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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鸦
[楼主] 作者:梅林十三郎  发表时间:2004/02/08 21:44
点击:210次

 

乌鸦 (梅林十三郎)

   那个黄昏的记忆始终是一片的红,在绚目灿烂的红中,我完成了一个乌鸦的飞空,从此,我被剥夺了做乌鸦的权利,生活铺踏着走来…….

1

象乌鸦一样飞空………

飘散在村庄西边的红霞灼痛了我的眼,一个人站在那个干瘪了躯干,孤单单耸立的大槐树下,我一惯游弋的眼神在那个黄昏异常的专一,仿佛那片红色的云彩从天边走来,细细的两只小爪子,尖尖的嘴,只是一身的红羽毛,在初夏的晚风中飘动。它是如此的熟悉,每次啄食、每次的顾盼,甚至是伸展开躯体,一个盘旋——嘎嘎的鸣叫——我的伴侣黑丫。

我感觉自己的眼中有股湿热,腹中躁动,象一个鼓鼓膨胀的气球,一路上升。当它经过我的喉咙时,我感觉到自己的脸有些扭曲,呼吸的急促让我的双腿莫名的抖动。眼中的湿热已经覆盖了整个面部,我的手似乎也想在痛苦的挣扎中撕扯着什么,那意识只是让我更加的狂躁。

黄昏的晚霞映红了整个天边。田地里忙活的村民三三两两的掮着农具陆陆续续的经过老槐树。

:那不是哑巴乌鸦吗?

:那个呆子乌鸦在干吗?

:莫不是发颠了?可怜的傻子!

:快去找他爹来吧!可怜的德宝哟!

我红着双颊,舞动着双手,抖动的双腿让我有种摊倒在地的倾斜,可我不能,我的腹中不断升腾的欲望让我执着地睁大双眼,双眼中的红云是如此的清晰,象一个妖冶的女巫,不断的变幻出我意识中熟悉亲切的模样——左右顾盼的黑丫,娇憨妩媚的黑丫,喷洒出爱欲气息的黑丫,只是一身的黑衣在我充盈着热泪的眼中褪却了昔日的风采,红艳艳的刺激着我的神经。

我鼓着脖子,挥舞着手臂,期望远远的它能再次用漆黑的双眸注视着我,而我舞动的双臂渴望再次与它比翼飞翔在天空,我的喉咙呱呱着,渴望再次用嘎嘎的鸣叫呼唤它的归来。

我的这些欲望总也无法释放出来,嘁嚷的人群,低低的惊呼擦身而过,我仇视他们的存在,漠然的用眼角余光扫视了一下,在那瞬间,远远围视我的村民都撤回了一束束聚集的目光,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紧张的弓起身子,急急的向村内赶去…..

当我再次用全部的眼神期盼黑丫的靠近时,我看见它痛苦的挣扎,突然间仿佛一双无形的手攫取住了它的躯体,片刻,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它溢撒出鲜血的头颅,那血和着黄白,我看见它无神的眼努力的飘向我,只是瞬间,漆黑的双眼无光…..

我体内的欲望象决堤的洪水轰然而来,我不能再次失去它,我抖动的双腿让我无力的靠依住老槐树,蓦然,我熟悉的力量油然而生,我要和它一同归去。

我挥动着的手臂搭上了老槐树干瘪粗糙的躯体,十指如勾,我熟悉的一幕幕顷刻间与奔腾在体内的欲望汇合,卡噎在喉咙处的呱呱声音倾然而出——嘎嘎….

我终于发出了呼唤……等等我,我的黑丫!

我敏捷的沿着老槐树的躯干而上,心中充溢着无比的爱恋,我无法忘记,老槐树支撑起的不仅仅是我和它的家,还支撑起了我和它无比甜蜜的回忆,我跃然停留在一只伸延向空的枝杈时,我听见了一声苍凉的呼喊:乌鸦啊 我的儿啊!!

我的双眼此刻通红,我的心中满是仇恨,黑丫远在天空中的身影越发的红艳,那红艳的羽毛在一声声我父亲的呼喊中开始翻飞,是你杀死了我的黑丫!

我的黑丫,我发出嘎嘎鸣叫的嘴里清晰的吐露出这几个字,在那个布满晚霞的黄昏,天空一片火红,我最初的记忆就是从那时开始,红火的黄昏,一路哭呛着呼喊着儿呀的父亲在老槐树下被我清晰的吐字吓的尿湿了自己的裤子,他粗壮结实的身子扑跌在初绽绿意的杂草丛中,看着我伸长着双臂,象一只大鸟一样从老槐树的枝杈上腾空而起,然后嗵的一声跌落在他的身旁。

多少年,父亲总是小心翼翼的走动在我的身边,在我脾气好的时候小心谨慎的述说着我和大地碰撞瞬间的神态:血红的双眼!抖动在双颊上的肌肉将双唇拉伸成尖状,如勾的十指,活脱脱一只乌鸦的模样!

而我总在父亲的述说中森然的一笑,心底漫过一丝柔情,一丝无奈,其间偶尔翻漾起仇恨,每当仇恨漾起,我的双眼必定会泛出红光,老实的父亲马上嘎蹦闭住嘴巴,不管他兴致有多高。

我在父亲紧闭双唇后,用无比恶毒的语言倾口而出。

:我就是一只乌鸦!

2

老槐树的孤独源自我的出生…….

以往它是欢乐的源泉,热闹的中心,收工的村民用各色的脚底板硬生生的踩灭了匍匐在老槐树脚下的荒草,让它们绝望的迁徙到远离老槐树的地方。

当我血淋淋的从母亲身体里钻出来,漆着一双眼睛冷漠的注视着接生的六婆,及至她妈呀一声把我摔在早已经准备好的小被中,惶惶的来不及讨要那个年代珍珠般罕见的红蛋开始,老槐树就和我成了默契的朋友,成了和我一样的怪物。

我那老实巴交的父亲在六婆尖利惊慌的喊叫时,正来来回回的在母亲生产的门外磨损着鞋底,这个可怜的男人在老婆大着肚子的时候就焦灼不安,期盼着传宗接代的儿子及早的出生。

那年的冬季很漫长,等待让他异常的烦躁,那烦躁也来自对粮食的恐慌,眼瞅着米粒一颗颗的减少,可冬季才刚刚开始,饥饿就象满布天空的麻雀一样,疯狂的俯冲在村庄的上空,飞啄着窥视以久的食物。

在米吃完了的时候,恐慌象一阵微风掠过,人们只是在一瞬间又恢复了镇定自若。

接近大年的冬季里,村庄的空气中弥漫着肉香。人们的嘴巴上有了荤腥的味道,只是天空中麻雀的影子日渐的稀少,整个村庄的男女老少在那个冬季都成了敏捷的山猫,一双饥饿的双眼总是习惯上仰,在发现了飞过的黑影时,都会不由自主的眯缝起双眼,悠忽间又突然大睁,在睁开双眼的瞬间,两道精光仿佛从破碎的杯中流淌出的水一样,迅速的蔓延在空气中,那是欲望,渴望着象山猫一样敏捷的纵身跃起,两只爪子在跃然腾空的瞬间亮出打磨了许久的凶器,致目标于死地,然后在快意的撕扯开猎物的躯体。

人们扑食的只能是麻雀,乌鸦有赦免于死难的特权。

乌鸦一般是不进村的,不知道这是乌鸦世界的法律,还是乌鸦的头脑就是要高于贪吃的麻雀,它们小心谨慎的疏远着村庄,尽量的克制着自己的翅膀,控制着飞行的方向避免闯进飘散着草木灰味道的天空,间或有一两只误入人群的乌鸦们,都是扑棱着双翅,暗哑着嗓子,恐惧的描述着村民们的凶狠——我还没有停下脚步,浓痰和咒骂就飞向了我,我只想感觉一下冒着缕缕烟雾的房屋到底和我们长久站立的枝杈有什么不同,石头就会劈头赶来。太可怕了,人类真是危险的动物!

乌鸦们也就扑棱着翅膀停息在村外的林中,偶尔会看见一两只啄食抛荒野外的动物腐尸。

就这样,乌鸦将自己的巢穴建在高高的枝杈上,在悠闲的时光中飞掠在天空中,漠视着村民的存在,漠视着唧唧喳喳讨论着一天收获的麻雀们,象一个隐士一样享受着自己的世界。

乌鸦平静的生活被打乱了。

从第一只乌鸦哑哑着嗓子报告村民们开始伐砍村外的大树开始,站立在村外多年的树木一个接一个的发出了痛苦的呻吟,那声音响彻白昼,甚至后来到了夜里,那些让乌鸦们心惊肉跳的声音也不停的回荡在笼罩夜色林中。

有些森林住户在树木呻吟的开始就计划着远走他乡了,野兔蹦跳着拉儿带女向林的深处跑去;摆摆扭扭的土蛇恋恋不舍的一步一回头,跟在野兔的背后;黄鼠狼不屑的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但也在背地里嘁嘁嚓嚓讨论不休,最后它们竟然分散开分头行动,在漆黑的夜色里潜入了村庄。

乌鸦们开始频繁的出现在村庄的上空侦察,村民们已经无暇顾及,大家都兴致匆匆的忙着大炼钢铁,奔波在各个土制的炼炉旁,透过红红的炉火,他们仿佛看见了红彤彤的希望。烟雾笼罩了村庄,也逐渐的渗透到了乌鸦的领地。

侦察回来的乌鸦也聚集在一起唧唧喳喳的讨论,逐渐的,跟随着其他的住户,参与讨论的乌鸦也随着一批批树木呻吟的临近,一家家的迁走了。

烟雾终于飘到了老槐树,响彻黑夜白昼的呻吟声却戛然而止。村庄上空终于不再飘散烟雾,熄了火的土炉象一个个没有枝杈和叶子的枯木丛立在村内;村外,被砍倒了躯干的一棵棵树桩,孤零零的望着那些土炉。

村民们沿着树木的坟墓扩展着自己的领地,老槐树成了村边的风景,风景中美中不足,在最高的粗大枝杈上,赫然的安放着一个巢穴,最后的两只乌鸦天天飞过,见证了麻雀遭受的灭顶灾祸。

3

黑丫是在绝望的时候遇到了我……

我知道自己是乌鸦,从那个红色的黄昏开始,我的记忆倒退到了乌鸦的时代。而我跃然跌落在尘土中的那年,正是1966年,出事的那天刚好是我6岁生日。

我从老槐树上的翩然跌落,俨然是一次神医的手术,我这个痴呆,我这个哑巴终于成了正常的人。和我息息相关的老槐树在枯萎了6年后也抽出了绿芽,它成了村庄里经年不衰的神树,而我也不再叫乌鸦,正式成了村里唯一没有土的掉渣小名的人,我叫念槐,我成了父亲的寄托,以后的日子,就是我们相依为命的岁月。

  可我始终无法忘记那铺满了红的黄昏,那红一直延伸,我看见自己以一个奇怪的姿势摊开着四肢,将一张干瘦的,黑紫的脸贴在杂草丛中。我真切的看到自己的眼充满了天空的颜色,红红的,象血。

  记忆在那刻总是出现错乱,红色无边无际蔓延。我记得自己张开双臂飞腾向空的时候,枯瘦的头象一只真正的鸟一样俯瞰大地,我明明看见自己的父亲跌坐在杂草中,大张着嘴巴,惊慌失措的一双眼睛,鼻子下还夸张的悬挂着和他年龄及不相称的鼻涕……

摊着四肢贴着杂草,我想矫正自己的头,孤独了整整6年的喉咙想彻底的释放满腔的忿怨。

:我的爹,我的娘!我混混噩噩的6年时光…..

我的眼中满是红色,望到哪里,红色就蔓延到了哪里。红色蔓延中,我看到的不是自己的父亲,一只乌鸦,不,记忆在瞬间倒转,那是黑丫跌落在地时喷溅而出的血,红的,间杂破碎着黄白的蛋壳,那是我的未曾出世的子女,我的小乌鸦们。

我以奇怪的姿势漫浸在无边的红色中,红的绚目,让我感觉身子徒然变轻,天空徒然变的碧蓝。我扑棱着翅膀,焦灼的掠过飘散浓浓烟雾的天空。

村民们夜以继日的砍伐树木,丛立在村内的一个个土炉不分昼夜的向蓝蓝的天空喷吐着烟雾。

我紧紧的跟随在父母的身后,模仿着它们的姿势,忽而高昂起头,抖直了双腿,向天空的上方直直的飞射,仿佛置身在无尽幽雅的画中,在高空中,我收缩起双腿,弯转脖茎,跟随着父母俯冲而下的弧线,一个漂亮的翻身划过天空。我看见父母的翅膀有些抖动,我听见它们喘息的声音,声音中有阵阵的咳嗽传来,它们的身影有些蹒跚,在示范了一系列高难度的飞翔动作后,歪歪斜斜的滑落。

我们习惯伸展开十指,收拢起乌黑靓丽的双翅,翘着嘴巴平视着远方,脚下,我们习惯扣紧粗糙的树枝,无论是枝叶繁茂的夏季,还是光秃秃无遮拦的冬季,我们一旦空拢了十指,就会张开双翅鼓动起空气。

林中的树木一个接一个的倒下,我们的不安越来越深,朋友和亲戚们逐渐远离了这里,父母不得不一再的延迟迁徙的期限,因为我还不能坚持长期飞翔,我还没有学会一个乌鸦应该具备的生存能力。

日渐污浊的空气象毒药,让父母的外衣逐渐失去了光泽,让他们强有力鼓动的双翅不得不时常的收拢,我们俯冲而下,寻找落脚的树枝,这里仅仅只有一棵干瘦高大的老槐树矗立。

我欢快的在枝杈上跳动着,年轻的躯体有无尽的活力,玩耍中我听到父亲在咳嗽的间隙嘶哑着喉咙和母亲唠叨:恐怕不能和孩子有多久了,我感觉不能坚持长久的迁徙!我看见母亲低低的发出一声哀鸣:我的心跳的象断了弦的风筝,也怕会在空中戛然坠落!

我就那样傻傻的站立在枝头,看着母亲将自己小小的头依偎在父亲的胸膛,象以往那样亲昵的为他梳理一下日渐干枯的外衣。那一刻我也不禁为他们的亲密嫉妒,歪着头想看父亲象从前那样展开双翅轻轻扑打一下母亲依偎过来的身子。

风吹过,我想习惯的张开嘴巴大叫一声:嘎嘎……借以将闯入口腔内的烟雾吐出,可奇怪,今天没有了以往的草木烟灰味道。我拍了拍自己的双翅,鼓起的风扑向了父母站立的身子,无声的,我见他们双双依偎着坠向了地下。

我呼喊着府身而下,却唤不醒偎依跌落的他们。天空不再有烟雾的熏染,我嘶哑了喉咙盘旋在老槐树的上空,一遍又一遍,天空中只是回荡着阵阵的嘎嘎…..

空气在我的嘶喊中日渐稀薄,我在要窒息的刹那仿佛听见一声微弱的回应:嘎嘎..谁呀?

盘旋间,我寻声望去,干瘦的老槐树的顶端枝桠密处,伸出了一个漂亮的头颅,那就是日后陪伴我的黑丫!

4

我和黑丫等待着家族的兴旺……

  黑丫还没有长大,短短的羽毛刚刚丰盈。在她家,我端坐在那里,看她吃着我寻来的食物,然后断断续续中,知道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见外出寻食的父母……

我陪着黑丫在老槐树的支撑下共同长大,看着一间间房屋不断向我们接近,不安让我们不断的计划是不是该搬家?

黑丫羞涩的告诉我现在还不能搬家,她必须等待着我们子女的出生,然后长大。我兴奋的冲出老槐树的怀抱,在空中任意的翻转,发出一声声得意的嘎嘎。嘎嘎声中,我看见平时喜欢唧唧喳喳的麻雀,惶惶飞过老槐树的树梢,我赶紧跑过去想告诉他:我即将做爸爸了!

可我听见他的唧唧喳喳:快跑吧!下边全是扑食我们的野猫,真是太可怕了!

我赶紧飞回了老槐树,陪伴着我的黑丫,我看见她怀抱着几颗麻花花的蛋壳,小心翼翼的梳理着自己的羽毛,开始专心等待着我们的小乌鸦出世。

我突然觉得自己真的长大,警惕的伸出头,看看树下。

等待延长了这个冬季,我也越来越觉得生计难以维持。寒冷不再是冬季里唯一的武器,食物成了驱使我必须不断外出寻觅的动力。黑丫独自承担起了孵化子女的重担,而我却担忧着饥饿的山猫象扑食麻雀那样冲向筋疲力尽静卧的黑丫。

  几次,我看见树下有人抬头上望,我真的看见一双蓝幽幽山猫一样的目光。可我不得不飞出巢穴,为黑丫寻找吃的东西。

低低飞掠过山冈,我看见枯黄的草根下有了一丝丝绿意,我禁不住有点欢喜,春天来了,食物也会多起来,黑丫!我们真的能把乌鸦家族在这里重新壮大!

5

我冲向了坠落的黑丫,却只能看着她在染开的鲜红中,漆黑的眼淡去…..

  远远的空中,我看见一团黑影沿着老槐树向我和黑丫的家靠近,我甩落了叼在嘴里的食物,嘎嘎的喊叫着,黑丫黑丫快跑!我看见黑丫更紧的团拢了身子,身下是我们没有出壳的小乌鸦!

  就这样,我看着黑丫在我们的家溃散的瞬间,紧紧的张开双爪,想护拢住身下还没有出世的小乌鸦。看着她从高高的老槐树上迅速的坠落,她撕扯垫在爪下的羽毛飞撒在老槐树的各处,然后,在树下溅起一朵红红的血花!

  我嘎嘎的嘶叫,低低飞到黑丫的身旁,她的头显得无力,漆黑的双眼就这样渐渐无光!

我再次昂起头——嘎嘎暗哑着嗓子悲鸣,盘旋了一个来回,看了看黑丫溅满鲜红的身上,散落了破碎的蛋壳和黄白。

伸直了双腿,我昂起了头,象第一次练习这个动作一样,我笔直的拔高而上,在冲向老槐树枯瘦的躯干时,我看见枝桠上站立的仇敌,大张着嘴巴,手里握着谋杀黑丫的凶器——长长的竹竿,就那么轻易地击碎了我和黑丫拥有的一切。

我的头在和树干发出脆响的瞬间,我双眼流出的泪水映红了整个世界,我看见他在红色中逐渐清晰,恍若鼻下挂着两道鼻涕的父亲,不,他就是我的父亲啊,只是他的鼻下分明是我喷溅而出的鲜血,我看见他手中的竹竿摇晃着,坷坷绊绊在老槐树的枝杈间坠落,那响声在即将初春的老槐树周围回荡,一片红光也飘然的坠落,我真的想长久的睁大双眼,让眼中永远都是黑丫的模样。

:嗵!的一声,我伸直了双腿贴服在杂草丛中,恍惚的,我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声的喊叫:德宝!你老婆要生了!!!

6

我仿佛又回到了老槐树下,黑丫,我的黑丫,我的眼立时盈满了泪水………

德宝是我爹,我躺在老槐树的脚下,看着红色弥漫了我的世界,看着自己乌黑的身体,尖利的嘴巴。我是乌鸦,一出生就带来黑色诅咒的乌鸦!

多少年我都无法忘记那个黄昏,记忆中始终充溢着满眼的红,在红色的浸透下,我无法分清自己到底是清醒后的念槐?还是痴呆时人们蔑视的哑巴乌鸦!无论怎样,那记忆总是无法抹去,我无法将自己奋力撞向老槐树以后见到的一切从那个黄昏开始忘记,这真是一种痛苦,生不如死啊!我愿意只保留对黑丫的柔情,那刻骨的仇恨应该让我在6年的痴呆中对周围人的种种报复冲淡了吧!

德宝老实憨厚,在那个漫长的冬季里,他看着老婆的肚子一天天的隆起,内心充满了渴望与憧憬——就要做爹了!

德宝真心的疼老婆,他几乎是数着米粒消耗着家里的存粮,可他依旧看着老婆腆着肚子一点点的瘦下去。没有办法啊!怎么这年月忽然一下就没有了粮食,要知道自己本身就是种地的农民啊!

村里的人家早早的断了炊烟,大年快要来到的时候,村民们好象吃了什么似的,开始了山猫样的狩猎活动,一时间,村中家家飘散着麻雀的肉香,平日里热闹的天空也逐渐的空寂。德宝的勒紧了自己的腰带也要将最后的吃食留给怀孕的老婆,他不愿意象其他街坊邻居那样精赤赤着双眼,用各种工具开始扑食活物,他要为自己还没有出生的儿子积点德。

德宝一直固守着这个想法直到家里真的什么也没有了,包括任何能吃的东西,甚至是剥除了玉米的糊子,他也细细的捻碎,掺在自己的碗里吃掉。到最后,德宝都不敢看自己的老婆了。

自己的老婆似乎胖了许多,皮肤有着水样的黄肿,德宝的心阵阵的痛楚,他固守的信仰终于开始活动了——为了孩子,抓点活物吧!

德宝在初春的早上,无数次的徘徊在老槐树下,仰着头观望高高在上的乌鸦巢穴,他仔细的观察出巢穴中应该有孵化的蛋!

:上去拿几个乌鸦蛋救急吧!反正也不算杀生!

憨厚的德宝寻到了一根长长的竹竿,他的本意只想轰干护巢穴的乌鸦。沿着老槐树干瘦粗糙的躯干,德宝吃力的爬向巢穴,那段路程,德宝一直在考虑着如何让老婆填饱饥饿的肚子。想着想着,德宝禁不住笑了出声,经过一个枝干时,德宝甚至有点得意,就要做爹了,能不高兴吗?他在经过那个枝干时,不经意的发现老槐树的枝条上竟然发出了饱满的芽孢,春天真的要来了!

及至就要接近巢穴,德宝看见巢穴中一只乌鸦紧紧的收拢着双翅,一双漆黑的眼睛恐惧的望着自己,他有些犹豫,也是要有孩子的母亲,可想到家中的老婆日渐隆起的肚子和水肿的身子,德宝狠狠心想轰走巢穴的乌鸦。

就在此刻,嘎嘎声从远空传来,德宝慌了,他知道雄乌鸦已经回来了,凶狠的雄乌鸦具备进攻能力。德宝只想得到乌鸦蛋,想也没有想,竹竿捅落了巢穴。

远远传来呼喊时,德宝正大张着嘴巴,错愕着。他目睹了乌鸦奋力的撞向老槐树,那澎溅而起的血腥腥的粘在了自己的脸上。

急喘喘的六婆仰头喊德宝的时候,还奇怪他的样子,及至看见草丛中沾满鲜血的乌鸦,也大张着嘴巴,一瞬间,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德宝和六婆赶回家的时候,我看见自己也一身的鲜红紧紧的贴着德宝而去………

  当我终于血淋淋的托在六婆手里时,我用黑漆漆的眼睛望着六婆,不哭,只是在张开嘴的瞬间,我发出了一声:嘎嘎……

我看见六婆湿满着汗水的脸瞬间僵硬,来不及回答仰卧着即将昏厥的母亲关于我是男还是女的询问,一下子将我甩落在床头铺展开的小被子中,妈呀!一声惶惶而去。

我在身子接触被子瞬间,感觉到一阵疼痛:这个婆娘,真狠毒!摔的我好狠啊!

  德宝,也就是我的爹,来回的走动在门外,当六婆惶惶的逃走时,他兴奋的忘了礼数,也不询问,赶紧的闯了进来,我是他的儿子,尽管我乌黑瘦弱,我看见他一脸的疼爱,用大手将我轻轻的抚摩,眼中蓄满了泪水,我看见在他的脸上,溅落的血迹已经乌黑,缩成了一个小小的斑点,刹时,我仿佛又回到了老槐树下,黑丫,我的黑丫,我的眼立时盈满了泪水………

7

我用力的吸裹着母亲干瘪的乳房,直到血腥的味道充满我的喉咙……

德宝再三的央求着六婆,那个干瘪的老太太陪伴着卧床的老婆。

德宝步行着进了县城,我哑着喉咙咕噜着,望着德宝走出家门,漆黑的眼闪出了一道光芒。我看见坐在床头陪着娘的六婆不由的哆嗦了一下,她的眼睛在我一闪而过的寒光下委琐的移向了床脚,沉了声调。顿时屋内归于静悄悄。

德宝去县城卖血去了,他决定再苦不能苦了孩子。我知道,我开始了乌鸦的复仇。

爹用卖血的钱换来了娘坐月子的吃食,另外还有两只鸡。娘死活不肯宰杀,我卧在她的怀里,死命的吸裹着她的乳头,看着她涨红着脸阻止爹:留着日后下蛋换点活钱吧!

我漆黑着双眼,冷冷的望着扑棱着翅膀咯咯叫的鸡。

村中传说我是乌鸦投胎。

六婆在惶恐中将我描绘成了乌鸦,她的诉说是在一见我的刹那,她看见我完全就是一只黑羽毛的扁嘴乌鸦,这传言跟随着日渐严重的饥荒席卷了整个村子,此时老槐树已经长满了翠绿的树叶,槐花的清香开始消散,人们再也无法找到能扑捉的活物,绿油油的树叶也开始成为充饥的食物。

我一如既往的吸裹着娘的乳汁,这三个月娘仿佛过了三十年。

爹枯着脸一再的要宰杀幸存的两只母鸡以丰盈娘的乳汁,我已经无暇顾及他们的想法,一天到晚的吸裹娘干瘪的乳房,直到血腥的味道充满我的喉咙……

我看到娘的双眼含着泪水,逐渐暗淡了眼神,一双手依旧紧紧的抱着我枯瘦的身子。我模糊间仿佛看见了黑丫漆黑的双眼,这么久的饥饿,我似乎忘记了那片血红。那朵红花中黑丫的双眼也如此的淡去,我惶惑着开始了啼哭,哭叫中我松开了娘的乳头,我看见那一朵血花,红灿灿的嵌印在娘的身上……

我没有了娘的第一天,六婆又迈着小脚踏进了屋内,我疲倦的吸裹着自己的手指,耳朵听见了六婆要谋杀我的计划:乌鸦投胎,不吉利,村里已经开始饿死人,不如….这样你也可以再续讨一个老婆。

我想娘了,想娘那干瘪的乳房,娘的手枯瘦却温暖,我想哭,真的没有了力气。时间已经是盛夏了,爹已经再也无法依靠卖血换点东西了。这个世界都疯了,都喜欢撸起胳膊让细细的针管充满红色。

爹叹气,却不回答六婆的话,闷头许久,他是我的娃,乌鸦我也养活!

这句话落地了,秋风也就跟随着吹遍荒芜的大地,不管怎样,我被爹夜夜搂在怀里。可我的心却开始仇恨着六婆。

8

那个黄昏的记忆始终是一片的红,缠绕了我6年的噩梦在腾空落地时醒来………..

当时间不停息的走到1966年,即将初春的时刻。我早已经成为了村民眼中的哑巴乌鸦,同时也很荣幸的成了痴呆的傻子。

老槐树在生我的那年也没有躲过人间的那场饥荒,先是在该长叶子的时候被饥饿的人群掠走了所有的叶子,然后在那个秋后的一场雷雨中被雷电烧灼了树身,伴随着我是乌鸦的传说,它和我一样孤零零的开始了6年的光阴。

  我忘记了自己是谁,只是在下意识中会时常的走到村外,走到老槐树下,时间浓缩了一切,老槐树干瘪瘪的没有丝毫的生气,我在村中漂移不定的身影逐渐到了透明的地步,没有人再对我的传说感兴趣,他们一致的认为我理所当然是哑巴,乌鸦只是我的代名词,痴呆也许是我出生的年代遗留问题,象我这样三个月就死了娘的孩子能存活已经是万幸了,那年村子里出生的孩子无一能逃脱死亡的厄运。

  在我即将6岁的生日前,我突然异常的烦躁,我的梦境中无数次的一片血红,无数次我的眼中掠过丝丝的寒光,寒光闪动中我的心总是莫名的涌泛起柔情,我想到了让我吸裹乳汁直到血水的娘,想到卖血回来还依旧夜夜搂抱我的爹,我想喊,可我憋闷在梦境里总是无法逃出红色的浸透。

六婆成了我红光中锁定的目标。

初春的黄昏,村里空荡荡的,壮实的劳力正在田里耕作。六婆歪歪扭扭的颠着小脚未曾注意到我从背后冲过,我毫不客气的将她推到在地,然后一只脚又踏了几下,六婆干瘪的嘴巴还没有来得及喊叫,我就看见她口中溢出白色的泡沫。

大街静悄悄,我对白色的东西毫无反应,在推倒六婆的瞬间仿佛听到了老槐树沉闷的呼吸。

  时间仿佛是一个滚动的圆圈,一轮轮的将我推上老槐树,又分秒不差的将我推落在爹的身旁,我以一个奇怪的姿势贴近着杂草,火红的晚霞贯穿了我的前生今世。

当我在床头醒来,已经是三天后的黄昏,屋内一片的昏黄,我只看见爹的影子在床边晃动,黑暗中我的眼真切的望见了爹发丝接近花白,我翕动着唇再次清晰的喊出:爹

我只觉得心口酸痛无比,泪水哗哗而下,而爹激动的扑到床前一如我般的失声痛哭。

屋外穿透黄昏的暗淡,恍惚间哭声大震,爹哽咽着喃喃:跌倒路边的的六婆也昏迷了三天,大概她真的没有醒了!

我迷惑的看着泪流满面的爹:嘴唇动动,却无法象爹那样的说出六婆两个字。

爹大声的说:就是给你接生的那个六婆………..

 1966年,我终于完成了乌鸦的腾空,从此,红色成了我的记忆,哑巴乌鸦不复存在,我已经是有了真正的名字:念槐。

老槐树也在我腾空落地的那年,奇迹般的复苏了半个身子,以后日渐繁茂,随着我的清醒,它成了村子里另外一个传说,只不过,它被尊敬的供奉成了神树………..

  2004/2/8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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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如花主,飞入寂寞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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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楼]  作者:小雅无尘  发表时间: 2004/02/09 12:26 

回复:这一只乌鸦~

生命的轮回与因果报应,还有生存的残酷性,让人叹嗟。读文章时似乎感觉到老13的情绪化,那敲着键盘的手指下流淌出的爱与恨,纠葛在一起,感觉似乎陷进一种迷幻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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