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思念
大年三十的下午,我把父母的遗像从书房请到了客厅,恭敬地摆放好,献上供品。这时妹妹打来电话问我在做什么,我说给父母献供品,妹妹就补充说还要烧些纸钱的,不然父母会吃不上供品。然而纸钱我却是没有准备的,因为平时一向并不大相信这样的说法,总以为父母在世的时候尽了孝道便可以与心无愧。但妹妹的话还是让我心里很不安起来,倘若这样的说法真地是灵验的,那父母岂不新年里因了我的粗心而忍饥受饿?我不免深深地自责了。
吃罢晚饭,开始和妻子一起准备年夜饭。年夜饭除了几样小菜,照旧主要就是饺子了。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过年的气氛真的是越来越浓了。女儿显得格外兴奋,在客厅里跳来蹦去,我和妻子包着饺子,女儿还不时地跳过来说笑。看着妻子和女儿高兴的样子,我却无法开心起来,不安和自责仿佛一块巨石沉重地压在心上。我怀着愧疚的心情不停地抬头看看父母,想着父母还会象以前一样原谅我的过失。照片里的父亲不似平常般严肃、古板,竟然带了微笑,母亲的眼神里却显出淡淡地忧伤,母亲忧伤什么呢?我再不能够知道。母亲走的匆匆,以致还有许多未了的心愿来不及交代,母亲是带着遗憾走的。
新年是快乐的。新年传递的是亲情。漂泊在外的人们千方百计倍受艰辛地赶回家团聚,只为享受这份幸福的亲情。可我呢?我没有。我只能伴着父母的照片,迎接快乐的新年来临。这样的方式已经是第六个年头,而且今后的新年我也只能这样伴着父母了。
我不愿将自己伤感的情绪传染给妻儿,尽管觉得自己是越来越孤独和悲伤。包完饺子,借口太过困顿,便早早地躺到了床上。新年在我不断地睡去醒来之中黯然来到身边,又悄悄走了开去。
1990年,我将从南方一所大学毕业。谈到毕业后的去向,母亲是坚决要求我回来的,母亲大概是希望唯一的儿子能够始终陪伴在她的身边,在母亲看来,能够经常地看到儿子,经常地最快地知道儿子的一切,是自己生命里最大的安慰吧。而我也没有远离母亲的念头,我最终分配回到了老家所在的城市,并在这个城市里娶妻生女。每年的春节,我都要回到老家跟父亲母亲一起过年,那时,一家人是多么的快乐啊。然而,快乐竟是这么的短暂,在我回到老家的第九个年头里,先是父亲病逝,五个月后,母亲竟然也一病不起,撒手人寰。1999年10月6日 ,是母亲去世的日子,这年她54岁。
那天上午,救护车把母亲从医院送回农村的老家,医生说,母亲的生命只剩有半天,再不回家就来不及了。我把母亲抱上救护车的时候,母亲从昏迷中醒过来,攥了劲喊我的名字:孩子,回家,回家!我泪眼模糊,说不出一句话来,泪水肆意的在脸上流。冷冷细细的秋雨无力地拍打着车窗。我手举着吊瓶,蹲在母亲躺着的担架旁。我痴痴地看着母亲,脑子里却全是空白。母亲的脏器已经衰竭,全身浮肿,整个脸扭曲着。
老家的土路由于下雨变得泥泞不堪,救护车进不到村里。叔叔早已抗着一张床板在村口等候。母亲终于在这冷雨之中回到了家。躺在老家的床上,母亲的头难受地在枕上摆来摆去,已是全然说不出话来。亲戚和邻居们过来看她,她只能瞪眼望着,眼神里满满地装着委屈和遗憾。屋子里,院子里,空气中,压抑的哭声不断。我站在母亲的床边,试图再喂母亲一些稀饭,可母亲连吸的力气都没有了,我无奈的放弃了这个奢求。母亲睁大着眼直直地看我,我知道母亲是想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里再给儿子说些什么,可母亲还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弯着腰看着母亲,只是一直的哭,却不敢哭出声来。
下午五点,我最亲爱的母亲,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终于痛苦地合上了她的双眼,与世长辞!母亲走了,母亲真的就这样匆匆的永远的走了。母亲没有来得及给我交代一句话。
母亲的后事遇到了极大的分歧。由于父亲母亲先于母亲去世仅有五个月,依照老家的习俗,母亲不能够与父亲合葬一起,遗体要寄埋在深山的废洞里,等三年期满之后才许合葬。让母亲孤零零地睡在荒芜人烟的废旧山洞里,饱受风雨之苦,虫鼠之害,是我感情上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我找出各种理由坚持要求母亲和父亲合葬,但是家族的长辈们不同意,说没有先例。甚至整整一天家族的长辈们都不前来商量处理母亲的后事,他们在胁迫我。我发了狠,第二天我对家族的长辈们说:我一定要母亲和父亲合葬一起!如果你们不接受,母亲的后事我就不敢再麻烦各位长辈们了。家族的长辈们终于同意了。母亲出殡的那天,又下起了雨。我披麻带孝,抱着父母的遗像,不停地在泥水里给抬着母亲棺材的乡亲们跪倒、磕头,很快地我成了泥人。我以这样虔诚的方式,期求母亲在最后的阳世之路上能够走地稳些,再稳些。
在我心里,母亲是最亲的人。不仅仅是由于母亲生了我养了我,更主要的是在我成长的每一个关键时候,母亲都能给予我及时的指点和鼓励,她倾注给我的那种全身心的无私的爱,我难以用语言来叙述。
我刚出生时,身体非常弱,总是不断地生病,而且很厉害。母亲便天天背着我去邻村的赤脚医生处做推拿。那时,父亲在外面作工,交通很不方便,所以极少回家。每次推拿回来,母亲总是走着哭着,哭着走着,一路上叫着我的名字,母亲说害怕我会突然死去。为了能使我活下来,母亲想尽了各种办法。后来母亲了解老家还有孩子认到柳姓或刘姓人家便可以避灾解难的说法,便四处打听,终于央求到一户多子的柳姓人家,认了我做干儿子,希望这样能够留住我的小命。许是母亲的诚心感动了上苍,我的身体居然从此真的慢慢好转起来。
在中国的过去,乃至现在,农家子弟要想彻底改变自己贫穷的命运,读书考学是最主要的方式了。我有幸能够成为从这个有着几百年历史的小山村里走出的第一位大学生,最初的引路人也是我的母亲。母亲自小非常注意和重视我的学习,即使在最累最苦的农忙季节,她也不指挥安排我下地干农活,而是首先安排我在家做功课兼做饭。我曾经很奇怪于生活在这样偏僻落后的山村里,母亲何以有这样深远的见识和打算,后来问起母亲,母亲说她读书的时候书读的是很不错的,还曾经在县城里上过一个月班,可是那时候太小并不知道生活的艰辛就从县城偷偷跑了回来,从此不再去,后来就嫁给了父亲。母亲说一个人一生的命运其实是自己选择的,母亲因自己年轻时草率的选择而感到后悔,母亲希望我吸取她的教训。母亲的话给了我很大的启迪。后来我便真的通过学习实现了改变自己命运的理想,母亲的这句话也也成了我一生携伴的精神财富,时时提醒和激励着我。
1998年4月,父亲突然身体不适,到医院确诊是尿毒症,晚期的。父亲的病对全家来说不啻是一种天大的灾难,家里再也听不到往日的笑声。在经受住最初的打击之后,柔弱的母亲却表现出十足的韧性和坚强。母亲领着我们这个贫弱而无助的家庭顽强地生存着。母亲四处打听治疗尿毒症的偏方,并且熬成了药给父亲喝,每天除照看我不足两岁的女儿,便是陪着父亲练气功,去医院做血液透析。然而母亲的努力终于没有换来奇迹,父亲的病依然一天一天地加重了。父亲的病已经拖得家里债台高筑。这时面对延缓生命还是选择死亡的现实,母亲和父亲毅然作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放弃生命,选择死亡!母亲和父亲没有告诉我做出这样决定的理由。但我知道唯一的原因,就是他们不愿巨额的治疗费用早早地压夸自己的儿子,为了自己的儿子今后的能够过的好一些,他们宁愿舍弃自己的生命!
当母亲做出这样一个选择的时候,她的内心里该是承受着什么样的痛苦啊。中年丧偶,已是大不幸,更何况是亲自作出的选择!放弃了治疗,父亲很快就去世了。父亲病逝后,我们姊妹四人开了一个简单的家庭会,约定今后好好地善待母亲,然而仅仅过了一个月,母亲便病倒了。父亲的去世,彻底击夸了她。
母亲起初并不是什么大病,我也不在意。可是到了九月仍不见好转,我慌了神,决定带母亲去西安治疗。临行前,母亲执意要到幼儿园里看我两岁多的女儿,也许母亲预感这一去再也不能见自己的孙女了。母亲站在女儿的教室外面看了一会,流着泪回来。在西安的大医院里,母亲的病仍然是不见好转,而且越来越重,我便有了不祥的念头,我天天追着教授问,终于有一天教授无奈的摇摇头。天啊,父亲刚刚走了,亲爱的母亲转眼也要离我而去!坐在医院的台阶上,我不禁放声大哭。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走下去。后来的日子里,我常常坐在无人的地方哭,回到母亲的身边又强打起笑脸,一走出母亲的病房,忍不住再哭。母亲逐渐地察觉到了,但却没有说出来。只是见了我,就不停地说话,而我那时总是固执地牢记着医生的吩咐,不许母亲多说话。我那里知道,母亲心里什么都明白了,她是以这样的方式给我做最后的告别呢。
母亲去世后,我的精神很久不能恢复过来。大半年的时间里,我经常半夜从思念母亲的梦里醒来,无声的泪早已打湿了枕巾。这份情绪严重影响了我平时的工作和生活状态。后来,我终于下了决心决定搬家,离开那个熟悉的环境,我希望能够减轻一些内心思念的痛楚。
古人说佳节倍思亲,年三十的晚上,看着父母的遗像,那份永远的思念如潮般叩打着我的胸口,我深深地理解了这句话的蕴意。
新年里 ,让我祝福父母在天堂里过的一起都好!
祝愿天下所有的父母健康、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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