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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藻文集
[楼主] 作者:小雅无尘  发表时间:2004/03/23 21:25
点击:588次

鱼藻
断简·残梦
上帝真的无所不在吗?
  那么,可否找到一片没有被污染过的空气?

  一个提着灯的人走了。然而,他的光曾经充满我身体的暗室。我站在漆黑的旷野里,想到或者是我的爱转移给了一个女人,或者是我笨拙得向人们表达不清楚他的意思,或者是我的差使已经完结了……他象吹灭烛焰的风那样掠过我。而我感到自己被消耗尽了,只剩下了一具空壳,里面一团虚空。

  早晨,水草丰茂的河岸。山坡上的树林里,我和她悠闲地躺在肥大的草叶上。甜蜜的阴影寂静的将我们笼罩。一轮白日升起来了,向我们喷泻着灼热而耀眼的光芒。忽而它钻进我们头顶的林翳,——四周一下子暗了下来,光线变得柔和似水,在伸手可及的低低的天空中变幻着彩虹的色彩,一切都绚烂缤纷,仿佛人们所说的仙境。她象春天那样舒展柔软的腰身,在清澈的水流声中,昏昏沉沉地睡进我的迷梦深处。

  早晨,我又坐在长窗前,
  把那本厚书重新翻到第一页,
  再次宣告一种生涯的开始。

  一天夜晚,当我读到“光照在黑暗里,黑暗却不接受光”的时候,止不住流下了泪水;
  足足等待了八个年头,热那亚人哥伦布才踏上茫茫的航程,背着基督渡过汪洋大海,把上帝的语言撒遍混混沌沌的美洲。当我想到这些之后,内心的火便逐渐平息了下来。

  有一个洞穴在我的身体里一天天扩大,膨胀,就象一张永远都在饥饿的嘴,不停地啮啃着那里的肌肉和骨头。只有疼痛在加剧。那里变得空荡荡的了,宛若一座被洗劫一空的皇家花园,飘着失败、绝望和夜晚的黑暗。
  ——街道,城市,国家,连同那不可知的宇宙也难以把它填满,它是这样的饕餮!

  一个古老的春天般的女人,苍白,美丽,穿着一片翠绿的树叶,静静地站在象夜一样黑的浓荫里。

  鸟儿飞累的时候,便从天空落到土地上,难道人们一生下来就累了吗?
  我,一只没有飞翔过却已经疲惫的鸟,面对无边无际的天空,感到无边无际的空虚和惆怅。

  凛冽的寒风刮过茫茫的冬天。
  长久的沉默之后,随着万物复苏的大地,
  我吐出了我的第一枝花朵。

  每个人的死亡都是一次探险,虽然,没有一个人从那个神秘岛回来,向我们讲述那里的风光。他们深深地沉在巨大的寂静、遗忘和令人浮想联翩的途程上。
  我接受死亡,就象在浑然无觉中从从容容地接受传统。

  我集中纷乱的思想,就象弱者攥紧拳头。

  沿着逐渐狭隘的思路,一步步逼近了死亡!
  蝙蝠,在黄昏的大气中织着时间的尸布,环绕生命低低地盘旋。
  事物的实质被掏空,留下的只是无意义的表皮。
  接受命运的安排,安心的去死吧!
  你的名声却仿佛不散的芳香弥漫在人间的果园里。
  ——这就是每一个人呼吸的空气。

  上帝,从你创造的万物,我突然发现不易觉察的漏洞;
  从那些纤小的漏洞中,我突然看到自然的规律,生命的真理,和死亡。

  藤蔓在我的皮肤上纠缠不休。我孤独的象水洼那样倒映出天地万物。我一动不动地盯着镜子里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死神,它就象磐石上的裂纹,一日一日地在我的身体上延伸着它的长度。

  去世的祖父爱你。他的幽魂来看过你了,所以你要倒霉。

  天已经大亮了。金黄的阳光穿过玻璃窗直照在地板上,仆人送进梳洗的用品,红松木桌上摆好了可口的早点,——这是我多年来一成不变的生活养成的习惯。很久以来,记不清有多长时间了,我只是在这间昏暗的小屋内打发着日子,而我明白,今天必须走出门去:拜访田雪封先生,请教一个问题。

  我急忙从那个话题绕开,仿佛那里有一道深渊,曾经让无数人失足身亡。

  黄昏打扫干净的庭院,
  天亮时又落满了花瓣。

  头疼。前面漆黑,一个闪电打下来。我的身体就象一只利爪,在玻璃般的表面划擦着。我拉下帷幕,用夜晚把自己覆盖。在黑暗里,我扑扇翅膀,象无头的苍蝇在房间里乱飞乱撞。千百种念头,仿佛被拽过极限的弹簧,再也回不去了,再也返回不了当初的和谐状态。我想睁开被关死的门似的双眼。一根木柴撑在我的脑袋里。

  手指翻动书页,就象船浆一样一下又一下地划着水波,带着我向大海的中心慢慢地驶去。当我掀到大卫·科波菲尔由雅茅斯回家那一页,突然看见刚刚读过的部分,乃至我的书架上的所有书籍,一瞬间便发黄,腐烂,成为没有用途的灰烬了。

  时间,鱼。
  有时候我忘记了时间,就象一条鱼潜入了幽深的波涛;
  有时候,它又浮出阳光下的水面,使人望见它害羞的肚腹。

  我终于找到了一位梦寐以求的姑娘,把她从相互模仿的人海中挑选了出来。大家明白,我要求与她密不可分地度过一生的光阴。当我正在寻思怎么向她表达我的深情的时候,她也发现了我!她那样灿烂地笑着,一直走近我的面前,说:“我是灾难。我终于找到了寓所。”

  在黄昏那逐渐衰弱的光线里,
  辨别墓碑上那湮灭的碑文。

  她长得很美,总是出现在昏沉沉的灯光下。行动缓慢,端庄,又神秘。话也说得简洁,显得寂寥,有气无力。一件宽松的过膝毛衣,袖子长长的,双手就象两只胆怯的小动物,蜷缩在它们的洞穴深处。在我不注意的时候,它们也会悄无声息地爬出她的袖子的走廊,在阳光下甜美地呼吸。……一个人生活在这么庞大的城堡里,笼罩着一层黯淡的光晕。“她变成了蛇肢。”

  摊开纸,我喜欢在上面胡写乱画。写的是油然浮现于脑海的字词,毫无意义,就象呓语,比如“树,钢笔,足球,铁路。”画的是一些奇形怪状的人,男人,女人,他们打开关闭已久的窗户,从我的心中朝外张望。在生活中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脸庞,我的笔也从来没有这么随心所欲地在纸的田野上驰骋:在一张白纸上,只有眉毛,眼睛,鼻子和嘴巴,却不给出脸盘的界限;分不清男女的侧面像,鼻子和嘴唇挤在一起,头发蓬松而抖动,就象一头愤怒的雄师;圆不圆方不方的畸形脑壳,在应该是腮帮子的部位长着两只大眼睛,而朝天鼻却占据了吞噬食物的器官的位置;一个人的其他器官都画得非常逼真,只是不给双眼点上眼珠,看上去俨然瞎子;把一个女人的表情画的僵硬,跟石头塑像似的……这虽然是闲来无聊的涂鸦,我却感觉象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海子已经去世多年了。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却越来越坚定地认为他是跃入大海里结束自己的生命的。一位名副其实的蹈海骑手。

  我写出的每一首诗,都记载了自己当时的思想片段,以及生活境遇,把它们用夜与昼的丝线串联起来,就构成了我的人生经历,当然,我指的是心灵的历史。而在一首诗与另一首的间隔时段里,我几乎不记得我做过什么,说过什么,仿佛曲子中两个音符之间的那份虚无。在我的脑海里浮现的一个表情,一种声音,一幅场景,一丝光影和一团迅忽即逝的幻梦,易言之,只要是我能够记住的一切事物,都是诗,或者已经写出,或者我至今尚没有找到固定住它们的方法。所以,我必须更加努力。

  冬天的夜晚,我将冻僵的拖把拎进温暖的房间,就象怜悯一只快要冻死的狗。

  秋天,树枝上硕果累累,
  田野里的庄稼获得了丰收。
  我看见无数张欢乐的脸,
  而这可是园丁和农民的功劳?
  难道是他们油然为云
  沛然作雨,由泥土中催生出鲜嫩的萌芽?
  是他们为作物的成长
  调试了强弱适宜的阳光?

 *我的信淋湿了

……笔尖,在纸上停住了:
说不清是什么
堵着它的喉咙。

楼下的那个盲人,
用手杖
敲打着微凉的街道。

我的笔尖
就跟在他的身后。
把敲打道路的声音
收进了信里。

把一辆汽车扬起的灰尘,
和喇叭的呵斥。

把一个坐在窗前的女人。
把她贫血的脸
也写进去吧。

还有一枚变黄的树叶,
正赶上一场雨,
从枝头落下。

2003.9.4早晨

*谶语

水青色的舞台,搭建
在黄金的锁眼儿里。
一位裸体的美女,
白雪,在那里歌唱;
蜡烛的红焰就是闺房。
在那里,她摇曳,孤独,燃烧。

一个脑袋扁平的家伙
将做她的观众。
肥大的身躯穿过锁眼儿,
而她被挤在一边,
在岩石的罅隙里,
机械,祈祷,流泪。

2003.8.25早晨

触须

盲人的手指
在开着台灯的桌子上
摸索。

它沿着坎坷不平的园子爬,
一条慵懒的蛇。

尖细的脑袋微微昂着,
游进草丛,那么的缓慢:
因为必须等待
背后那更为缓慢、更为盲目的一群。

房子前面,一棵梧桐站了十年,
它们相触的瞬间,
纸上的天,一下子黑了。

树,被抓住,
缠绕,勒进了肉体。
螺旋上升的是另一些。

它留了下来……紧箍树身,
如落空的使命,逐渐枯萎。

一只摸索的手,摁灭菊黄的台灯。

而头顶偏右,丝瓜叶青翠欲滴。
它带领过的藤沿着树枝,
向上,突然一个鱼跃,
登上了屋檐。

2003.8.19早晨

一个故事~
就象解开的发辫,她
松弛在他的手臂上,睡熟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不能肯定
是些什么,试探着将蹄踩在地板上。

它朝他们的梦里张望,就象
从黑色的陶罐里饮水。

中午,他们把一座山踩在脚下,
把得胜的爱插在山脊。

而当树皮飘落,她轻柔地叫喊,
瑞士军刀掉进峡谷深处。

一定是读了树身刻下的字迹。
它沿着歪斜的字体、意义来了。

它的蛋产在房间里,
天亮醒来的人暗暗心惊。

2003.8.13夜


乌鸦

 

 1

在何处染黑的羽毛?
当我怀中抱月,寂然睡去。乌鸦
如黑夜纷纷降临梦中。

    2

在四合的院落。它们聒噪
黑压压的机群,绕着绿树的机场盘旋。
占领一根根枝桠,啄食鸣蝉,
占领一座座山丘,展翅覆盖世界。

    3

秋意深沉,紫燕南去。
这些固执的枯叶,
就象萦回不散的念头,
仍然不肯迁徙;
就象它们的新生羽毛,
坚持当初的基调。

    4

乌鸦,蒙面的夜行者。
就象我隐藏行为,
只留下结果,让人惊异。

    5

清澈的泉水。
乌鸦濯洗着毛羽上的夜色,
就象一个小学生,拿着橡皮
擦拭白纸上的错别字。
它们的荣耀留下一个神话,
它们的智慧被一个童话染黑。

    6

翅膀的黑色,
并不影响飞翔。

    7

一袭黑衣的女人,乌鸦的忧伤。
她双眼中的微火,辉映着
荒凉的田野。阴森的墓地——
它们的家园。

    8

乌鸦。由熹微的晨光里起飞,
它们的鼓翼和尖叫
带来一天的大雨和狂风。 

 

一首
傍晚,盆地里的小城镇
就象一头小兽,从洞穴内钻出。
风,推着云,一阵急雨,天放晴了。

忙碌了一天,滨河路上集满了人。


夕阳红得象山茱萸,
由树枝上
   坠
   落,
甜汁渗入泥土。黛青色的峰顶
笼罩在一层薄雾里。
一辆大客车悠然开过石桥。


清澈的水,一匹流动的布,
缠绕着橡胶坝的身子,
浅蓝,光滑,凉爽的身子。
岸边,鬼柳叶上翠绿的雨珠
正好滴在眉心。


石头子儿,黑色、灰色
和白色的心事,在宽阔而平静的水面
打着水漂,它呈现,
沉没,呈现,又沉没……


一只萤火虫落在长椅上
做梦的姐姐胸前,就象对面的燃灯寺,
一闪,一闪,趴在山腰的暮色里。


2003.8.4早晨

*它和一场骤雨一起来了

它和一场骤雨一起来了。
“噼噼啪啪”落在地上,积成水洼,
早晨急匆匆的行人,和上学的小女孩
也要绕道走。它飞到这里的时候,
已经累了,被剪刀剪短的翅膀
虚弱地扑扇着。而它在小山村
引发了更大的恐慌:河水超过了警戒线,
仍然在持续上涨!

病入膏肓的人跌倒在地板上,
他梦见一个男人,满脸横肉,粗俗,
丑陋,有人说他是她的丈夫……
突然,电话铃响了,“叮呤呤叮呤呤”
不知道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2003.7.30早晨

*一个漫长的夜晚被睡过去了

一张渔网撒在暗黑的河面,
悄无声息,甚至,连细小的
水花也没有溅起。

一个漫长的夜晚被睡过去了。

而那使我们欢乐、恐惧、生活混乱的梦,
那在早晨既模糊又清晰的影像,
究竟是谁撒下的渔网?

一个漫长的夜晚被睡过去了。

心,就象一条鱼,
仍然在同一泓水潭里跳动,
拉扯着水草间的阳光。

一个漫长的夜晚被睡过去了。

2003.7.28早晨

洁白,优雅,轻盈……

洁白,优雅,轻盈……
一个个美好的词语
纷纷收拢翅膀,落在草坪上。

飞来。扑扑棱棱飞来,
从迷蒙的创世纪,
从使用了三十多年的词典里。
红嘴唇,黑眼睛,赤裸的小脚。

它们挤挤挨挨,胆怯,犹豫而又警惕。

其中,最矜持的一个,不合群,
漫步,不知不觉脱离了群体,
而凶恶的鹰,藏在树后,
在预言里等待着猎物。
即使侥幸挣脱了命运的爪子,
一把浸泡敌敌畏的谷粒,
也会如雨滴一样洒落。

相互嬉戏、追逐的一个,
突然在河边怔住了:
它发现镜子里有一张乌鸦的嘴脸!
秘密一经泄露,就此无家可归。

就象一个连绵词,静立的那一个,
孤独,只有和另一个字组合才具有意义;
就象琴上没有声音,手指上没有声音,
而当手指和琴相遇的一瞬间,
音乐激荡而出……

而今它们都在哪里——
矜持,欢乐,娴静的词语?

先知先觉,是一件多么残酷的事!

重新回到开始的时刻,
脚步停在生活的拐弯处。
回到它们从草坪上惊飞,
降落在谁的练习本薄上,扑扑棱棱,
洁白,优雅,轻盈的一群。

厚厚的词典中只剩下了
灰暗,粗俗和笨重。

2003.7.23午后

摸鱼儿

一只手在小河边摸索,
多么的盲目!浑浊
幽暗的水,隐秘的事物
只能无限地接近。

心里空落落的,接收着
手指上细微的水流,
凉爽,偶然触摸到的洞穴——

这些信息,这些愉悦,
这些河底静静的卵石,
促使欲望分蘖,
青蛙似的鸣叫。

湿滑的隧道,窄门。
右手深入,五条狼
在草丛里追逐一只野兔。

……心,突然收到
指尖传来的疼痛:尖锐,
一些恶狠狠的小牙和爪子。
而螃蟹往更黑更狭小的深处爬。

右手进不去了。欲望被卡在那儿,
热切,烦躁,在外面燃烧。
狼低声嚎叫。树叶飘在水上,难以沉沦。

放弃了很久之后,
它自己却从洞穴内钻了出来。

2003.7.21凌晨

一束小诗

★空间

麻雀飞得有一棵柳树那么高,
毛毛虫挨着地皮爬——
其实,我就生活在它们的
肚子和后背之间。

★眼神

一只母鸡瞪大滚圆的眼睛,
我认出了某位熟识的女人,
直盯盯地看着我,
是那么的惊讶!

 ★愤怒

黄昏,蝙蝠不知道
从哪里倏地飞来,呲着牙,
愤怒,翅膀象巴掌一样扇下,
朝着我的脸。

★轮回

村口,那条黄狗
又在凶巴巴地叫,真是
奇怪的现象:难道冰永远不能融化?
还是它和我
存在着天生的敌意?

★取景框

窗子就象取景框:
丝瓜叶翠绿,它的藤沿着木架,
向上,突然一个鱼跃,
登上风雨侵蚀的屋檐;
蓝天被挤进角落。
一张遗憾的照片。

★独奏音乐会

在窗前的老桐树
那座露天舞台上,
一只旁若无人的蝉
在举行独奏音乐会。

★床

哥哥的婚床,必须腾出来,
给兄弟结婚的时候睡。
到了夜间,它以相同的节奏
吱扭吱扭地响;床上的两个人,
做的梦也是相同的。

2003.7.22早晨

 


老屋
划燃火柴:无数只小蛾子
飞过来,翅膀扑扇着。

光,微弱,一顶半圆形帐篷。
定居其中的人仰起脸,
马衔铁在嘴边摇晃,
身后,家具布满灰尘。

指间的香烟,让我记起一次散步:
手,钩子一样挂在一起,
用力的一握……

点燃火柴,总感觉有人在追我,
沿着纤细的火柴棒,
——那些扑打火苗的蛾子,
那阵拂面的风。

越来越近,甚至,能够听到
大口的喘息和粗鲁的反刍。

在蛛网中心捆我的翅膀。

这时候,火柴灭了,
往事,只剩下一截残梗。
那个人仓促地收住手,低声咕哝,
后退,返回黑暗里。

2003.9.14修改


楼下的盲人

楼下的盲人,手杖试探着
秋天微凉的街道。

我的笔尖就跟在他的身后。
把敲打道路的声音写进了信里。

一辆汽车扬起的灰尘,
和喇叭的呵斥。

一个坐在窗前的女人——
把她贫血的脸也写进去吧。

还有,那片变黄的树叶,
正赶上一场雨,从枝头落下。

十字路口。绿灯灭了。
那个盲人向对面走。

他看不见的事物,正在蜂拥。
我的笔尖跟不上了……

2003.9.4早晨

 

跟随一把雨伞遨游    

你是阴沉沉的天空,
蕴涵相互矛盾的可能性。
你是最终散落的预言。
你是凹陷的道路,蓄满浑浊的雨水。
你是仅容一人通过的小街,
相对而来的女人,
忧伤,雨滴打湿刘海儿,
脚步轻盈,溅起积水;
我侧身避让,我太谦恭了,
让你从我的生活边缘经过。
烟雨濛濛。你是一股野性的风,
猛烈地吹拂……
我紧紧抓住脆弱的伞柄,
想留下雨伞,身体却被刮离了地面,
跟随着你。


2002.1.12冬雨

我选择了魔术师~

选择

从来不曾。即使
那年石榴花开得浓烈,
蜜蜂醉倒在大路上,也从来不曾。
类似的事件尽管时常发生,
可谁都不愿朝坏处想!
而做出这样的选择也艰难,
叫人止不住去猜测:
这会不会让她的生活
变得不完整,象一个豁口——
雪片,从外面飘进来。

2004.2.6凌晨

 魔术师的手杖

黑礼帽,黑燕尾服,白衬衣。
哦,一只怀孕的燕子!
他举高手杖,向观众示意,
——看来,那是条普通的手杖。
可挥挥手,就长出几片树叶,
还开了一朵大红花。
引来蜜蜂、蝴蝶和喜鹊……
天啊,就象一场感冒,
难道冬天这么快就过去了吗?
魔术师摘下花,毕恭毕敬
献给一位飞来的美女,
——或者,是和魔术师
一起上场的,只是没人注意——
从遥远的夏威夷海滩来的
比基尼下的春天。
她拈花轻嗅,每位观众
都闻到了香气。啊,她危险的乳峰,
闪烁的大腿,低洼的肚脐,
让魔术师消失了三、四秒钟,
竟然!等他重新回来,
再次举高手杖:还是那条。
可朝空中挥挥手,
一把把雨伞就钻出了杖头,
绿的,黄的,蓝的,紫的,花的,
大大小小,落满舞台。
——这时候,剧院里没头没脑
下起了暴雨!人们一涌而上,
……乱纷纷的集贸市场。
唉,伞被哄抢光了,
那位美女被抢走了,混乱中
连魔术师的手杖也被抢去了。
可他挥挥手,还是那条手杖——
或者,一直在他手里,
只是人们没看见。

2004.2.11早晨


一首
抚摸

我摸到了河,浑浊
而幽暗的故乡,水做的肌肉。
摸到了倒影:蓬松的树冠,
只剩下骨架的落叶。
摸到了伸进水里的根
抓住,又松开的事物。
细细的水流。门。鱼的嘴唇。
绷紧的腿。花瓶碎片——
我们遗忘的一切
都堆在河底,卵石一样
光滑,湿润。锐利,
长着爪子。分开浪潮,
我摸到了秘密的深处,
欢乐,促使欲望分蘖,
青蛙似的鸣叫。
更深的处所,病灶生长,
连维吉尔也难以抵达。
只有螃蟹,往更黑
更窄的洞穴爬。
时间,被卡在那儿,被逮住了……
而河流变得舒缓,就象
吹笛人换了口气儿:
我摸到了音乐的间歇。

2004.1


三首
号子

一群人钻出树林,
抖掉肩头的落叶。他们
扎稳脚跟,后背弯成一张弓,
要把水泥桥梁箭一样射出去。
号子,在河边移动。

堵塞了路口。行人,
流水和船只都停了下来。
他们挺起腰杆的时候,
笨重的早晨被抬离地面;
抬高,直抬到中午的拱顶。
另一端搭在黄昏岸边。

水泥桥梁,就象号子的
骨架。当我夜晚回家,
它们已从残雪斑斑的路上
搬走。

2003.12.6.上午

纪念

一个下午
被切开,一只西瓜
吃掉的那一块。
血,濡湿了食指。
一个过去的下午,
只剩下随手抛掷的皮儿,
满地黑色的籽;
只剩下唇齿间
残余的甜味。

2003.12.2凌晨2:00

拜访

矮小的客厅,一座逼仄的电梯间。
昏暗,仿佛停电了,我们就悬在那儿,
大白天阳光也照不进来。

开水,泻满了玻璃杯。茶叶,
从杯底翻上来。一捆过期报纸
包裹的新书打开了话题;
她,又变得年轻了,高挑,白皙,
在光明的中心移动……

几百只纸鹤,收拢翅膀,安静地
卧在鞋盒里,就象客人,
悬在狭小的电梯间。我想象到
她们扑棱棱飞翔的场景!
她们云端嘹唳的叫声!

十几年过去……一些杯底翻上的茶叶
刚刚舒展皱纹,就又沉了下去;
而另一些,悬在二楼和四楼之间。

傍晚,当天空和茶水一色的时候,
我返回地面,踏进另一座电梯间。

2003.12.28傍晚

小诗一个
纪念

一个下午,
就象西瓜
被切开
吃掉的那一块。
血,濡湿了食指。
一个过去的
下午,只剩下
随手抛弃的皮儿,
满地黑色的籽。
只剩下它
残余的甜味。

2003\12\2凌晨2:00


诗一首~
树下

蚂蚁,野兔和松鼠
踩出的小路。
在那里,我们并肩坐着,
狭长的草叶,用锯齿
划拉我们裸露的小腿。

“一枚青枣入睡了,
胖胖的,小手抓紧树枝,
在南风里荡秋千。”

而我看见蜜蜂和蝴蝶,
一架架侦察机,危险,
打他的身边掠过——
也许,等不到阳光晒红,
肚子里酸水变甜。

“我们的手掌是含羞草的
两片叶子……”
然而,是谁无意中触动了它们?
温暖,娇嫩,新鲜,敏感的叶子。

又是谁触动了那枚青枣?
从高处坠落,翻了个身,
就怎么也找不到了,糖块一样
溶化在泥土里。

……天黑时,我们离开了。
在那里,整整一个下午,
草叶都在撩拨我们的小腿。

2003.11.25早晨

 

给——
给——

红旗电灌站,就在村庄对面的
丘陵上,那个时代早已坍塌。
蜿蜒的水渠就象一条铁锨
铲死的青花蛇,腐烂在枯草丛里。
无数人在雪地尾追堵截的
那只野兔,走投无路,呲牙咬人,
我突然从它的身上认出了自己!
就象从《蒙田随笔全集》、《护生画集》
和爱德华·托马斯认出了
秋天,失散多年的两片树叶……

窗外是十一月。我斜倚床头读书,
把文字中降低的部分抬高。
……阔大的芭蕉叶下沉睡的过客,
一瓶瓶的二锅头,把涌上来的疼痛
一次又一次给压了下去……
爱情,就象身体的盖儿,
把盛蜜的罐子拧紧……“写诗,
就是用笔尖把黯淡下来的景象
如灯芯一样拨亮。” 听见
你说这句话,才知道是一个梦。
而我们旁边的一些调子,逐渐升高,
拼命拔节,当它们声嘶力竭,
减弱,回落到寂静,正是我们的开始。

2003.11.6傍晚

蝴蝶标本
蝴蝶标本

一朵菊花就象一座小村庄。
每一片树叶都生锈了,半绿
半黄:另一部分,阳光照耀不到。

白蝴蝶,就是那个急匆匆的行人。
他曾经在村里短暂地停留,
毛茸茸的手指,捧住夏天的脸,
巨大的翅膀遮蔽着蓝天,
白色,狼籍在金黄色里……

再晚些日子,蝴蝶,就象一位幽雅的
女人,在大头针下挣扎。
它的呻吟,有如一片片落叶,
把变凉的小村庄覆盖。

2003.11.3早晨

菊隐
菊隐

风,刮着枯叶下的院落。
我隔着篱笆望见了它,藏在
石头后面的菊花。

秋天,就象屋后浑浊的池塘,
它钻出水面,转瞬,又潜了下去。
可并没有萎谢,只是隐居了……

我活着,直到她遗弃的香气
全都消散。

2003.10.30凌晨

诗一首
镜中的安娜

水汽凝结在镜子上,
她的身影模糊在秋天的
白雾里。椭圆的月亮,
难道她是被囚禁的那第二个?

纤长的手指,轻轻揩拭。
于是,她从那冰凉的表面回来了——
多梦的古代,一个遥远的地方。
一张脸逐渐清晰,究竟是她
还是黑衣母亲,还挂着树林的轻霜?
而上面的笑容,就象一只候鸟,
早已飞走,只剩下茫茫的冬天。

她垂下头,镜中有双男人的
眼睛在窥视。而她舒展着自己,
一只打开最柔软部分的河蚌,
初次尝到了阳光……灼热……

……在同样灼热的一个早晨,
黑衣母亲在穿衣镜前整理衣襟,
掸去胸前的一根落发,
而拉着她的小手的父亲,
突然消失在荒芜的田野上。

……自己从远处打量着自己的
腰身,而另一位女人在颤抖。
用两个小时把脂粉涂抹均匀,
又在会过面、谈过天和吃过晚饭之后
清洗干净。或许,她会和黑衣母亲
踏上同样风景的道路?

十个阿拉伯数字,若她说出正确的那一个,
被锁住的快乐就会喷涌而出,
那决堤的洪水,就会淹没她出生的小镇。
那囚禁就会解除……

这时候,她缩小了,可以
躺在任何一只潮湿的手心里。
若她站在莲蓬头下面,
那里,就会降下一场金雨,
白色的果实,黑色的玫瑰,
变得湿漉漉的……

当她从镜中回来,外面还在下雨,
路上积满水洼,有人打着伞。
湿淋淋的长发披在肩头,
黑衣母亲,侧身坐在窗前发呆。

2003.10.24夜晚


三个~~
鸡鸣

我把时间拨到六点十五分,
我把闹钟放到枕头边。

多少个早晨,当我提前醒来。
正享受着
黎明时分的孤独和寂寞,
那只公鸡就在耳朵里叫喊,
一声,又一声,
一个晶莹的白天通过它的喉咙,
那狭小的道路来了。

有些时候,睁开眼睛,
天早已大亮了,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
直射在卧室的墙壁上:

那只公鸡也睡过了头,
或者是生病了,
忘记了我和它的约定。

2003.9.30早晨

你来,就是为了……

你来,就是为了
象黑夜一样黑,一样广阔。
小溪流进大河,河水汇入大海,
啊,波浪滔天的沉默!

没有过去了,你被减轻了,你来了。
看见,就失明;
听见,就耳聋。
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看,
没有一个人听——
来到这里的人都变成了塑像,
仿佛望见了墨杜隆的眼睛。

……而仍然有脚步,由远而近。

2003.9.23

一辆马车散架了

一辆马车散架了,
从生锈的轮箍里掉进后院。
小男孩推着铁环,爬上斜坡。
匆忙的蚂蚁惊慌地让路。

老木匠早就死了,眯缝眼儿,
抽着旱烟,烟灰磕在旧鞋帮上。
一位少女被马车运往她厌恶的男人,
就象一棵树在斧头下变成一截木头。

午睡的时候,推铁环的声音
惊醒了谁?睁开眼睛,
一时竟不知道身在哪里……

再拐两个弯儿,就是散架的家。
而穿过稀疏的树叶,切碎的阳光
在前面等着他。

2003.9.18夜晚

不知道贴过没有的一个~
你就要回来了

坐在窗前,我拧开笔帽,身体颤抖着:
你就要从笔尖里回来了。
就象无数枚苹果,从枝头回到秋天的
大地;就象光线,回到灯焰上;
就象词语,回到音乐中。

他们把我关在地下室里,
整整一个下午。闷热,昏暗,
而且悔恨,要说的话都写在一封信上。
可不知道邮往哪里——
你是那么的无常,易变,不确定!
后来,下雨了,雷电轰轰,
天边有一重旷远,一种承诺被打开,
……我的信被雨淋湿了。

而你回来了,果园的凤梨
才会丰满,成熟,变甜;
你回来了,快乐才能被描绘。
让一脸忧伤的女人,红晕重新回来。
让分道扬镳的婚姻返青,
在树下吃同一只橘子。

傍晚,我在客厅的沙发上
和一条狮子狗说话。
它的小牙轻轻地咬着我的手指,
它鲜红的舌头柔软地舔着我的脚心。
我突然陷入了迷蒙的回忆……
这时候,楼梯上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推开门,她在朝我微笑,
却不是你啊!

回来吧,你躺在地板上的一束光!
回来吧,你吹皱晾衣绳上床单的那阵风!
把一九九七至二○○一年,
就象五片落叶,弯腰从雪封的田野捡起,
从我没有到过的地方回来,
让那些废弃的日子重新回来,
让坐在墙根下咳嗽的老人
挺直他的驼背。

天空阴沉沉的,乌云在汇聚,
几乎快支撑不住了,
你就要和一场骤雨一起回来了。
“噼噼啪啪”落在地上,积成水洼,
早晨急匆匆的行人,和上学的小女孩
也要绕道走。你飞到这里的时候,
可能已经累了,被剪刀剪短的翅膀
虚弱地扑扇着。

回到出发的地点!
我的喉咙被泥沙淤积住了……

2003.9.22子夜

枯草,
压在雪下面,
白茫茫的田野。
任何方向都变成了路。

饥饿,就象一根鞭子,
把人们羊群一样
赶出草屋。

积雪
也暴露了野兔的踪迹。
简陋的窑洞,大白天也是昏暗的,
但是没有灯,没有床,
没有板凳,没有炉灶,
什么都没有。

饥饿,就象一把鞭子
抽打着它的背。

支棱的耳朵,隐约听见
鞋子踩在雪上的声音。
“咯吱咯吱”,近了,更近了,
危险就在门口停了下来。

说话,抽烟,咳嗽,喷嚏,
粗俗的玩笑……这一切
突然间静止了:恐惧
掺在刺骨的风里。

——难道危险离去了,
还是有一场阴谋
就象门外的雪,正在变密,越来越大?

野兔倒退着,哆哆嗦嗦地
倒退着,从另一个洞口钻了出去:

外面,正是蓊郁的夏天。

2003.9.28早晨

雨滴

 

雨滴在屋瓦上
弹奏着音乐,一声,又一声。
夜深人静。桔红的窗帘,
就象剧院的帷幕,只拉开一半。
而我已经望见了憔悴的真理——
它苍白的脸,低垂的睫毛,
黯淡的嘴唇……房间的灯
仿佛一个奇怪的念头,突然亮起来,
又马上灭了:为什么
不把爱象一畦月季花那样
围在篱笆里?窗帘,全部拉开,
那只犹犹豫豫的手,胆怯的白鸽,
落在我不能接受的位置。
雨,在弹奏一支破碎的曲子。
春天的男人,由古老
而泥泞的街道离开。

 

2003.4.3傍晚

 

独眠

 

冬天,夜深了,
和衣躺在绸缎下,
一枚夹在厚书里的书签:
昏昏然合上书,
一场小雪就停在那里,
甚至,风也僵住了。
当被噩梦惊醒,
重新翻到第二十五页,
故事会不会仍然青枝绿叶,
从折断的树干?
风在吹,夜晚的黑暗
海平面一样起伏。

 

2003.4.8傍晚

 

柳树下

 

柳丝垂下来,拖在地上,
一只蚂蚁向高处爬——
与幼儿园的门口不是一个方向。
泥土里的树根,和我留在最下面。
我是在等待蝉鸣吗?
云,飘的象昨夜的梦,
麻雀,长在最细的枝桠上。
雨滴不会落下来,即使
阳光和黄叶都落了,
它也不会……
伸出右手,抚摸着
黑色的树皮,我感觉自己
今天象柳树一样粗糙。

 

2003.4.8傍晚

贴着

耳朵贴着门。嘴唇贴着
下午六点钟的花园,鼻子贴着玻璃,
风景被压扁——

蛇,贴着新娘,它的刀
贴着精准的尺子,它的落叶
贴着昨天。而羞涩贴着真理,
滑进歧途。

一些感觉,喜爱淫雨的青苔,
贴着地皮匍匐前进。

六点半,夕阳贴着小屋山墙,
这金色的壁纸,在风里抖动,发黄,
脱落,却贴着喜悦。

月亮提着一只白舞鞋,
捂着脸,贴着夜晚,摸黑走了。

贴着它留下的空位。

2003.7.8早晨

一首好诗,应该是一幅图画,一种感悟,一个永恒的镜头,一丝启示,一种创新……读后,能够在人的心里留下印象,能够让人有所领悟,感受到诗里的力量。
对于个人来说,我希望写出这样的诗:语言朴素,自然,但是诗中却有着神奇的事物。
就象听音乐一样,诗歌的鉴赏能力,也需要学习,提高和锻炼。


七月六日午后,和罗羽、铁哥去图书城

……请坐稳,扶好。让公共汽车
晃着膀子,途径一连串名词。

“她穿的那么少!”那么少,
美,滑下故事底座,大海露出狐媚的背。

一行诗,一段拆除范围的
违章建筑,在旧体制内坚挺。

电话铃响了,中国移动,向右。
拐过弯儿,就是陇海西路——

树木和楼群朝两边
挪了挪脚:天,一下子就空旷了。

2003.7.7凌晨


井蛙

我住在一只瓶子里,
就象鸟在树林的笼中。
包围着它的,可能
是些更为广阔的事物。

唯一的天窗变换着脸:
白了,黑了,又白了……
偶尔,那里掉下
几枚树叶,几片雪花,
几滴雨水;再猛烈的风
到了瓶底就会衰弱,
吹不起一丝涟漪。

而探险的阳光,
一条不够长的井绳,
艰难地垂下来,悬在井壁,
头顶很远的地方,
我的手指够不着她。就象
难以踏入另一个瓶子。

有时候,也想从这黑暗、
潮湿和遗忘里跳出去——
这个念头,压弯枝桠,
成熟,鲜红,蕴满甜汁,
落在地上,摔烂了。

多骨节的时间,排成
一列纵队,无声地爬过来,
蛇行运动……一个蒙面的家伙
又在外头敲打瓶子,
容纳我的空间,
说不定哪天就碎了。

2003.6.29早晨

我把灯关在房间里

 

我,
把灯
关在房间里。
鲜红的心,
在身体内亮着,
它的光线,
就象幽深的
森林中的
花瓣,
落在地板上。
一层,
又一层……

 

2003.6.19夜晚

中毒

冒着腾腾热气,
凝脂的白瓷——
笑,是上面的素雅青花。
……从空荡荡的客厅,
你把自己递了过来。

唇迹粘在杯口。
卧室里静了,我听见时钟,
它的一个“滴答”的声音,
无数个“滴答”蓄满的一杯。
我喝着它们。

切断的藕,用纤细的
电线和小路连着。
然而,还是太晚了,
种籽已经发芽……

我合上嘴巴,折叠
语言的翅膀,收缩成一团:
就象滚烫的熔岩,
凝固,一块儿黑曜岩,
在梦的床,那片过火地。

2003.6.16傍晚
重听《东方红》

天边露出鱼肚白。
朝东的窗口,人们醒来了,
黑压压的,从霞光里汲取力量……

一辆拖拉机,加满柴油,
冒着黑烟,突突向打地铺的
早晨。橡胶轮子,笨重,巨大,
深深碾过土地的牛皮纸。

一档,两档,三档,
操纵杆就象游戏手柄,
速度被频繁切换。而豪迈的
驾驶员,手指碰触的地方,
粘满洗不净的污迹。

金色的歌声,四面响起,
质朴,雄浑,就象
一枝枝振臂高呼的长矛,
阶级敌人胆寒,心惊,倒退着
一步步滑到历史的角落。

灌进水箱的一条小河
渐渐沸腾了,拖拉机停在半道上。

2003.6.11傍晚


她走了

(此风快哉)

--------------------------------------------------------------------------------

她走了
        带着一把遮雨的伞
          和一件御寒的风衣       
        象往常一样平静地
          把平静的日子
          带出门去
        把我  留在了夜里
        
        可能有一段时间
        我不能适应
        我会因为找不到我的袜子领带衬衣
          我生活的面子而大发脾气
        我会因为饭太硬菜里面的盐太多
          品不出生活的滋味而伤透脑筋
        我会因为不知道存折的密码里藏着经济
          寸步难行而被银行当作一种扫盲的武器
        我会让一只手臂落空在梦里         
          弄不清楚这饱满的睡眠怎么会开始缺席
        我会想这窄窄的床为什么
          突然天空海阔得无始无终无边无际
        我会在一个睡得正香的夜晚醒来
          失神地坐着
          莫名地疼痛
          而又不知道痛在哪里
      
        可能我
        还会满不在乎地说
        她走了
        又有什么关系
        地球照样在转
        月亮也不会休息
        太阳
        还是照常地
        每天从我的阳台上升起
        拿起电话
        我还会一样眉飞色舞地
          对着她的狐朋狗友
          大谈一番国内国际
        看完电视
        我还是一样地去蹦迪 
        
        唉
        只是遇上的邻居
        很不知趣
        总是说
        六楼那一盏灯
        近来熬红了眼
        不知道为什么
        总是不愿睡去
        是不是每晚
        都在开party
       
           
             2003.6.13


毁灭

 

狭长的绿叶,
悬在风里的吊床。
静静躺着——
两粒露珠,两盏小灯。


一粒粘着另一粒的清澈,
一粒粘着另一粒的浑浊。


夜,给两盏灯
涂上了相同颜色的记忆。
而昂着头的太阳,
使我们毁灭。


2003.6.10早晨

启瓶钻

 

葡萄掉在地上。圆的,椭圆的,
在榨汁机内倾轧,变形,点点滴滴。

 

夜里,一瓶酒独坐,微微闪光。
木塞子堵着门。

 

启瓶钻朝前一天深入。
螺旋的钻头,钻透拦路的岩层。

 

苍白、失血的一切,
会不会染成紫红色?

 

或者,瓶口冒出一股烟雾:
当它散尽,露出一张早已遗忘的脸。

 

2003.6.5下午


窗前的马蹄莲

黄昏,看不见风景的
房间,空。花雕酒从嘴唇
泻入晶莹的器皿——
湖,在微风里荡漾。

街道,灰尘,人来车往,
听不懂的方言……广告牌:
阳光下的椰树,沙滩,大海。
闪烁,汹涌,那个背转身的男人。

曾经。双臂抱膝坐着,黑裙子
拖在草坪上。面前的白鸽,
一步步走向摊开的真相。
而生活,在栅栏外等候。

长头发拢至过去,
河流改道,慵懒,以手托腮。
多少这样的日子!当暮色渐深,
路灯,突然亮了。

2003.6.2夜晚

 

白蝴蝶

成熟的黄颜色。
一只白蝴蝶,两片飞着的花瓣,
围绕我,上下翻飞,就象
头脑里一个萦回不散的念头。

镰刀反射着阳光。
一下下割麦的声音,也不震惊。
它的飞行路线,是一支白粉笔
在低空写字:一棵柿树,
还是一座山?我直起腰,
打算仔细辨认。它却如叶子
静止,在遗落身后的一根麦穗上,
翅膀扇着上面的灰尘。

收工回家时,它尾随而来,
嗅着墙角镰刀刃的泥土味儿。
当我疲倦,午后,在梧桐树下
竹椅上打盹。一位白裙子姑娘
飞进我的梦,就象
躲在灯笼里避雨的火苗。
在那里,继续写着潦草的字。

2003.6.4午后

回家

傍晚,乘汽车回家,
一小时的路程,

下公路旁的斜坡,踏上
玉米地中间的小路,空气真是新鲜。
青草几乎长到了路中央。
绿,绿,绿,
沟渠边,墙缝里,瓦楞间……

突然,一个人
分开密密匝匝的玉米叶子,
站在面前。“有俩月没有回家了吧?”
我笑了笑。他的影子又溶进了庄稼地,
结着最小的玉米穗那棵。

小学生们放学了,花花绿绿的。
就象伶俐的小麻雀,
拍着翅膀,叽叽喳喳
飞回它们的窝儿。

不知什么时候,天已经黑了。
这里的夜晚特别的黑,
四周,秋虫的鸣声一片。

2002.9.9傍晚

鸟巢里

家,搭在树杈间。
最高的一层楼房。他躺在
铺着秸杆和草叶的床上。
看不见田野了。远处,锯齿状的山,
人们大炼钢铁,冒出股股呛人的浓烟。
风,雨,然后是雪——
在这样的循环里活着。
旁边,那个黑色的树瘤,越长越狰狞。
后面,有个鬼鬼祟祟的家伙,
身材细长,恐怕能够钻进针尖大的洞,
探头探脑的,一定在打什么鬼主意。
它凶恶的眼光笼罩着他的生活:
“丢失的几个孩子,一定与它有关。”
关节炎后半夜就开始剧烈的疼。
妻子的鸣叫,还是没有听见,
已经第三天了。难道她忘记了高处的家?
门口的树瘤,侵蚀田野的工厂,
远方不再平静的山岭……
一队蚂蚁士兵,从楼下急匆匆地过去,
扛着大包小包的行李。
一场大雨,又要来了。

2003.5.31早晨

《顶针》~

玉葱的手指上:母亲的首饰。

一盏油灯昏黄。
丈夫,儿女,睡熟了。
针尖吃力地穿透厚厚的鞋底,
顶针,承受了全部重压。
那些鞋子,承受了无尽的路,
飘零的时日。

在顶针上躬起身子,
前进遭遇了阻力。
针,向生活鞠躬!当它的腰
弯至极限,“嘎巴”断为两截。

材质疲劳。
顶针表面的孔洞磨得更深,
房檐下青石板,雨滴溅出坑凹。

我想起偏离的针尖,刺出的血。
又想起奶奶,卧病多年,眼睛瞎了,
枯萎的手指仍然戴着顶针。
心,在一次次碰撞中,日益坚硬,如石。

2003.5.25夜晚

这么重要的时刻主人却不在场

 


一把红木椅子,铺着厚厚的绒垫,
空了出来,特别的显眼。
就象看不见的风,弯曲树枝,
他的影响仍在这里。所有的事物
都是因为他:花朵,天气,旗帜,
甚至连这凝重的会场;
所有的人默念的,是他——
让这么多的人聚到一起的,也是他。
在,又不在。或许,正是这么多的人
让他产生了缺席的心理。
雨雪天,黑夜,田野,星空,深秋……
是他喜欢的,多少那样的日子,
他总是独自一个。

 

2003.5.11傍晚

 

 

翅膀,被
急行军的士兵
叠进背包内。

 

爬上枝头,
迎风展开:扇形的阳光
一直垂到地面。

 

秋天。生,就象一枝箭,
把蝉射向更远的地方。


煎药

纯正,蓝色的火舌,舔着砂锅底。
你咳嗽,眼睛忽略这个世界,两腮诱惑红。
烫手的额头,什么样的火在炙烤?
水逐渐开了,“咕嘟咕嘟咕嘟”,硝石,
草根,树皮,野花和东方的神秘
载沉载浮,房间里弥漫着大自然的苦味。
……有人骑马途经我们的窗口。
我的手指抚摸着,你的脊背光滑,
一种安慰,无言,疼痛暂时平静下来。
微黄的火舌,舔着灰色的砂锅低。
我的耐心,用两千年的工夫煎一罐药。
文化里积淀的药汁,一点点析出,
就象生命里析出潺潺的柔情。
高温的身体,什么样的火在炙烤?
芳香四溢……“咕嘟咕嘟咕嘟”
血,在砂锅里沸腾了,白色的泡沫外溢。
我不能控制自己、大海和忏悔,
而刚刚入睡的疼痛又被惊醒了:
昨天傍晚经过我们窗口的人
又骑着马回来了。

2003.5.7早晨

 

室内羽毛球

 

不论游戏规则。但发球
必须和风细雨,没有劲道,
软绵绵的,比春天来的还要缓慢。
以便于挥手就能碰到球。
站着不动,接球也不花费一点儿力气。
甚至,两人都可以不移动脚步,
也不必挥动拍子,让球自己
在空中飘,划着弧线。直到它歪斜,
脱离轨迹,才出手引导,校对。
未经对方的同意,又要起到锻炼的初衷,
那就尽量给高球,那么高,
高的离谱,永远也掉不下来……
有足够的时间准备,调整,控制;
或者,羽毛球干脆在空中停住,
有足够的时间回忆,幻想,堕落。
就象早餐不再喝豆奶,
换一种打球的方式,也未尝不可:
发力,加速度,夸张运动的幅度,
比如大力扣杀、海底捞月,雨骤风狂,
不给潜水者换气儿的机会。
面对凌厉的攻势,一步一步后退,
逼仄的角落,无法转身。
一局球,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只要不感觉累。当然,
室内的羽毛球也可以挪到室外,
把房间象口袋一样翻过来,
在撒满阳光的庭院,一棵大树下,
脸红,出汗,气喘吁吁。
偶尔抬头,半空中两个人也在打球:
一个站在东边,一个站在西边,
太阳,跳过来,又跳过去,
球的运行路线,比尺子量过的还要准,
让看到的人深深地懊悔……

 

这样的一场球,我们
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2002.2
2003.5.4

 

 

 

水边的特丽莎

一条河在城市分叉。
雾,由水面升起,早晨变得模糊。
回忆是白杨树新生的绿叶,
在潮湿的风里摇曳。
水边的特丽莎,以为贞洁硬的
如一块冰,而她的黑裙子
如口朝下的井,幽深,香气泻在地上。
陌生人的手印仍然贴在腰间,
它的触摸,就象剖析的刀子,
在她的乳房、大腿和肉体深处
留下对自我的厌倦、发现和愤怒。
忧伤,桥拱一样微微弯曲:
太沉重了,风雨剥蚀的桥身,
压弯支撑,从高处垂下来。
垂下来,天空的鸟掠过河底。
云团、树木在水中投下影象的世界,
是她的仙境:生活的正背面之间
那第三维空间……
六只白天鹅,雍容典雅,
六堆即将融化的雪,哪一个是她?
锯齿状的草叶,露珠,泥土,
从赤裸的脚底涌上心头。那么的清晰,
她以为早已躲进了玉石里,
成为晶莹的一部分——
为什么不是玉石的瑕疵?
细微,黑,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一种疼痛的打磨。她,
脆弱……陌生人的嘴唇,
在委屈和沮丧中僵持,
再次品尝到放射性的厌倦、发现和愤怒。
而她刚刚生产过太阳的
身体内部,只剩下鱼鳔。
空荡荡的。她真的以为
当气体持续充盈,鱼
会脱离河面,小鸟一样飞翔?
她生长的小镇沉浸在水里,
她的女友安娜在那里眨眼……
诱惑,颤抖,她就象一枝笔,
已经写出了一切。而景象迷离的对岸,
一把低音提琴压着嗓子
隐隐约约飘过来,过门的序曲。

2003.4.26夜晚


        水边的特丽莎

 

一条河在城市分叉。
雾,由水面升起,早晨变得模糊。
回忆是白杨树新生的绿叶,
在潮湿的风里摇曳。
水边的特丽莎,以为贞洁硬的
如一块冰,而她的黑裙子
如口朝下的井,幽深,香气泻在地上。
陌生人的手印仍然贴在腰间,
它的触摸,就象剖析的刀子,
在她的乳房、大腿和肉体深处
留下对自我的厌倦、发现和愤怒。
忧伤,桥拱一样微微弯曲:
太沉重了,风雨剥蚀的桥身,
压弯支撑,从高处垂下来。
垂下来,天空的鸟掠过河底。
云团、树木在水中投下影象的世界,
是她的仙境:生活的正背面之间
那第三维空间……
六只白天鹅,雍容典雅,
六堆即将融化的雪,哪一个是她?
锯齿状的草叶,露珠,泥土,
从赤裸的脚底涌上心头。那么的清晰,
她以为早已躲进了玉石里,
成为晶莹的一部分——
为什么不是玉石的瑕疵?
细微,黑,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一种疼痛的打磨。她,
脆弱……陌生人的嘴唇,
在委屈和沮丧中僵持,
再次品尝到放射性的厌倦、发现和愤怒。
而她刚刚生产过太阳的
身体内部,只剩下鱼鳔。
空荡荡的。她真的以为
当气体持续充盈,鱼
会脱离河面,小鸟一样飞翔?
她生长的小镇沉浸在水里,
她的女友安娜在那里眨眼……
诱惑,颤抖,她就象一枝笔,
已经写出了一切。而景象迷离的对岸,
一把低音提琴压着嗓子
隐隐约约飘过来,过门的序曲。

 

2003.4.26夜晚


室内羽毛球

不论游戏规则。谁先发球都可以。
但必须和风细雨,没有劲道,
软绵绵的,比春天来的还要缓慢。
随便挥手就能碰到球。
站着不动,接球也不花费一点儿力气。
甚至,两人都可以不移动脚步,
也不必挥动拍子,让球自己
在空中飘,划着弧线。直到它歪斜,
脱离轨迹,才出手引导,校对。
未经对方的同意,又要起到锻炼的初衷,
那就尽量给高球,那么高,
高的离谱,永远也掉不下来……
有足够的时间准备,调整,控制;
或者,羽毛球干脆在空中停住,
有足够的时间回忆,幻想,堕落。
就象早餐不再喝豆奶,
换一种打球的方式,也未尝不可:
发力,加速度,夸张运动的幅度,
比如大力扣杀、海底捞月,雨骤风狂,
不给潜水者换气儿的机会。
面对凌厉的攻势,一步一步后退,
逼仄的角落,无法转身。
一局球,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只要不感觉累。当然,
室内的羽毛球也可以挪到室外,
把房间象口袋一样翻过来,
在撒满阳光的庭院,一棵大树下,
脸红,出汗,气喘吁吁。
偶尔抬头,半空中两个人也在打球:
一个站在东边,一个站在西边,
太阳,跳过来,又跳过去,
球的运行路线,比尺子量过的还要准,
让看到的人深深地懊悔……

这样的一场球,我们
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2002.2
2003.5.4


沦落的鱼

 

水,环绕着鱼,就象
受难的抚摸,磨损卵石的脸。
而所有的河都是相通的,
痛苦,源源不断地流过来。
一波,又一波……
鱼的身心冰凉,它梦见
被冻进结冰的冬天。
逆流而上,顺流而下,
向上和向下的是同一条路。
黑暗里,鱼,摆动鳍
和尾巴,就象艄公调整船头:
横渡生活!用一百年的光阴。
于是,由于疼痛,
一部分鱼爬上岸边,神沦落为人。

 

2003.5.1黄昏

水边的安娜

一条河在城市分叉。雾,
由水面升起,早晨变得模糊。
回忆是白杨树新生的绿叶,
在潮湿的风里摇曳。

水边的安娜,以为贞洁硬的
如一块冰,而她的黑裙子
如口朝下的井,幽深,香气泻在地上。
陌生人的手印仍然贴在腰间,
它的触摸,就象剖析的刀子,
在她的乳房、大腿和肉体深处
留下对自我的厌倦、发现和愤怒。

忧伤,桥拱一样微微弯曲:
太沉重了,风雨剥蚀的桥身,
压弯支撑,从高处垂下来。
垂下来,天空的鸟掠过河底。
云团、树木在水中投下影象的世界,
是她的仙境:生活的正背面之间的
第三维空间。

六只白天鹅,雍容典雅,
六堆即将融化的雪,哪一个是她?
锯齿状的草叶,露珠,泥土,
从赤裸的脚底涌上心头。那么的清晰,
她以为早已躲进了玉石里,
成为晶莹的一部分。

为什么不是玉石的瑕疵?
细微,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一种疼痛的打磨。她,
突然脆弱起来,渴望陌生人的
嘴唇,在委屈和沮丧中僵持,
再次品尝厌倦、发现和愤怒。

而她刚刚生产过太阳的
身体内部,只剩下鱼鳔。空荡荡的。
当气体持续充盈,鱼会不会
被脱离河面,小鸟一样飞翔?
她生长的小镇沉浸在水里,
她的女友安娜在那里流血……

诱惑,颤抖,她就象一枝笔,
已经写出了一切。而景象迷离的
对岸,一把低音提琴压着嗓子
隐隐约约飘过来,过门的序曲。

2003.4.26夜晚

 

 
 洗手

 

“入夜时起雾了。”
四月的苗圃,拧开的水龙头
流出我所要说的:微凉的水,
太阳不在场的早晨,阵雨里
小憩的午后,露珠暗生的黄昏。
我久久地洗手,长时间想着你,
就是让草木的根须在泥土下缠绕。
在向西的路上遇见你;
把闹钟拨回童年,在长满刺的
花椒树下一起捕捉花翅膀的豆娘;
……许多年后,我的指尖仍会沾着你
肌肤的汗滴,发丝的清香,
和泪水的苦涩……戴着老花镜,
重读你今夜的来信:“许多年后,
光洁的石凳上,你坐在我的左边,
平静,安详,也是这样飘着薄雾的夜晚。”
……唉,我灰心了。一切都太迷茫了,
黑暗又是这么的无边!
我拧上蝶形阀,攥紧拳头,
不让含苞的花蕾绽放。

 

2003.4.23夜晚

六十年以后

 

一个人的黄昏,
旧窗外,夕阳鲜美。
房间里暗下来,适宜于回忆:
此时,她重新年轻了,
而最爱的人已经死去多年。

敲门
偏僻的村庄。一个影子停在门前,
脚步,黑夜那样的无声无息——
狗窝儿的狗没有丝毫动静,
没有陌生人来?还是它的听觉失灵,变成了聋子?

敲门。开始的时候就不轻柔,
这么的无礼,一定是位莽撞的男人;
这么的急促,凌乱,就象
女人嘴巴里惊慌的呼喊……

有人在后面追逐?语速,花瓣一样坠落。
老槐树上,乌鸦“祸呀”叫了一声。
月亮从乱蓬蓬的云里露出惨白的脸,
又马上背过去,一定是看见了恶。

房间里一直静悄悄的,不亮起一盏灯。
每个人都睡着了,睡得这么深?
究竟出了什么事情,即使这么大的敲门声?
或者根本就没有人,窗棂内只是黑咕隆咚。

已经到了鸡鸣的时辰,
笼子里的大红公鸡却一声不吭。
它们一定是全都死了,要不,怎么能够忍受,
黎明卡在它们的喉咙深处……

2003.4.17早晨

 

瞄准

昨夜的梦就象一棵树。
瞄准躲在树后朝我开枪的女人。
面黄肌瘦,恐惧,一位母亲。
哆嗦着,纽扣掉在地上,
我仿佛看见了花衣服下蛇的腰身:
一阵惊慌……着火的早晨,
烧焦了她清秀的眉目。
求乞的笑。
2003.4.11中午

 

桐树花开了

四月,是桐树花开的季节。
在我的印象里,每逢这时候都会刮起风,飞沙走石的,和进入寒冷的十一月份一样。晚上醒来的时候,四周布满了夜的暗影,外面刮着大风。谁在狠狠地拍打门窗。萌动着绿意的树枝在我的耳朵里摇晃,绝望地隐忍着一种野性的力量的摆布。我喜欢听风的声音,

“贫穷而听着风声也是好的”

这是美国诗人罗勃特·布莱的一句诗。而我的身体里好象也积聚着风,我感到张开嘴巴,再也难以发出人的话语,只能由此涌出丝丝缕缕的人类听不懂的风声。
就象人经受着痛苦,狂风摇撼着高大的泡桐树;
就象故乡有怀抱的滋味,我的童年浸透着桐树花的香气。
乡下的小村外,道路边,田野里,和每户人家的院子内,都矗立着几棵桐树。进入四月,桐树开花了:一串串,一树树,一村村的花。桐树花是紫色的,黑人皮肤的那种颜色;形状如同一只微型喇叭,而仿佛就是她们的嘴唇被时间吹响,让炎热的夏天悄然降临的;她们散发着浓烈的芬芳,好象搽着厚厚的脂粉的女人,并且透出沁人心脾的甜味。一个人走在路上,满脑子绚烂的念头。或者,推开窗子,穿着洁净的衬衫,把松弛的身体投入弥漫的花香,枝桠间簌簌的风声和辽阔的黑夜里,真是种美妙的享受。麦子地绿油油的,油菜花金灿灿的,空气香喷喷的,这样的日子,正适宜漫步和沉思,沉睡和拥抱,怀念和悔恨。
桐树是先开花,凋落后才生长叶子的。就象开花的时节一样,桐树花落的景象也是那么的使人触目惊心!一阵风吹过,花朵狼籍满地,树下厚厚的一层,就象曾经的繁华和梦想,飘零星散……小时候,我和小伙伴们跑出家门,在尘土飞扬中捡拾、追逐着那些往日高不可问,如今却掉在肮脏的土地上的落花:拔掉花萼,就象钻进花蕊的蜜蜂,吸吮着她们甜丝丝的蜜汁,或者象衔着喇叭一样信口吹出无调的歌曲。有一年四月,我和莲回到老家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刚刚刮过几阵大风,院子里横七竖八到处都是桐树花的尸体。勤快的侄女拿起一把竹扫帚,轻快地把它们扫进角落里,而我的眼前浮现的却是另一场风之后的凄清情景:

黄昏打扫干净的庭院,
天亮时又落满了花瓣。

转眼间,那个在四月的桐树花的开落里,路上顶着风去学堂的孩子,早已过了三十岁的年龄。岁月并没有发展我的活泼、爱动和快乐的性格,而是象改造罪犯一样,把我加工成了一个沉默、寂静和忧郁的生灵。仿佛突然有一天,我无意中瞥见了墨杜隆那邪恶的目光。更可能,人生就是一个痛苦地石化的漫长过程
  2003.4.17中午

雨滴

雨滴在屋瓦上
弹奏着音乐,一声,又一声。
夜深人静。桔红的窗帘,
就象剧院的帷幕,只拉开一半。
而我已经望见了憔悴的真理——
它苍白的脸,低垂的睫毛,
黯淡的嘴唇……房间的灯
仿佛一个奇怪的念头,突然亮起来,
又马上灭了:为什么
不把爱象一畦月季花那样
围在篱笆里?窗帘,全部拉开,
那只犹犹豫豫的手,胆怯的白鸽,
落在我不能接受的位置。
雨,在弹奏一支破碎的曲子。
春天的男人,由古老
而泥泞的街道离开。

2003.4.3傍晚

 

独眠

冬天,夜深了,
和衣躺在绸缎下,
一枚夹在厚书里的书签:
昏昏然合上书,
一场小雪就停在那里,
甚至,风也僵住了。
当被噩梦惊醒,
重新翻到第二十五页,
故事会不会仍然青枝绿叶,
从折断的树干?
风在吹,夜晚的黑暗
海平面一样起伏。

2003.4.8傍晚

 

柳树下

柳丝垂下来,拖在地上,
一只蚂蚁向高处爬——
与幼儿园的门口不是一个方向。
泥土里的树根,和我留在最下面。
我是在等待蝉鸣吗?
云,飘的象昨夜的梦,
麻雀,长在最细的枝桠上。
雨滴不会落下来,即使
阳光和黄叶都落了,
它也不会……
伸出右手,抚摸着
黑色的树皮,我感觉自己
今天象柳树一样粗糙。

2003.4.8傍晚

突破

一只蝉,从无到有。

夏至以后,泥土日益松软,
光线日益强烈。
蝉,在滚滚的雷声中
钻出了地面。

晚风阵阵,它爬上枝头,一点,
一点地。脱掉过去,舒展开
折叠已久的翼。

秋天。生,就象一支羽箭,
把蝉射向更远的处所。

2003.3.22傍晚

 

女演员

女演员在过去的世纪尖叫,
清香的呼吸喷在镶金框的镜子上。
使衰老的君王视线模糊,气短,大汗淋漓;
他的困倦,促使一个国家陷入午夜的昏睡。
空荡荡的健身房,器具昂贵,
一切都为她一人而设。一人之下的女演员。
在激荡人心的音乐中弯下腰肢,
双手摁着血红的地毯。黑色的长发
披散在后背上。细皮嫩肉,远望,就象一匹白马。
白马非马,骑手被恭顺地摔倒在病榻上。
气质高雅的女演员被闲置,如同
贬进广寒宫的嫦娥。在夜半的月亮里。
寂寥的卧室。一本一再被禁毁的书籍。
读到高潮,她摘下精工制作的眼镜,
心猿意马,难以驾驭。女演员重新化为琵琶,
横亘在旧情人的大腿上,轻拢,
慢拈,抹复挑,她的眼神乱了。
而恍惚中,又望见了情人的泪水——
女演员曾经为神勇的阿喀琉斯哭泣,
当阿伽门农王横刀夺走布里塞伊斯。
“唉,愿暴病死亡的他安息!”
……在咫尺天涯的隔壁,昏迷的君王
回光返照。他说出的只能是呓语,
他作出的只能是错误的判断,却永远不必懊悔。

 

2003.2.25早晨


下山

 

几株短松,苍翠。山巅是蓝色的。
一位青衣老者站在落日里。
前方,沿着他的视线,一片片的空白:
有形的事物,引不起他的关注。

 

一只丹顶鹤,整个身体
压在一条修长的腿上,优雅,如一位仙女。
松枝间,另一只,正准备展开翅膀,
又仿佛担心发出声响,保持着
那种翩然欲飞的姿态。

 

我把目光移向那块儿留白。
一分钟,一年……可什么意味也看不出。
当我的思绪重新回来,青衣老者,
早已从中国画里下山——
骑着鹤,在晚霞中?

 

2003.3.22早晨

 

弹琴

 

弹琴。就是试图接近
千年前的那个古人,他望见的远山,
近树,天上的云朵,晦暗的心境,
以及晦暗心境里的女子。
他就停在那儿,在写下的曲子内,
就象水在深井中。

 

一间空屋子,一张琴,一页曲谱。
粗壮的手,纤细的手,
甚至,还有缺了几节指头的手。
就象一把把剑,一枚枚铜钥匙,
插进他的体内,转动,让血涌出,
迫使他,朝着黑暗敞开。

 

同一支曲子,反复使用,
日益磨损,并留下无数后来者的污迹。
再也弹不出当初的音调,
当初的远山,近树,天上的云朵。
那个人也越来越远,
就象他迷恋的女子,嫁入侯门,
生下孩子,越来越不可企及……

 

2003.3.10早晨

 

井,泉,诗

一群人,选好了地点,扛着工具来了……
向下,挖掘。地上的洞越来越深,挖掘的人逐渐望不见了,仿佛钻进了事物的内部。 挖啊挖啊挖啊,可是那里根本就没有水。或者,再挖,水,也许就是诗,一下子涌了出来。如果打出了一眼苦水井,那也是命运所允许的。最尴尬的情形莫过于有水,它们却“ 停留在无法抵达的深处”(森子语)。
写诗,也常常面临类似的处境。

那喀索斯,在清泉边迷恋着水中的倒影,并溺死在那里,化为了风姿绰约的水仙:
诗,就是那喀索斯,
关注自身,不为外物所动。
当一个跃入另一个之中,
不是简单的重复。
也不是一条河汇入了另一条,
水面显得开阔。
而是有亘古未现的事物诞生。

有井的地方,附近必有村庄;有泉的处所,未必有人烟。
从这个意义上说,井,就象一位饱经风霜的妇人,而隐在林野中的泉,就是一位散发着清芬的少女了。

提起井,我们会想象到打井人,箍桶匠,光滑的石井栏,古老的辘轳,井口青苔上的水滴,汲水的女子……只有人才会饮用井里的水。
泉,往往掩藏在山林之间,人迹罕至之处;清澈的水潭边,生长着葳蕤的水草,开着叫不出名字的小花,野兔,鸟,梅花鹿,甚至是蛇,都会赶来消解它们的渴意。
这样看来,比之于井,泉,可以说更具有开放性,她敞开了自己,把生命笼罩在柔情的手臂里。

一桶水,十桶水,一百桶水……
即使只有减法,
井里的水仍然没有下降。

是水,就会有枯竭的日子,正所谓沧海桑田。
干涸的泉眼,废弃的水井,就象一付付突然哑了的喉咙,再也唱不出优美的歌曲,变成了忧郁的哑巴。而一位诗人怎么会文思枯竭呢,如果他的身体是泉源?这就是说,我们的身体里有一眼泉,一口水井,需要一只手的深挖,以疏浚堵塞诗意的泥沙。

我记得在冬天,每天睡觉前,
都要往炉膛里填四块煤球,把火苗压住,
就象草芽儿上面压了块巨石。
看起来火炉已经熄灭,其实,
火在煤球下悄悄地燃烧:等到天亮,
我用通条捅炉子,一枝火焰会猛地窜出来。
——这样的情形,常常扬起我心中的波澜。

井,和泉,一个是人工的,另一个是天然的。但是,它们都必须以水作为基础,就象诗,以不同的方式写出,而殊途同归的是:都必须象净水一样澄清。
写诗的过程,就是打水的过程。

那么,诗歌可以被大致分为两种:如同泉,自溢的状态,鬼斧神工,是灵感的象征;而隶属井的诗歌,密闭幽深,是苦想冥思的结晶。前者轻盈灵动,脉脉发散着自然的气息;后者沉稳厚重,弥漫着书屋的气息。但是,我愿意写出第三种类型的诗歌,就象博尔赫斯在寻找的“那第三只老虎”,也就是兼具泉和井的性质的诗歌。
(待续)

 

                                              2003.3.18上午

断想:井,泉,诗

       一群人,选好了地点,扛着工具来了……
      向下,挖掘。地上的洞越来越深,挖掘的人逐渐望不见了,仿佛钻进了事物的内部。掘井人一定会面临以下几种情况。挖啊,挖啊,挖啊,可是那里根本就没有水。或者,再挖,水,一下子涌了出来。如果打出了一眼苦水井,也是命运所允许的。最尴尬的情形是:有水,它们却“ 停留在无法抵达的深处”(森子语)。
写诗,也常常陷入类似的处境。

       那喀索斯,在清泉边迷恋着水中的倒影,并溺死在那里,化为了风姿绰约的水仙。使我不得不进行思索:
      诗,就是那喀索斯,
      关注自身,不为外物所动。
      当一个跃入另一个之中,
      不是简单的重复。
      也不是一条河汇入了另一条,
      水面显得开阔。
      而是有亘古未现的事物诞生。

      有井的地方,附近必有村庄;有泉的处所,未必有人烟。
      从这个意义上说,井,就象一位饱经风霜的妇人,而隐在林野中的泉,就是一位散发着清芬的少女了。

       提起井,我们会想象到打井人,箍桶匠,光滑的石井栏,古老的辘轳,井口青苔上的水滴,汲水的女子……只有人才会饮用井里的水。
       泉,往往掩藏在山林之间,人迹罕至之处;清澈的水潭边,生长着葳蕤的水草、叫不出名字的小花,野兔,鸟,梅花鹿,甚至是蛇,都会赶来消解它们的渴意。
       这样看来,比之井,泉,可以说更具有开放性,她敞开了自己,把无限笼罩在柔情的手臂里。

       是水,就会枯竭,正所谓沧海桑田。
干涸的泉眼,废弃的水井,就象一付付突然哑了的喉咙,再也唱不出优美的歌曲,变成了忧郁的哑巴。
       一九九一年的秋天,仗着对诗歌的热情,我和高立学去中国西部游览沙漠和草原。返回的途中,经过五台山,好象在碧螺寺,那里有一口井,旁边竖立的碑上“智慧泉水”几个字吸引了我们的视线。我们对此展开了丰富的联想,好象喝了它们就会如醍醐灌顶,可以启愚开慧。每一杯三角钱,立学以为价钱亵渎了智慧的神圣,便毅然拒绝了。但是,可笑的是,以后,每当写不出诗歌的时候,我都会不自觉的、莫名其妙地想起这件事情。

       井,和泉,一个是人工的,另一个是天然的。
       而无论井和泉,人工和天然,它们都必须以水作为基础。就象一首诗,以不同的方式写出,而殊途同归的是都必须要有诗意的内容。

       那么,诗歌可以被大致分为两种:如同泉,自溢的状态,鬼斧神工,是灵感的象征;而隶属井的诗歌,密闭幽深,是苦想冥思的结晶。前者轻盈灵动,脉脉发散着自然的气息;后者沉稳厚重,弥漫着书屋的气息。但是,我愿意写出第三种类型的诗歌,就象博尔赫斯在寻找“那第三只老虎”,也就是泉和井相互融合的诗歌。

(待续)

2003.3.18上午


弹琴

弹琴。就是试图接近
千年前的那个人,他望见的远山,
近树,天上的云朵,晦暗的心境,
以及晦暗心境里的女子。
他就停留在那里,在写下的曲子中,
恰倒好处,就象井水,既不上升,又不下降。

一个演奏者,一个个时代的演奏者,
都来了。粗壮的手,纤细的手,
甚至,连缺了几节指头的手。
而他们就象一把把剑,一枚枚铜钥匙,
插进他的体内,转动,让血涌出:
迫使他,朝着黑暗敞开。

同一支曲子,反复使用,
被日益磨损,刻上了无数后来者的痕迹,
再也弹不出当初的音调。就象
我们迷恋的女子,出嫁了,越来越远,
不可企及……

2003.3.10早晨


夜鲨

……黑暗里,夜鲨来了。
面孔模糊,眼睛瞎着,嗅觉格外灵敏,
一定有柔媚的猎物,意外地泄露了芳香。

夜色如水,鲨鱼,呲着牙,破浪而来。
突然,就起风了。帷幕一样垂着的长发,
由瘦削的肩头飘起来。独眠的女子惊醒了;
房间的灯,越来越昏暗;外面的树叶抖个不停,
一个凄楚的声音在远景里回荡。

它就是从那里来的,披上笔挺的黑色呢大衣,
戴上松软的羊毛手套,从阴影遮蔽道路,
痛苦够不着的地方。这让人畏惧,
又让人思念的夜鲨,肌肤光滑,
难以把握,就象一个胎儿,在无限的感恩中,
呼啸过幽深的子宫峡部……

夜鲨,雍容华贵,饮着根源的泉水。
等它餍足,迈着大象一样
流畅的步伐,就象一位圣者,
沿着虚无的道路远去,看不见了。

这时候,风逐渐停息,波平如镜。
你,我,他,平安,什么也没有发生,
什么微妙的变化,也没有出现。
来了,又去了的,恐怕只是一阵风,一个幻像。
而树叶、耳垂和生活上,还是
留下了粗野的齿印,让人误解。

但是,夜鲨白天来临时,却又是那么的悄然无声。

2003.2.24早晨

 

我的爱人从雨里回来

一场濛濛的细雨,让
阴沉沉的早晨,有着教堂的气息,
它清新,明亮,庄严,肃穆。
而想象里的神,长着一张最熟识的脸,
撑着伞,打泥泞的小胡同走过。
黑夜过去。她远远地瞧见
古老的屋檐下,红灯笼淋湿了,
毛茸茸的杨花落在流水上;
阳台,花盆里的玫瑰喝醉了,
园丁摇摇晃晃地举起剪刀,
花枝内隐隐传来姑娘的尖叫声。
……就象泥土一样松软,顺从。
轻轻一推,春天就开了。
我的爱人从雨里回来:
两腮绯红,额头粘着一绺秀发。

2003.2.14夜晚


星夜

夜晚在庭院里徘徊,
寂静。树梢间刮着风。
怒目的门神,站在年画上,
监视着黑暗,什么在蠢蠢欲动?
时而,远处传来几声
“噼啪”的爆竹,那短暂的欢乐,
留下满地的碎屑。在陌生的村庄,
只有那些星星是最熟悉的。
而对应我的星星,
一定是最黯淡的那一颗;
好不容易等到天亮了,
它却要仓促地坠落。
但我仍然希望,写下的文字,
看似凌乱,却自有秩序,
就象它们:在广袤的夜空,
坚持着位置,放射着恒久的光。
仍然希望:一只鸟收拢翅膀,
掠过门神的监视,
卧在我这多风雨的枝头。

2003.2.3夜晚

南湾水库

天鹅形状的脚踏船。两个人,
你在我的右面,我在你的左面。
你的脚轻轻的用力,我和船向前驶去。
那年,我十八岁,第一次
见这么大的水域。第一次坐船,
又不会游泳,战战兢兢的,总担心它漏泄;
或者,库水倏然从身体下流走,
悲惨的从几十米的高空摔下。

远远的,我们望见了一个湖心岛,
杂草丛生,矗立着一座破败的庙宇,
是那么的荒凉!飞累的鸟儿落脚的地方:
搭建几间茅屋,和心爱的人住下来,
也是好的……可是,离开它,
白色的天鹅继续向前游着,
游着,将我们带到了树木蓊郁的岛屿。

小船系在水边的石头上,
有一瞬间,我曾经卑鄙地幻想
它会被风吹走,就象真正的天鹅,
飞上天际,把我推向一个紧要的关头。
十一月的天气,你穿着雪白的羊毛衫,
那么的柔和,外面罩着件绿色的风衣。
背对我,站在一棵青翠的松树下,
右手捏着一朵黄菊花,轻悄地回头,
朝我微笑。我用照相机
把带着风景的你摄在心里。

小岛上没有一个人影,
空中弥漫着一缕缕水汪汪的气息。
野草就要枯萎了。天空阴沉沉的。
我们斜卧在那里,对着迷濛的库水
喝啤酒。“刚进亚细亚商场,”
那时候,亚细亚正红火,而今它早已衰落。
“觉得有人碰了一下……低头一看:
垂在前胸的两个绒球不见了……”
现在,仍然能够听见你的语调,
清脆的笑,掺着一丝可爱的矫情。

傍晚,水边的船还没有消失。
你疲倦了。我是不是真的伸出手
拢了拢你的长发,记不清楚了。
不过,我确实把那次出游的别人
都给省略了。也可能是自己
当时根本就没有注意到那些人的存在,
就象此时一样。而对于我来说,
那天发生的一切都是第一次。

2003.1.16凌晨
2003.2.10早晨

 

一张照片
     
            走近吧,在她的美的四周徜徉!
                         ——波德莱尔

多么秀美的脸!倚着书桌。
身后,王者之气的摩西,
是否曾经在梦里触摸过你,
就象他臣服于上帝?
而我注意到你画的大卫像,
线条流畅,目光坚毅,
远眺着未来。那么多的丰功伟绩,
全都凝结在易碎的石膏里。
我忽然幻想他们有血有肉了,
由坚壁的塑像中迈出脚步,
走向死荫。而你的美却静止了:
红艳艳的嘴唇,凝脂的手臂,
微微颤抖的长裙……
“脆弱的器皿!”圣经里的句子
浮现在我的心间,不啻雪落在花上。
而我们想象过,零露清漙的早晨,
路边野草丰茂,你在古老的井栏打水,
腰身窈窕,如闪亮的水罐;
我风尘仆仆,打马途径你的身旁。
——我自己的想象,永远也不会流向你。
就象夜晚,在摇曳的烛焰上短了,
而孤独的守夜人,仍然
为黑暗坚守着秘密。
2003.1.21夜晚

 

一杯水,一勺蜂蜜

一杯水,一勺蜂蜜,
勾兑着咸涩的生活,就象
一个月亮,足以照彻古今的夜晚。
油菜花,槐花,紫云英,
在冬夜绽放,时间在嘴唇里变甜。
我饮啜着一万只蜜蜂的里程:
短暂的季节,早晨、正午和黄昏。
它们散在人迹罕至的山间,
或者,在幽雅的草坪上掠过我们,
翅膀在阳光里扑扇,遇见了雨
和蛛网……我看见一万只蜜蜂的
尸体!想起悲伤的事物,
深爱的女人,去了,远了,迟了,
我的身体内部积蓄着她的芳香!
我饮啜着悔恨,它们的泪水。
而这一切,应该写进诗歌,
就跟但丁那样,以整个意大利
来做为地狱的原型。

2003.1.15早晨

 

 七年

这是哪一年的冬天?黄昏,推开门,
一场雪压在你的肩头,
就连白围巾也几乎看不见了,
嘴唇噘着,我在走廊里扑打着那场雪,
而你躲闪着我的眼睛。
而大风之夜,婚床的另一边
总是空着。谁在试图推开门?
谁在外面敲打窗玻璃?
它低沉地哼哼着,随时可能破门而入:
就象柔弱的婴儿,你蜷缩在恐惧深处。
在那里,有一间宽敞的房屋,
那扇门关闭已久,早已破旧不堪,
跟一位衰老的仆人似的,我推开门:
地板上铺满鲜花,一束苍白的阳光
触摸着白昼的脸。
推开门,电视荧屏上,那个冬天的
那场雪还在飘。你比那些哭哭泣泣的
港台演员的泪水还要多,
还要伤痛欲绝,还要真实。
那么的脆弱,在我的怀抱里睡着了,
长发散在手臂上,散在我的生活中。
推开门,为了燕子的呢喃絮语,
在春天到来之前,让丈夫的听觉
沿着耳朵的隧道逃遁。
为了望见你。

2003.1.9早晨


鸡鸣

夜色在减轻,还是
黎明的力量
通过公鸡的喉咙,
那狭小的道路,
才来到人们的身旁?

路上拌倒我的一块石头,
手指中的一根刺,
点燃枯叶的一把火,
莫名其妙的一滴泪水,
让人眼前一黑的脸……

我希望这些就是鸡鸣:
我写下它们,
一个白天就会降临。

2002.12.30早晨

 

狗吠

幽静里,窗外一阵狗叫声:
小村庄翻了个身子。
夜是这么深,又下着大雪,
还有谁会到来?
我听见拉门闩的声音,
接着,门开了。
夜,黑漆漆的,不见一个人影,
而狗窝儿里也静悄悄的……
或许,有一位过客,
踏着风雪,误入了狗的梦。

2002.12.30早晨


鱼刺

我是河水。一尾银鱼
来自另一泓河水。
它游过来,又游过去,
游过来的时候,
嘴里噙着一叶田字草;
游过去的时候,
碰掉了一片鳞甲。
水波粼粼,泛着鱼的不安。
鱼刺,生锈了,就象往事,
卡在鱼的身体中,
一天比一天扎的深。
鱼张大嘴巴,
想把疼痛吐出去,跟吐出
捕捉到的小鱼小虾那样;
它一度跳出了水面,
反而陷入得更深……

2002.12.20黄昏


一条跃出水面的鱼

拧着的腰,
腹部的银白。
一条鱼,来另一个天地呼吸。
坠落的过程,那么短暂,
春梦只做到一半。
我的视线,就象夕阳,
触摸着它水淋淋的身子,
那完美的弧线。
只听过一次的声音,
只望过一眼的脸,
沉沦了。
黄昏的水面上,
一个层层扩展的晕圈。

2002.8.2早晨


荡秋千(一)

千年前的那个书童,
跨过门槛,拨开阔大的芭蕉叶,
一脚踏进轻飘飘的故事里。
你带着黄昏星,田野上的露珠,
由朝阳处飘过来。熏风吹开罗裳,
一朵芍药花静静绽蕾,
花园里弥漫着奇异的香味儿。
上升的那么高,就象竹篾风骨的风筝,
三寸金莲踩着云间的树梢。
而当你从心跳的高度
尖叫着,忘情地滑下来,
下降的又是那样低,就象卑微的爱
粘满了灰尘。

在惊险的秋千架下,
青苔染绿了曲径。
在那里,捡到一枝青丝中的碧玉簪,
第二次,捡到一只彩凤飞舞的绣花鞋,
第三次,一位冷冰冰的美人
坠落怀抱:白衣闪亮,就象积雪,
虚掩着嶙峋的假山。
春情荡漾清澈的池水,蝴蝶夫人
飞出它的阴影里的卧室。
而蜜蜂的蛹,等待于圣洁的花房深处。
一天,一季,一千年的光阴,
就散落在在这懵懂里……

2002.12.19早晨

 

黎明

 

人们象船只一样离开寂静的
港湾,驶向伟大的白昼。
幽暗的长廊尽头,阳光灿烂。
小树上栖息的一只大鸟,展翅飞去,
象征着我的心,汲取同一水层的欢乐。
美好的念头,扰乱你聪明的头脑。
而在黎明到来之前,你必须等待,
忍耐,对幸福虎视眈眈。
听凭雪白的帷幕落下,就象
突然升起的浓雾,遮住最动人的罪恶。
一阵大风吹走支离破碎的记忆。

 

十月

十月,小屋昏暗
一个人独坐
窗前的白杨树多么威武!
一边走向衰微的冬天
一边飘撒着叶子
人们在告别死者时洒下几滴泪水
西风更加寒冷
乌云加浓了房间的阴暗
秋天的雨水冲洗着
我的皮肤上还留着夏日的太阳
曝晒的红色

 

停电之夜

怀念白昼,它是那么的短暂:
一片落叶焚毁的时间,
黄昏笼罩道路的尽头。
我向众神呼救……

怀念你,在大河岸边洗浴身子的
白雪王妃,你终将
以双手围护火苗的姿态出现。

蜡烛的势力范围,
黑暗的力量不能侵入。
划燃一根火柴,将淹没于夜晚的
我、门户和家具,
由黑暗中打捞出来,置于光明中。

说吧,你终将给我生下儿子,
就象我终将写下的诗篇,
横越无数短暂的日子,
如火把一样往后传下去。


在公园里

银杏叶落在石阶边,
那一把把黄色的扇子,
夏天的遗物,只有我捡到了。
河水被拦在冬天;
小船倒扣在岸上,但是
无人在空气里划动。
拂净灰尘,在路旁的
长椅上坐下,默读彼特拉克的诗。
真是幸福:他可以
把蜜倾注给听不见的劳拉。
——何必只想着
那些背阴的地方?
黄昏的时候站起来,
跟着颤抖的林间小径,
弯弯曲曲,向前走……
几个男孩儿,脚踏滑冰鞋,
就象风火轮上的哪吒,
从我的身边飞走了。
一阵风,又带来一场落叶。

2002.11.16黄昏

 

割草

青草,就象捆在土地上的
一根根草绳。右手里的镰刀
熟练地割断这种微弱的联系。
我的心是间黑屋子:
两只白色的小羊羔咩咩叫着。
而再迈一步,就走到夏天外面去了。
中午,白杨树投下团团阴影,
芦苇丛里却已到了傍晚。
我看见邻村的女人,脸上堆着秋色,
在绿叶子后面……
莲藕,手臂一样白,把水搅浑,
把生命丢进池塘的底下。
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就象鱼追逐着打渔船。
于是,我挎上半篮子枯萎的回忆,
心惊肉跳地回了家。

2002.11.16早晨

羽箭

 

就象郑重邀请的客人,
在赶赴盛宴,
一枝羽箭在途中飞。
树,房屋,河流和山岭
也难以阻拦。
直对着人群中的你,
它要收获赦出的
几十年时光。

 

鬼节

 

善男信女,象
燃尽的一炷香,
只剩下袅袅青烟,
一刻钟后,就散了。

 

——死神不用瞄准,随手
就能射落天边的野鸭。

 

而在阴间,夜里
恶鬼那狰狞的面目后,
有一张你熟悉的脸。

 

纸钱,思念的黑色灰烬。
一只枯干的手
从秋风里伸出来。

 

2002.11.6午后

 

纪念

 

            ……我居然以为
            我同别人不一样。
            ——布罗茨基《向雅尔塔致敬》


“‘出门打着阳伞,房间垂着竹帘’,
真是为我写的?可现在是冬天啊!”
天文学家计算昨日立冬,而雪
去年就落了。“出乎意料的轻,
通过婚姻,我才踏上荒凉的现实。”
好象这三十多年全白过了,
全是踩在一团团的云彩里。
“那天晚上,熄了灯,门却一直开着;
寒风刺骨,我在考验它的
最后一次耐心。”蜷缩在羽绒被深处,
一条难以冬眠的白蛇,
瑟瑟发抖,大张着眼睛,
幅幅污秽的图象,使她咬牙切齿。
……沉默,一百年的沉默。
“谁能将过去拉回来?”太晚了。
一棵树,打小就弯曲地生长,
只会越来越弯曲,就象扭不回的牛头。
看来,要挽救变质的生活,
起码该有拔山扛鼎之力。
不过,若一座远山真的近了,
又如何面对那些铁石心肠的峭崖,
和湍急无情的河水?
“十四五岁那年,我遇到了初恋:
高大,英俊,无微不至的呵护,
比亲哥哥还要亲,
偶尔,模糊地觉得他是我的父亲……”
寂静里,她的长发缓缓地流向黑夜,
在寥廓的星空下,汇入幽暗的池塘,
一株伶仃的水仙,在那里照着影子。
那时候,她的裙子比永恒还要长,
欲望包裹在层层的花瓣中心,
羞涩,连春风都无隙可乘。
“后来,一切都变了!赤裸裸的。”
一只手伸出近视眼镜,就象
神话里讲的,贪婪,拿捏着她的胸脯;
谈话,总是一再拐进她的身体。
红的眼睛,黑的眼圈,白的脸颊,
泪水打湿的黄昏。“亲爱的,我羡慕你,
有意建造一栋注定倒塌的高楼,
轻松地改变一条河流的方向,
轻易地混淆想象的界限。……而我,
今天重复昨天,明天
重复今天……我老了……人生真是没有意义。
那么,你情愿和我一起准备?”
准备,就是悄悄地积蓄
一次出乎意料的力量和勇气。夏天在准备,
树木也在准备:前者准备冷却,
后者准备适应前者的变脸。
而她决心与雪一起坠落,
从爱情那死裂的天空。

2002.11.11凌晨2:30

 

十月初一

刀、枪和疾病
抹去了一个个名字,
或者,是衰老本身:
人,慢慢燃尽的一炷香,
只剩下青烟袅袅,
一刻钟后,就散了。
其实,这全是死神干的。
他不用瞄准,随手
就能够射中天边的大雁。
——我们是猎物,悲惨地掉进阴间。
夜里,恶鬼那狰狞的面目后,
很可能有一张亲人的脸。
花着活人烧的纸钱,
和梦。

2002.11.6

花书包

小山脚下。三年级。上课铃响了,
她从花书包里掏出算术书,
练习本,两个红苹果。其中的一个,
把儿上还带着一片青翠的叶子,
就象油画上的最后一笔。

由于嘴巴里的甜味儿,
今天,我记得不知什么时候,
身边的座位在记忆中一直空着:
她生病了。五颜六色的碎布头
挣破细密的针线,拆散了花书包,
铅笔,橡皮和课本掉在风里。

于是,无数个放学后的中午,晚上,
我走在河边,把自己
象一粒粒青色的石头子儿,
使劲扔向对岸。碧绿的念头,
长得和树叶一样高。

一天, 跟奶奶赶集的路上,
扯着妈妈的手,她远远地走来。
大人打着招呼,陈谷子,烂芝麻;
两个小人藏在他们的背后,
怯生生地对视,微笑……
而花书包不见了,她仍然那么瘦小。

后来,听说她结婚了,
从花书包似的身体里掏出最后的苹果。
我认识他,比我们低一个年级,
脑袋特别大,总是拖着鼻涕。
——后来,又见过她一次,
背对着我,在也出售灰尘的小商店,
购买几块钱一瓶的洗发水。
2002.11.4

 

十一月

太阳就象黎明鬓边的红花,
野菊打开了去年十一月。
蜷缩的日子,清冷的阳光,
一只白鹤向我飞来。
纤弱的身影,那是你吗?
——僻静的山林,骑着自行车,
秋风吹乱了披肩发,
而当思绪理顺的时候,
杂草丛已经遮蔽了回家的路。

枝条斜逸的手指,抓不住
脱落的时间,就这样让它洒在地上。
峰回路转,喜欢穿黑衣的命运,闪烁,
又消失,就象白昼望不见的星星。
模糊的蝙蝠,我忧郁的梦,
从每个夜晚的山洞起飞,
它的翅膀,轻轻地撩拨着你窗口的脸。

开不开门,就生活在黑暗旁边;
不后退,迎风站在山坡上的翠柏,
唯有伫望,不为季节所动。
唯有把十一月夹在经常阅读的
圣经里,习惯地感受去年的风吹。
并保留那片落叶,直至来世的春天。

2002.11.2早晨


打枣

栽下这棵枣树,就不是平凡的小女孩了。
而剪掉翅膀,她不过是一个裸体的村姑。

枣花。树根下的野菊花。蜜蜂嗡嗡飞舞。
沿着八字形的路线舞进秋天。

一支去年的竹竿,长长的,
使劲儿伸向爱情的手,朝着空中的月亮。

往事,从铁的枝头纷纷坠落,
一枚枚青枣,融化在贫瘠的泥土中。

栽下这颗树的小女孩来了,
握紧枣木斧柄:这是许多年之后的一天。

她的脸,挂在树梢的红枣,
被打枣人遗忘,风干。

许多年之前的一天,心爱的小猫死了,
就埋在开满野菊花的树根下……

2002.10.24早晨


 遗憾


天真的阴了,也变冷了。
不知道是不是昨夜天气预报的那股寒流。
昨夜,我听见你在外面吹着约定的口哨,
并且生气地拍打着所有人家的门窗。
那时候,我正在读一本忧伤的书,
正带走一页纸张上的文字:
一只苍白的手按在黑白分明的琴键上,
还没有来得及发出声音。
而我慌慌张张把自己打开的时候,
你已经走了,留下满地的落叶,
就象人们听到的琴声,是多年前弹奏的。


2002.10.18

 
医院(组诗)

 

一.妇产科

婚礼上的唢呐,奏出喜庆的歌。
倒春寒。把苦味的二月撕开,
轻柔地放进一个着火的夜晚,
一片隐秘的幻象,一条直通悬崖的道路。
土地,阵雨后苏醒的土地,
农作物发疯地生长。
多情的阳光,凝聚在一朵花上。

秋天深了,风,变换了
轻松的主题,整天在外面低沉地吹着。
哽咽的二胡,从遥远的小树林起步,
警告似的拍打着油漆班驳的门窗。
她在朝阳的枝头颤巍巍地成熟,
一枚臃肿的石榴,撑裂自身,
由高处掉到荒芜的草地。

她那无限寂寥的一生,
短暂的就象果子的坠落;
她所走过的漫漫长路,
只是枝头到土地的里程。
现在,酒,血和泪,三条河流
汇入了壮阔的生活。

……哭声逐渐弱了。红扑扑的脸,
躺在风暴中心的襁褓里沉睡,
无知无欲,就象一座明净的湖,
翠绿的柳丝,低低地垂在寂静的水面上。

 

2002.10.6早晨

 

二.注射室

一条河流上涨,汹涌的洪水
淹没了幽静的村庄。
暴雨如注。你就象绿云里的树冠,
一会儿被狂风按进充斥瘟疫的水中,
一会儿,又倔强地昂起头,浑身湿淋淋的。
恐慌持续上涨,山丘在后退。
风,雨,河流,呼救的人们,
在你混乱的头脑内部激荡。

黑夜提前十二个小时降临。
……天是否会亮一些儿,
当推下针管内的液体?
河水会消退,风雨会嘎然而止,
秋天会刮起久违的东风?
甚至,在出走数年以后,
春天将重新登陆大地,带着你死去的恋人?
谁知道呢?即使是医师,主任医师。

恍恍惚惚,仿佛自己是一枝火苗,
“噼噼啪啪”地燃烧着。
而从黑暗的帷幕外面,一只白皙的手
伸出来,遮挡着来自八方的风,
不让它熄灭。

2002.10.14早晨

 

三.麻醉师

惺忪的黎明,慢吞吞的
从郊区那边的田野上爬起来。
而等他蹒跚到城市中心,
抬头望见血红的黄昏——
又一个没有面目的白昼被省略了!

得了不治之症的患者,
双眼迷惘:表明剂量太小,
她的生活尚未完全麻木。
将悔恨、疼痛和回忆由颅骨深处摘除,
如今,时机还不成熟。
保持足够的清醒是必要的,
此时,却成为一种障碍。

配错药了,要不,就是不同的病人
需要不同的麻醉品:拖着鼻涕的
小孩子,需要一大块糖;
年轻人,需要一份铺天盖地的爱情;
至于日薄西山的老者,
那就再赐给他几轮二十岁的太阳……

一串串鸟鸣,一滴滴露珠似的麻药,
夜晚昏倒在清冷的阳台上。
在它的旁边,思想者保持着受难的动作,
就象香烟不停地燃烧。
界限清晰的烟圈,虚空袅袅
缓缓地与纷乱的意念混合,
模糊了秋天的脸。

我把自己麻醉了,
一把刀子,已经准备就绪。

2002.10.9早晨

 

四.手术刀

啄木鸟把长长的喙伸入树干,
从疾病深处捕获枯萎的原因。
这时候,手术刀变软了,
跟抚摸的手似的,
给萎黄病患者带去青春的骚动。
缝合距离和裂痕,再次踏上
有多重象征的红地毯。

无影灯莫名其妙地跳了一下,
刀身倾斜,锐利的岬角切割着海水。
一度鲜嫩的肉体被剖析,
而生活的内部早已石化。
那里,黑暗和痼疾虎踞龙盘,
孱弱的希望,寻找不到突破口。

丝绒窗帘太厚重了,
阳光难以透进昏暗的房间:
松软的床铺,僵硬的塑像,
一具日渐腐朽的棺材。
太迟了,距离是这么远,裂纹是这么深,
我几乎握不住爱人的指尖了。

人,来到悬崖边上,“活,还是死?”
一切都安排定了。


2002.10.8黎明

 

五.太平间

下雪了,
白色落在白色上。
最后一块儿土地也坍塌了,
房间内,堆满了
夜来的风雪折断的枯枝。
从此,人,开始物化。

而雪人冻僵了,涂着口红的嘴角,
血,淌个不停;它
脱落的眉毛下,黑色的玻璃球
就象不愿瞑目的眼睛,
永远朝向过去……

虚无的蘑菇在空气里生长,
以至于死亡都可以碰触了:
一片如水的夜色;
渗透进婴儿棉被里的丝丝寒冷;
积雪上外八字形的脚印,
就象你在喜爱的书籍扉页
摁下的印鉴,拐向了
另一个空间。

2002.10.17早晨

 

醉酒

或许太空虚了,
只有抱着什么才能够入睡。
即使醉酒,也是如此。
第一次,你选择了一棵粗壮的树,
紧紧抱着,整整睡了一夜;
醒来,发现吃下去二十多年的
思想教育吐了一地,
就象遭遇险情的乌贼。
第二次,酒后,
你梦游般骑着破旧的自行车,
沿着回忆的僻静小路唱歌,
而刚刚踏进一个人所罕至的领域,
就失控了:你朝右躺着,
身体死死地压着有十年工龄的自行车,
就象在和情人同眠,
左腿温柔地搭在她的三角架地带。
最后一次,你醉的特别有境界:
因为很绅士地送走
最后一位狐朋狗友,你才心满意足地
倒在街头呼噜呼噜睡着了,
而这次你什么也没有抱。

 

2002.10.11平顶山早晨

 

句法练习

 

沉睡的身体,
如弯弯的石拱桥。
粼粼的水波,赝品的月亮,
和一个幽暗的夜晚,
从下面缓缓流走。
*
黎明。你在家属院门口
摇头,扭腰,挥着手,
就象风中的音乐指挥家:
那些花圃里的冬青和玫瑰,
队列整齐,翩翩起舞。
*
我把梯子,搭在
十位少女才能合抱的大树上,
看着树叶和秋天滑落到脚下。
过去枯黄,悄无声息地
流入一支悲怆的歌,
被失恋的妹妹传唱。
*
她正在耳边呼唤,
那么轻,就象来自深邃的密林,
求你打开花园的寂静,
让门内的阳光漏泄。
*
镜子里映出死者的脸。
而他每天的爱,花蕊里氤氲的甜味,
使身体的瓦罐中的井水,
不涨溢,也不下降。

 

2002.10.4

 

我想和土妮采摘菊花在松根下:)))

我把梯子,搭在
十位少女才能合抱的树干上,
看着树叶和秋天滑落到脚下。
过去,随着河水
悄无声息地流入一首悲怆的歌,
被冷冰冰的少女传唱。

 

河莉秀

爱张开了花朵。
阳光,自黎明的方向照过来。
而石头挂满翠绿的树叶,
把自己重重地压在陆地上;
把自己无情地敲碎,
并收拢那些齑粉,
——另一个月亮升上同一个空间!
就象重起一行的诗,
拉长了作者的忧郁。

2002.9.30

悲剧

黑云压城,蝙蝠在暴雨前
骚动不安。我移动了一架山,
把咆哮的河摆到你成长的必经之路上。
丢盔弃甲的年轻国王,
骑着一匹瘦马,在波浪滔天的
河岸边心碎。长矛折断在战争里。

怀抱白羊的美人尾随而至。
一袭黑衣,就象三月那饥谨的几天。
我一下子就瞧见了她:
眼睛忍着无数的黎明,
嘴角还残存着夜晚的温柔;
后来,才注意到风雨飘摇的王朝。

交出苦心经营的
后宫、人民和连成片的土地,
血,欢畅地流回命运。
要承认失败,是多么的慷慨!
要同情众叛亲离的对手,是多么的不人道!

若干年后,历史上的这一幕
重演了。我选择
从死亡摆脱肉体,懊悔逐渐减轻,
直至可以轻盈地飞升。

2002.9.29早晨
下面是修剪过枝条的:)

 

鸡鸣

闹钟的笼子里,一只公鸡,
羽毛闪亮,踱着步子,
在季节的雪地踩出杂乱的爪印。

就象准时出现的循环小数,
它仰起脖子,扯开大嗓门,
把一片庄稼地,一座小村庄,
一个晶莹或者黯淡的黎明吐到枕边。

一只袍服闪亮的公鸡,
在芯片的密纹里唱歌。
无聊的黑夜里,我想象过它:
预言家的脸,好勇斗狠的冠子,
血痕斑斑。

它真实的形体,
正在从某个村姑的手心啄食玉米,
正在人们的眼皮下
强奸一位翅膀低伏的姑娘。
也可能早已被杀掉,放血,
拔毛,成为一盘可口的菜肴。

……鸡死了,
时间自己在鸣叫。

2002.9.25早晨

 

一盏油灯亮了

一盏油灯,蒙着污垢,
灯芯浸在记忆的深处。
我伸出手,它就亮了:
一段被熏黑的岁月,
就象夜深人静时的老鼠,
从潮湿的洞穴里爬出,
悄无声息。一盏油灯亮了,
我把过去点燃了,
连死者也围了上来,就象
灯头上乱飞乱撞的蛾子。
火苗摇曳的道路上,
我看见了奶奶的遗容。
一个不会再回来讨火的人。
锈蚀的镰刀。断齿的木梳。
爱情缠绕的葡萄藤。
斜风细雨的织布机。
药瓶中的婴儿。腐烂的猫和狗。
昏黄的窗口,透出模糊的贫穷。
也看见了多年前的傍晚,
以及那个傍晚的心事。
一阵微风,——灯灭了,
火焰就象蝴蝶从枝头坠落,
促使时间返回秋天。
而我返回的道路
被堵塞了……

2002.9.27傍晚

 

鸡鸣

 

在闹钟的笼子里,
一只公鸡,羽毛闪亮,踱着步子,
在时间的雪地踩出杂乱的爪印。
就象准时出现的无限循环小数,
它仰起脖子,扯开大嗓门,
把一片庄稼地,一座小村庄,
一个晶莹或者黯淡的黎明吐到枕边。
一只袍服闪亮的公鸡,
在芯片的密纹里唱歌。
无聊的黑夜里,我想象过它:
预言家的脸,好勇斗狠的冠子,
血痕斑斑。
现在,它真实的形体,
正在从某个村姑的手心啄食玉米,
正在人们的眼皮下
强奸一位翅膀低伏的姑娘。
也可能早已被杀掉,放血,
拔毛,成为一盘可口的菜肴。
鸡死了,时间自己在鸣叫。

2002.9.25早晨

 

理发

隔月没剪的头发,
就象无人管理的园子。
而扭开阀门,热水器里浇下来
一场阵雨。青草,
花朵和树叶被淋湿了。
那位高挑的姑娘,
动作轻的象秋风吹拂;
白皙的手,修枝剪,分分秒秒
都在改变着世界的面貌。
镜子中不会有我的脸,
因为那不是原来的。
我也不会再次踏进来,
因为转过身,这里就不存在了。
而走出理发店很久,
才突然想起
一个季节遗忘在那里。

2002.9.20雨夜

 

 晨练

就象鸡鸣,一遍,又一遍,
有人从梦中伸手,
不耐烦地推醒了一块石头:
我僵硬地坐起来,我的音调
起的太高,快要唱不下去了。

林荫道上,落叶翻飞,
一个孤独的影子,
身子前倾,头发飘向过去。
在黎明前的那阵黑暗里慢跑,
在萧条的日子,吁吁地喘息着,
慢慢地接近晨光里的生活。

我还带了一柄剑,没有开刃,
在枯水季节来临的河流旁,
上气不接下气地舞着,
妄想刺退看不见面目的敌人。

那些强大的敌人:时间,衰老和疾病,
昨天中午要了老王的命!
一个孤独的影子,一个老好人,
一块儿晨练了那么久,而前天夜里,
我和他踏着月亮的灯光回家。

一片树叶,象萎缩的肢体,
就要被秋天踩进泥土。
我赶在飘落前摘下了它……
当黎明前的那阵黑暗消散,
我的歌就唱完了。

2002.9.23早晨


愣神儿

我稍微一用力,
不知道碰住了哪儿,
就稀里糊涂
把你关上的门打开了:
于是,发着香水味的昨天,
就象一把老式的折扇,
迟迟疑疑地打开了,
上面的那幅画真美啊!
而跟做错事情的孩子一样,
尽管你没有怪罪,
我还是有一点愣神儿。
所以伸展的翅膀
又耷拉了下来。

2002.9.15

 

陡坡

在梦里,我由一个陡坡
爬向另一个。那么醒来的时刻,
就是刚从遥远的山间步行回家。
仿佛没有两个小时的睡眠,
我疲惫得只剩下了耳朵:
一首歌儿溪水一样向它流淌!
那个准备拖长到天黑的嗓音,
高亢,绵长,纯净,
执着的象初恋,完全应付得了
一个陡坡和另一个陡坡。
——这是以前的惠特尼·休斯顿,
据说她吸毒,酗酒,夜生活无度,
损坏了喉咙的簧片,
不再象鸟,出口就是歌。
从陡坡上滑了下来。

2002.9.15
几乎

 

我几乎看清了你的发辫
蝴蝶结的图案,一簇燃烧的花朵
挽着衣袖,手指沾满肥皂泡沫
朝外面张望。
那么多无理的要求,总是遇到你
十字路口绿灯似的微笑
叉开腿,轻盈在我的膝头仰着脸
——我的渴,需要一个湖
吞咽食物时喉结的起伏
剃须刀慢下了脚步,就象
拉磨的驴,累的奄奄一息。
而今夜,我的舌头
如同笨拙的窃贼,它进不了
你紧闭的门,你的嘴唇
红色的围墙,把一只只白羊圈住。
我隐隐约约地听见
一辆汽车途径你的窗外
堵塞在那儿,不停地摁着喇叭
小学生放学了。一个河南口音
大声地喊你的名字。

 

2002.9.12凌晨

 

一本自在者的书

夜晚是一本自在者写的书,
厚厚的,整整七百二十个页码。
德高望重的黄昏写的序言,
可畏的后生黎明写的后记。
密集的语言,透明的雨滴,
敲打着易碎的窗玻璃,
敲打着我,使弯曲的铁丝伸直。
……我的血沸腾了,
想把一个果园搬到纸上,
把一个秋天搬到心里,
想模仿路边的树木,一点水便足以活命。
我领受了寂静,和凉风的抚摸,
现在,正好阅读到最黑暗的部分。

 

2002.9.13雨朝

 

愣神儿

我稍微一用力,
不知道碰住了哪里,
就稀里糊涂
把你关上的门打开了:
于是,洒着香水味的昨天,
就象一把老式的折扇,
迟迟疑疑地打开了,
上面的那幅画真美啊!
而跟做错事情的孩子一样,
尽管你没有怪罪,
我还是有一点愣神儿。
所以伸展的翅膀
又耷拉了下来。

2002.9.15

 

我醒来的时候
我醒来的时候,
仍然疲惫不堪,就象
没有经过两个小时的睡眠,
而是由一个陡坡爬向另一个,
刚从遥远的山间步行回家。
我醒来的时候,
一首歌儿灌进我的耳朵里,
那个优美地拖长的嗓音,
高亢,绵长,纯净,固执,
就象爱情,完全应付得了
由一个陡坡爬向另一个。
——这是以前的惠特尼·休斯顿,
据说她吸毒,喝酒,
生活无度,损坏了喉咙,
现在连话都难以说出来了。

2002.9.15

 


猫头鹰

树下沉睡的过客,孤寂地躺在黄土深处。
我的身子遮掩在瑟瑟的枝叶中。
钢铁般的爪子抓进秋天,
就象苦心的诗人,等待着他的灵感。

当人的目光糅合了暮色,
独臂的守夜人被沉重的困倦压倒在了望塔顶。
我的眼睛却一点点睁圆,
以至于看见了微风的形状,针尖大的露珠,
茂密的青蒿丛,蟋蟀的触须接收电报时的颤抖。

我的耳朵如紧闭的窗,猛然推开:
整个夜晚带着它的广阔和纤细涌了进来!
听!一队蚂蚁的足音,
急促,凌乱,仿佛迷失了回家的道路;
听!树叶内部的脉络,仿佛琴弦一样被谁弹断,
明天,它的颜色将又变黄一些。

于是,我朝着收割后的田野尖叫了几声:
我真切地闻到了死亡的气息,
——人们明白这种声音的征兆,所以厌恶,
但我不能放弃我的感受。

……一首诗在坟墓间一闪即逝,
而我早已敏锐地抓住了它的毛皮,
它的主题就是黑暗。

钢铁般的爪子抓进甜美的肉体,
重新占据着有利的地理位置。
在无数次忧伤的迷梦之后,
年迈的守夜人,嘴角淌着口水,
第一次找回了丢失已久的手臂。
2002.9.11早晨


写你的名字在无限中
你的名字溪水淌过山林。
你的名字鸽子停在窗外的树梢。
你的名字黄昏星一片宁静。

蒙着灰尘的树叶你的名字。
隔着重城的春天你的名字。
挂着泪花的脸庞你的名字。

雪把你的名字写在田野上。
灯把你的名字写在黑夜里。
我把你的名字写在无限中……

2002.9.7 夜晚


空和缺

              现在我们这里就缺一个人:
              他就是西默诺。
                   ——萨特《文字的诱惑》

1

麻雀飞上柳枝,又飞走了。
柳条短暂弯曲,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一定有人注意到它留下的空位。

2

看台上的空位,
在旁观者记忆里空着。

3

女娲炼石补天之前,
是否上天的秘密
从共工撞破的缺口坠落下来?

4

妻子搬出他的房间,
女儿跟随着妈妈,
一部分家具也鱼贯离去,
他的心空了。

5

一文不名的乞丐,
在瘪瘪的口袋里,
再次摸到了空气。

6

一桶水,十桶水,一百桶水……
即使只有减法,
井里的水仍然没有下降。

7

蛇吞象。芥纳须弥。

8

一只鱼缸,
一只注满水的鱼缸,
一只金鱼游泳的鱼缸,
一只注满水的鱼缸,
一只鱼缸。

9

摸不到,听不到,看不到,
和想不到的事物,不存在。

10

一个大人物死了,官衔空了出来,
等候补缺的人笑出了声。

11

一座坟墓,一个生与死的交叉点。
不是一滴硕大无朋的泪珠,
这个坐标显示的是虚无。

12

她,就象高脚玻璃杯,
盛满猩红的果汁。
饮啜一空后,透明,
身体上只剩下淡淡的唇迹。

13

秋天成熟的果子,半夜
在凉风中掉在雨后的土地上;
第二天,它被捡走了,
砸疼的地方,留下一个深坑。
陨石坑。

14

陈死人给新死人挪出位置。
而去世的亲属,在活人中间腾出了空位。
甚至,仇人的心中
也有一把仇人的椅子。

15

水流盈满了低洼地,继续向前流去。

2002.9.1夜晚

朝着山谷喊叫

一枚松针的尖锐部分,
两个音符之间的辽阔地带……
登上颠峰,仍然有到达不了的处所。

你朝着云雾里的山谷
大声喊叫,就是用尽浑身的力量,
把自己投向那里。

回忆之书,吸饱海水的海绵。
读后干得象霜打的枯叶:
那咸涩的液体,蕴藏在身体的幽深处。

天空,丝毫没有晴朗的征兆。
溪流凝滞,两岸的景象变幻不定。
即使岩石上的足迹也已磨灭。

黄昏披着星星的斗篷来了,
要去的地方仍然在高处。
你朝着阒寂的山谷喊叫——

一只做梦的大鸟惊醒了,
恐惧的翅膀上下扑腾:
铺在地上的黄叶,乱纷纷地升起来,
又落了一次。

2002.8.25 中午

醒来

 

我是额头碰在墙壁上醒来的
我是额头碰在黑夜上醒来的
巨大的夜啊,星火的光影和花事里没有她的面庞
她在沉睡。长长的黑睫毛虚掩着二月、雨露和春风

 

她是一朵彩云飘浮在远方
飘浮在比我的梦更远的天空
她在沉睡。我的手臂蜷缩着
就象蜷缩成一团的龙

 

我距离这妩媚的世界只有一臂之遥
有秘密的筋脉、管道和线路使我们相通
若我伸出手
就能够摸到她的脸、嘴唇和幸福

 

树的生长并非为了鸟的栖息
而我爱着沉睡的她啊
鲜嫩的豆蔻。早熟的甜梨。闪烁的铜镜
她身体里永远的电和磁!

 

从我的心中醒来
她的手遮在我的头顶。覆手为云
翻手为雨,象上帝控制着天气的阴晴
此时,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想念着她

 

只有我一个人为她心碎。我感到骄傲
而星火的光影和花事里没有她的面庞
此时,万籁俱寂。我不愿夜行
我的脚步会震落草木上的露珠

 

我点燃蜡烛,使黑夜变短
她。就象朝霞辉映在黎明的天幕上


纪念

从传说中的树下走过
风的睫毛,触及我的嘴唇
几片落花压在我的肩头
我感到那轻盈的重量!
而谁的心,沉溺在早已干涸的河里
一条别人看不见的河里
血和火焰,都随着清水流走?

那流经我前额的水
是最后的甘甜
是五百年汇聚在那一瞬
夜晚,我梦见我跪在自己的脚下
请求宽恕和答案
心呵,沉溺在一条枯竭的河里,你为谁祈祷
为谁洁白,在花前愁眉苦脸?

我的泪水清硕
落下,砸碎了地老天荒的白石头


 
爱,月牙,空白的困惑,——为什么没有圆满的笑容:))我只想穿过月亮门看见嫦娥啊~~~下面是修改后的,连题目也改了,呵呵

 

西默诺先生
      
       现在我们这里就缺一个人:
       他就是西默诺。
          ——萨特《文字的诱惑》

麻雀飞上柳枝,又飞走了。
柳条短暂弯曲,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九月,落叶飘飘,覆盖着夏天的火。
一定有人注意到它们留下的空位。

*
女娲炼石补天之前,
是否上天的秘密,如同伤口里的鲜血,
从共工撞破的缺口坠落下来?
神话、传说和流言。

*
《史记·秦始皇本纪》:“三十年,无事。”
那年没有花开。没有生老病死。
没有战争。历史上没有那一年。
时间出现了裂纹。

*
妻子搬出他的房间,
女儿跟随着妈妈,
一部分家具也鱼贯离去,
他的心空了,那么的荒凉。

她,就象高脚玻璃杯,
盛满猩红的果汁。
饮啜一空后,透明,
身体上只剩下淡淡的唇迹。

*
一文不名的乞丐,
在瘪瘪的口袋,——那废弃的老屋,
再次摸到了失望,满面灰尘。

*
一桶水,十桶水,一百桶水……
即使只有减法,
井里的水仍然没有下降。

*
一盏灯在黑夜上掏出一个洞,
精神错乱的人在里面生活。
他望见镜子姑娘拉上拉链,
把春天关在门外。
而今年的蝉和蛇蜕下往昔的皮,
打造一条偏僻的小路,让风和时间通过。

*
蛇吞象。芥纳须弥。

*
一只鱼缸,
一只注满水的鱼缸,
一只金鱼游泳的鱼缸。

一只金鱼游泳的鱼缸,
一只注满水的鱼缸,
一只鱼缸。

*
摸不到,听不到,看不到,
和想不到的事物,不存在。

*
秋天成熟的果子,半夜
在凉风中掉在雨后的土地上;
第二天,它被捡走了,
砸疼的地方,留下一个深坑。
陨石坑。

*
祖父母和父母是一道道帷幕,
如舒缓的音乐似的垂下来,
遮蔽着你。他们去世一位,
舞台上的幕布便揭开一层,
瞧,涂着油彩的脸逐渐清晰!

*
一座坟墓,一个生与死的交叉点。
不是一滴硕大无朋的泪珠,
这个坐标显示的是虚无。

*
陈死人给新死人挪出位置。
新死人给活人挪出了位置:
一个大人物死了,官衔空了出来,
等候补缺的人笑出声了声。

*
渔夫走尽山洞里的黑暗,
眼前突然豁然开朗。

水流盈满了低洼地,继续向前流去。

2002.9.1夜晚
2002.9.5


牺牲

天突然黑了。夜晚提前四个小时。
风把乌云吹散,又揉成团,轻轻推下来。
第一场秋雨。谁能够躲开?
火焰破灭,悲哀褪下花裙子,
在山洞里犹犹豫豫的向你靠近,
缓慢,就象一座变化着位置的青山。
而激情化为灰烬之前,
浑身湿漉漉的她,可曾觉得自己是牺牲?
一闪念间,一只凶恶的狼爪
在你的后背写下沁骨的疼痛。


2002.8.17  上班时间
    

悬崖勒马的浪子,
初次出门的阴谋家,
蜜月里的情侣,
几乎霉烂的粮食……
坐在一条木船上。

吃水很深的船,
吃力地划过艰涩的海水。
它真切的感到不可测的深,
和撞击船底的庞然大物。

后来,月亮下去了。
黑暗里的船突然摇摆起来,
就象一位抽搐的病人。

水手点燃一枝火把,
梦是它的火焰,过去静静燃烧。
有人泪流满面,有人沉入幻想,
有人制造着欢乐,
船舱下的粮食悄悄地发芽……

2002.8.14


中午,下楼取报纸

1
中午,下楼取报纸,
昨天和今天,把报箱撑得涨涨的。
倒叙似的先读今天的新闻
还是老老实实地先读昨天的呢?


2
望不到蝉的影子,
只能够听见它的叫声,
就象秋收后的玉米叶,
在风里摇摆。跟童年时代,
叫的一模一样。


3
行人稀少。
今日立秋。
日头还是那么毒,
不大一会儿,就出汗了。

4
七层楼房的阴影里,
满是围着方桌搓麻将老人。
行动迟缓,后背赤裸:
其实,我一直朝那里行走,
而时光在他们身边收住了脚。


5
天越升越高。
深蓝色的背景上,
飘浮着一朵朵大而白的云,
蓬蓬松松。不知道
天在动还是地在动,
走过家属院的拐角,
就看不见了。
2002.8.8


6
今天,明天,后天。
绿,黄,白。


7
行人稀少。
日头儿还是那么毒,
不大一会儿,就出汗了。


8
七层楼的阴影里,
满是围着方桌搓麻将老人。
行动迟缓,后背赤裸:
其实,我一直朝那里走,
而时光在他们身边收住脚。

9
天越升越高。
深蓝色的背景上,
飘着一朵朵大而白的云,
蓬蓬松松。不知道
天在动还是地在动,
走过家属院的拐角,
就看不见了。

 

葡萄

你的身体上,夏日的太阳长久地停留。
一阵秋风吹乱大自然的秩序,
葡萄闪亮。饱满、光滑而又甜美的肉体,
哦,你年轻的女性!
在神秘的玫瑰色中自恋,没有一个人能够抵达。
我只是尝到肤浅的甜味,爱抚你的今生,
却从嘴里吐掉核心,你的来世。


黄昏,天空倾斜,
雨流向城市。

树上的水往下流,
建筑物上的水往下流,
绿色雨衣上的水往下流……

于是,街道汇成了河,
流往广阔的郊区。

金色,黑色,银灰色,
我的钥匙链挂着的一串儿鱼,
也想顺水流走。

弯下腰,逮住它们。
然后,随着人流,
流进黑夜。
       
2002.8.7 早晨


说到莎翁的历史剧,我也喜欢恺撒和描述安东尼与埃及艳后的剧作,曾经写过一首安东尼赞美克莉奥佩特拉的十四行诗:

对于我来说,夜晚的时间
还远远不够。我们需要更多的时间,
需要房间在白天布下更浓的
黑暗和温柔。风吹过来,

一条遮蔽在叶丛的小径时隐时现。
我的身体涌出大地的泉水。
每一次都是对你的肉体的赞美,
每一次,我都绕过了你肉体的屏风,

摸到了你的灵魂。
哦,我娇美的战士!
我们推选出最美的女子,

作为统治我们的国王。
我一定要无条件的效忠于你,
在马上,为你打下更辽阔的疆域。

我读的最早的是萨特献给妻子波伏娃的〈厌恶〉,自己觉得中国至今也没有这样的作品,有的只是对〈厌恶〉的拙劣模仿,他的自传体小说〈词语〉(有的翻译为〈文字的诱惑〉),都很好。提到萨特,存在主义的另一位大师级的作家加缪——你一定读过他的小说吧,现在我的眼前仿佛仍然浮现出他的〈局外人〉中描绘的大海和阳光,以及主人公的厌倦和虚无感呢。至于卡夫卡的小说,每一部——无论长篇和微型小说——都非常优秀,都让中国的所谓先锋作家们受益匪浅,但是没有超越的。每逢十月,关于诺贝
文学奖的论争如火如荼,据我看,我国作家真的远远不足以荣获,即使法籍华人高行健……

就罗嗦到这里吧。问好。也希望一聊啊~~~~


路过集贸市场

1

路过集贸市场,
我听见笼子里的公鸡
在打鸣。一声,又一声。
黎明途经它们的喉咙,
那狭小的道路,
才来到我们身边。

2

未成熟的青番茄,
涂上乙烯丽,鲜红,诱人,
多象黑心肠的妇人,
脸上搽着胭脂。

3

鱼虾冻在冰块中。
我们购买的是保鲜的时间,
保鲜的死亡,
和把它们冻在一起的冰。

4

来不及吃的黄瓜,
搁在厨房的角落里。
歇了三天后,它竟然长粗了。

5

凉席上,卖葱妇女的黑孩子
被一泡尿憋醒,大声地哭;
而她在一旁笑着:
“小鸡儿硬得象葱笔。”

6

口袋里的米自己重了!
个别大米退化成虫子,
剩下的,都变成了沙砾。

7

钩子上的猪肉,
就象大风吹动的沙丘,
轻盈地转移到
一个瘦弱的男人。
再见他时,已经沧海桑田。

8

缺油的汽车熄火了,
半道抛锚;
而鸟一直在空中飞,
它的油是血。

9

凉鞋的铜饰在阳光里闪,
翠绿的裙子让人想到七月。
过人头的荷叶下,你和她
两艘曾经停泊在一头的船。

10

漂亮的姑娘嚼食着臭豆腐。
她品尝出臭中的香味,
以及随同疼痛而来的欢乐。

11

举行婚礼,就是一只只手
把一对新人举到半空中。
当人们深夜散去,
他们同时掉到大地上。

12

我代替一只野兔卧在鸡笼里。
出神地回味着古代的青草,
小灌木的嫩叶,老乡的红萝卜,
洞外的危险脚步声,
和分开树林的溪水。

13

一只雪糕比冬天还要凉,
草丛中的顽石一样硬。

放慢回家的步子,白天加长。
有时间困惑,占有雪糕上的凉意。

可爱的红嘴唇深处,
夏天发软,融化,滴下水,流空了。


火车之六

相遇问题:
一道史前的算术题。


黄叶翻飞的十一月,
在草地长椅上读书。
两列火车,风驰电掣,
从不祥的预言启程。


一声巨响!真理
在人群中爆炸。


缠绕的手臂,
树枝一样折断,
失落镜片的世界。
身体变形,心被撞碎。
伤口,裂痕和尸体——


相遇,一场灾难。


2002.7.19 夜晚


火车之七

随同火车
飘浮在时间上。

这可是数千年前的一天?
一盆文竹,一只蜜蜂,一封信,
一网兜儿苹果,男和女,
躲在挪亚方舟里……

洪水持续上涨,永远不退。
烟波淼茫,你那只
出门寻找陆地的白鸽子,
说不定早已累死了,
枯叶似的腐烂在水中。

一次徒劳的行程,
镜中的脸变得陌生。

2002.7.21黄昏


 一部长篇历史评书的回忆

小桥流水的花园
大家闺秀情窦初开,顾影自怜
吟哦排遣春愁的诗词
小丫鬟在窃笑
老员外张罗登楼撇绣球的事宜
此时,赴京赶考的穷秀才
投宿黑店,遭遇人肉包子
不久的未来
新婚夜独对一盏银灯
在跳跃的烛焰上看见不祥的幻象
与此同时,青春在红领巾的胸中骚动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卖马,卖世代相传的珍宝
打把势,跳上擂台
而杀富济贫的山大王粗犷
豪迈,拥有千娇百媚的押寨夫人
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大秤分金
凶山恶水,古木狼林
赶脚者耳边一梆锣响
吓破了胆
小喽罗在厉声吆喝

受招安的英雄蒙难,官司缠身
朝南开的衙门漆黑一片
一位如神的好汉从天而降
赃官跪地求饶
慕名已久者相见恨晚,焚一炷香
一个头磕在地上
异姓兄弟立下重誓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
其中,必然有人口不照心
且死于自己的誓言:
万箭穿心,斧钺之下
红领巾初次感知宿命论的强大

外寇犯我边关
后宫里的昏君六神无主
大赦天下,小校场比武
学会文武艺,货卖帝王家
一介书生弃笔从戎
百步穿杨棋逢一箭双雕
英俊少年临阵招亲
元帅滥用职权,先锋吃尽苦头
士兵哗变
将军养寇自重
水深火热的庄稼汉扯旗造反

国破山河在,屠城三日
忠臣不保二主
贞女投河
穷途末路的志士自刎
在永远的青史里,延长无尽的寿命
而仙风道骨的出家人
了无牵挂,占尽名山大川的风光
捋着白胡须
笑看秋风横扫皇帝的宝座

上坟的少妇在恸哭,满身重孝
采花贼伸长魔爪
刽子手的鬼头刀砍向冤沉海底的忠良
冷森森的长矛逼近无辜的喉咙
危急时分,这个话头被按下不表
要我们且听下回分解
好奇心越煽越旺


火车之四

《但丁全集》掉到地板上。
旁边做梦的人吓了一跳,
座位里蜷缩的人睡着了。
房间静静地行驶。

雪落在一个蹊跷的地点,
越积越厚。一列火车被迫停下。
而时间在流,足以
注满废弃已久的池塘。

你捡起书本。
你把头探出窗外:
“啊,下雪了!”
天地间白茫茫的……

我乘坐另一列火车经过这里。
我认出了你的脚印——
厚厚的积雪,她是那么的清秀,
那么的凌乱。

2002.7.13夜晚


无题

有时候,我
把船停泊在不是岸
也不是码头的地方
记住四周的风景
记住当时的心情
因为,我们已经走过这里
就再也不会回来
 


在我手里放一点阳光
拉开窗帘,新的一天照了进来
太阳就象黎明带来的礼物
多么令人惊喜!我也是植物
迎着阳光生长……

在我手里放一点阳光吧
幸福会上升,天堂会下降

 

柯勒律治,有人翻译做柯尔律治,幸亏他的名字不象雪莱似的被鲁迅先生称为修黎,要不,会让人疑心他们是两个人呢。我喜欢他的诗中的幽暗、神秘和恐怖气氛(我国古代的笔记体小说中有众多的表现),当然也包括他所营造的美了。
在柯勒律治的那种状态下,——我指的可不是服用药品啊,我也曾经梦见过几首诗,遗憾的是醒来就忘记得差不多了,只有一两句还留在脑海里:“姑娘的红叶遮蔽的忧伤”,“阳光与鸟儿长在一根树枝上”,“大风把落叶吹上山峰”,等等,见笑。
《幽灵船》原来是即兴之作啊,真吓人!呵呵,我该落荒而逃了。在遥远的青春时代,我写过一首小诗,其中曾经用到过无尘居主人提到的海中女妖:

《诗词中的女孩》

我弯下腰身
迎接,诗词中的女孩
我象静水一样清澈,什么都隐藏不住

我把嘴唇埋进海水,象塞壬一样歌唱
那些一定要从沙里找出金子的人
那些看见一点阳光,就会死去的苔藓
诗词中的女孩

呵,使我弯下腰身的,诗词中的女孩
怀抱花朵和黄金
从不让我看见
使我弯下腰身的诗词中的女孩
把黄金摊放在夜晚
等待着黑暗的掠夺

我仍然弯着腰身
把嘴唇埋进海水,象塞壬一样歌唱
冬去春来,是背景的变换

《古舟子咏》也太古香古色了,是谁翻译的呢?我阅读的是杨德豫译的,名为《老水手行》。

戏作:)

江帆渐远
小鱼依旧在水藻下游弋
那么的快乐!
我毅然转过身子
在林中独行
一只爱丽丝邂逅的白兔
叼着雪茄
跑了过去,太匆匆——
我不能与它同行。

夜凉如水
竹径风幽,溪流平静
孤松下的无尘居
在冷月银辉里投下孔雀的影子
小轩窗边,静女在梳妆
妆罢低声问夫婿
画眉深浅入时无?

风与水稻罗嗦
一辆手扶拖拉机停泊在菊花丛中
不如归去,
归家剥玉米穗
而人在天涯,
我哪里有心思做活儿?
即使明朝出发采卷耳
日暮也难以满筐


夏天过去

夏天过去,八月的桂花才会开放
那时,秋天还会伸出她的手指
拨掉挡住我的视线的树叶
让枝头的果实暴露出来
让我的口水流下老长
那时,笨拙的石头将拱出河面
驮起我的身体,把我驮到对岸

夏天过去,太阳落山
用爱试探世界的人
在这个季节就象习飞的雏鸟
向往天空,又有所顾忌

 
太阳

太阳就象黎明鬓边的红花。
露珠在硕大的草叶上闪亮
泥土在祖父的手掌上光彩熠熠
露珠、草叶和泥土
我坐在它们中间。阳光漫上身体
仿佛一个白浪,它带来一些闪闪发光的东西
而当它退下,却又带走了宝石上的白昼。
晒热的石头凉了下来。


最后一根火柴

戴着小红帽
我长长地横卧在火柴盒里
做梦。我的青春
正被一只白皙的小手擦亮
映照着她楚楚动人的脸庞

那时,她簇拥着我
如捧着一团心跳的太阳
小鸟一样转述她的风景
最后,房间亮了
我倒在美丽的扇贝烟灰缸里
隔着细微的缝隙
咽下最后一口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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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主题:Oo我做了个页子,请大家看看怎么... 下一主题:穿越
 [2楼]  作者:忙芒盲  发表时间: 2004/03/25 01:48 

回复:诗,不是凡事都包罗的,零碎一些,看看普希金,《鸟的叫声》不错,冯新华的。
鱼藻文集
 [3楼]  作者:秋枫漫舞  发表时间: 2004/03/25 10:35 

回复:诗,心路历程的形象描摹……

非常喜欢。

留着慢慢享用。。。

不知这与个人文集有什么不同?我不懂是否应该加精置顶。

斑竹们会去搭理的,我想。

我自陶醉在小雅文字的魅力之中了。。。



※※※※※※
枫言……枫语……
[楼主]  [4楼]  作者:小雅无尘  发表时间: 2004/03/25 20:58 

回复::)

这就是鱼藻斑竹的个人文集,算是个纪念性的珍藏吧,和诗情的个人文集放在一起。秋枫,在置顶的第一张帖里是诗情人的照片,你有吗?要是有的话发上来让老大放在秀里。

文集等我有时间慢慢做吧,还有很多朋友的。另外这里就全部交给你和老十三了,至于加精置顶等等,只管放手做吧,没有你的QQ,要不然会把管理密码也告诉你的。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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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诗情画意文学网:http://www.sqing.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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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楼]  作者:秋枫漫舞  发表时间: 2004/03/26 16:16 

回复:小雅好~

也不知是这么了,我来这里的那几天园子还是有点生机的,现在每天也来看,却一天天地萧条了。春天到了,诗情却反而荒芜了么?

我呢,有个坏习惯,是个喜欢到处流浪的人。这回准备改邪归正,来这里找回归属感,没料想却是这样。

另外诗情人的照片,我也只看到少数几张,其他都是打了小叉,也许是我网速的原因?至于我,暂时还没有。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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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言……枫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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