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诗：《清明祭词》

伯  辰

《荒野人家》

看望爷爷奶奶要走一条黑路
他们住在荒野  长有杂草的土墙
只留有硕鼠进出的孔洞  土屋的
尖顶  荒风高过  在远一点儿
是他们的土地  几个空白的人影
虚拟地晃动  我觉得有一对夫妇
就是我的爷爷奶奶  他们站在
清明的空气里  身上披挂着大风
披挂着牛马耕田时的器具
乌黑的面孔被上升的蛰气切碎
他们用风中的形体告诉我
不能倒下  不能卸去身上的套索
几片纸灰  始终不曾供养他们

《一堆尸体》

空气浑黄  照例会有寒星的雨
我把这一天当做生活的某个角落
这一天我吃寒食  吃一堆不愿
还魂的尸体  几个死透的鸡蛋
大都半阴半阳  伶仃的女人
会在悬有古风的屋角  摘下一条
顽石的腊肉  零刀碎剐之后
弄上餐桌  这是一堆欲望食品
我告诉自己咀嚼和吞咽都要凶猛
不给它们留下任何起死回生的
余地  在剥食第二颗鸡蛋的时候
一只鸡崽跳出来  肌肉里有血污
我说  你就是一具尸体

《鬼  节》

带着空洞的呜鸣从暗夜浮出
像骨血枯燥的植物  守着祭品
没有食欲  锋利的牙齿轻轻错动
人类的灵魂里  就出现一串
生有指爪与皮毛的  凄厉的音符
为了轻易地潜入某人的身子
它们散去形体  只让飘渺的瞳仁
发出一粒粒香火的热能
像看一片飘浮的纸线一样盯着你
纸钱在烧  火光里的人神情灰败
一些人从古老的马车上跃下
穿透焚烧纸钱的人  在火中取物
烧纸的人  把脸膛也烧着了
背后的阴风  却直透心地

《黑  草》

我们不可能看到它们
但我们随时都可能读到它们
比如今夜  雾雨飘扬  微风低泣
黑草  从幽冥的火堆里涌现
有人在哭  哭出纸灰阴冷的热气
这是黑草的肥料  黑草飘扬
它们是精力旺盛的群体
用某种信息堵塞活人的空气
在飘扬之中  黑草吐出了魂魄
这凌空的花朵  张开粗放的腔口
喝下微风的低泣  喂给子宫里的
草籽  草籽如灰  在雾雨中飘落
有人倒下  草籽在尸首里发芽

《午夜河流》

时近午夜  一片乱葬的高岗
在我的思绪里出现  没有人声
窗上的溪流  就是高岗下的寒水
许多肉体剥下生命的衣饰
绕过在河岸烧纸的人  扑下河水
他们让肉体和灵魂同时抵达清明
甚至不用蓝色的瞳孔看一眼
虚浮的人生  黑暗的窗户
河水暴卷  盖过一切红尘的喧嚣
我听到了生命消失的声音
涉过河水  陷落乱葬的高岗
这最后的陷落  击起黑色的大风
将死期  洒我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