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远方不远》
伯 辰
远方有多远?
远方是倾情的牵挂,远方是一生的寻找。有时,很远很远的远方,突然把一粒火星送到你寒冷的内心,让你把眼泪落下。这泪流,有时就在一瞬之间,洗亮浮现于我们脸上的、来自内心的忸怩。
都市对于一个贫困的人来说,是遥远的,遥远如一个别人的梦,只能想想,
不能进入。对于北京,我只知道它的一条街、几个人和一个简略的家庭。
为了一次诗歌朗诵会,我从一个东北小镇风尘仆仆地进京。这是在七月的下午,挤出站台,天乐已等在广场。这个陕西汉子扎着一根马尾辫,光洁的面庞透着晶亮的细汗。他的凝视是瞬间的,这令人不易察觉的凝视,已令来自山里的我,英雄气短。然后他海笑,拍我肩膀,带我借地铁穿行于北京脚下的大地。这时候,在我的心里,地铁就是北京,我和天乐是一步步互相接近的孩子,他说地铁的那面还有东灵和修斌。我觉得那也是两个孩子,我们从老远老远的地方来,来抚摸诗歌、抚摸七月的北京和北京的心境。这个想法消减了都市的陌生,心里生起一种比北方森林还要芬芳的气息。
天乐刚刚结婚,他的家是简略的,墙壁没有粉刷,留有上一家住户给孩子准备的儿童画。客厅和卧室里,是几件老旧的家具,陈设也随意得很。天乐的妻子是音乐学院毕业的,在网上,我们称她夜优玲。由于是网上的熟人,见到她时,我没有感到陌生和拘束。天乐胖得像陶俑里的笑阿福,肥嘟嘟地古朴,这个家只有夜优玲是新鲜的,新鲜得如初绽的蕾,生动而无语。
朗诵会要在第二天的晚七点举行,我和修斌、东灵就住在了天乐家,天气闷热,大家都穿得很少。夜优玲就不和我们一起用餐,厨上灶下地忙完了,她就盛上一点饭菜,像猫咪一样回到卧室,再不出来。四条汉子喝啤酒、说“生”话,一直闹到午夜,天乐回奔他的妻子,我和修斌、东灵,接着胡侃。东灵还是个大孩子,侃着侃着就睡着了,修斌和我就说些汉子的话题,有时沉默下来,想些心事,想想人和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到京需要十二个小时开外,修斌到京还要多废一些时候,我的遥远加上他的遥远,让我们不忍在睡眠里荒掉这次艰难的相聚。即使沉默,我们也保持着继续聊下去的意愿。
过一会儿,或他或我,会低声地问一句:睡了吗?答曰:还没……于是,会有新的话题跟进来,在窗外射入的灯光里,朦胧地行进。
黑暗里,我们坐起来,修斌从床头柜上摸到烟,点起就吸,被呛得一个劲地咳嗽。那是我的烟,发苦,冲得很。修斌问我怎么吸这种烟,我说有劲。
早上,天乐和他的妻子出去工作,东灵也去帮忙,我和喜欢读报的修斌去逛北京的报刊亭。这是新疆街,烤肉的气味打得人昏沉沉的。到处是异域的面孔、陌生的语言,他们中的一些人,依旧睡在街头。我不喜欢这条街的气氛,所以心里也就只有身边的这个同伴。
买完报纸,修斌说:你等等,我买包烟!
其实我也该买烟了,但我只吸得起一块钱一包的劣质烟,我不能和他一起进商店,那样会很糗。修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四包烟,是骆驼牌的。这烟在我的小镇要卖到六块钱一包,吸它,我连想也不能想。我心里说:修斌这家伙,还真有得奢侈!
修斌把四包烟一股脑地塞给了我:你那烟太难吸,这几天,就来这个!他的眼神和表情,是不容我拒绝的。我诧异,问他为什么要这样?
原来昨晚交掉会费的时候,他就发现我只剩下二百块钱了,而回家的路费就需要一百七十几元,他忧郁地说:你过得不是很好……
我沉默,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一股热泪直接流入心坎。带着别样的心情,我打开一包“骆驼”,并递给他一支,他说太冲,吸不了,就掏出一包“桂花”打开,很仔细地吸着。
朗诵会结束了,分手的时候,修斌走南站,我要去北站。我看到他的眼睛是潮湿的,他在昏暗的楼道和我挥手,然后快速地转身下楼。我不知道他都说了些什么,他的身影已经哭了。
我比修斌晚走一步,天乐送我到北站。买票的时候才知道,要到第二天下午的两点,才有去东北的列车。天乐拉我回去,我很生硬地拒绝了。我不能再打扰他,他的日子并不宽松。他是被我吵走的,他消失在公共汽车的门口时,我的心突然空寥。这城市陌生得很,站在他的内部,依然觉得它是我的远方。
现在想想,都市总是那么遥远,即使是一直被我们想往的京城。倒是一些刻入心灵的人物,让我时时觉得,远方就在眼前,并坚持着一个夏天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