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海
5月29日下午,我出差到浙江象山石浦,找到一家小旅馆安顿下来。翌晨,背起背包,赶往“中国渔村”黄金沙滩。
“中国渔村”位于石浦镇北边的山坳间,是杭州宋城集团开发的一处新景点。我先是沿着石浦码头踽踽独行,第一次近距离看出海归来挤挤挨挨的渔船,看工人忙忙碌碌把填满冰块的鱼筐装车,嗅着渔港码头特有的腥咸的气息,竟也使我这个中原人觉得新奇。再拐往北边的山坳,不一会儿,抬头看见柏油路尽头木栅栏中央耸立着一根柱子,上悬“中国渔村”的匾额。进得园去,一艘巨大漆黑的海船赫然“泊”在广场前方的平台上。除了这个标志性景观,其他好像与渔村渔业不相干。
走上平台,眼前豁然展现一片开阔的海湾。远处,海面雾蒙蒙的,几只渔船徐徐踅入黛色海岛的另一边;近处,海浪阵阵,雪浪花一遍遍涌向沙滩,哗哗的退潮声富有节律。在悠悠海风中,我踩着细沙,走到海边。此刻,游人尚稀,我在一顶晾伞下小坐片刻,脱了鞋子,便沿着水线,漫步走去。脚下是细腻熨贴的沙,既让脚底感到柔和,又觉得踏实。我最喜欢看海浪轻轻涌来,看它在研磨得很细的沙滩上嬉戏,亲吻着我的脚丫,打湿了我的裤脚,再安静的退下。这是浅尝辄止的调皮,是温驯无比的亲昵。其实,海水在海上看不出有多少跌宕起伏,即使汹涌,也不排空。只是到了水涯,才翻卷起一道银链似的浪线,等扑上沙滩,“哗”的一声铺开一幅一两米宽的水绸,然后再缓缓收走。一波复一波,如此流连,把沙滩抚平了,抹匀了。我仔细看水退下的沙滩,原来,沙是纱啊。看那岸线,丝丝缕缕,细细密密,一派自然天成。我突然觉得,大海是狂傲的,但是大海懂得适时地退让,大海善于款款地吟别,她又是多么的温柔可人!
我不禁想起了什么,捡起一颗石子,俯身在平展湿润的沙滩上写下了一行文字。面对大海,我无法掩饰我的遐思和情愫,寥寥几个文字,好让今夕的晚潮触摸到我心中的秘密,最后连同身后的足迹,消弭于苍茫之中------
踏着浪花,我向西边的沙滩走去。沙子粗砺起来,贝壳也多起来。这里虽然没有珍奇的贝螺,但这是我第一次拾海,也让我喜不自胜,看见一枚就想拾起,拾起来我都爱不释手。我用一只游人丢弃的空食品盒,装了满满一盒子,仍觉意犹未尽。一直走到沙滩尽头的乱石苍碣间,我又发现了活体的海螺。小小海螺只有人的拇指般大小,还处于它的童年时期吧,它跟大海捉着迷藏,借助乱石的屏蔽,躲避潮水的张狂。此刻,浪潮退去,海螺伸出麻褐色的软体,或从这块石头缝里不慌不忙钻到那块石头底下,或在软泥上悠闲悠哉地享受浩荡过后的清静安恬。我拾起一只,看见海螺赶紧收缩了自己触须和腹足,我不忍多惊扰它的栖息,又丟回到泥沙上。它还有自己未竟的生命历程,它要长成小喇叭,塑造出斑斓的形体,吹奏出生命的强音。我再端详盒子里的贝壳,我想这类始终匍匐在底层和边缘的生命,它们在惊涛骇浪的挤兑下,在弱肉强食的逼迫中,以独具的骨气捍卫生命的尊严。它们一生以贝壳为命为业为荣,那一环一环的年轮,是风的利刃的刻痕,也是浪的巨擘的抟造。它们不畏暴戾,自强着生命,也不忘给自己以美丽的装饰。从贝壳的色泽上,我看见了月华和日晕,看见了晨曦和晚霞,也看见了海贝用一生的热情烧成的釉彩。从贝壳的纹路上,我听到了它刻录下的涛声和鸥鸣,听到了大海深沉的呼吸,也听到了它自己蹀躞的脚步声。贝壳,这生命的遗骸,无论大的还是小的,无论光鲜的还是粗糙的,在我的手心都还葆有微微的体温,还泛着生命的涟漪。
就在沙滩的那一边,在人迹罕至处,我脱下外衣,跳进了海里。孤身一人,没有救生衣,我内心多少有些害怕。面对浩瀚的大海,我置身其中显得多么的渺小无助。脚下是平缓的沙地,我知道自己不会踩空跌进深渊,但是我怕暗流把我卷走。我对大海还是敬畏的,我没有《老人与海》里桑地亚哥的强悍,没有他搏击命运的气魄,我只不过是沧海一粟。在涌浪中走了几丈远,水已到腰深,我不再往前,就把整个身子泡进水里。海水打在我的脸上,我抿抿嘴唇,第一次感到了海水的咸涩。渐渐的,我放开一些,舒展身子来回游泳,向远处撩起水花,又学着小时候的样子两手合击打嘭嘭。第一次与大海亲密接触,我是那么开心。
我有过两次看海的经历,为世事羁縻,都是凑出差之机顺便看海。前年,橘子黄时我到浙江黄岩,特地租了一辆“摩的”,穿过灰尘漫漫的公路,结果,那位师傅把我带到了一处坝埂上,我看到的是滩涂,是淤泥。海躲在远方昏黄的天幕下,我连海的影子都看不到。即使这样,我还煞有介事以海为背景拍了两张照片。去年深秋时节,我去舟山,办事间隙坐汽艇去普陀,不为烧香拜佛祈福禳灾,此行只为看海。在千步沙,我第一次傍晚听潮,第一次清晨看海上日出,就是没有贝壳可拾,因为天气初肃也没有下海。“梦里海岳梦中飞”,这次,我终于圆满了看海梦。
中午时分,我从西边沙滩漫步到东边山岬,在一块碣石上坐下,看游人,听潮声,浴海风,任思绪飞扬如我的黑发。淡静中,我在手机上写下了这样一行文字:“把一个名字写在沙滩上,把它交给海风,交给涛声,交给浪花。不等沧海桑田,只待他年心间的潮汐再次涌上记忆的岸线,那平复的心田也留几多斑斓的贝壳。”我把这条信息发给远方的朋友,朋友回复:“寄一封信给海洋,不是容易的事。无论向哪个方向投递,夜里的潮声都会把那些羞涩散乱的句子,重新带回到你的梦中。”这是来自席慕容的诗句,这句子又使我想起去年在普陀山,我在一只空的可乐瓶内塞进了一张纸条,陪我看海的朋友马上跑过来要看个究竟。“大海,我爱你!”――朋友看了一阵默然。我拧紧瓶盖,把瓶子用力朝海中扔去。暮色四合的海上,潮声喧哗。第二天一早,我们赶去看日出。我首先看到,那只漂流瓶静静的卧在平坦的沙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