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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依稀慈母泪 浙江德清孟郊故里在新浪网发布“慈母心游子情”全球华人散文征文。鄙人将曾在“诗情画意”首发的帖子做以添改,发了过去,可能落选了。重发这里,以此寄托对千里之外年老母亲的思念和感恩之情。
是那么容易牵动我绵长的思绪,“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时时映现在梦境里的情景,总有一个垂暮之年的身影。母亲,那不就是您吗?一生奔波,历经岁月的沧桑,总使孩儿梦醒时刻泪下潸然―― 母亲是个身材瘦小的人,面色苍黧,似有重忧。遭遇“阶级斗争”的年代,因为是地主成份,经常是母亲陪着父亲大会挨批小会挨斗。不得已,趁着一个黑夜,父亲用竹篓挑了两个才刚学步的哥哥,母亲在后面跟着,走山路,蹚水路,百里跋涉,流落到湖北的一个小山村里。毕竟是外乡人,寄生篱下,尝够世味的酸涩,一种根性的使然,母亲催促父亲又回到别离五年之久的故土。从湖北回到河南那年,有了我。我应该是淮南的孩子,我最初的生命随母体颠沛流离,最后安然无恙地降临到这个世界上。我无法想像母亲为活着和使我活着而遭受的磨折,无法想像母亲在奔命中眼里一度苦悬的苍茫。 回到生产队下地劳动,母亲是不能旷晌的,她要挣工分换口粮。每每夜幕笼罩村庄,孩儿站在村头碾盘上,沁骨的北风里,有我们饥饿的哭喊:“妈——”母亲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了,母亲就是温饱。生火,做饭,锅底灶火的红光,映亮母亲多皱黧黑的脸庞。母亲佝偻着身子用长长的擀面杖擀杂粮面条,然后切面,抖面,下锅,再丢下浸泡好的芝麻叶,少顷,锅里升腾起氤氲的饭香,这是我记忆里最温馨的一幕情景。我和哥妹在吵闹中吃下一顿饱饭,留给母亲的往往是残汤剩水。母亲这样聊胜于无的进补,在当时都是孩子们所忽略不察的。当孩子们满意地进入梦乡,冷寂的茅屋,残灯向晓,影影憧憧中,母亲疲乏地摇着纺车。吱咛吱咛的响声似寒心的低泣,绕过孩儿的梦境。 当那骇人的日子像梦魇一样结束的时候,母亲的心该有些宽慰。兄长成了家,我读高中,偏在那时,祸患从天而降,我在一场高烧退后四肢近乎瘫痪。这仿佛是落在母亲身上的灾难,叫她揪心。母亲四下里打听偏方,挖荆根,砍桑叶,为我蒸浴。可我的双腿仍然厥凉。有几次,在我梦醒的时侯,我猛的发觉,我的脚放在了母亲的胸窝。不知何时母亲斜躺床头,以她的体温焐暖着我冰凉的双脚。我心中的暖流,马上涌遍全身,在母亲微微的鼾声里,孩儿的枕边淌下一串一串的泪水。 工作之后,母亲还是对我牵挂不下,她常常打发村上的孩子趁星期天顺便给我捎来一些东西,有时是抽空到街上来,看看我的小家,顺便带上绿豆、芝麻、糯米、青菜之类,也把蒸好的油卷馍带来。每次都忘不了给她的小孙女“捎包儿”,或是几个煮熟的咸鸡蛋,或是一兜炒得香喷喷的花生。我交代母亲,我们有吃的有穿的,别管。母亲不听,捎捎带带一仍其前。情急之下,我当面数落年近花甲的母亲:“你们活儿都快干不动了,还操心这个操心那个,管好个人算了嘛。”在老家,哥兄两家的孩子更是给母亲添乱添忙,手掌手背,儿孙连心。 老家屋后有棵木瓜树,多年的春华秋实已使自身的精力耗费殆尽,挂果渐稀了,枝干变得老态龙钟了。深秋时节,收完田地里的庄稼,母亲也将树上寥寥无几的木瓜摘回家,先放在衣箱里捂得金黄金黄,再放到堂屋案头,让满屋子飘漾木瓜的香气。有时,家里有谁感冒咳嗽了,母亲就把木瓜切成薄片,用蜂糖浆渍,吃来通络化痰,润肺止咳。母亲最知我从小落下伤寒底子,总是特意挑选个大有形润泽金黄的木瓜送我。有一年还连带送来一件她亲手缝制的棉袄。母亲说:“这是里表三新的薄棉袄,别嫌它土气,记着,一层棉抵十层单。”最寒冷的日子棉袄套在身上的确保暖,我深深感到,金缕玉衣不足惜,最贵贴身御寒衣啊。我则将母亲送来的木瓜放在枕畔,睡觉之前放在手心端详一番,再贴在鼻前深深一吸,整个的五脏六腑被沁染得清新舒泰,人也就在这样的香息中安恬入睡,夜夜让那幽香缭绕在我的梦境。虽则时间一长,枕畔的木瓜酷似母亲的脸庞,干瘪枯槁斑斑苍苍,但是那不绝如缕的素馨犹之惠风,冉冉在衣。 五年前,我从淮河源头来到钱塘江畔谋生。前年春运开始时我回到北方,回到那遥远的小山村,看到翘望在柴扉的母亲,蓦然发现她的头发花白了,牙齿疏落了,腰身佝偻了,孩儿的心不禁揪然。我给母亲说走得急加上乘车难,什么也没带,撇一点钞票吧。母亲执意不要,说只要儿平安归来,什么不带就够了。传说中的车匪路霸,还有电视上播出的春运旅客滞留车站的镜头,吓得她三天三夜不曾合眼。过罢春节又将动身,我从县城回到老家给父母道别,母亲把我送出大门,直到绕过家门前的竹林,叮嘱:“到了,打封信回来。”其实,母亲是不识字的,我的家书都是爹读给她听的。但是,母亲看到我寄回的白纸黑字,再由父亲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母亲就觉得比听电话还实在耐嚼。 风过疏竹,雁度寒潭。独自萍漂江南数载,乡心时时眷念双亲,两千里外的游子,每每梦到几近古稀的母亲,依稀看到老母浊泪婆娑,孩儿也就忽然跪下哭了------ “父兮生我,母兮掬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在我捧读《诗经》,猛可的读出这样的诗句,“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感怀母爱如斯,更觉母恩难报了。在人生的旅程中,孩子往往把一点挫折视为一个断崖,可是母亲总要俯下身子,成为一座渡桥,让孩子跨过去,在我永远的跋涉中,不会止步,也不敢止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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