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过一位杭州籍的作家把那种“乡愁”绘成“乡愁青”，只多了一个字，便平添了几分遥远的忧郁和思念。我没有这种乡愁的经历，只能在脑海里远远地望去：也许，我在山的这一边，在日落霞褪的时分，有几缕淡青色的云彩牵着山头，这时，我想起，山的那一边，还有我曾经熟悉的老屋，老人，老树，老牛-----那种乡愁在想象中更确切地说如水墨画般的轻盈.
初四，和母亲一起踏上去往她的故乡——一个浙江东部的沿海县的路途。
对于这个三十年前去过的地方，记忆里是无从寻起了。只有母亲常常的回忆勾勒出它的雏形：四面环山，贫瘠的土地，勤劳的人们守着这一方家园。
进入这个县城,体会到"多山"是这个地方最明显的特点,公路在群山之间蜿蜒,举目远眺能看到绿树,但更多的是裸露的黄土和灰黑的岩石,偶尔几抹狭长的绿色是农人种的青菜之类的作物,黄墙灰瓦的寺庙在山脚.坡顶.悬崖上格外醒目,看来年代久远的灰色农屋三三两两地掩映在冬天萧瑟的山林间,山羊在山脚下悠闲地低头啃食,一弯浅水低转迂回.
这就是母亲所说的整个县城的最繁华的地方?
即使漫步在商铺林立的中心街道,当远远地望见两侧以及路的那头大山的踪影时,我依然怀疑.
"已经大变样了!你没见到,那时我小时候住的,那叫房子吗?"母亲感慨道.
的确,社会的发展在这个古镇的身上体现着巨大的力量,现代的文明和 传统的文化交织着.中国移动招牌下人头攒动,趁着新年为自己配只手机,而路边的大妈晒着太阳握着梭子编织鱼网,活儿要在正月十五前赶出来;蹬着高帮尖头靴的姑娘斜挎着包嚼着口香糖漫不经心地在时装店里进进出出,而卖甘蔗的老人穿着打补丁的衣裳等候在街道旁,那张竹椅被麻绳结结实实地捆绑着在身下单调地吱呀;玉兰花形的路灯沿着新建的大桥把人的目光一直引向斑斓闪烁的大酒店的霓虹灯招牌下,而蓬头垢面的灰墙黑瓦房里昏黄的灯光,就像老外婆那双浑浊的眼睛,怎么看也看不清房梁上斑驳的是多年的积尘还是春天麻雀做巢的旧址?

母亲几年才回老家一趟,可是这丝毫也没有影响她对家乡的牵挂和思念.从母亲这儿,我们兄妹俩听得最多的就是关于她幼年的生活,抚养的亲人和这片曾经生活的土地------在有记忆起,就觉得她是那种生活在往事里的人.更确切地说,是生活在故乡里的人.
她喜欢吃稀饭,在锅里放少量的米,满满的水,煮开了就是一锅稀饭,喝上几大碗都没问题,她说,这是在老家养成的习惯:麦乔皮裹着菜叶,就着稀饭,把胃都撑大了,家里人口多,常常没有麦乔皮可烙,就只能菜叶下稀饭了,总也喝不饱.
她说起曾经因为没有棉衣难过冬,七十年代她积攒起布票往老家寄,以后又剪各种布店里的零头布(这样会便宜些),这些给两妹妹,那些给两兄弟,还有父母的------收拾着收拾着就叹气了,也不知道傻兄弟能不能穿上?
有一次下雪天,夜晚,听着雪在屋顶上蹑足而行,她突然说,你外婆家的房子啊老了,多少年没有修了,也不知道经不经得起这场大雪.你大外公一个人.七八十岁的人了,无儿无女,这么冷的天,谁给他铺的床呢?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一别数年,这次回家能与亲人、朋友叙旧、重逢，是母亲几年来的宿愿。每到一地，她都一一为我们指点：小巷子里有她上过的中学，河边的杂货店多少年过来了居然也在，河的水原先要清得多，夏天里伸下脚去，没准会被螃蟹夹住脚趾------丝丝缕缕的回忆就这样附着在这个小镇的一屋一物上，化成了几乎可以触摸的亲切了。
对于回忆中的情、景，它变了也好，没变也好，都能让人想起很多过往的生活的镜头，从中品味到的每一分记忆，无论是忧伤，是欢喜，是成长，是挫折，它们都是一种符号，一页生命里的阅历。因此在历经多年后看去，那些符号会汇成一种单纯而透明的果实挂在生命的枝头。
在母亲的哀愁的目光望着傻兄弟和木然的老母亲时,我更看到了多少年来不变的乡情,家乡变化这么大,惟独家的窘困没有变,乡音依然,只是当年的小姑娘已经是两鬓风霜。我听见她轻叹道:我有多少力量能帮你们呢?
夜晚,我站在门前,突然看到前方的天空中有一簇黄色的灯火,无数个小亮点聚在一起悬着一动不动,我琢磨了好久也没头脑:那是什么呢?是霓虹灯?好象太安静.是大楼里透出的灯光?似乎又孤独了.问了母亲,她说:"就是你白天看到的电视转播塔啊!"我恍然大悟.原来黑夜与大山融为了一体,而灯光就成了黑夜的眼睛.人们透过这双眼睛看到了外面的世界很精彩,而这双眼睛也注视着这大山里的一切..
回杭州的时候，天下起了小雨，豪华大巴奔驰在高速公路上，把群山环抱的山村、小镇刻在了回忆里，把阡陌纵横的平原留在了身后，眼前的城市是我们的家，可是母亲还沉浸在她的往事里。望着玻璃窗外微雨的天空，我想，乡愁，并不总是那样淡淡的，有时它就是那浓郁的愁结，化不开，解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