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前，有一枚玉，沉浸在小溪的流水中。 她晶莹剔透，纯粹得接近无色。细腻的纹理，仿佛涟漪。水流湍急些时，会听到她的身躯里发出叮叮的声音。 她的身边躺着一块石头。有点黑，有点灰，不规则的棱角。 她好奇地朝他张望。友好地问：“你想，什么时候会再下雨呢？” 她喜欢雨天。森林都披上了薄薄的透明的纱衣。溪流会丰富些，温柔地滑过她润洁的身躯。淡淡的，蒙蒙的。 石头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不回答。在他看来玉是美丽的，然而是不可接近的，因为他是石头。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这种高傲与冷淡是来自于过强的自尊心。那些棱角，显示出他的不可妥协。他只是沉默。 玉试图和他交谈。因为她很寂寞。在这个安静的山林里只听得到鸟鸣。 这样地过了很久很久。树木都枯萎了，黄沙蔓延，森林变成了沙漠。 有一天，她幽幽地说：你知道吗，我原来也是一块石头。和你一样。我也有许多棱角，为了爱自己，不惜刺伤别人。许多段岁月之后，磨难让我变得圆缓。这并不是圆滑，我渐渐地肯用一种温和的心对待别人，这样，自己的心也会慢慢焕发出光泽。…… 石头开口，低低地说：是啊，我知道，当我们的家园泛滥成海，又冷却成现在的沙漠，你也不曾有过怨怪。 玉微微地笑，叹了一口气。她多么想回到那鸟语花香的午后，当她第一次和石头说话，能够得到他的回应，这样，就可以多好几个世纪，与他相守。 玉轻声道：只要我们的心，没有变成沙漠。 石头的心轻轻地抽了一下。那种带着微甜的悸动。这个干涸已久的沙漠，好像有新鲜的甘泉涌出。 这时有一队探险的人来到这里，打断了石头冲口欲出的话。 一个修长的年轻人俯下身，轻呼道：这里，荒凉的所在，竟有这样一块玉！他含着欢喜，珍爱地将玉捡起。玉立刻感到了他手心的温度。那种宽厚的，可以依靠的感觉。她回眸望着石头。你永远是那么冷静……她喃喃地自语，你的心里，是否曾经有过我？ 玉在年轻人乌黑的眸子里照见了自己。洁白的身躯，清亮的眼睛。好暖和，她困倦地阖上了眼睑，在沙漠里这么久这么久，想念一场安逸的沉睡。她被捏在手心里。那手心的纹理那么像她自己。 我要走了，石头。她无声地告别。留下你独自在这凄清的沙漠，你会不会怪我？如果那个弥漫着花香的午后可以重来，你还会不会理我？如果有另一个轮回，能够安排我们重新相遇……你，还会不会爱我？ 玉被穿了一条细细的丝线，悬在年轻人的胸前。每一天，都贴着心口的温暖。在日日的肌肤相亲里，她日益润泽美丽。这心窝就是我的天堂了，她想。我原来是多么怕冷。她不愿意再想起石头，那些在森林里，沙漠里，朝夕的相处，默默无语，那些孤寂。只是梦里常常浮起一幕幕的往事，天黑时，石头静静地守在身边，含着一种隐秘的关怀，在她不注意的时候凝视她。心弦就轻轻地被拨动，她压抑地呼吸，哭泣，然后，努力忘记。 有多么幸福是可以由我们自己支配的呢？她想。上天已经足够眷顾我，让我得到这样的所在，除了感激，只有感激。而石头，他怎么样了呢？一起走过无数岁月的朋友，又是怎么能够轻易从心上抹去？ 石头在沙子里沉睡。 他说：玉，其实我已经爱你好几个世纪。而你，为什么会爱我？ 玉凝视他。说：不为什么。当我看着你，就像看着自己。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在快要拥抱到她的一瞬，梦醒了。 只有沙漠。 玉被解下来，由这双厚暖的大手交到了一双纤巧的小手中，又被小心翼翼地系在脖子上。带着他的体温，融入了一份芳香的清新的气息。好美的玉，女孩子的笑靥像一朵似开未开的花，带着羞怯与喜悦。在他们的唇合在一起的瞬间，作为定情信物的玉，心中好像有什么在荡漾，在冲击起来，慢慢地汇作一声呼唤：石头，你在哪里？ 我们原也可以，这样相爱…… ——有河水被引了进来，慢慢濡湿这片沙漠。这一天，石头突然感到心脏鼓跳，剧烈得不能自己。仿佛有什么预感，有什么直觉，有什么转机。 许多个大孩子，扛着锄头兴高采烈地成群结队。无数翠绿的小树苗被种下了。带着他们的一个大人指点着，说，你们知道吗，这里原来是一片森林。很大，树梢冲到天上去。他捡起石头，说：喏，这里还存在过溪流，这块鹅卵石，就是被水冲洗得浑圆。 石头无声地抗议。不是的，不是溪流。是许多年许多年，无数的沙从他身边流过。它们有的想停留下来，但是他总是沉默。她曾经说过，以一颗温和的心对待别人，自己的身上也会慢慢泛出光泽。无论是森林还是沙漠，我都可以快乐，当她在我身边。可是，究竟是什么，让我们将一切错过。 那个人正想把石头扔下，突然怔住了。天哪，他喊，这是一块难得的美玉。你们看，这纹理，这质地……他握紧石头，欣喜若狂。我要把它带回去，略微地雕琢，可以送到不久举行的玉展会里去。 石头的心突然地就融化了。玉，玉。因为时时地念着她，那些酝酿的感情终于使自己也变成了她。也许在最原始的世纪里我们本来就是一体的，玉。不知道为了什么才分开，而我竟然在那么多个清晨与黄昏，和你疏离。但是现在好了，玉展，你的美丽一定会使你也在那里。我们终于会相遇。 石头带着感恩的心，被人带走。在装入口袋的前一瞬间他看到一个人的脸。那是个植树的男孩。那张脸似曾相识。 孩子看到石头被那个大人捡走，他出了一会儿神，笑了起来。叫过一个小女孩，神秘地说，你知道吗，当年我的爷爷，据说也就是在这里，捡到一块玉。送给了我奶奶，奶奶给了我爸爸，爸爸送给妈妈，妈妈又给了我。女孩露出不信的样子。男孩就从胸前掏出一块玉。那块一如当年莹泽的玉。 玉呆呆地望着这片故土。我回来了，我回来了，石头。她焦灼而欢喜地唤着他。好多小树苗都重新种上了，这里会变回我们梦中的大森林。每天早上有清亮的鸟鸣把我们唤醒。在小溪里唱着歌。空气里是青草和泥土糅和的气息。可是石头，你在哪里？ 只听到孩子欢快而期待的声音，难为情似地说，将来，我也要把它送给我的新娘。 女孩子的小脸迅速地红了。 玉展里石头作为一件精品摆在最显眼的位置里。他一霎不霎地望着川流不息的人群。经过痛苦的雕琢后他本身的光华历历在目。那惊人的内在令所有人瞠目结舌，赞不绝口：真是大自然的杰作。可是那些原本只是凝聚的思念，辗转而欲罢不能的酸楚。 玉，你在哪里？跋涉了无数重山无数重水，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见你。即使经过千万遍沧海桑田，能够面对面相守的时光，也只是那么短暂的一瞬间。而那时那刻，他竟然沉默不说。现在只祈求能够有那么一点点时间，让他来得及把梦里反复千百次的话对她说。只是爱。没有挣扎，没有疑虑，没有悔恨，没有忧愁。当风从枝叶间轻轻地穿过，拂在山百合的花瓣；当海水还没有来得及淹没，当小稚菊淡淡地香，当清澈的泉流在叮叮地唱着歌…… 在万里之外，他行程的起点。他的玉，正在遍寻无获之后，怅惘地，落下一颗眼泪。 在灼热的空气中泪珠迅速地蒸发了，一丝淡淡的雾气升到半空。和别的许多雾融和成云。飘啊飘啊，飘过一层层天空，遇冷，降落为雨。那一颗泪珠掉到海面上，一只蚌正张开，便坠到了它的身体里。 过了许多年，蚌被打捞起。剖开，剜出一枚珍珠。 有人说，看哪，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这么好看的珍珠。 一个孩子问，为什么会有珍珠？ 他告诉说，是因为蚌的软肉里嵌进了一粒沙子，它为了排挤它，分泌出一种有光泽的物质，慢慢凝结成的。 他不知道，这只是遥远的地方，一枚玉流下的眼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