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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蛋 鸡蛋,市场价一斤3块左右,一只大概不过3毛钱吧。 可我每次开冰箱,看见那些鸡蛋——用报纸包好,稳稳地坐在鸡蛋架里——一股异样的感觉就会涌上心头,使我禁不住思绪如潮…… 娘家离得不算远,开车从沪宁高速走,一个多小时就到。可百姓有百姓的忙碌,平时一根弦拉得紧,难得有个休息日又需要休整。所以,放下手头的事专程去看望三个老人,也不是能站起来就出发的。 今年的“十一”,是个天高云淡的日子。按事先说好的,平时很难凑到一起的姐妹仨都在那天回娘家。 平日里静得没一点声动的老宅,这天却是大大小小的一群,唧唧喳喳好不热闹。 奶奶已经87了,她的背更弯了,远远望过去,就如一张用旧了的弓。此刻她知趣地坐在靠墙的藤椅里,静静地在一边欢喜着。 “奶奶——,这是惠山油酥,不用牙也吃得动……这,是鸡蛋糕,又香又甜吃着有鸡蛋味;这是橘味糖,是您最爱吃的,走了好几家超市才找着……” 我拉着奶奶走进西间,在她面前抖落着一番孝心。奶奶几年前跌过一跤,诊断为轻度脑血栓,虽然只豆粒大一点血,但一把年纪的老人,这一来就“木”了不少,手脚不那么利索了。更要不得的是,从此她吃什么都没味了,河虾大闸蟹她也觉得不鲜,只对甜味有感觉。大家都认为是味蕾出了问题。所以我为奶奶买的都是甜食。 “不用再买啊,上次捎来的月饼还没吃完呢,放久了也要坏的……” 奶奶牙齿已经掉得差不多,说话漏风,听起来有点滑稽。 “那您快点吃,多吃点啊!”我想象着,寂寞的时候奶奶坐在床边,往瘪瘪的嘴巴里送着甜点,然后用牙龈左右左右的慢慢磨,有点象微型磨盘——要快是不可能的了。 “啊?……你说什么啊?” 奶奶以为我在说着什么重要的话,一下变得郑重其事。 “我说,你要快点吃才好啊!”奶奶耳朵越来越背,我一字一顿地大声喊了。 “……奶奶,您尝尝这种新式点心,叫什么……草莓派,倒又松又软呢” “看看就知道好吃的,一会再吃吧,现在快吃饭了……下次别买长买短的啦,有空回来看看就好了……”奶奶苍老的脸已打满了褶皱,此时还分明有点过意不去的神情。 “老啦,一点力气都没有,什么事也做不了,孙女儿你说,这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哪,你看你娘忙成那样,一点也帮不上忙!唉——”奶奶年轻时就要强,近两年,总为自己在家是个闲人、吃白饭而不那么心安理得,在她看来好象人必须得做事,才有资格活着。 “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啊,什么叫安度晚年?就是不用做事,享小辈的福嘛,人就图有这个福气啊,人家眼热都眼热不过来呢……好好地活着,就算坐着看看这世界也好啊!您看现在外面好不好?现在和以前不一样吧?啊?”“好是好的呀,但,整天这么坐着,总不是滋味……”她低声嘀咕着,好象是在自言自语。 堂屋的喧哗好象渐渐低了下去。这么一静,倒听见“嗒嗒嗒”的敲打声从院子里传来,我知道,那是爸爸在伺候那些鸡呢:鸡生蛋需要大量钙质,而圈养的鸡无从啄取。爸爸不知哪里取来的经验,把拣来的蚌壳敲碎,拌在鸡食里,刚才那声音就是在用榔头敲蚌壳,我还能想象碎片四溅的情形。妈妈懂医,说现在市场上那些鸡蛋激素多,吃了对身体不好,我们家有的是场地,只是费些功夫,以后就吃自家生的蛋。从市场捉来了二十只小鸡,到长大剩下十只左右。姐妹几个每次回去,妈妈就把事先留着的硬纸盒拿出来,怕路上车颠,用裁小的旧报纸一个个包好,轻轻地放安稳了,盖好,外面再绕上细绳扎紧。拿回去,三口之够也能吃一阵了。 去厨房看看妈妈。她正忙得“大汗出小汗”,冷盆、清蒸、热炒……摆满了一桌一灶头。厨房活爸爸插不上手。不过坐在灶下当个“烧火老汉”还挺称职,嚯嚯的火苗把他的脸烘得红彤彤的,一下年轻了不少。每次回家来,那些菜都是爸爸赶早骑电动车上街去买的,他还拖着那条不利索的左腿。家里没年轻的男劳力,爸爸就一直充当小伙子了。我说离农贸市场远,不要特意去买菜弄成酒席的,只要吃点地里新鲜的蔬菜就行,不必买很多菜的。“那怎么行?难得回家里来,总不能什么菜也不准备啊,鸡翅鹅肉孩子们要吃的,再说还有司机……”如此,我几次三番的说,菜盆子却还是多得在桌子上堆架起来。 因为这些,每次回娘家的心情很矛盾。回家——那份快乐,是任何什么都无法取代的:小鸟归巢的安全感、游子回乡的踏实感。但每次回家来,在这个平均年龄超过70岁的家里掀起一场轩然大波,实在于心不忍。我知道,他们真的不这么弄了,那一定是他们实在动不了。全心去厚待他们的孩子们,在他们也许是一种快乐吧,从那因忙碌而加快的脚步,从那写满欢喜的衰老的脸我能看出。 终于忙完,桌上的茶杯换成了“满汉全席”。全体入坐圆桌已经很挤,奶奶推说菜大多嚼不动,就在厨房里吃点合宜的东西了;妈妈则还要炒几个菜,沙锅里还在煲汤,所以还在厨房忙着。 “妈,鲫鱼就别红烧吧,宁宁喜欢吃鲫鱼炖蛋,特别是我们家的蛋,炖起来颜色黄,味道也特别鲜美……”小妹向着厨房说道。 “哦——好啊,但——哦,对了,那要等一会了”。妈妈快步从厨房出来,走到门外廊檐下。怕临走会忘记,大小包裹都预先放那里了。妈妈弯腰解着缠住鸡蛋盒的带子——三个纸盒都已经“包装”好了。 “妈,你怎么全给我们了呢?都拿走了,你们就没的吃了啊。”看见妈妈这里来拿鸡蛋,我想到家里一定一只也没剩,于是我放下筷子,走到妈妈跟前,“妈,我的那一盒就不要了,你们离街远,平时多吃点蛋,不然营养不够的啊!” “不不,你带去吧,田田住校要一个月才回一趟家,可以煮了茶叶蛋让她带去,孩子正长身体,这蛋吃了好啊!这些鸡已经生不少蛋了,可能就要歇一阵了,积下这些已经不错了……我们家里嘛,只要去买点,我们年纪都大了,有点激素不碍事,奶奶也说,这些蛋都要留给你们吃,孩子们吃这个,对身体好。” 霎时,一股热流涌上我的脑门。我哽咽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每次一箱一盒地带走,以为是他们吃不了才……其实那些母鸡再怎么会生,他们三个人呢,蛋也不会吃剩下那么多的。 唉——我形容枯槁的年迈的奶奶!我辛劳不止渐渐衰老的爸爸妈妈! 那盒蛋还在冰箱。我要吃得慢点,再慢点……
※※※※※※ 枫言……枫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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