢明明説與曰君子居易以俟命又曰君子行法以俟命又曰修身以俟之不知命無以為君子因知之真而後俟之安也予歴世故頗多認此一字頗確曾與韓慕廬宿齋天壇深夜劇談慕廬談當年鄉會考時鄉試則有得售之想塲中頗著意至會試殿試則全無心而得會状會試塲大風吹卷欲飛號中人皆取石堅押韓獨無意祝曰若當中則自不吹去亦竟無恙故其會試殿試文皆遊行自在無斧鑿痕予謂慕廬足下両掇巍科當是何如勇猛以此言告人人决不信余獨信之何以故予自諭徳後即無意仕進不止無競進之心且時時求退不已乃由講讀學士躋學士登亞卿正卿皆華膴清貴之官自傍人觀之不知是何如勇猛精進以予自審則知慕廬之非妄矣慕廬亦可以巳事推之而知予之非誑也願與世人共知之
  予生平嗜卉木遂成奇癖亦自覺可哂細思天下歌舞聲伎古翫書畫禽鳥博奕之屬皆多費而耗物力惹氣而多後患不可以訓子孫惟山水花木差可自娛而非人之所争草木日有生意而妙于無知損許多愛憎煩惱京師難於樹植艱於曠土書閣中置盆花數種滋培收護頗費心力然亦可少供耳目之翫琴薦書幌牀頭十笏之地無非落花填塞亦一佳話也
  古人佩玉朝夕不離義取温潤堅栗君子無故不撤琴瑟義取和平温厚故質性爽直者恐近髙亢益當深體此意以自箴砭不可任其一往之性也
  人生以擇友為第一事自就塾以後有室有家漸逺父母之教初離師保之嚴此時乍得友朋投契締交其言甘如蘭芷甚至父母兄弟妻子之言皆不聼受惟朋友之言是信一有匪人側於間徳性未定識見未純鮮未有不為其移者余見此屢矣至仕宦之子弟尤甚一入其彀中迷而不悟脱有尊長誡諭反生嫌隙益滋乖張故余家訓有云保家莫如擇友盖痛心疾首其言之也汝輩但於至戚中觀其徳性謹厚好讀書者交友兩三人足矣况内有兄弟互相師友亦不至岑寂且勢利言之汝則温飽來交者豈能皆有文章道徳之切劘平居則有酒食之費應酬之擾一遇婚喪有無則有資給稱貸之事甚至有争訟外侮則又有關説救援之事平昔既與之契密臨事却之必生怨毒反唇故余以為宜慎之於始也况且戲遊征逐耗精神而荒正業廣言談而滋是非種種弊端不可紀極故特為痛切發揮之昔人有戒飯不嚼便嚥路不看便走話不想便説事不思便做洵為格言予益之曰友不擇便交氣不忍便動財不審便取衣不慎便脱
  學字當專一擇古人佳帖或時人墨蹟與已筆路相近者専心學之若朝更夕改見異而遷鮮有得成者楷書如端坐須莊嚴寛裕而神彩自然掩暎若體格不匀浄而遽講流動失其本矣汝小字可學樂毅論前見所寫樂志論大有進歩今當一心臨倣之每日明窗浄几筆精墨良以白奏本紙臨四五百字亦不須太多但工夫不可間斷紙畫烏絲格古人最重分行布白故以整齊勻浄為要學字忌飛動草率大小不勻而妄言奇古磊落終無進歩矣行書亦宜專心一家趙松雪佩玉垂紳丰神清貴而其原本則出於聖教序蘭亭猶見晋人風度不可訾議之也汝作聨字亦頗有豐秀之致今專學松雪亦可望其有進但不可任意變遷耳
  龍眠芙蓉谿吾朝夕夢寐所在也垂雲沜天然石壁上倚青山下臨流水當為吾相度可亭之地期於對石枕流雙谿草堂前引南北二澗為両池中一閘相通一種蓮一種魚製扁舟容五六人朱欄翠櫺蘭漿桂櫂從芙蓉谿亭登舟至■〈舟羲〉舟亭登岸襟帶吾廬汝歸當謀疏鑿濶處十二丈窄處二三丈但可以行舟汝兄弟姪輪日督工於九月杪從事渠成以報吾堂軒基址預以繩定之以俟異日臨河有大石土人名為獾洞此地相度亭子下臨澄潭四圍嶺岫既曠然軒豁亦窈然幽深其旁當種梅柳以映帶之亦此時事也向來梅杏桃棃之屬種植者亦不少矣使皆茂達儘可自娛此時澆溉修治扶植去草為急僕人紙上之樹日增園中之樹日減汝當為吾稽察之樹不活與不種同山中須三五日静坐經理晨入暮歸不如其已也可與兄弟姪言之
  辛已春分日予攜大郎二郎六郎出西直門過髙梁橋沿溪水至法華寺飯于僧舎因至萬夀寺時甫移華嚴鐘於後閣尚未懸架遂過天禧宫看白松盖余最心賞古松枝幹如凝雪清響如飛濤班剥離奇扶疎詰曲枝枝入畫葉葉有聲如對髙人逸士不敢褻玩京師寺觀此種為多而時代久遠則無過天禧宫者共二十餘株皆異態殊形可謂巨觀矣是行也春寒初解野色蒼茫然已有融潤之氣得小詩曰緑谿來古寺石堰舊河梁冰泮波澄緑風輕栁麴黃苔痕春已半松影日初長籃笋携諸子僧寮野蔌香
  時文以多作為主則工拙自知才思自出谿逕自熟氣體自純讀文不必多擇其精純條暢有氣局詞華者多則百篇少則六十篇神明與之渾化始為有益若貪多務博過眼輒忘及至作時則彼此不相渉落筆仍是故吾所以思常窒而不靈詞常窘而不裕意常枯而不潤記誦勞神中無所得則不熟不化之病也學者犯此弊最多故能得力於簡則極是要訣古人言簡鍊以為揣摩最是立言之妙勿忽而不察也
  治家之道謹肅為要易經家人卦義理極完備其曰家人嗃嗃悔厲吉婦子嘻嘻終吝嗃嗃近於煩瑣然雖厲而終吉嘻嘻流於縱軼則始寛而終吝余欲於居室自書一額曰惟肅乃雍常以自警亦願吾子孫共守也
  人之居家立身最不可好竒一部中庸本是極平淡却是極神竒人能於倫常無缺起居動作治家節用待人接物事事合於矩度無有乖張便是聖賢路上人豈不是至竒若舉動怪異言語詭激明明坦易道理却自尋竒覓怪守偏文過以為不墜恒境是窮竒檮杌之流烏足以表異哉布帛菽粟千古至味朝夕不能離何獨至於立身制行而反之也
  與人相交一言一事皆須有益於人便是善人余偶以忌辰著朝服出門巷口見一人遥呼曰今日是忌辰余急易之雖不識其人而心感之如此等事在彼無絲毫之損而于人為有益每謂同一禽鳥也聞鸞鳯之名則喜聞鵂鶹之聲則惡以鸞鳯能為人福而鵂鶹能為人禍也同一草木也毒草則遠避之參苓則共寳之以毒草能鴆人而參茯能益人也人能處心積慮一言一動皆思益人而痛戒損人則人望之若鸞鳳寳之如參苓必為天地之所佑鬼神之所服而享有多福矣此理之最易見者也
  凡讀書二十嵗以前所讀之書與二十嵗以後所讀之書迥異少年知識未開天真純固所讀者雖久不温習偶爾提起尚可數行成誦若壯年所讀經月則忘必不能持久故六經秦漢之文詞語古奧必須幼年讀長壮後雖倍蓰其功終屬影響自八嵗至二十嵗中間嵗月無多安可荒棄或讀不急之書此時時文固不可不讀亦湏擇典雅醇正理純詞裕可歴二三十年無弊者讀之若朝華夕落淺陋無識詭僻失體取悦一時者安可以珠玉難換之嵗月而讀此無益之文何如誦得左國一両篇及東西漢典貴華腴之文數篇為終身受用之寳乎且更可異者幼齡入學之時其父師必令其讀詩書易左傳禮記兩漢八家文及十八九作制義應科舉時便束之髙閣全不温習此何異衣中之珠不知探取而向塗人乞漿乎且幼年之所以讀經書本為壮年擴充才智驅駕古人使不寒儉如畜錢待用者然乃不知尋味其義藴而弁髦棄之豈不大相刺謬乎我願汝曹將平昔已讀經書視之如拱璧一月之内必加温習古人之書安可盡讀但我所已讀者决不可輕棄得尺則尺得寸則寸毋貪多毋貪名但讀得一篇必求可以背誦然後思通其義藴而運用之於手腕之下如此則才氣自然發越若曾讀此書而全不能舉其詞謂之畫餅充饑能舉其詞而不能運用謂之食物不化二者其去枵腹無異汝輩於此極宜猛省
  凡物之殊異者必有光華發越於外况文章為榮世之業士子進身之具乎非有光彩安能動人闈中之文得以數言槩之曰理明詞暢氣足機圎要當知棘闈之文與窗稿房行書不同之處且南闈之文又與他省不同處此則可以意會難以言傳惟平心下氣細看南闈墨卷将自得之即最低下墨卷彼亦自有得手亦不可忽此事最渺茫古稱射蝨者視蝨如車輪然後一發而貫今能分别氣味截然不同當庶幾矣汝曹兄弟叔姪自來嵗正月為始每三六九日一會作文一篇一月可得九篇不疎不數但不可間斷不可草草塞責一題入手先講求書理極透澈然後布格遣詞須語語有著落勿作影響語勿作艱澁語勿作累贅語勿作雷同語凡文中鮮亮出色之句謂之調調有髙卑疎密相間繁簡得宜處謂之格此等處最宜理會深憫人讀時文累千累百而不知理會於身心毫無禆盆夫能理會則數十篇百篇已足焉用如此之多不能理會則讀數千篇與不讀一字等徒使精神瞶亂臨文捉筆依舊茫然不過胸中舊套應副安有名理精論佳詞妙句奔滙於筆端乎所謂理會者讀一篇則先看其一篇之格再味其一股之格出落之次第講題之發揮前後豎義之淺深詞調之華羙誦之極其熟味之極其精有與此等相類之題有不相類之題如何推廣擴充如此讀一篇有一篇之益又何必多又何能多乎每見汝曹讀時文成帙問之不能舉其詞叩之不能言其義粗者不能况其精者乎自誑乎誑人乎此絶不可解者汝曹試静思之亦不可解也以後當力除此等之習讀文必期有用不然寧可不讀古人有言讀生文不如翫熟文必以我之精神包乎此一篇之外以我之心思入乎此一篇之中噫嘻此豈易言哉汝曹能如此用功則筆下自然充裕無補緝寒澁支■〈禹隹〉冗泛草率之態汝每月寄所作九首來京我看一會兩會則汝曹之用心不用心務外不務外瞭然矣作文决不可使人代寫此最是大家子弟陋習寫文要工緻不可錯落塗抹所關於色澤不小也汝曹不能面奉教言每日展此一次當有心會幼年當専攻舉業以為立身根本詩且不必作或可偶一為之至詩餘則斷不可作余生平未嘗為此亦不多看蘇辛尚有豪氣餘則靡靡焉可近也
  余久歴世塗日在紛擾榮辱勞苦憂患之中静念解脱之法成此八章自謂於人情物理消息盈虗略得其大意醉醒卧起作息往來不過如此而已顧以年增衰老無由自適二十餘年來小齋僅可容膝寒則温室擁雜花暑則垂簾對髙槐所自適於天壌間者止此耳求所謂烟霞林壑之趣則僅託於夢想形諸篇詠皆非實境也辛已春分前一日積雪初融霽色迴■〈日耎〉為三郎廷璐書此逺寄江鄉亦可知翁鍼砭氣質之偏流覧造物之理有此一知半見當不至于汨没本來耳
  古稱仕宦之家如再實之木其根必傷旨哉斯言可為深鑒世家子弟其修行立名之難較寒士百倍何以故人之當面待之者萬不能如寒士之古道小有失檢誰肯面斥其非微有驕盈誰肯深規其過幼而驕慣為親戚之所優容長而習成為朋友之所諒恕至於利交而諂相誘以為非勢交而諛相倚而作慝者又無論矣人之背後稱之者萬不能如寒士之直道或偶譽其才品而慮人笑其逢迎或心賞其文章而疑人鄙其勢利甚至吹毛索瘢指摘其過失而以為名髙批枝傷根訕笑其前人而以為痛快至於求利不得而嫌隙易生於有無依勢不能而怨毒相形於榮悴者又無論矣故富貴子弟人之當靣待之也恒恕而背後責之也恒深如此則何由知其過失而顯其名譽乎故世家子弟其謹飭如寒士其儉素如寒士其謙冲小心如寒士其讀書勤苦如寒士其樂聞規勸如寒士如此則自視亦已足矣而不知人之稱之者尚不能如寒士必也謹飭倍於寒士儉素倍於寒士謙冲小心倍於寒士讀書勤苦倍於寒士樂聞規勸倍於寒士然後人之視之也僅得與寒士等今人稍稍能謹飭儉素謙下勤苦人不見稱則曰世道不古世家子弟難做此未深明於人情物理之故者也我願汝曹常以席豐履盛為可危可慮難處難全之地勿以為可喜可幸易安易逸之地人有非之責之者遇之不以禮者則平心和氣思所處之時勢彼之施於我者應該如此原非過當即我所行十分全是無一毫非理彼尚在可恕况我豈能全是乎古人有言終身譲路不失尺寸老氏以譲為寳左氏曰譲徳之本也處里閈之間信世俗之言不過曰漸不可長不過曰後將更甚是大不然人孰無天理良心是非公道揆之天道有滿損虚益之義揆之鬼神有虧盈福謙之理自古祗聞忍與譲足以消無窮之災悔未聞忍與譲翻以醸後來之禍患也欲行忍譲之道先湏從小事做起余曾署刑部事五十日見天下大訟大獄多從極小事起君子敬小慎微凡事只從小處了余行年五十餘生平未嘗多受小人之侮只有一善策能轉灣早耳每思天下事受得小氣則不至於受大氣吃得小虧則不至於吃大虧此生平得力之處凡事最不可想占便宜子曰放於利而行多怨便宜者天下人之所共争也我一人據之則怨萃於我矣我失便宜則衆怨消矣故終身失便宜乃終身得便宜也汝曹席前人之資不憂饑寒居有室廬使有臧獲養有田疇讀書有精舎良不易得其有遊蕩非僻結交淫朋匪友以致傾家敗業路人指為笑談親戚為之浩嘆者汝曹見之聞之不待余言也其有立身醇謹老成儉樸擇人而友閉戸讀書名日羙而業日成鄉里指為令器父兄期其逺大者汝曹見之聞之不待余言也二者何去何從何得何失何芳如芝蘭何臭如腐草何祥如麟鳳何妖如鵂鶹又豈俟余言哉汝輩今皆年富力强飽食温衣血氣未定豈能無所嗜好古人云凡人欲飲酒博奕一切嬉戲之事必皆覓伴侣為之獨讀快意書對佳山水可以獨自怡悦凡聲色貨利一切嗜慾之事好之有樂則必有苦惟讀書與對佳山水止有樂而無苦今架有藏書離城數里有佳山水汝曹與其狎無益之友聴無益之談赴無益之應酬曷若珍重難得之嵗月縱讀難得之詩書快對難得之山水乎我視汝曹所作詩文皆有才情有思致有性情非夢夢全無所得於中者故以此諄諄告之欲令汝曹安分省事則心神寧謐而無煩擾之害寡交擇友則應酬簡而精神有餘不聞非僻之言不致陷於不義一味謙和謹飭則人情服而名譽日起制藝者秀才立身之本根本固則人不敢輕自宜專力攻之餘力及詩字亦可怡情良時佳辰與兄弟姊夫輩一料理山荘撫問松竹以成余志是皆於汝曹有益無損有樂無苦之事其味聰聴之義
  座右箴
  立品 讀書 養身 擇友
  右四綱
  戒嬉戲 慎威儀 謹言語 温經書 精舉業 學楷字 謹起居 慎寒暑 節用度 謝酬應 省宴集 寡交遊
  右十二目
  子弟自十七八以至廿三四實為學業成廢之關盖自初入學至十五六父師以童子視之稍知訓子者斷不忍聴其廢業惟自十七八以後年漸長氣漸驕漸有朋友漸有室家嗜慾漸開人事漸廣父母見其長成師傅視為儕輩徳性未堅轉移最易學業未就蒙昧非難幼年所習經書此時皆束髙閣酬應交遊侈然大雅博奕髙會自詡名流轉盼廿五六嵗兒女累多生計廹蹙蹉跎潦倒學植荒落予見人家子弟半塗而廢者多在此五六年中棄幼學之功貽終身之累盖覆轍相踵也汝正當此時離父母之側前言諸弊事事可慮為龍為蛇為虎為鼠分於一念介在兩岐可不慎哉可不畏哉
  讀書湏明窗浄几案頭不可多置書讀文作文皆湏凝神静氣目光炯然出文於題之上最忌墜入雲霧中迷失出路多讀文而不熟如將不練之兵臨時全不得用徒疲精勞神與操空拳者無異作文以握管之人為大将以精熟墨卷百篇為練兵以雜讀時藝為散卒以題為堅壘若神明不爽朗是大將先墜雲霧中安能制勝人人各有一種英華光氣但湏磨鍊始出譬如一草一卉苟深培厚壅盡其分量其花亦有可觀而况於人乎况於俊特之人乎天下有形之物用則易匱惟人之才思氣力不用則日減用則日增但做出自已聲光如樹將發花時神壮氣溢覺與平時不同則自然之機候也讀書人獨宿是第一義試自已省察舘中獨宿時漏下二鼓滅燭就枕待日出早起夢境清明神酣氣暢以之讀書則有益以之作文必不潦草枯澁真所謂一日勝兩日也
  易經一書言謙道最為詳備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禍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又曰日中則昃月滿則虧天地不能常盈而况於人乎况於鬼神乎於此理不啻反覆再三極譬罕喻書曰滿招損謙受益古昔賢聖殆無異詞堯舜大聖人而史稱之曰允恭克譲孔子甚聖徳及門稱之曰恭儉譲况乎中人之才能越斯義古云終身譲路不失尺寸言譲之有益無損也世俗瞽談妄謂譲人則人欺之甚至有尊長教其卑幼無多譲此極為亂道以世俗論富貴家子弟理不當為人所侮稍有拂意便自謂我何如人而彼敢如是以加我從傍人亦不知義理用一二言挑逗之遂爾氣填胸臆奮不顧身全不思富貴者衆射之的也羣妬之媒也諺曰一家温飽千家怨忿惟當撫躬自返我所得於天者已多彼同生天壌或係親戚或同里閈而失意如此我不譲彼而彼頋肯譲我乎嘗持此心深明此理自然心平氣和即有拂意之事逆耳之言如浮雲行空與吾無涉姚端恪公有言此乃成就我福徳相愈加恭謹以遜謝之則橫逆之來盖亦少矣願以此為熱火世界一帖清凉散也
  譚子化書訓儉字最詳其言曰天子知儉則天下足一人知儉則一家足且儉非止節嗇財用而已也儉於嗜慾則徳日修體日固儉於飲食則脾胃寛儉於衣服則肢體適儉於言語則元氣蔵而怨尤寡儉於思慮則心神寧儉於交遊則匪類逺儉於酬酢則嵗月寛而本業修儉於書札則後患寡儉於干請則品望尊儉於僮僕則防閑省儉於嬉遊則學業進其中義藴甚廣大約不外於葆嗇之道東坡千古才人以百五十錢為一塊每日只用畫杈挑取一塊盡此錢為度决不用明日之錢汝輩中人可無限制陸梭山訓居家之法最妙以一嵗所入除完官糧外分為三分存一分以為水早及意外之費其餘二分析為十二分每月用一分但許存餘不許過界能從每日飲食雜用加意節省使一月之用常有餘别置一處不入經費留以為親戚友朋小小周濟緩急之用亦逺怨積徳之道可恃以長久者也居家治生之理恒産瑣言備之矣雖不敢謂聖人復起不易吾言其於謀生不啻左劵總之饑寒由於鬻産鬻産由於債負債負由於不經相因之理一定不易予視之洞若觀火仕宦之日雖極清苦畢竟略有交際子弟習見習聞由之不察若以此作田舎度日之計則立見其仆蹶不可不深長思者也人生儉嗇之名可受而不必避世俗每以為耻不知此名一噪則人絶覬覦之想偶有所用人即徳之所謂以虚名而受實益何利如之
  人生髫稚不離父母入塾則有嚴師傅督課頗覺拘束逮十六七嵗時父母漸視為成人師傅亦漸不嚴憚此時知識初開嬉遊漸習則必視朋友為性命雖父母師保之訓與妻孥之言皆可不聴而朋友之言則投若膠膝契若芳蘭所與正則隨之而正所與邪則隨之而邪此必然之理身驗之事也余鎸一圗章以示子弟曰保家莫如擇友盖有所嘆息痛恨懲艾於其間也古人重朋友而列之五倫謂其志同道合有善相勉有過相規有患難相救今之朋友止可謂相識耳往來耳同官同事耳三黨姻戚耳朋友云乎哉汝等莫若就親戚兄弟中擇其謹厚老成可以相砥礪者多則二人少則一人斷無目前良友遂可得十數人之理平時既簡於應酬有事可以請教若不如已之人既易於臨深為髙又日聞鄙猥之言汙賤之行淺劣之學不知義理不習詩書久久與之相化不能却而逺矣此論語所以首誡之也
  人生第一件事莫如安分分者我所得於天多寡之數也古人以得天少者謂之數竒謂之不偶可以識其義矣董子曰與之齒者去其角附之翼者兩其足嗇於此則豐於彼理有乘除事無兼羙予閲歴頗深每從旁冷觀未有能越此範圍者功名非難非易只在争命中之有無嘗譬之温室養牡丹必花頭中原結蕊火焙則正月早開然雖開而元氣索然花既不滿足根亦旋萎矣若本來不結花即火焙無益既有花矣何如培以沃壌灌以甘泉待其時至敷華根本既不虧而花亦肥大經久此余所深洞於天時物理而非矯為迂濶之談也曩時姚端恪公每為余言當細玩不知命無以為君子章朱注最透言不知命則見利必趋見害必避而無以為君子矣為字甚有力知命是一事為君子是一事既知命不能違則儘有不必趋之利儘有不必避之害而為忠為孝為廉為譲綽有餘地矣小人固不當取怨於他至於大節目亦不可詭隨得失榮辱不必太認真是亦知命之大端也

  聰訓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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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3楼]  作者:沉思曲  发表时间: 2008/05/03 20:23 

《四庫全書 文端集 恒産瑣言(飯有十二合説)》  (清)張英 撰

  恒産瑣言(飯有十二合説)  (清)張英 撰

  (四庫全書·集部·別集類·文端集卷四十四)

  恒産瑣言

  三代而上田以井授民二十受田六十歸田尺寸之地皆國家所有民間不得而私之至秦以後廢井田開阡陌百姓始得私相買賣然則三代以上雖至貴鉅富求數百畆之田貽子及孫不可得也後世既得而買之矣以乾坤之大塊國家之版圗聴人畫界分疆立書契評價直而鬻之縣官雖有易姓改氏而田主自若董江都諸人亦憤貧者無立椎之地而富者田連阡陌欲行限民名田之法立為節制而不果行其乃祖乃父以一朝之力而竟奄有之使後人食土之毛善守而不輕棄則子孫百世苟不至經變亂亦斷不能為他人之所有嗚呼深念及此其可不思所以保之哉
  人家子弟從小便讀孟子每習焉而不察夫孟子以王佐之才説齊宣梁惠議論濶大志趣髙逺然言病雖多端用藥止一味曰有恒産者有恒心而已曰五畆之宅百畆之田而已曰富嵗子弟多賴而已重見疊出一部孟子實落處不過此數條而終之曰諸侯之寳三土地又嘗讀蘇長公集其天才橫軼古今無儔匹宜若不屑屑生計者遊金山之詩曰有田不去如江水遊焦山之詩曰無田不去寧非貪其題王晋卿烟江疊嶂圗詩亦曰不知人間何處有此境徑欲往買二頃田可知此老胸中時時有此一段經畫生平欲買陽羨之田至老而其願不償今人動言才子名士偉丈夫不事家人生産究至謀生無策犯孟子之戒而不悔豈不深可痛惜哉天下之物有新則必有故屋久而頽衣久而敝臧獲牛馬服役久而老且死當其始重價以購越十年而其物非故矣再越十年而化為烏有矣獨有田之為物雖百年千年而常新即或農力不勤土敝産薄一經糞溉則新矣即或荒蕪草宅一經懇闢則新矣多興陂池則枯者可以使之潤勤薅荼蓼則瘠者可以使之肥亘古及今無有朽蠧頽壊之慮逃亡耗缺之憂嗚呼是洵可寳也哉
  吾友陸子名遇霖字洵若浙江人今為歸徳别駕其人通暁事務以經濟自許在京師日常與之過從一日從容談及謀生畢竟以何者為勝陸子思之良久曰予閲世故多矣典質貿易權子母斷無久而不弊之理始雖乍獲厚利終必化為子虚惟田産房屋二者可持以久逺以二者較之房舍又不如田産何以言之房産乃向人索租錢每至嵗暮必有幹僕盛衣帽著靴諠譁呌號以取之不償則愬于官長每至争訟雀角甚有以奮闘窘逼而生禍殃者稍懦焉則又不可得矣至田租則不然子孫雖為齊民極單寒懦弱其僕不過青鞵布襪手持雨傘詣佃人之門而人不敢藐視之秋糓登塲必先完田主之租而後分給私債取其所本有而非索其所無與者受者皆可不勞且力田皆愿民與市廛啇賈之狡健者不同以此思之房產殆不如也予至今有味乎陸子之言
  嘗讀雅頌之詩而嘆古人之于先疇如此其重也楚茨大田之詩皆公卿有田禄者周有世卿其祖若父之采地傳諸後人故曰曾孫今觀其言曰我疆我理曰我田既臧曰我黍我稷我倉我庾農夫愛其曾孫則曰曾孫不怒曾孫愛其農夫則曰農夫之慶以至攘饁者之食而嘗其旨否剥疆埸之瓜而獻之皇祖何其民風淳樸上下相親如此不止家給人足無分外之謀而且流風餘韻有為善之樂後人有祖父遺産正可循隴觀稼策蹇課耕雅頌之景如在目前而乃視為鄙事不一留意抑獨何哉
  今人家子弟鮮衣怒馬恒舞酣歌一裘之費動至數十金一席之費動至數金不思吾鄉十餘年來糓賤竭十餘石糓不足供一筵竭百餘石糓不足供一衣安知農家作苦終年霑體塗足豈易得此百石况且水旱不時一年収穫不能保諸來年聞陜西嵗饑一石價至六七兩今以如玉如珠之物而賤價糶之以供一裘一席之費豈不深可懼哉古人有言惟土物愛厥心臧故子弟不可不令其目擊田家之苦開倉糶糓時當令其持籌以壮夫之力不過擔一石四五壮夫之所擔僅得價一兩隨手花費了不見其形迹而已倉庾空竭矣使稍有知覺當不忍于浪擲奈何深居簡出但知飽食■〈日耎〉衣絶不念物力之可惜而泥沙委之哉
  天下貨財所積則時時有水火盜賊之憂至珍異之物尤易招尤速禍草野之人有十金之積則不能高枕而卧獨有田産不憂水火不憂盜賊雖有强暴之人不能竟奪尺寸雖有萬鈞之力亦不能負之而趋千頃萬頃可以值萬金之産不勞一人守護即有兵燹離亂背井去鄉事定歸來室廬畜聚一無可問獨此一塊土張姓者仍屬張李姓者仍屬李芟夷懇闢仍為殷實之家嗚呼舉天下之物不足較其堅固其可不思所以保之哉予與四方之人從容閒談則必詢其地土物産之所出以及田里之事大約田産出息最微較之啇賈不及三四天下惟山右新安人善于貿易彼性至慳嗇能堅守他處人斷斷不能然亦多覆蹶之事若田産之息月計不足嵗計有餘嵗計不足世計有餘嘗見人家子弟厭田産之生息微而緩羡貿易之生息速而饒至鬻産以從事斷未有不全軍盡没者余身試如此見人家如此千百不爽一無論愚弱者不能行即聰明强幹者亦行之而必敗人家子弟萬萬不可錯此著也
  人思取財于人不若取財于天地余見放債収息以及典質人之田産者三年五年得其息如其所出之數其人則嘵嘵有詞矣不然則怨于心徳于色浸假而並没其本間有酷貧之士得數十金可暫行于一時稍裕則不能矣惟地徳則不然薄植之而薄収厚培之而厚報或四季而三収或一嵗而再種中田以種稻麥旁畦餘隴以植麻菽衣棉之類有尺寸之壌則必有錙銖之入故曰地不愛寳此言最有味始而養其祖父既而養其子孫無徳色無倦容無竭歡盡忠之怨有日新月盛之美受之者無愧怍享之者無他虞雖多方以取而無罔利之咎上可以告天地幽可以對鬼神不勞心計不受人忌疾嗚呼天下更有物焉能與之比長絜短者哉
  余既言田産之不可鬻而世之鬻産者比比而然聰明者亦多為之其根源則必在乎債負債負之來由于用度不經不知量入為出至舉息既多計無所出不得不鬻累世之産故不經者債負之由也債負者鬻産之由也鬻産者饑寒之由也欲除鬻産之根則斷自經費始居家簡要可久之道則有陸梭山量入為出之法在其法合計一嵗之所入除完給公家而外分為三分留一分為歉年不収之用其二分分為十二分一月用一分若嵗常豐収則是古人耕三餘一之法值一嵗歉則以一嵗所留補給連嵗歉則以積年所留補給如此殆無舉債之事若一嵗所入止給一嵗之用一遇水旱則産不可保矣此最目前可見之理而人不之察陸梭山之法最詳即百金之産亦行此法使必富饒而後可行則大誤矣且其法于十二分又分三十小分余恐其太煩故止作十二分要知古人之意全在小處節儉大處之不足由于小處之不謹月計之不足由于每日之用過多也若能從梭山每月三十分之更為稳實一月之中飲食應酬宴會稍可節者節之以此一月之所餘另置一封以周貧乏親戚些小之急更覺心安意適此專言費用不經舉債而鬻産之由此外則有賭博狭斜侈靡其為敗壊者無論矣更有因婚嫁而鬻業者絶為可哂夫有男女則必有婚嫁只當以豐年之所積量力治装奈何鬻累世仰事俯育之具以圗一時之華美豈既婚嫁後遂可不食而飽不衣而温乎嗚呼亦愚之甚矣
  吾既極言産之不可鬻矣雖然守之有道不可不講不善經理付之僮僕之手任其耗蠧積日累月沃者變而為瘠潤者化而為枯稍瘠者化而為石田田瘠而畆不減入少而賦不輕平時僅可支持一遇水旱催科則立稿矣是田本為飬生之物變而為累身之物且将追怨祖父留此累物以貽子孫予見此亦不少矣然則如之何而可哉欲無鬻産當思保産欲保産當使盡地利盡地利之道有二一在擇莊佃一在興水利諺云良田不如良佃此最確論主人雖有氣力心計佃惰且劣則田日壊譬如父母雖愛嬰兒却付之悍婢之手豈能知其疾苦乎良佃之益有三一在耕種及時一在培壅有力一在畜洩有方古人言農最重時早犂一月有一月之益故冬最良春次之早種一日有一日之益故晩禾必在秋前一日至培壅則古人所云百畆之糞又云凶年糞其田而不足詩云荼蓼朽止黍稷茂止用力如此一畆可得兩畆之入地不加廣畆不加增佃有餘而主人亦利矣畜水用水最有緩急先後當捄則捄當待則待當棄則棄惟有良農老農知之劣農之病有三一在耕稼失時一在培壅無力一在畜洩無方若遇豐稔之年雨澤應時而降惰農劣農亦鹵莽収穫隱藏其害而不覺一遇早乾則彼之優劣立見矣凶年主人得一石可值兩石而受此劣佃之害悔何及哉人家僮僕管莊務每喜劣佃而不喜良佃良佃則家必殷實有體靣不肯諂媚人且性必梗直樸野飲食必節儉又不聴僮僕之指使劣佃則必惰而且窮諂媚僮僕聴其指使以任其饕餮種種情状不同此所以性喜劣佃而不喜良佃至主人之田疇美惡彼皆不顧且又甚樂于水早則租不能足額而可以任其髙下此積弊陋習安可不知且良佃所居則屋宇整齊塲圃茂盛樹木蔥鬱此皆主人僮僕力之所不能及而良佃自為之劣佃則件件反是此擇莊佃為第一要務也禾在田中以水為命諺云肥田不敵痩水雖有膏腴若水澤不足則亦等石田矣江南有塘有堰古人開一畆之田則必有一畆之水以濟之後人狃於多雨之年塘堰都不修治堰則破壊不畜水塘則淺且漏不容水每嵗方春時必有洪雨數次任其橫流而不収入夏亢旱束手無策仰天長嘆而已人家僮僕管理莊事以興塘幾石修屋幾石為開賑時浮圗合尖之具而已何嘗有寸土一鍤及于塘堰乎夫塘宜深且堅固余曾過江寧南郷其田最號沃壌其塘甚小不及半畆詢之土人知其深且陡有及二丈者故可以溉數十畆之田而不匱吾鄉塘最多且大有數畆者有十數畆者然淺且漏大雨後亦不滿稍旱則露底田待此為命其何益之有哉向後修塘築堰必躬自閲視若有雨之年塘猶不滿其為滲漏可知急加培築大抵劣農之性惰而見識淺陋每徼倖于嵗之多雨而不為預備僮僕既以此開入花賑又不便向主人再説一遇亢旱田禾立槁日積月累田瘠莊敝租入日少勢必鬻變此興水利為第一要務也若不知務此而止云保守前業勢豈能由已哉
  予置田千餘畆皆苦瘠非予好瘠田也不能多辦價值故寧就瘠田其膏腴沃壌則大有力者為之余不能也然細思膏腴之價數倍于瘠田遇水旱之時膏腴亦未嘗不减若豐稔之年瘠土亦収而租倍于膏腴矣膏腴之所以勝者鬻時可以得善價平時度日同此稻糓一石耳無大差别且腴田不善經理不數年變而為中田又數年變而為下田矣瘠田若善經理則下田可使之為中田中田可使之為上田雖不能大變能髙一等故但視後人之能保與不能保不在田之瘠與不瘠况名莊勝業易為勢力家所垂涎子弟鬻田必先鬻善者予家祖居田甚瘠在當時興作盡善故稱沃壌四世祖東川公卒時囑後人葬于宅之左曰恐為勢家所奪由此觀之當時何嘗非善地今始成瘠壌耳惟視人之經理不經理也嘗見荒瘠之地見一二土著老農之家則田疇開闢陂池修治禾稼茂鬱廬舎完好竹木周布居然一佳産其仕宦家之田則荒敗不可觀而已汝儕試留心察之
  人家子弟每年春秋當自往莊細看平時無事亦可策蹇一往然徒往無益也第一當知田界田界不易識也令老農指視一次不能記而再三大約五六次便熟有疑處便問之勿以曾經問過嫌於再問恐被人譏笑則終身不知矣第二當察農夫用力之勤惰耕種之早晩畜積之厚薄人畜之多寡用度之奢儉善治田以為優劣第三當細看塘堰之堅窳淺深以為興作第四察山林樹木之耗長第五訪稲糓時值之髙下期於真知確見若聴僮僕之言深入茅簷一坐一飯一宿目不見田疇足不履阡陌僮僕紏諸佃人環繞喧嘩或借種稻或借食租或稱塘漏或稱屋傾以此恫喝主人主人為其所窘去之惟恐不速問其疆界則不知問其孰勤孰惰則不知問其林木則不知問其價值則不知及入城遇朋友則彼揖之曰履畆歸矣此笑之曰循行阡陌回矣主人方自謂吾從村莊来勞苦勞苦嗚呼何益之有哉此予少年所身歴者至今悔之大約人家子弟最不當以經理田産為俗事鄙事而避此名亦不當以為故事而襲此名細思此等事較之持鉢求人奔走囁嚅孰得孰失孰貴孰賤哉
  人家富貴兩字暫時之榮寵耳所恃以長子孫者畢竟是耕讀兩字子弟有二三千金之産方能城居何則二三千金之産豐年有百餘金之入自薪炭蔬菜雞豚魚蝦醯醢之屬親戚人情應酬宴會之事種種皆取辦於錢豐年則糓賤歉年糓亦不昂僅可支吾或能不致狼狽若千金以下之業則斷不宜城居矣何則居鄉則可以課耕數畆其租倍入可以供八口雞豚畜之于柵蔬菜畜之於圃魚蝦畜之於澤薪炭取之於山可以經旬屢月不用數錢且鄉居則親戚應酬寡即偶有客至亦不過具雞黍女子力作可以治紡績衣布衣策蹇驢不必鮮華凡此皆城居之所不能且耕且讀延師訓子亦甚簡静嚢無餘畜何致為盜賊所窺吾家湖上翁子弟甚得此趣其所貽不厚其所度日皆較之城中數千金之産者更為豐腴且山水間優游俯仰復有自得之樂而無窘廹之憂人苦不深察耳果其讀書有成策名仕宦可以城居則再入城居一二世而後宜于鄉居則再往鄉居鄉城耕讀相為循環可久可大豈非吉祥善事哉况且世家之産在城不過取其額租其山林湖泊之利所遺甚多此亦勢不能兼若貧而鄉居尚有遺利可収不止田租而已此又不可不知也
  予仕宦人也止宜知仕宦之事安能知農田之事但余與四方英俊交且久閲歴世故多五十年來見人家子弟成敗者不少鬻田而窮保田而裕千人一轍此予所以諄諄苦口為汝輩陳説先大人戊子年析産予得三百五十餘畆後甲辰年再析予一百五十餘畆予戊戍年初析爨始管莊事是時吾里田産正當極賤之時人問曰汝父析産有銀乎予對曰但有田耳問者索然予時亦曰田非不佳但苦急切難售耳及丁未後予以公車有稱貸遂賣甲辰年所析百五十畆予四十以前全不知田之可貴故輕棄如此後以予在仕宦又不便向人贖取至今始悟析産正妙在無銀若初年寛裕性既習慣一二年後所分既盡悵悵然失其所恃矣田之妙正妙在急切難售若容易售則脱手甚輕矣此予晩年之見與少年時絶不相同者也是皆予三折肱之言其思之毋忽

  飯有十二合説

  一之稻
  古稱飯之美者則有玄山之禾精鑿白粲昔人所重吾鄉稻有三種有早熟者有中熟者有晩熟者早晩所熟皆不及中熟之佳蔡邕月令章句云時在季秋謂之半夏稲滋味清淑頤養為宜頌曰
  詩稱香稻如雪流匙辨種嘗味遲熟攸宜益脾健胃百福所基
  二之炊
  朝鮮人善炊飯顆粒朗然而柔膩香澤倘所謂中邉皆腴者耶又聞之静海勵先生炊米汁勿傾去留以薀醸則氣味全火宜緩水宜減盖有道焉鹵莽滅裂是與暴殄天物者等也頌曰
  釋之溲溲蒸之浮浮炊我長腰質粹香留謹視火候丹鼎功侔
  三之肴
  禮曰居山不以魚鱉為禮居澤不以麋鹿為禮食地之所産則滋味鮮而物力省近見人家宴會每以珍錯為竒不知雞豚魚蝦本有至味内則所載養老人八珍皆尋常羊豕特烹炮異耳何嘗廣搜異味哉且每食一葷則腸胃不雜而得以盡其滋味之美山海羅列腥葷雜進既為傷生侈費亦乖頤養之道所當深戒者也頌曰
  甘毳芳鮮是為侯鯖脾寛則化腹虚則靈戒爾饕餮視此鼎銘
  四之蔬
  古人稱早韭晩菘山厨珍味城中鬻蔬者採摘非時復為風日所損真味漓矣自種一畆蔬時其老穉而取之含露負霜甘芳脆美詩人所謂有道在葵藿耶頌曰
  蔓青蘆菔其甘如飴美勝梁肉晩食益奇菜根不厭百事可為
  五之脩
  古稱脯脩亦所以佐匕箸山雉澤鳬鹿脯魚薧昔人往往見之篇什但取一種可以侑食毋為侈麋奇巧頌曰
  飽嘗世味如彼雞肋聊資醢脯以妥家食炮炙肥甘腑胃之賊
  六之葅
  鹽豉寒葅古人所謂旨畜以禦冬也以清脆甘芬為貴食既而嚼口吻爽雋為益多矣頌曰甫里幽居爰賦杞菊紅薑紫茄青笋黃獨告我婦子儲備宜夙
  七之羮
  古人每飯羮左食右又曰若作和羮爾為鹽梅羮之為用宜備五味以宣洩補益由來尚矣古人飯而以湯沃之曰飱言取飽也老者易於哽咽於羮尤宜頌曰
  新婦執饋爰作羮湯和以勺藥椒芬飶香以代祝哽祗奉高堂
  八之茗
  食畢而茗所以觧葷腥滌齒頰以通利腸胃也茗以温醇為貴岕片武夷六安三種最良松蘿近刻削非可常飲石泉佳茗最是清福頌曰
  松風既鳴蟹眼將沸月圑手烹以滌滯鬱丹田紫關香氣騰拂
  九之時
  人所最重者食也食所最重者時也山梁雌雉子曰時哉時哉固有珍膳當前而困於酒食者失其時也有葵藿而欣然一飽者得其時也樊籠之鳥飼以稲梁而羽毛鎩敝山谿之鳥五歩一飲十歩一啄而飛鳴自得者時與不時之異也當飽而食曰非時當饑而不食曰非時適當其可謂之時噫難為名利中人言哉頌曰
  晨起腹虚載逰樊圃容與花間香生肺腑思食而食奚羨華膴
  十之器
  器以磁為宜但取精潔毋尚細巧瓷太佳則脆薄易於傷損心反為其所役而無自適之趣矣予但取其中等者頌曰
  繩牀斐几浄埽無塵花磁瑩潤參伍以陳陋彼金玉縈擾心神
  十一之地
  吁食豈易言哉冬則温密之室焚名香然獸炭春則栁堂花榭夏則或臨水或依竹或蔭喬木之隂或坐片石之上秋則晴窗髙閣皆所以順四時之序又必逺塵埃避風日簾幙當施則圍坐斗室軒窗當啟則逺見林壑斯餐香飲翠可以助吾藜藿雞黍之趣故曰食豈易言哉頌曰
  食以養生以暢為福相彼隂陽時其凉燠以適我情以果我腹
  十二之侣
  獨酌太寂羣餐太囂雖然非其人則移牀逺客不如其寂也或良友同餐或妻子共食但取三四人毋多而囂頌曰
  肅然以敬雍然以和不淫不侈不煩不苛式飲式食受福孔多

  恒産瑣言(飯有十二合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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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4楼]  作者:沉思曲  发表时间: 2008/05/03 20:51 

试论桐城张英的家训  张玖青

  试论桐城张英的家训  张玖青
  家训是古代家庭教育的教科书。关于家训的产生,《颜氏家训》明万历甲戌颜嗣慎刻序称:
  尝闻之:三代而上,教详于国;三代而下,教详于家。非教有殊科,而家与国所繇异道也。盖古郅隆之世,自国都以及乡遂,靡不建学,为之立官师,辨时物,布功令;故民生不见异物,而胥底于善。彼其教之国,己粲然详备。当是时,家非无教,无所用其教也。迨夫王路陵夷,礼教残缺,悖德覆行者,接踵于世;于是为之亲者,恐恐然虑教敕之亡素,其后人或纳于邪也,始叮咛饬诫,而家训所由作也。
  显然,其观点并不尽正确,但是反应了一些事实:家庭教育具有其它教育方式所没有的特殊性,其重要性不言而喻,因为家庭不仅维系人类正常生活,而且也承担着一定的社会功能,是社会个体实现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抱负的重要保证。因为家庭教育的重要,遂产生了种种垂训家人后代立身处世之言,或是父母对子女的训示教诲,或是兄长对弟妹的告诫勉励等,是我国传统文化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本文试对清初枢臣张英的《聪训斋语》、《恒产琐言》作一些粗浅的探讨。
  张英(1637-1708),字敦复,号圃翁,又号乐圃,江南桐城人(今属安徽),康熙二年(1663)举人,康熙六年(1667)进士。由翰林院编修充日讲起居注官,历擢侍读学士,康熙十六年(1677)入值南书房,历任兵部侍郎、礼部侍郎、工部侍郎、礼部尚书,康熙三十八年(1699)授文华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康熙四十年(1701)致仕,四十七年(1708)病逝,赐谥文端。
  康熙帝称张英“素性醇朴”、“恪恭尽职”,尤其称道张英“每有荐举从不令人知”[1]。张英趋承鹤禁三十余载,深受康熙帝信任,康熙四十年(1701)以原官致仕。归桐城后,撰《聪训斋语》和《恒产琐言》两部家训,“予暑中退休,稍有暇晷,遂举胸中所欲言者,笔之于此。语虽无文,然三十余年涉履仕途,多逢险阻,人情物理,知之颇熟,言之较亲。后人勿以予言为迂而远于事情也”。[2]在家训中,张英引用儒家经典,结合历史经验和自己的人生经历,或剖析事理,或指陈利害,以训诫子孙。
  《聪训斋语》分上下两卷,共54篇。涉猎广泛,其中集中阐述的有五点:立品、读书、养身、俭用、择友。《恒产琐言》一卷,共14篇,主要论守田治家。试分述如下:
  一、立品
  历代家训都把立志作为家庭教育的首要内容,如西晋稽康在《家诫》中教训子孙说:“人不立志,非人也。”明姚舜牧在《药言》中也说:“凡人须先立志,志不先立,一生总是虚浮,如何可以行得事?”张英也继承了这一传统。在《聪训斋语》里屡次提及“立品”,如,“思尽人子之责,报父祖之恩,致乡里之誉,贻后人之泽。惟有四事:一曰立品,二曰读书,三曰养身,四曰俭用。”“当教之立品,教之读书”;张英留给子孙的座右铭:“立品,读书,养身,择友”,首言“立品”,可见张英对“立品”的重视。在张英看来,“立品”主要包括以下几点:
  乐天知命、平和处世  
  张英在《聪训斋语》里屡次写到“命”,如,“不知命无以为君子”,“居易以俟命”,“行法以俟命”等等,并引用朱熹的解释,“不知命”即“见利必趋,见害必避”,张英数十年的人生经历让他明白“人生第一件事莫如安分”,祸福寿夭,自有定数。审此,则利可趋而有不必趋之利,害宜避而有不能避之害,“利害之见既除,而君子之道始出”。首先,为人要刚正自洁,不可趋炎附势。仕途官场,面对权势之人,趋附服从他,未必就能远祸全身。所以君子“必与之相抗,以取害到难于相从处,亦要内不失己”。况且,“谦和以谢之,婉转以避之,彼亦未必能祸我”。所以张英说:“使我为州县官,决不用官银媚上官,安知用官银之祸不甚于上官之失欢也?”其次,为人要清正高洁。张英希望子孙谨慎独立,不可与“无道德”的势利小人为伍。远避那些以名利相引诱的“门下奔走之客”,和那些“挟术技以游”的狡黠之徒。真正“君子”,乐天知命,则“为忠为孝,为廉为让,绰有余地也”。
  与人为善、宽厚谦恭 
  张英祖父辈为人和煦,轻财仗义,为乡人所敬重。张英很重家声,他说自己六十多年来未曾报送一人去捕厅,并以此为戒,希望子孙世代终守此训,“居乡则厚重谦和,足以取重于邻里”。他还说,与人相交,一言一行都应该有益于人。与人为善,于己无害,于人有利,何乐不为?张英尤其强调,世家子弟更要宽厚谦恭。他认为世家子弟自幼锦衣玉食,万般受宠,即使骄盈傲慢,也不会有人当面指责规劝。因此,世家子弟更要恭敬谦让,谨严守礼。如果别人遇己无礼,要心平气和,反思己身之过,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古昔圣人都讲恭俭让,中人之才更是难越古训。况且终生让路,不失尺寸。谦让友敬,更是家道昌隆的必要条件。
  耕读自立、应世经务 
  惟有耕读可以自立,惟有自立方能立品。张英在其《恒产琐言》中,极尽耐心地训诫子孙要珍惜土地田产,有效地组织农事生产,维持家族的生存和发展。他说:“人家子弟从小便读《孟子》,每习焉而不察。夫孟子以王佐之才说齐宣梁惠,议论阔大志趣高远,然言病虽多端,用药止一味曰:有恒产者有恒心而已。”明清时期,随着商品经济的萌芽和发展,地权市场也不断随之扩大和深化,私有土地的买卖日益频繁和广泛。社会呈现出一些新的变化,一方面,部分官僚地主运用其经济实力和经济外的强制力,购买和霸占大量土地;另一方面,部分破产官僚后裔由于缺用被迫典卖田产。此外,部分新兴商贾为追逐更多的商业利润,典卖土地权以追加经营成本。相比之下,张英更看好传统的农业生产。其曰:“人家富贵两字,暂时之荣宠耳。所恃以长子孙者,毕竟是耕读两字。”强调“耕”,是因为“守田者不饥”;强调“读”,是因为“读书所以取科名、继家声”,他说过“读书者不贱”,读书不只是为了“掇青紫荣宗坊”,读书亦为立品,所谓“进退安雅,言谈有味”。
  二、读书
  宋代家颐在《教子语》中开宗明义就提出:“人生至乐,无如读书;至要,无如教子。”那幺,教子读书,当是封建士大夫最为关注的焦点。张英也不例外,他认为:
  (一)读书的目的
  追求功名 
  张英在《恒产琐言》中明确提出“读书所以取科名,继家声”。考之张氏家谱,我们发现张英先辈,代有文臣。其曾祖父张淳,明隆庆二年(戊辰)进士,官终陕西布政参政。其祖父张士维以文学封中宪大夫,官抚州府知府。其伯父张秉文明万历庚戌进士,官山东左布政。其从伯父张秉贞明崇祯辛未进士,官浙江巡抚,清顺治朝兵部尚书。其叔父张秉哲清顺治甲午举人(可惜英年早逝),张英本人也位极人臣。张英子弟生长在世代簪缨之门,走科举取士之路,实属正常。所以张英说:“文章乃荣世之业、士子进身之具”,“幼年当专攻举业,以为立身之本”。读书科举,于国为求人才,于己为求仕进。金榜题名,这也是读书人的梦想。
  修身养性 
  《尚书》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危”者嗜欲之心;“微”者理义之心。如何颐养人心,增长道心?张英说:“书卷乃养心第一妙物!”读书使人心胸开阔。他说:“从来拂意之事自不读书者见之,似为我所独遭,极其难堪。不知古人拂意之事有百倍于此者,特不细心体验耳。”读古人书,知前贤事,自可以人为鉴。若看惯了“富盛之事古人亦有之,炙手可热转眼皆空”的悲喜剧,自然道心大增,不以得失进退为念,妄想生嗔。
  (二)读书的态度和方法
  张英认为读书要刻苦认真,用力要勤。张英自幼苦读,博学多识,对此深有体会,所以他告诫子孙,读书学习,一份耕耘,一份收获。无论是诵读诗书,还是作文习字,都要求刻苦努力,持之以恒。幼年时所学的六经秦汉之文,在十八、九岁作制义时,仍当视如拱璧,“一月之内,必加温习”,寻味其意蕴,“每得一篇务求可以背诵。”同时认为时文要多练习,督促子孙勤动手,“每三六九日一会作文一篇,一月可得九篇”。每日(习字)“临四五百字,亦不须太多,但工夫不可间断”。另外,张英教育子孙读书不要猎奇,古人片纸只字,固然也可珍惜,但那不过是“一时笔墨之趣所寄”。应该脚踏实地用心阅读古人文集,因为文集才真正凝结了古人终生文思意绪,为呕心沥血之作。他本人阅读过白居易、苏东坡数千首诗、陆游八十五卷诗,“(予于白陆诗)皆细注其年月”,“夕则掩关读苏陆诗,以二鼓为度,烧烛焚香”云云,其用力之勤,可见一斑。
  张英从三个方面谈读书的方法
  读书要选择 
  第一,“古人书安可尽读?”张英认为当选经典来读。即“《诗》、《书》、《易》、《左传》、《礼记》、两汉、八家文。”第二,“时文固不可不读,亦须典雅醇正,理纯词裕,可历二三十年无弊者读之。”那些“朝花夕落、浅陋无识、诡僻失体、取悦一时”的作品,自然无须为之浪费时间和精力了。其它如习字,也要“择古人佳帖”,专心练习。
  读书要因时而异 
  张英认为人幼小时非理解性机械记忆力最好,“少年知识未开、天真纯固,所读者虽久不温习,偶尔提起尚可数行成诵。”所以幼龄入学时,就要学习诵读“词语古奥”的“六经秦汉之文”,以备“壮年扩充才智,驱驾古人,使不寒俭,如蓄钱待用。”为日后学业的进展打下坚实的基础。少年时代,这是人一生中“珠玉难换”的岁月,“子弟自十七八以至廿三四实为学业成废之关”,“自八岁至二十岁中岁月无多,安可荒弃或读不急之书?”所以张英谆谆告诫子孙在人生的这一阶段要严格自律,励志向学。读书作文,凝神静气,心无旁骛。潜心研读经典著作及“精纯条畅有气局词华”的时文,专攻举业,以博得立身之本。中年以后,儿女累多,生计迫蹙,但无论身在仕途,或隐耕林下,都不能“荒落学殖”。
  不可贪多务博,须理会精髓 
  张英说:“读文不必多,择其精纯条畅有气局词华者,多则百篇,少则六十篇”,研读时,“神明与之浑化”,才会有所收益。假如贪多务博,极有可能过眼辄忘。恰如张英说:“若曾读此书而全不能举其词,谓之画饼充饥”,这样一来,劳神费力之外,别无他获。最重要的,读文章要理会精髓要义,“但冷眼于间中窥破古人筋节处”,细心玩味古人或时贤的章法、字法之妙,以求为我所用。“凡文中鲜亮出色之句,谓之调;调有高卑;疏密相间、繁简得宜处谓之格。此等处最宜理会深悯。”“所谓理会者,读一篇则先看其一篇之格,再味其一股之格。出格之次第,讲题之发挥。前后义之浅深,词调之华美。诵之极其熟,味之极其精。有与此等相类之题,有不相类之题,如何推广扩充?”这样,读一篇则有一篇收获。
  (三)学贵能行,要善于作文
  读书要有正确的态度和方法,能掌握精义和要点,还要学会运用所读之书,不可空守章句,死在句下。张英运用了一个非常形象的比喻来描述写文章,把“握管之人”比作“大将”,平时学习过的“精熟墨卷百篇”为“练兵”,以“杂读时艺”为“散卒”,把文章的“题”比作“坚垒”,“大将”临阵,神明当爽朗,先察看“坚垒”,心中谋划,然后“遣兵调将”,力求制胜。换而言之,作文先须凝神静气,一题入手,先分析理解文题的义蕴,接着检阅平时记诵的经典诗文,然后布局遣词,名理精论佳词妙句,运用于手腕之下,这样才会有“气体自纯”、“才气发越”的好文章。同时,张英告诫子孙写文章要有“格”、“调”。“疏密相间,繁简得宜处,谓之格”,“文中鲜亮出色之句,谓之调,调有高卑。”讲究“格”,文理层次才会起伏有致;讲究“调”,文辞才会畅达警醒。张英一生多次充任考官、读卷官,所以对科场作文很熟悉。他要求子孙应试作文要“理明词畅,气足机圆”,有了光彩,才能动人。
  三、俭用
  教子节俭,这是古代家训中普遍注意到的问题。例如,司马光在《训俭示康》里引用古人的话说:“俭,德之共也;侈,恶之大也”;陆游在《放翁家训》里说:“天下之事常成于困约,而败于奢靡”。在《聪训斋语》中,张英特别推崇《谭子化书》训“俭”的内容,如“天子知俭则天下足,一人知俭则一家足”,“俭于嗜欲则德日修,体日固”等,其一生谨慎奉行,也要求子孙以俭为宝,一切事都应常思俭啬之义。张英“俭用”思想主要包括:
  以俭为美 
  到康熙四十年前后,清朝经过数十年的休整和发展,社会经济高度繁荣,社会风尚随之铺张奢靡起来。但位极人臣的张英一生俭朴无奢,其妻吴氏也奉行节俭,一件青布衫穿好几年不丢弃,某日补衣时,竟被别家的奴婢误认为是张家的佣人。[3]张英垂训子孙,人在少年时,不成熟,每每听见别人讥讽他“悭”“啬”“俭”时,马上脸红,不知道这其实是“美名”,如果别人这样讥笑他,应该是好事,不必避讳。
  节俭个人用度,远离声色货利 
  衣食起居,张英都极节俭,并以此告诫子孙。张英归桐城后,一切果品菜蔬都是自家园圃所产,而无山珍海味、香甘肥腻之物。张英年老时,事务繁忙,为补续血气,每日服人参一二钱,当得知桐城米价一石不超过四钱,日服人参价格与之相当,甚至是其两倍时,便不再服人参。自述“归田以后,誓不着缎。”原因是,绸缎虽华丽可观,但它一沾灰油便改色,不可洗不可染,价格又比湖州绉绸与丝绸贵六七倍,所以他回桐城以后,只穿湖绉、文布等普通衣服。“冬则羔裘,夏则蕉葛。一切珍裘细
  悉屏弃之。”张英生平不喜观剧,不喜收藏,性爱游玩山林,养花种树。教育子孙说:“人生于珍异之物决不可好”。研可适用,琴能发音便可以了。不必去追逐收藏有名古玩书画之风。否则,浪掷千金,不得其乐,反受其累。更不可学习“人家子弟,鲜衣怒马,恒舞酣歌,一裘之费,动至数十金;一席之费,动至数金。”十余石、百余石稻谷都不足以开销,而佃户终年劳苦,每一石稻谷都来之不易,怎幺能够如此糟蹋?教训子孙应当节约,视谷物如玉如珠。更何况宴会歌舞、饮酒博奕等嬉戏之事,都需呼朋唤友,极易惹事生非,白白浪费精力,荒废正业。不如俭于交游嬉戏,远离声色货利,“独读快意书,对佳山水”。
  持家节俭有度 
  张英在《聪训斋语》里不无自得地说:“居家治生之理,《恒产琐言》备之矣。虽不敢谓圣人复起不易,吾言其于谋生不啻左券。”他认为,“饥寒由于鬻产,鬻产由于债负,债负由于不经”,所以张英特别强调要从小处节俭。在他的两部家训里都要求子孙仿行陆梭山的量入为出持家之法,大意是:合计一年收入,扣除官粮外,分为三分,留一分为水旱歉年及意外时用。其余两分,分为十二分。每月用一分,只许剩余不许超支。把每月剩余的部分存放起来,留作周济亲戚朋友。若逢到某年歉收,则支用上年所存留的部分。如此一来,就不会负债,不会引发恶性循环,导致典卖祖遗留的田产。
  四、择友
  古人重朋友,将其列入五伦。历代家长也非常注意社会环境、友邻品行对子弟成长的重要影响,教导他们要慎交友。例如《朱熹给长子书》中谆谆告诫他的儿子要交“敦厚忠信,能攻吾过”的“益友”,而不要交“谄谀轻薄,傲慢亵狎,导人为恶”的“损友”。
  张英在平安地度过清初乱世风云,涉履仕途险阻三十余年之后,对这些人情物理自然了然于胸。所以他在《聪训斋语》里多次训诫子孙说:“人生以择友为第一事”,“保家莫如择友”,“四者(立品、读书、养身、俭用)立身行己之道,已有崖岸,而其关键切要则又在于择友”等等。人在旅途,不能没有朋友。但一定要慎交友,远佞近善。
  张英认为,世家子弟在人生二十开外时,也即十七岁到二十三四岁之间,是人生最关键的一段岁月,“年渐长,气渐骄,渐有友朋,渐有家室”,开始远离父母和老师的教诲,但又“德性未定,识见未纯”,若有“淫朋匪友”相伴左右,挑唆怂恿,很少有不变坏的。正所谓“入芝兰之室”,“入鲍鱼之肆”,大凡人在少年,品德性格都未最后定型,言笑举动,容易受周遭的人熏陶感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若“友不择便交”,如同“饭不嚼便咽,路不看便走”一样危险。而且“酬应交游,侈然大雅;博奕高会,自诩名流”,导致岁月蹉跎,学业荒费。待儿女累多,生计日趋潦倒,令人无比痛惜,己则不堪承受。鉴于此,张英训诫子孙:
  交友慎始 
  张英告诫子孙,一定要知道择友对于自己和家庭至关紧要的影响。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那些阿谀奉承,“以温饱来交者”,决不可能有“文章道德切摹”,只有酒食应酬,徒耗精神钱财。要保持清醒的认识,辨清这些人的面目。若发现有这样的踪迹,不论是亲戚或是“朋友”,一定要远避。以防遭遇“于今道上揶揄鬼,原是尊前妩媚人”的悲剧。
  择友的标准  张英给子孙规范了一条择友的标准,能奉行“立品、读书、养身、俭用”的,便是良友;否则,便是匪类,应该远避。
  良友不在多 
  张英告诫子孙在至亲中,寻找一两位德行谨厚,爱好读书的当作朋友,就足够了。因为家有众多兄弟可以相互师友,断无同时拥有十多个朋友的道理。良友不在多,在于彼此精诚,能相互砥砺,以求道学相长。
  五、养身
  人生一世,草荣一秋。自古以来人们都渴望此身能长在,因此才会有炼丹修行,期待成仙等等的事情。时至清朝,由于自然科学的发展,人们已不再期待和相信成仙了,认识到只有在日常生活中善加调理养护,才是祛病强身、益寿延年之道。张英也非常重视养生,并且意识到养身须在内外兼修。不仅要谨饮食、慎寒暑,还要谨嗜欲、慎忿怒。认为慈、俭、和、静比药饵更有利于长寿。在家训里,他告诫子孙要善养身体,谨慎处世,远祸全身。另一方面,他又特别强调生命不可不惜,但不可苟惜,“利可趋而有不必趋之利,害宜避而有不能避之害”。
  保养身体 
  张英认为保养身体首先要节欲,人应当知足常乐,俭于物用,尤其不可追逐声色货利。多欲多求必不能如愿,心中则郁闷多苦。不若清心寡欲,养心息非。其次要注意调养,比如要多到户外呼吸“大地清旭之气”。
  淡泊名利 
  张英自述他由讲读学士跻身学士,位登亚卿、正卿,都是华?清贵之官,在旁人看来,不知张英“是何如勇猛精进”,但他自己却无意仕进,不止无竞进之心,而且时时求退不已。张英仕途顺利,康熙帝数十年眷顾不变。长子张廷瓒,康熙己未进士,翰林院庶吉士,由编修历官尹,趋承讲幄,侍值南书房。直至康熙四十年(1701)去世,一直受到康熙帝的嘉赏。次子张廷玉,康熙庚辰进士,由检讨历官内阁学士,康熙四十三年(1704)入值南书房,同年充日讲起居注官。其它儿子年龄尚小。张英一门父子三人,同为儒臣,在当时传为佳话,人人称羡。张英却诫谕子弟淡泊名利。他说:“有荣必有辱,有得必有失,有进必有退,有亲必有疏”。严于律己,必求无大谴过。其余荣辱得失,一概平淡视之。对于财富,张英主张“取之当廉而不必厚积”,且崇信佛家“以货财为五家(国家、官吏、水火、盗贼、不肖子孙)公共之物”的理念。若逢到天灾人盗,财富散失。不必过分哀痛,一切自有他来和去的道理。
  寄情山水花木 
  张英告诫子孙,“人生不能无所适以寄其意”,但不可嗜好歌舞声伎、古玩书画、禽鸟博奕等。这些玩乐有百弊而无一利,使人玩物丧志。寄情山水花木,有百利而无一弊。首先,山水景色,赏心悦目;花草树木,欣欣向荣。它们不会招惹是非,给人带来烦忧。其二,面对佳山胜水、修竹茂林,可以仿古人“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陶冶性情。其三,买下一溪一壑,栽竹种花。官务繁忙之余,亲自耕耘,其乐无穷。更何况亲手栽种的树开花结果,看起来更美,吃起来更甜。
  六、治家经产
  前文已论述张英重视耕读并举,认为“有恒产者有恒心”。检阅张氏祖孙三代诗文集,发现张家在桐城广有田产,数代过着亦耕亦读亦官的生活。张英一生恋恋不忘田园,《清史》本传称其“自壮岁即有田园之思”,其《文端集》中也有大量的诗文描写田园生活和风景。而且,他还喜欢与关系较好的同僚讨论农事生产,交换治理田庄的经验。在家训中,他教育子孙:
  保守田产 
  张英认为“有田者不饥”,训诫子孙无论如何要守住父祖留下的田产。清初,皖地新安商人声名雀起,富甲一方。众家子弟看见经商贸易挣钱得利,来得快,来得多,嫌弃田产生息太少又太慢,纷纷出卖田产从事经商。然而,绝大多数人,无论“愚弱者”,还是“聪明强干者”都“全军尽没”。张英自己也有过失败的尝试。因此更加坚信他的“人思取财于人,不若取财于天地”的观念,薄植薄收,厚种厚收,“有尺寸之壤则必有锱铢之入”。况且田产盗贼偷不去,藏不住,“即有兵燹离乱,背井去乡。事定归来,室庐畜聚,一无可问,独此一块土,张姓者仍属张,李姓者仍属李,芟夷垦辟,仍为殷实之家”。
  经营田产 
  张英中进士以前,大多数时光生活在桐城乡下,对田间劳作之事,很熟悉。张英和他的三兄张载(号湖上先生)手足情深。张载终身不仕,在乡下置有不少田产,率领子弟半耕半读,自得其乐。这也吸引了张英对田园之事的关注。在《恒产琐言》里,张英告诉子孙:“欲无鬻产当思保产,欲保产当使尽地利,尽地利之道有二,一在择庄佃;一在兴水利”。良田不如良佃。良佃经验丰富,劳作勤快足以保证田庄丰收而且他们性格朴实善良,持家节俭,不会谄媚恶奴,一同欺骗主人。所以,张英叮嘱“择良佃为第一要务”。至于兴水利,人说:“禾在田中,以水为命。”桐城乡下,水塘多,面积大,但是很浅又渗漏。大雨时塘水不满,天稍旱便露出塘底。张英对此深为焦心,主张深挖堵漏,吩咐子孙“向后修塘筑堰,必躬自阅视”。此外还要勤访问,田主应该多走动察访田庄,查看农情。
  治家有道  张英极力推崇《易·家人》卦,称其义理极为完备,因为《家人》卦以女主内,男主外,各以正道守位为训。张英释“家人 
  ”为“规矩繁琐,没有过失”,将“转愁为吉”;“妇子嘻嘻”,将“失去家规,流于纵轶”,终至艰难。告诫子孙,治家“惟肃乃雍”,男女各守其道,才是家庭兴旺之相。
  综上所述,张英家训内容丰富,且文笔精简,意味深长。它是一位长于世故的长者、聪明睿智的儒臣向他的子孙讲述一生的经历、体验和教训,作为对他们思想、道德、文化和从政的训导。其中教导子孙崇尚厚德、刻苦学习、安生养命、经营家产等,是对古代家训优良传统的继承和发展,对今天的人们仍有教育的作用。同时,由于是封建时代的产物,对其中宣扬的封建伦理道德以及士为贵的等级观念,也要加以分析,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以求古为今用,这才是我们研究张英家训的目的。
  注释:
  [1]《清史稿·张英传》中华书局1976提7月第一版
  [2]《聪训斋语》见文渊阁本《四库全书》第1319册,后文引文中如不注明出处,皆引自张英家训《聪训斋语》、《恒产琐言》。
  [3]《清史稿·张英妻姚氏传》中华书局1976年7月第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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