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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未弱冠即以古文为文,良由读古籍日久,如生于水上之人,忽然而能水者也。既以古文撰《红禅室诗词丛话》,阅者无不以古文佳为目,而我之关心者则在诗词之学,古文不过为一形式耳,初非大用力于此,且性惮于誊抄而无多改益,文实粗糙。 吾国经典多为古文,此古文存在之最大根据也。其最佳美之文字,亦在古文,有识者必不以旧形式目之而为抹杀也。今世犹多古文作者,然观其文多与古人气味风貌相似,是真能得古人之精神者,而无一己之精神面目者也!旧形式而无新精神,不过所谓死灰复燃,光景无多,余恒惜之也。而稍能为文者,辄善指点于人,遗笑而不自知,迷途而不求返,故略阐一二言,以叩诸天下之君子焉。 以古文之体而论,则韩愈为最佳;以叙事之善言之,则太史公为长;义旨,庄子为最;气势,孟子最具。尚有爱格调韵味者,或爱苏轼、柳宗元之文,喜风味之高古者则乐陶渊明,亦无不可也。独以文论文,非文之最高境界也易知。 古文较之白话,以言简意赅为色,故尚意旨之纵横淋漓也,此譬诸女子之着装,为紧身衣,或竟如三点式,而其浮凸玲珑之美,虽不必力逞而自为逼丽之境界也!若意旨含蓄,则不能尽古文之长,是在家而犹然以为仆婢之姿态也。今之作者,多用心于辞句之间,而不知以意为主,是仅能得古文之形耳。才大者必有以突破形式之拘束者,如李太白之歌行,辄爱以杂言为体,是长短错乱而始能尽情尽致也。 古文之作,以气为最要之因素。故韩子云“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者皆宜”,此实古文之最精粹处也。气盛则必不能以含蓄为事,而其弊常在失之于粗躁,流为刚直亢悔,世之作者不能以气行文者,往往以此为口实。气之不能盛者,亦不足以与于以气行文之佳处,而往往以为不自然。然而古文之体制,有以制之,则语气辞是矣。语气辞之为虚也,虚则顿之,而涵容之,气至于此而稍为之顿,则其弊可去,故善为古文者,必善体善用语气辞者也!今之作者,或以少用甚至不用语气辞为古文理想之境界,适得其反矣!之乎者也,犹元曲中之衬字然,使古文所以至于最佳之境界者也。不善体会语气辞者,往往面目见为枯淡,而以为精炼也,譬犹女子之体瘦者,虽着三点式而无多余观,无丰满玲珑之韵味者也! 然则气之作用如此,其何所自来邪?曰情。情之一字人皆有之,气之一字亦然,故此之所谓气与情者,气则重之以盛,情则重之以热烈也。盛大气势之气,源于热烈之情。然则热烈之情何所自来邪?或何所以致情之热烈之状态者也?则必也志乎!人皆有志也,而皆有热烈之情,如情爱之情,然必得志之热烈之情,乃余所谓也。人皆有志也,有大我之志,有小我之志,能积聚盛大气势之情,则大我之志。故余“神味”说不满王静安《人间词话》以“无我之境”为至,而倡“无我之上之有我之境”也。唯不隔于现实之世俗世界,而于民生有真挚之情,而后能积聚其情与气至于盛大热烈之境界也。故凡古文佳者,非仅读书多即能到,亦非不触现实世界、世俗世界之书生所能也,非如书蠹之学者所能也!但持之以关注民生,于人生多所参悟,则气与情自来,则文自能以意、气为主,稍为修饰,无不佳也。文章只是性情,性情赖乎神志,所谓人格境界、思想境界、精神境界缺一不可也。 李温陵有童心之说,能童心者,其最终境界若是也。天下妙文皆发愤之所为,如太史公,如韩昌黎,故世故圆滑者虽终生不得与于若是之境界,又可知也!而今世之为文者,世故圆滑之人又何其之多也! 年来为文,渐随心所欲而不重修饰,亦从未以文为意, 2006、10、18去洛阳前作,2006、10、25定于济南之红禅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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