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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个伟大的父亲。
我躺在一张席子上，身上盖了床薄被子，周围的人看着我哭，看着我闹，看着我装出一脸哀伤。我对此没感觉，然后我看到我的可怜的父亲，他蹲在门口的土台阶上，勾着背，这使他看上去很弱小，又黑又瘦，很丑陋，他曾经的高大健壮身躯被生活和一口一口的旱烟消耗殆尽，但我爱他，我想哭，因为我看到他为我悲伤。
说不上从什么时间起，我不再留意父亲的脸和眼睛，我挥霍我的青春，挥霍我的精力，挥霍他的金钱，我以为这是天经地义，我从没与他好好的交流，今天我再次端详他的脸，青黑色，布满皱纹，花白的胡子从那些褶皱里探出头来，如果不是时不时的抽一口烟，他俨然就是一木刻。
什么时间变的这么老啊，我的父亲？！
我想哭了，虽然我知道我没有泪水。
我这一生只有父亲，这是我三个月前才悟到的道理。
我三岁时没了母亲，所以“母亲”对我来说只是一名词，在我幼年的时光里，父亲代表着温暖、平静、安全与幸福。父亲不是一个聪明的人，父亲告诉我母亲是，母亲据说是大家闺秀，因为什么原因嫁到我们移家已无从研究，父亲说：你娘是文化人，你有你娘的血脉。父亲傻，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他是怕我这“文化”的血脉被后娘给糟蹋了。
我果然有“文化”的血脉，我上了小学，再上几十里山路外的镇中，后来竟然又上了市高中，山村里数年来少有的事儿啊，那段时间，父亲被幸福笼罩着，我清楚的记得他东奔西跑借了钱送我去上学时的火红的脸膛。
“孩子，记住，咱是农民的孩子。”父亲那天说。
……
父亲叹了口气，村长王伯几个人进来，商量我的事情，上面规定要火葬，但这深山老林里无所谓，所以王伯招呼几个人准备上山伐木。
“火葬吧。”父亲说。火葬是要花很多钱的，所以王伯等人瞪大了眼睛。
“小福，你想清楚。”小福是父亲的小名，可这一辈子，他没享到什么福气。
“火葬吧，西南洼那块地太荒凉了，孩子寂的慌。”
我的父亲！
……
我没有记住父亲的话，我没有记住自己是农民的孩子，城市里的生活让我由当初的好奇艳羡变成不平与渴求，我承认我对不起父亲。
我不断的向可怜的父亲要钱，买只有城市里有钱的人才能用的东西，我内心有愧疚，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想到父亲，可早晨城市的阳光一照，我马上就将晚上的自责忘的一干二净。
高三的时候，我对父亲说：我有女朋友了。
那年我18，村子像我那么大的有的已经结婚了，父亲对我说：你自己考虑吧。
女孩叫雪儿，是城市人，长的还漂亮，主要是通情达理。她不嫌弃我是农村的孩子，她说她喜欢的是我这一个人，我以为她说的是真的，后来我明白她喜欢的是美女救英雄的浪漫，而不是我。她对我说：只要你要我，我嫁给你，甚至陪你回农村去。我当然说要，可是她没有兑现诺言，我大学没考上，她离开了我。她有她的浪漫，却没有享受浪漫的勇气。
……
我看到我的身体慢慢消失，我看到自己的躯体化为滚滚浓烟消失在外面的天空，想想一天前它还雄心壮志生机勃勃，我感到生命的可贵，感到上天的伟大恩赐，可是我们却不去好好的珍惜。父亲用战抖的双手捧着我，紧紧的抱在怀里，就像小时侯我在外被人骂作野孩子回家去哭的时候，父亲一句话不说，只是紧紧的将我拥在怀里。从火葬场回家的一路上，父亲自始自终没有将我放手，我感受到他的力度，感受到他的伤心，感受到什么是心碎，什么是后悔。
家徒四壁，父亲把我放在正堂的桌台上，又把四周清理了干干净净，然后就望着我发呆，待周围的人走完了，父亲才突然掉下泪来。父亲是苦过来的人，可我从来没见过父亲落泪，今天是第一次。
我的父亲！
……
从城里回来，就感觉到家与自己的距离，自以为是个文明人，一下子回到了原始野蛮社会，看什么都不顺眼。父亲陪着小心，处处看我的脸色行事，摔了晚，砸了锅，父亲默默的收拾，再去借钱添值新的。寂寞无聊的我一天对父亲说：我想买套录音机。父亲只是怔了怔，就牵出家里留着还东西邻居零碎帐的两只羊。录音机买了来，可是我却没心情听那些吵闹的歌，那东西放在家里，倒成了对我的嘲笑。
“云啊，想想办法吧，人该活着。”父亲一次说。
“你懂什么？”我不耐烦的说，躺回了床上。
过了很久，我以为他走了，他却突然试探着说：你舅舅现在跑牛肉生意，你跟着跑跑？
……
父亲劝我说人该活着，可是我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做。他在房间那根矮梁上绑了一根绳子，抖抖擞擞点上一锅烟，抽尽了，然后登上一条板凳。
父亲是绝望，我围着他喊叫，我请求他不要这样，不要让我的罪孽再加深，可是这次他没听我的，他将绳索套在脖子上，流下一滴浑浊的泪。
我的父亲！
我在村子里奔驰，我听到东邻西舍里愉快的议论着我的死亡，咒骂着忤逆子的下场，可是我顾不得这些，我跪下来请求他们回去救救我的父亲，我的父亲是无罪的，求求你们。可是没人理我，他们吃着饭，哄着孩子，骂着猪圈里“哼哼”叫的猪，我挨家挨户的转了一圈，绝望的走回去，品位着父亲的死亡、我的无能为力，回去时看到王伯正在教训着刚被他救下的父亲，我跪下向王伯磕头，可是他看也没看我一眼。父亲对王伯说：三哥，我对不起你。
我从此与父亲相伴。
……
我陪着舅舅跑了两天生意，然后回来对父亲说：我想买车自己跑。
家里早就没钱了，我上学还借了别人几千块钱，现在我回了家，看着我前途无望，许多债主已经纷纷找上门来了。
父亲用他看惯麦田里成熟麦子的眼睛盯着我看，然后转身就走了。
我可怜的父亲，大年三十晚上敲开王伯家的门，说明来意，“扑通”跪在地上，“三哥，帮帮您大侄子吧。”
车买了，生意也慢慢好了，我试着还了一些帐，父亲说我没志气。我知道他对我的期望，可是就如我去市里求学一样，我又遇到了雪儿，于是我又忘了父亲。父亲是真傻，我说生意赔了钱他信，我说雪儿想在我们家落户，他就常常向别人考虑什么时间有了钱，要盖怎么样的房子媳妇才会喜欢。一天我帮他砍掉院子里的老榆树，休息时候，他突然说：“这棵树我还想着小雪能在下面乘凉呢。”他还从没见过雪儿的样子呢！
我的父亲！
我读过书，我知道一点都市年轻人的心理和处世态度，可是懂归懂，我还是不能用来控制自己，后来雪儿还是离我而去。那天我刚好做坏了一笔生意，懊丧地回了家，已睡了的父亲从床上爬起来，为我烧茶烧饭，睡前又端来了一盆洗脚水，躺在床上，我终于泪如雨下。
……
父亲是土生土长的老百姓，只懂得土里刨食儿。父亲从此开始了奋斗，他辛辛苦苦管理好庄稼，喂猪养羊，在院子里种了几趟扬木，在外人眼中，父亲没有失去儿子的痛苦，他只是更加默默，更加辛苦的干活。只有我懂得父亲的心，每得空闲，父亲就坐在我面前，一边抽着旱烟一边给我说着心事，从这些断断续续的讲话中，我才突然明白父亲的伟大与智慧，明白以前的我，真的是太自负太自以为是，父亲的智慧，永远是做儿子的无法达到的境界。可是他却选择默默的做后盾，把机会让给自己的混蛋笨儿子。
父亲的智慧造就了奇迹，我看到挣钱原来是这么的艰难和容易，静下心来，我学到许多以前从来没学到的东西，可是却再也没有方法拿来用了。
又近了一年的除夕，一天，父亲突然卖光了所有的东西，揣着一大摞钞票对我说：孩子，咱走。
……
我拥有二十年的生命，可是却只有短段三个月用来回报父亲。我重新振作起来，不为别的，只为了报答我那可敬可怜的父亲。三个月，我小有所成，我赚了钱，我给父亲买了皮大衣，然后心急火燎的开车回家。
我不同意“红颜祸水”的说法，我只认为我是因为还有一点仁义之心才会落到那样的结果。就在我回家的路上，雪儿拦住了我，说是被人家骗了要我去说情，我不得不答应，我去了，然而迎接我的却是几把雪亮的刀子，我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在痛苦的痉挛，在昏迷过去的时候，我喊了一声：父亲。
……
除夕夜，父亲揣了钞票，用红绸子包好，蹒跚来到大伯的家门，敲开门，大伯一家正在围炉吃年夜饭，父亲将包着的钱递给大伯：三哥，点点、点点。大伯收起了钱，眼泪就下来了。
父亲走出来，仰天叹了口气，低下头来，我看到他原本只是花白的头发突然一下子变的银白。
父亲走回家，将我抱在怀里，一边朝外走一边低声絮叨：
云，不怕，咱走，找你妈去，别怕。
云，你是个好孩子，孝顺，我知道，两年前，你出事那天，我看到你买的大衣了，那是你给我买的，翻领絮棉的，你十岁那年爸给你提起你妈给买的那种大衣，你就记在心里，爸没本事让你受委屈了，你别恨爸。咱走，咱今天去找你妈，让她看看她的宝贝儿子多开心。
云……
……
白枉河水清清亮亮，河水很凉，我看到父亲打了个冷战，但他紧紧将我报住：
儿子，别怕，跟爸一块儿，跟爸一块儿……
我感受到父亲的体温蔓延在水中，包围在我四周：
爸爸，我们永远在一块儿。
备注：此文虚构成分居多，请读者明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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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生活，爱拉芳！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