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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叔的婚事 小叔今年29了,大年十二,他结婚。新娘是个比他小8岁的姓邓的女孩子。 我是大年十一那天赶回家的,做为家里的大嫂,我得去帮着张罗。急赶慢赶,回到小河坝,大红的灯笼已经高高挂在小叔新房的大门口了。家里的亲戚朋友都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了,在老远的地方,我已经闻到了这样快乐的气息。我踏进门时,那些姑表亲们,都打俏地对我说:他大嫂,你可来迟了。我笑着说,不迟不迟,不正是好时候吗? 按着我们这里农村的规矩,男方十二的正酒,女方就是十一的酒,十一那天,浩浩荡荡的接亲队伍已经到了女方家,一般来讲,接亲的由本家的哥哥姐姐和男方的朋友组成,由一个在家族有一定声旺的婶婶带队到女方家,还有一个特别的角色,那就是一定得有两个拎马灯的未曾出阁的小姑娘,她们是第二天一大早为新娘子照来婆家路的点灯人。可惜我因为回来晚了一天,没看到他们接亲出行的热闹。 我在屋里简单的吃了之后,与小姑们一道对新房的布置进行最后的调整,我看到前些天我剪好带回的大红喜字已经贴满了整个院落,大大小小的喜字怕是有好几十个,院落里两棵还没有发芽的杏树上挂满了红红的小灯笼,真象是高高挂着的红果子。院子里人来人往,大家都忙得喜洋洋的,乐哈哈的。孩子们帮着吹汽球,腮帮子吹得红红的,几百个各色的汽球用一条长线串在一起,挂在新房的顶篷上,虽然是朴素却也喜得可爱和热闹。 说是新人的床铺得嫂嫂、姐姐来铺。我学着一板一眼地做,这可是我第一次张落这样的事情。在被子的四个角上,放进了桂园、核桃、枣子,说是团团圆圆、长长久久、早生贵子。而且说,在结婚当晚闹洞房时,会有人抢着偷来吃掉,讨一个喜庆和吉祥。床铺好了,就把儿子、侄儿、侄女们抱上床去跳去滚,这叫“滚床”。 第二天天没亮,儿子被我一大早叫起来,因为他也有任务,给他穿带整齐后,我们出来赶往小河坝时,月亮还挂在天上,满天的星斗也一闪闪地照在小河坝的微波河面上。我在冷冷的清晨带着我三岁的孩子去接他小爸的新娘,儿子问我:妈妈,小爸是新郎官吗?我说,当然是啊,你小爸要给你接个新婶婶了。 天没亮完,接亲的车队已经回来了,一大串的鞭炮响了起来。我站在花车前,我的大衣左右两个口袋装着两个不同价值的红包,那是给新娘的下轿钱。之前老人们给我交待好了,嫂子打开车门接妹妹下车。如果她不提下轿钱的事,你就把她搀下车来。 如果她们提出下轿钱的事,你就先拿那个小红包。如果还是不行,你再递那个大的红包,你可要记住了,千万别弄错了。我提前把它们分别放进我的两个口袋,生怕我把这些规矩弄岔了,这可是原则上的事情。这样简单的问题居然让我紧张了半天,好在我这个过门的弟妹不是个要求过多的人,接过小红包她也就下车了,与她坐在一道的还有她的伴娘和那两个拎马灯的小姑娘。 弟妹还有一点让我惊叹得不行,就是她在下车的同时,根本没让我搀,而且猛地一下子就把盖在头上的红盖头掀了下来,一幅不可让人等待之势,我那两个打火把的小姑姑子此时站在不远处跟我一样被愣了一下。如果是旧老规矩,这可是要有大不违的勇气。 她个子高挑,二三个健步就迈进了挂着大红灯笼的门槛,红红的灯光照在她一身喜装的身上,更是红得跃眼。一群送亲的队伍拎着、抬着新娘的陪嫁,也跟着进了大门。 进了大厅,一对新人在祖宗的牌位前叩拜,组织仪式的长辈用吉利的话为新人祝福。小叔和她正过门的媳妇坚持要给我的婆婆叩头,我也不懂规矩张着一个嗓门的叫:妈,妈,快过来该给你叩头了。一旁的本家大妈连连掩住我的嘴:别乱叫,你妈今天不能出来?我一头雾水的立一那里,我以为养育孩子二十多年,受个头是当之无愧的。事后才知道因为婆婆是孤寡之人,所以就不能出来受这样的礼。这些便是乡间的风俗,有时真是让人欲哭无泪、欲罢不能。 行过大礼,新人就要进新房了,新房的门口,笼着一盆旺旺的炭火,新人得从上面越过去,意味着今后的日子红红火火。还有一个规矩,那就是看谁先抢着进了新房,将来的日子谁就更厉害。我看我这个小叔也是个没有乡间常识的人,该进的时候他还傻傻地呆在外面,由着她的新娘越步进入房内。换个念头想,也许他是故意的,好让她的新娘高兴呢? 待新人坐定,小叔的侄儿侄女们开始忙了。我的儿子的任务也开始执行了,他与比他大十个月的小表姐一同端着一个拖盘,上面放着崭新的茶盅,给新婶婶送茶去了。他的表哥哥表姐姐们又送上了洗脸盆、送上了火火的炭火。一个个小脸上堆满了差涩的笑,接过新娘子回赠的红包,大的几个孩子高声叫到:挣钱了,挣钱了。儿子还不是很有钱的概念,却也一个快步跑到我面前。妈妈,红包给你,给我买奥特曼的书。小孩子的思想是直接而单纯的,他知道把他的需要直接地表达出来,而不象我们大人,藏着、掖着还怕被人查觉。我看着这样喜庆的场面,有着说不出的感动,或许是因为在淡忘的记忆中又看到了些什么? 下马饭是给送亲的队伍们准备的,现在改革了,所有帮忙的人和已经来的亲戚朋友们也一块吃“九大碗”了,在宽宽地场院里摆了二十多桌,这时,天还是凉晾的,太阳还没照到场坝上。大家哈着气、抖着脚吃着下马饭。而厨房里的大厨们已经开始做着下午正席的饭了。 帮忙的人们分工明确,各施其职,与我们开一个大型工作会的程序是一致的。他们在内、外总管的统一调配下开展各自的工作。我看水开了,急忙说去帮继水,有个侄女过来说了:他大妈,这事有人做,你歇着吧。我看到饭桌上的汤没了,就主动准备到厨房里去盛,还没走到厨房门口,已经被挡了回来:他婶婶,你不能直接去厨房的,呆会里面的人会出来盛的,要不他们会不高兴的…`…于是,我知道我的职责与我的权利在这里没有提前做出明确,所以我只能努力地保持着睁大一双眼,用微笑的状态对着帮忙的亲戚朋友们说些讨好的话。这也许也是乡间最让人感怀的地方,大家都把彼此的红白喜事,当做自己家里的事情来对待。帮忙插不上手的我,望着小河坝上来来去去的流云,看着在激动中瘦下一大圈的婆母脸上满意而欣慰的笑容,看着在场坝后半山坡上栖息在苍翠中的过世的公公的坟,也许此时的他也斟着一杯热酒,高兴地为他牵挂的小儿祝福。说来也怪,连续几天,每天下午都会在起一场飞飞扬扬的风,小叔正婚这天,却是艳阳高照,瓦蓝的天宇里一丝风也没有,也许真有他老人家神灵的庇护。 下午从二点半开始流水席的婚宴,五六十桌的喜酒,开了三轮。新郎、新娘一轮一轮地敬酒,别的不说,那脚都站疼了。新婶婶的脸也被酒熏得微红的,显得格外的美丽。有人说,恋爱中的女人是最美的,其实更准确地说,结婚那天的女人才是最美丽的。她的美缘于她的动人,动人的东西才是最让人心醉的,不是吗? 到了夜色临近的时候,婚宴才落下它庄重而热闹的一幕。从场坝中转回的人群又回到新屋的院落里。又一场新的战斗又开始在这里拉开。那群婆姨们,把大伯子们抬着往新房的新床上放。我家那个一本正经的男人,也没逃过这样的一份美差,十多个女人,一哄而上,抬起便往里面放,笑声闹声真是响彻了天宇。接着,大人小孩子们开始哄抢新娘在娘家做的鞋垫和小花手帕,抢到的高兴,没抢到又缠着新娘子,非要她再拿出来不可。 这以后,就是闹洞房了,我们做为大嫂、大哥,不好处在当前,只看到小叔顶着一个水瓢,挂着一张毛巾扮着松井小日本出场了…… 第二天,听他们说好笑热闹得很。接亲的开始显摆各自的战绩。他们归结了一下,在离开新娘娘家时,他们共“偷”了二个水瓶、一只大脚盆、一只瓢,说是本准备去牵她家的老母猪,可没想到那猪会咬人,追着他们满院地跑。 从大年十三到十五,家里的人来来往往,酒席也摆了一轮又一轮。我对我先生讲,真是比我自己结婚还累人。唉,还是我这样的人好打发,随随便便就让你娶进门了。他说,我那是当初简单以后复杂啊。我问他,有什么复杂的?他说:问你自己啊! 也许我真是一个与他所说的,把简单的事情变复杂,把复杂的事情搞得简单的人。但这样是好事还是坏事呢?想是想不明白了,只好由着他去吧。 反正,小叔就这样热热闹闹地把婚结了,成家了立业了,我先生这个做大哥的,悬了多年的心也该放下了,我婆婆也可以放心地把她的小儿子交到另一个女人手上了。可说是放心,又哪有那么容易呢?因为我在想这样的问题的时候我看到婆母的眼神一如以前一样的游离,她还是会放心不下她的小儿,可我们大家都是齐声对她说:你老就放心地让他们自己去过他们的日子吧。 2003年2月17日草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