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记忆
豫西,一个偏僻而又平常的村庄,叫下马筵,那是我的家乡。
家乡很小,只有四百多口人家的一个小村。家乡很古老,有几百年的历史。小时侯常听村里老年人讲,起初家乡并不是现在的名字,有一年,明末农民起义领袖李自成路过我的家乡并专门下马在村口设筵款待全村的乡亲们,家乡的先人纪念闯王遂将村名改为了下马筵。我对这一说法并不深信,长大后也试图作过一些考证的工作,但没有结果。其实这样的传说何许求得考据呢?想想现在许多地方出于功利的需要而去杜撰所谓的种种传说,家乡村名的故事,尤显得真实和亲切了。
我真正在家乡居住和生活,只有十二个年头。从七九年起,一直在乡、县读书,期间除定期回家取带一些必须的生活品外,已不能够较长时间在家居住,大学毕业后在市里工作,更是难得回家一次,这些当然都是客观的理由。真正的原因是自己更向往外面世界沉湎城市生活繁华的缘故吧。因而相当长一段时间,我对家乡并没有多少留恋的情怀,甚至深藏一种逆叛的念头,也是事实。
但最近几年,我却逐渐地思念起家乡来,而且这样的情感似乎越来越浓。家乡的桥,家乡的山,家乡的人乃至家乡的一切,都使我感到亲切和温馨。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却不觉得奇怪,也没有想去求证,毕竟这样的感觉让我有一种踏实和舒心。
今年的春节刚过,我又一次的回到了家乡。我是接了本家叔叔的电话回来处理一些家事的。初春的日子已经少了许多冬天的寒冷,这天没有风,空气很晴朗。我坐在叔叔家的屋檐下,和叔叔说着话。暖暖的阳光照着我们,照着周围,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和柔和。
我有了到村外走走的念头,于是便决定去看看村西的那座石拱桥。石拱桥和叔叔家有约二里地的路程。我一边走,一边和碰到的乡亲们微笑地打着招呼,不一会便来到了石拱桥边。
石拱桥是座小桥,由青石砌成,约五十米长、六米宽、十米高,中间一个大拱洞,两边各一个小拱洞,桥的两面护栏对称雕刻有狮子、老虎等各种动物头形的栏柱,可惜的是这些头像早在文革的时候已被热爱“造反”的人都给敲掉了。桥的下面是条小河,由于连年久旱,小河已经干涸了,乡亲们就在上面种了庄稼,自然每年的庄稼都长得分外好。石拱桥很有些年代了,据说是明朝一位姓席的知府修建的,席知府是邻村人,那时邻村的少年都到我的家乡来读书,由于没有桥,少年时的席知府和他的伙伴们只能趟河而过,每到秋季河水上涨过河就非常不便,有的学生甚至还被河水冲了去,再也不能回来。后来他做了知府,第一件事情就是修建了这座石拱桥。
现在邻村的孩子已不需要到我家乡来上学,邻村也有了学校。但这座石拱桥依然是家乡通往邻村的必经之路,也是家乡联系外面世界的主要干道。乡亲们通过这座小小的石拱桥,把家乡的特产源源不断地运到外面,带回来的则是新的思想和富裕的生活。
小的时候,很喜欢到石拱桥来玩,那时石拱桥周围的风景很美。两边是山地,长着各种各样的树木,还有桃、梨、李等果园,桥下的河水很清。山林幽静,河水却总是哗哗地流着,这是一种我说不出的诗意。妇女们喜欢来河边洗衣服,我们这些小孩喜欢偷偷来游泳,有大胆者,更是站在桥墩上学了跳水的动作往下跳。说偷偷来游泳,是因为都是背了父母来的,所以常常有母亲来河边吆喝并带了自己的孩子回去。我母亲就坚决反对我游泳,所以我很多次地被母亲从河边揪了回家,当然还会接受一顿棍棒的教育。可是过不了几天,还是忍不住偷偷地又跑到石桥来。
二十多年前,我从这座石拱桥走出了家乡。二十多年后的今天当我再次来到石拱桥边,当年背着母亲偷偷游泳的的小男孩已经是娶妻生子的青年了。石拱桥周围的景物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小河不见了,各种果园已被其他的庄稼所代替。家乡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石拱桥却依然是二十多年前的模样,没有任何明显的变化,它一如既往地静静地站在那里,静静地见证着曾经发生的一切。站在石拱桥边,一种温厚、宽容、踏实、亲切的情绪不由弥漫着我,那一刻间我终于明白了:这不正是一种家的感觉么?
从石拱桥回来,我决定再去看看村里的学校。学校还没开学,所以大门紧闭着,不能进去。我就站在外面认真地看着:新搬的校址,一座刚建的两层教学楼,是村里最气派的建筑,学校院墙上刷着“再穷不穷教育,再苦不苦孩子”的标语。今天的孩子再也不需要在残墙危房下读书,我感到由衷的高兴。
家乡虽然有教育的传统,但因为太穷的缘故,没有好的校舍,没有好的老师,始终也就没有很高的教育质量。当年当我享受着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大学生的荣誉走出家乡的时候,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份“荣誉”竟然由我一直保持到今天,这份“荣誉”变成一种心灵的负担,演化成责任和义务,常常使我产生一种要为家乡做点什么的冲动。可是我这样的一个无职无权的小人物又能够做些什么呢?家乡重建学校时最难的是缺乏资金,我建议村里将重建学校作为扶贫项目上报到市里以争取国家的扶持,而刚好我一个朋友就在负责扶贫项目的确定,这便终于解决了学校重建的资金问题。如今新校舍已经落成,站在新学校的门口,我却没有一丝居功的心情,而只是一个念头:期盼着家乡更多的孩子能够从这里走出去,走向家乡外的世界,因为只有他们才能给家乡带来更美好的明天啊。
我还在看着,堂弟已经来叫我吃中午饭了。堂弟小我二十多岁,一如当年的我,看到外人总是一副怯怯的样子。他给我抛下一句“我爹让你回去吃饭”,便飞快的跑了。
中午饭自然是捞面条。家乡人很少吃大米饭,他们说吃不惯,一般来客人,都是做了捞面条招待,用很大的青瓷碗盛着。家乡没有坐桌的习惯,我们便各自端着大碗,坐在屋檐下,吃着捞面条。太阳依然是暖暖地照着。我的司机直夸面条好吃便主动的又要了一碗,其实叔叔家的面条远不如城里的原料丰富,做工更谈不上精细,也许是某种什么气氛或原因感染了他吧,我没有问。
吃完饭我准备回城了,叔叔婶婶就张罗着开始给我准备带上玉米糁、红薯、豆和粉条等家乡土产,他们说是自家地里长的,吃着养人,不象城里的还有化学污染。每次车的后备箱都是装的满满的,而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面,所以并不推辞。
趁着他们在收拾东西,我又一次来到自家的院子。我家院子和叔叔家只隔了两户邻居。父母四年前已经去世了,所以院子里空空的,很静。然而每次回到院子里,我仍然是轻手轻脚,在我的记忆里,父母并没有离我而去,而是正在自己的家里休息,我不愿自己的脚步声吵醒了他们。
父亲很温和,似乎一直对我比较放心,所以并不怎么管束我。母亲却很严厉,母亲年轻时本可以成为城里人,做一名医生,但她因为想家硬是从城里跑了回来,从此再没去,后来这个改变她一生命运的决定就成了她最大的遗憾。也许是要把所有未来的希望都寄托到儿子身上,母亲十分强调我的学习,为此我享受了不少皮肉之苦。对于农村的孩子来说,学习是改变命运最好的出路,即使现在仍然是这样。庆幸的是我终于实现了母亲的理想,并能够为家乡做一些事情了,我相信九泉之下的父母,一定会为自己的儿子而感到自豪和欣慰吧。
从院子里出来,车已经装好了,我便和叔叔一家道别。汽车的轰鸣声惊动了邻居,邻居们也出来送行,我又和邻居们一一道别。
车子很快就驶离了家乡,家乡的石拱桥、学校、还有叔叔家,渐渐地远离了我,但是家乡的一切却在脑海里越来越清晰,我知道,我这一生都要为家乡而留恋了。
清明节快到了,那时我还会回来,回来看看我的父母,看看我的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