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因为穷，家长们送不起脑白金，所以老师的记性就特别差，尤其是语文老师。我记得，她每年都会让我们写一篇同题作文-----我的理想。

小学生的脑袋就像一只花盆，每年都长出一些新的叶子。有一回我就是这么写的：我的理想要当一名爸爸！

这个副标题有些雷人，让当时的园丁好一阵惊愕。其实，作为一个男同学来说，这才是他最现实的人生目标。科学家毕竟是少数，全班50名男女，能个个都长成爱迪生和牛顿吗？有些人就算被苹果砸死，也不可能发现万有引力。而像我这样有潜力的，却未必从那棵树下经过？

我很庆幸自己是个男的，不像我同桌那个死难看的丫头，头发长，见识短，就算她效仿我的机智长出要当妈妈的理想，估计也是个后妈。不过生活总那么出人意料，女大十八变，据说现在那个叫珞陌
小时候很崇拜父亲，所以管他叫爸爸，每一次遇到难解的问题，他都可以为我找到答案，比如我问他爷爷长什么样子，他就会拿出一本雷锋的故事，然后指住那个举柴刀的地主，说就这样。我没有看见过爷爷，妈妈没见过公爹，只有父亲在幼年的时候，和地主爷爷生活过一阵，所以他最强大。

父亲最厉害的地方，不在于有个被评为地主的爸爸，而在于有了个被党和人民镇压过的地主爸爸之后，仍然能出淤泥而不染地当上解放军，还混成了党的干部，那年头能做到这样，要比邓贵大企图强占邓玉娇还难，难于上青天。

记忆中的父亲，从小就严厉得出格，有一年我行侠仗义，帮别人打了一架，身为政法书记的他，亲自打电话给公安，让刑警队派人来抓我，幸亏那局长不傻，赶紧跑我家来圆场。从那时起我便发誓，等我将来有了儿子，就算丫犯了天大的案子，我也要庇护他逃脱法律的制裁，因为我亲身体会过，被父亲出卖的滋味。

父亲不愧是政工干部，做起思想工作来，不管你困是不困，都可以把你说瞌睡，我记得他有一句名言：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大概我九岁的时候告诉我的，其实那还是晚了，要早提醒我八年，我现在就可能出息很大，早混上乔樵的位置了，哪至于至今还受着慕容黑鬼的鸟气。

真正使我滋生想当父亲这个理想的，绝不是因为贪恋女色，人之初，性本善，我大约到十三岁才发育成熟，之前很排斥异性。当时是因为每次遭到训斥不服的时候，旁人总这样劝告我：千错万错，那是你亲爹总没错的，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说这些话的，便是居委会的杨大妈一干人等，正因为这些人的忠言逆耳，使我惊鸿一现地顿生灵感：快想办法当上父亲！

多年以后，夙愿得偿。起先以为，当一名父亲也很简单，找个女人睡一觉就成了。结果到真做了爸爸，才发现老子难当，比当儿子复杂多了。

首先得供他吃喝玩乐，培养他读书，还得提防他变坏，尤其是品种优良智商偏高的儿子，那人参果要比白萝卜难种多了啊。记得四岁那年我报复性地问他：长大以后想干什么？他色着两眼咪咪地说道：要穿上红衣服，讨个新娘子。原来前几天我带他去喝朋友的结婚喜宴，都给他记心里了。

儿子一天天长大，老子越来越没劲。读小学了，星期天到图书馆玩，说跟同学一起约好的，到那一看，清一色的丫头，一个男的没有，不过都没拖鼻涕，比我小时候有艳福，他们的妈妈个个都很漂亮，背着小包在一旁盯着，图书馆很大，滑梯电脑什么都有，小孩子们猴子屁股，就知道乱追乱跑，美其名曰学习文化，实际上在吊膀子。也好，儿子泡他的马子，我泡他马子的妈妈，各尽所能按需分配么。就这样三两回一熟，现在我不用陪护，送去就行，晚上再接，那几个大婶比他妈妈还负责，而且都留了我的电话，偶尔发个短信啥的，我郑重的告诫儿子，这事，决不能回家里乱说。

有一天我父亲来电话，关于他孙子的问题，说你要好好教育了，不要让他再娇宠下去，聪明本来是好事，但要不引上正路，就像你那时候一样了。我心里很不服气地想：像我这样也不差啊，风吹雨打的，不也当爹了么？

又一天我儿子调皮，跟高年级的同学打架，回来告诉我说，他本来想揍他们一顿的，结果被人家揍了。我问是哪里，有几个？说是四二班的，我自己不好意思，气冲冲指示父亲去找老师摆平，老家伙把俩眼一瞪：你就是这样当爹的？小时候我这样教你？

好你个地主的后代！我心里不服地叫着：难不成，你再打电话叫公安来抓你的孙子？退休都三年整了，还以为你是领导啊？大义灭亲到儿子辈也够了，还想要祸害孙子？

心里是这么说的，事后想想，老头可能也对，小学生打架家常便饭，总不能每次都帮他出头吧，哪里跌倒哪里爬起，要靠自己去挣回面子，否则他长大了，我变老了，哪还能天天护着。

人生是一本史书，是一本江湖传奇，小时候读过的鲁滨逊漂游记里，主人公孤独地住在荒岛上，带着一个叫星期五的野人，照样有面包吃，有啤酒喝，还有牧场和种植园，不全靠自力更生的吗？而我自己，如果当初父亲不给我抽几道鞭子，不把我驱离身边，像护着小驴崽子那样带着，时至今日，我也可能就只是一头躲在磨坊里推磨的叫驴了，派不了千里马的用场，更不可能成为一个出色的父亲。

儿子的字写得很差，像我，父亲的字写得很好，像唐寅。每次到他们家吃饭，爷爷都要让孙子练字，儿子便很排斥，提起去爷爷家就肚子痛，21号父亲节，我提前一天跟他说了不少的好话，答应给丫买玩具，图书，也同意送他晚上去附近小区女同学家玩，他勉强答应代夫巡查去爷爷家探望，前一阵我们有些别扭，希望儿子去做个解铃的人。

父亲64岁，不嫩不老，耳边也依稀有白发，偶尔还有一些死倔，但这是应该的。有些人的父亲到这样的年龄，都已经老年痴呆了，吃喝拉撒的还得你照顾。我那个爸爸却自给自足，工资不低待遇不差，劳保啥都不缺，就算小时候对我克扣了些，老了也不要我养，当然要养的话还有个哥哥呢，我是替补。总之这笔孽债，这辈子都是我欠他的，谁让他命长得好，当了我爹。虽然也可能是一次失败的避孕，可要钻出母亲的肚子，毕竟还是我自愿的事情。

心情很糟的时候，想起儿子，嘴角会流露出微笑。生活很累的时候，想想父亲，心里会有一丝平衡，毕竟他那个年代，吃啥没啥，穿啥没啥，就算当上了官，泡个大婶都被国家监控着，多没意思。要晚二十年在位就好了，可惜他最有权的时候，我还在蠢蠢地读书，资源白白浪费了。

小时候总在盼望，啥时候能当上老子，真的做了老子，又感觉儿子还没当够。人呢，既是在矛盾中前进，也是在前进中矛盾，左右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