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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牛
(建议只在韩黄滉和李可染的画作上见过牛的读者不要阅读) 立罢冬,种罢麦,山也寒了,水也瘦了,牛也该上槽了。 父亲早做好喂牛的准备工作。依着院墙搭建起来的茅草屋被父亲修葺一番,里面用木板木棒分隔成两小间,一间放牛槽,卧牛;一间堆草料,睡人。牛槽是石槽,分田到户那年,父亲身为生产队多年的牛把式,不单如愿分到一头使惯了的黄犍子,还不用抓阄儿捡个便宜搬回来一只石牛槽。一庹多长的石槽不知哪辈子传下来的,一边槽沿碰坏了一点,留下一个豁口,槽内磨得光溜溜的,那是草料磨光的,也是牛舌头舔光的。父亲说,这可比人家的木槽好,不漏水,不漏料,再使几辈子也沤不烂,传下去不定成为传家宝呢。父亲把牛槽冲得干干净净,两头用砖头垫高一些,再用木头架得牢牢稳稳,只等拌上草料,牛就好心安理得大快朵颐了。 喂牛的草有铡过的干稻草,有铡过的麦秸,有麦糠——就是麦子脱粒时打下的麦子的外壳,这还算是草料中的“上好佳”。五忙六月天,很多人家打场后只顾往家里运新麦,打下的麦糠不咋稀罕,都混在麦秸里堆在场边沤肥了。父亲母亲可是舍不得抛弃,赶忙用大箩筐抬回牛屋囤起来,以待冬腊月喂牛。照母亲的说法,牛吃麦糠如吃“发面馍”,上口又上膘。不过,麦糠量少,管不了多长时间就吃完,剩下牛爱吃的就是稻草了。有的人家喂牛不上心,懒得铡草时干脆把牛拴到稻草垛边,让牛自个儿撕干稻草吃,庄稼人称牛的这种吃法叫“喝面条”。牛一嘴撕下几根根稻草,干巴巴的嚼上半天,哪里像人喝“捞面条”那样爽。父亲对此很不屑,他觉得种田人不好好侍候牲口简直是一种罪过。他坚信,“寸草铡三刀,没料也上膘”。宁肯人多受点忙张,也不能怠慢这些哑巴畜牲。 铡草先磨刀。父亲端着好几斤重的铡刀在大青石上霍霍地磨,我在一边淋水。父亲磨一会儿就要停下来试试刀刃,他粗糙的大拇指肚从青光闪闪的刀锋上轻轻划过,屏息间,我能隐隐听到钢刃的泠泠的颤响。父亲把磨好的铡刀装上铡墩儿,又把院子扫干净,叫上一家人齐上阵。母亲填草,父亲按铡,我打草铺儿,妹妹扒草。稻草随铡刀的起落一如波涛样的翻卷一下栽倒在铡墩一侧,一刀一刀都发出“噗噗”的响声。有时父亲也叫我按铡,那时我已经上了高中,有些力气了,只是铡一会儿手脖子就软了,气也喘了,没有父亲硬实的膂力和耐力。母亲笑说我,“到底是学生娃子,不如你爹的老骨头棒子有劲。”听母亲说这话的时候,我看见父亲的鬓角已显苍苍的白发。 铡草用上小半晌,铡碎的稻草堆成了小山,柴鸡在草堆边挠稻谷瘪子吃,父亲怕稻草里混了鸡毛牛吃了害病,就一筐筐运到牛屋储存起来。 父亲还要把秋收的黄豆挑到几里外的打面机房打成黄豆面粉,回来泡料。料缸放在牛屋的墙旮旯里,靠近牛槽方便添料水,但是也不能让牛挨近,牛偷喝了料水肚子容易撑胀,那可是致命的。喂牛的前一天晚上,料缸倒进一两桶清水,再倒一碗豆粉,这就成了拌草的料水。料水如同人吃的饭菜里的油水,吃的意义几乎全在于此,是能不缺就不缺,能不少就不少的。家里每年秋收不多的大豆,除了留下做豆种,除了留下过年磨豆腐的豆子,剩余全部做了饲料。 牛一天喂两顿,早上一顿,下午一顿。早晨天不亮,父亲披衣下床喂牛。父亲从草窝里挟一大掐子稻草放在牛槽里,操起一根竹棍在料水缸里呼隆呼隆搅上一通,趁着沉渣泛起,舀一瓢料水泼在稻草上,再拿竹棍拌草。母亲常唠叨“有料没料,草要拌到”,草拌得湿润均匀,还透出豆香,牛嚼起来才感到甜软可口。喂牛这活儿也是农家孩子自小就学会了的。牛吃一和草要十来分钟,父亲拌完草还可以偎着被窝眯一会儿。喂到天大亮,人也吃罢早饭,父亲把牛拉到大门外,拴在树桩上,拿一节磨秃了锯齿的锯片给牛梳毛、挠痒。牛老老实实站在那里享受主人的爱抚,好像很惬意的样子。日头慢慢升起来,黄犍子或卧或站,晒着冬日的暖阳,慢慢倒沫儿,父亲则忙活别的事去了。“倒沫儿”是河南方言,其实就是反刍,是牛特有而正常的生理现象。牛要是吃完草不倒沫,那就坏事了,一准犯了毛病。所以白天大人们从牛身边走过来走过去,都会留意牛倒不倒沫。细心的牛倌甚至知道自己喂了多少草,牛应该倒多少口沫儿。“人打喷嚏牛倒沫,有病也好个差不多。”这都是庄稼人的经验。 下午两三点钟,父亲又把牛牵回牛屋开始喂牛。喂牛的间隙,父亲或打草绳,或劈柴,或什么也不干,搬个椅子靠在院墙边晒太阳,一边听收音机里播放的豫剧,一边打盹儿。有时母亲坐在旁边做针线活儿,叨嗑着什么,父亲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公鸡站在墙头上打着长鸣,母鸡跑进牛槽边啄食豆渣和秕谷,院里的阳光温和明亮,晒得人懒洋洋的。这是农人最闲最自在的时光,经历了春耕夏收秋播,人困牛乏,也都该有所休养了。下午喂完牛,父亲把牛牵到村边小河里饮水。这当儿,母亲从稻场装一箩筐干燥的草沫子擓回来垫牛铺。牛屙尿都在牛圈,天寒地冻的隆冬,牛圈也得垫得干爽,让牛卧着舒服,绝不能让牛睡在湿溻溻的地上。再说垫了草沫子,积久了就成了上好的土肥。 上中学时在家过星期天,我常好替父亲夜里睡在牛屋看牛,牛屋里有床也不睡,我偏把铺卷铺在草窝里。在不知“席梦思”为何物的年代,身子底下那几尺厚的稻草一漾一漾的,真是软和温馨啊。睡在草窝里,听着牛倒沫时牛铃铛挂咣当咣当的响声,闻着稻草和牛粪混合的气息,不一会儿就进入甜美的梦乡。 大年三十晚上,母亲定会记得包一碗素馅水饺。等到初一早晨下锅煮熟后,父亲端到牛屋,一只只放在牛槽里,父亲嘴里念念有词:“打一千,骂一万,初一早上吃顿饭。”牛抬头看看父亲,似乎明白了什么,低下头伸出舌头撩起一只饺子,吃下了。牛一生不沾荤腥,农人犒劳告慰忠实的伙计——老牛,过年让牛吃一顿真正意义上的饭食,大概只能是这素馅水饺了。父亲的话里包含着请求宽宥的意思,寄寓着疼爱的感情,也表达着给牛拜年的恭敬。 过罢年,出正月,阳气上升,山也青了,水也绿了,牛又该出坡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