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妖 猫》
伯 辰
小时候家里曾养过一只猫,全身大部为白色,只在前脊有几缕虎斑。
这猫妖道,懂姿态,腿细胸高,一瞳孔的妩媚,猫步慢腾腾的,总是那么文静、总是那么高雅,我连它的小跑也不曾看到过。我家被架里侧的空间是它的,除了大妹,它不让别人靠近。如果有谁的袜子,滑冰帽之类的东西靠近了它的领地,它会用前爪弹出去,脸色不温不火,动作有如花旦抖动水袖。
我不喜欢它,就叫它妖猫。当然,它也不喜欢我,因为我喜欢我小白。小是一条狗,我在另一篇文章里会写到小白。
日子是动荡的,有时我睡不着,在父亲沉重的呼噜里东想西想,有时是某个女孩,有时是怎样往在批斗会上毒打我父亲的人家投毒。那娇猫就知道我没睡,死死地盯着我。好像我是小偷,好像我是阶级敌人。黑里,碧绿的眼睛已没有温情和妩媚。这让我想起女街道主任那双阴晦的鸳鸯眼。
一到吃饭的时候,女主任准来,喝五吆六地把我们归拢到毛主席像下,默颂“老三篇”。有时我头低得幅度不够,她便会用几根指头戳一阵,弄得我呲牙裂嘴,痛苦不堪。我抖动身子表示反抗,主任会狠拍我的后脑,让我眼冒金星。这又让我感到脑后有一双碧绿的猫眼,恶毒地瞪着我。
其实妖猫平常是不看我的,你要硬让它看,它会像一个正生气的女孩,转过身去,把一个带有一块虎斑的脊背送给你。你动它,它会用爪打你,虽然不疼,但它的动作和情绪,会让你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
妖猫有时会三两天不回家,起初我不知道它去了哪里,它一走,大妹就哭,我决心弄清它的去向。这家伙干净得要死,出了家门是绝对脚不沾泥的,它从马窗下的小孔钻出,从窗台跃上柴垛,一纵身这能飞上房顶,悠闲自得地从瓦顶上消失。它要离家出走的时候,总是把自己的地方收拾得妥妥贴贴。“洗”净蓝花铁碗,紧靠墙角,倒扣在它白天打坐的蒲团上,碗底上是它和大妹共有的皮球。
有一天我见它在收拾东西,就提前登上了仓房,准备看它往哪里去。妖猫飞上瓦顶,它在转身东去的瞬间发现了坐在仓房上的我,娇猫愣了一下,然后面对我坐直了,死死地望着我。我感觉到了它眼里的轻蔑和嘲笑。
它是静止的,我发现她打坐的功夫是那样的高妙,小腹轻收,胸脯微挺,某种内力把它轻轻提起,好像只把臀部的绒毛沾在了瓦片上。它哪儿也不去了,它不想让我发现它的行踪。这个下午,天很热,我屁股下的房草好像要着火。那么妖猫屁股下的瓦呢?
我下来的时候,妖猫也下来了。它落地的时候,有一声短促的惨叫,我没在意。这次它没有走,它和我一起进了屋子。在地板上,我发现它瘸了,而且纵了几次身,都不能跳起来。我抓起它的时候,猫体似乎瘫痪了,柔软得不行。它让我弄病了。心里这样说着,我这样想着,居然心酸起来。妖猫的两只前爪不住地颤动,这时候我才发现,它爪底的肉都快烫熟了!
我给妖猫涂了大酱,它疼得直扭身体,却没叫出来。我说你咋这么犟啊,烤疼了就下来呗!涂好了大酱,妖猫绻缩在我的怀里,它看着我,目光哀惋,但没有仇恨。我和它说了许多话,我相信它是听得懂的,因为它一直绻在我的怀里,没有斗点离开的意思。
夜晚,妖猫还是走了。这几天过来领导我们饭前默诵的只有小组长了,女主任没来,我的心里并不轻松。妖猫究竟在哪儿?感到想念了,却没想到第一次被我想念的,居然是一只猫!
大约三、四天后,妖猫才回来,它的脚已经好了。而这天晌午,女主任又出现了,和往常一样领导我们,和往常一样拍我的后脑。这次她让我们大声地背诵“革命不是暴力”就这一句,我们大约喊了十分钟。完事,她又说了些关于阶级差别的话语,临走时竟然恨恨地说:你们对猫也实行暴力,这就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一家人都莫名其妙。
我发现妖猫一直看着女主任,眼神亲情荡漾。我心里一动:这妖猫,会不会是女主任家里的常客!
女主任走了,妖猫像孩子一样扑到我的怀里,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