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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在二十世纪初期,在军阀混战的动乱时代,在旧北平的城墙里,有一个叫做里的男人,有三个叫做月、霜、影的女人,他们有过这样的一段故事…… 第一回、三分前缘聚红尘 月霜影里今世情 五月的一个星期天,再慵懒的人也被明媚多情的阳光引诱的无法呆在家里。活跃些的爱游玩的多半约三五知己出城游山赏春,喜静的多半会逛一回公园,花三五个铜子要一壶茶,读几页书或是钓一回鱼,消磨个大半天,犹如牵了古人衣襟附一回风雅。 里握着一本卷成筒状的书,在公园里慢慢地走着,他走了一会儿,只见牡丹正好,游人正闹,那团团绕绕的柳絮儿只在红男绿女的间隙里飘摇,茶亭里远望去已是满员满座,里不喜热闹,便想觅个清静地看上半天书。刚转身,忽听有人唤他: “里兄!” 里循声看去,看见茶亭里站起一个穿西装的越过人头扬手唤他,接着那人迎出茶亭来,里恍惚中觉得眼熟,只见他走出茶亭后就把手儿高高拱起,哈哈的笑声甚是豪爽,里也赶忙拱起手迎上前去,走了几步猛然想起了此人是谁,便连忙喊了声: “荫德兄好!” “哈哈!可想起来了?贵人多忘事啊!” 说话间两个人已走近,陈荫德把拱起的手伸出去改成西洋的握手礼,里看他雪白的衬衫领子上打着个红蝴蝶结子,西装的上面口袋里微微露出手帕的一角,正是一位极时髦得意的公子装扮,原不适合行旧式的拱手礼,只是自己虽然穿件半旧的蓝长衫,却也顾不得了,只好把双手伸出去亲热的和对方握着摇上几摇。 这个陈荫德是他的大学同窗,原是个豪门的纨绔子弟,在校园里有个小帮派,日日打架追女同学,后来大学没上完就被家里送去德国留洋,从此后再没见过面。里因家境清贫,又自小受到传统的儒家教育,性情喜静不喜闹,所以对他们这样的八旗子弟是敬而远之、素不往来的。毕业后在教授的帮助下,接受了一家中学的聘书,从此站在讲台上拿起来教鞭。万万没有料到会在此时此地与此人相见,但见面后也很高兴,好象被岁月过滤的只剩下同窗友谊一样。 寒喧后,里问起陈博士在德国学的什么专业何时归来的,陈荫祖扯起他便往茶亭走,边走边说:“什么博士啊,家严送我去读的德国军校,刚毕业就将我召回来了,跟着家严就上了战场。颇得大帅器重,也狠立了些战功,这回是跟着大帅打进京来,很想能跟老同学叙叙旧啊。 里听着忽然想起来上个月曹大帅打跑了张大帅,成立了新的政府,听说氂下有几员名将,其中好象有个姓陈的,莫非是陈荫德的父亲吗? 他一问果然是的,里便戏称他为陈少将军。陈荫德哈哈大笑,满口谦虚着,但却是一副赤壁之战里小周郎的模样,不必说心里也是自视甚高,没将天下人放在眼里。 他亲热地对里说:“茶亭里有两位极时髦漂亮的小姐,也是留过洋的,待会介绍给你这个里大才子认识认识。” 里说:“陈少将军是留过洋吃面包咖啡的时髦人,所以喜欢时髦的小姐。” 陈少将压低声音靠近他说:“跟你说个实话,我就象那红楼梦的薛蟠大爷,见着林妹妹就会酥了半边。哈哈我喜欢温柔乖巧的可人儿呢,不大喜欢留过洋的小姐,留过洋的小姐满口新思想新解放,疯疯颠颠地让人吃不消。” 里说:“听说留过洋的小姐都是极大方的,我是在传统的大家族里长大的,可不大喜欢传统的旧式女人,表面上贤淑,其实一个比一个厉害的,我还真有点怕了。” 两个边说着话往茶亭走,这时从旁边小路上忽然走过来四五个女学生,穿着蓝上衣黑裙子黑色缚带布鞋,女孩子天生爱美,都在蓝上衣外边罩了件白绒线织的对襟线衫,有几个烫了头发,大花卷上抹着乌亮的头油,一个剪了齐耳短发,只有一个清秀的女孩子脑后梳着条乌黑的大长辫子。 里和陈少将停下脚步,侧过身子想让她们先过去,谁知那几个女孩子先局促不安起来,推搡了一阵儿,匆匆忙忙地一起鞠半个躬,说:“里老师好!”然后咯咯地笑着推推挤挤地从来路跑了,跑没多远停下来小声叽喳着,然后暴发出一阵大笑。 他们不觉为春天女孩子的天真娇憨微笑了,陈少将一路走一路回头看那几个女学生,问: “这都是你的学生?那个梳长辫子的小妞真是个可人儿,很是符合我喜欢的那种类型,叫什么名字呢?” 里说:“她叫霜,可是规矩人家的女儿,据说其父曾是个清末进士,也是出身于书香世家的女孩子,最喜欢易安的词,填的词也颇有易安之风,在校也有才女之名啦……” 里说到这里,也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恰好霜一手执着辫梢正回过头来看他们,两个的眼光恰对个正着,霜那对清水眸子飞快地溜了里一眼,接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盖住了眼睛,红晕从两腮一直延伸到额前刘海下。 里想起上课时霜也常常这么看着他出神,要是被他点名提问或是眼光对上时,她也是这般低下头,脸庞慢慢地染上红晕。里不禁想:难道这个小丫头对我有点情思吗?心里不禁象只小鹿般跳了两下子。 走进茶亭,右边临水边挨着栏杆的那一桌站起三个人笑着迎接他们,里一看,果然都是极漂亮时耄的人物,一位先生穿着西装梳着油亮的分头,很象个富贵豪门的花花公子,两位小姐穿着洋装,极窄极低的短上衣和裙摆很大的蓬蓬裙子,只是面料和花色有着区别,里没有在风月场里厮混过,也没有被女朋友冷热酸甜地调教过,要不他会知道这是现下美国电影明星的打扮,而且会从不同的颜色衣服上来判别出女士的身份和性情。他只是回避着目光不敢看,因为她们领口的花边上坦露出雪白的胸脯,戴着珠宝项链,雪白的臂膀上齐肘部戴着绣花白手套。男人的天性使他又忍不住利用说话的空偷着瞄了几眼,其余时间他便看着朱红栏杆上挂着的两把白色小洋伞。 陈少将介绍道:“这位是密斯里,我在国内大学同窗中有名的里大才子。这位是密斯赵,这位美丽的玛丽亚女士是密斯赵的未婚妻,他们是我在德国认识的。这位极漂亮的小姐是密斯赵的表妹,名叫安娜,在芭黎学艺术,也是才回国不久。” 密斯赵的表妹俏皮地歪着头,微露出一点小白牙和一对小酒窝,大大方方地伸出手和里握,说: “我不喜欢别人喊我安娜,也不喜欢别人喊我MISS影,你叫我影表妹吧,这是个非常非常Romantik的称呼,好象里边藏着月光与茉莉花,还有个英俊风流的秀才。” 陈少将哈哈大笑:“这个称呼好,我也喜欢,以后我们都管你叫影表妹了啊。影表妹不愧是在芭黎学艺术的,兼有东方的神秘美和西方的浪漫美,是最最迷人的了。” 影表妹坐下把双肘立在石桌上,十指交叉,把下巴搁在手指上,歪着头看里。里见惯了含蓄羞涩的中国女性,对西洋派的大方女性感到新鲜也颇为欣赏。但是他毕竟没有被小姐这样子盯着看过,竟也象刚刚的霜一样染了点红晕在脸蛋上。 正好此时茶房一手拿副盖碗一手执把大茶壶挤过来,揭开盖子注满水,微微一哈腰离开了,里端起盖碗,揭起盖子嘘嘘地吹着水面的茶沫子,借此来躲避影的目光。石桌上有四盘点心瓜子,影一粒粒地拈起瓜子嗑着,和他们说着话,话题大多是海外见闻回忆,里插不上话,慢慢地啅着茶,悄悄地看影表妹。他看到影精巧的耳朵上戴着副珍珠的耳坠子,珍珠有指肚般大,圆润光洁,一看就是极珍贵的,奇怪的是她只在左耳垂下悬着一只,右耳朵下边是空荡荡的。里心想:这在西洋学艺术的小姐就是不一样,连戴个耳坠子都不和别人一样。接着他又发现影的表情动作都是极妩媚和具备诱惑力的。比如她和你说话时,眼眸里象有星光闪烁一般,水汪汪的满是媚态,她捻瓜子时小指翘起,手指呈莲花指状,说着话她会用纤细的手指优雅地掠头发捻耳朵等等,笑的时候耳坠子前后摇摆着,撩得里的心象杨柳枝一样乱晃。 这时,影用手指轻轻地去捻右边的耳朵,忽然她的右手停止了,同时左手急忙去摸左耳朵,身子也一下子坐直了,带着哭音说:“我的耳坠子丢了一个!这是妈眯给我的,说这么大的珍珠很难有一对的,所以极珍贵。我今天头回戴出来就丢了一只,这下子要挨***骂了!” 大家一听急忙弯腰在地上乱找,陈少将大声命令站在茶亭外的随从们在公园各处寻找。却哪里找得到?乱寻了一阵儿只得作罢。影表妹兴致全无,闹着要回家。密斯陈安慰她说要请她去吃饭跳舞,陈少将说晚上政府内有要事他不能作陪只能谢绝邀请了,里从没有去过外国饭店吃饭跳舞,怕露怯,也急忙说家中有事要处理给推托掉,于是一班人便作鸟兽散。 里握着书沿湖边走,仍想找个僻静的角落看会儿书,走着走着他忽然看见在一块假山下边好象有个很圆的小白石子,想这不会是影表妹的珍珠耳坠子吧?拈起一看,正是一枚珍珠镶着白金的托,带着细长的链。也不知为什么,他攥着耳坠子就往公园大门狂奔,冲出大门,影表妹和玛丽亚坐在一辆敞蓬车后座上,密斯赵正在发动车子。 里急忙大叫:“密斯赵请等等——”他本想喊影,但是喊外国名字和密斯影她不喜欢,喊影表妹似乎透着点轻薄,情急之下便喊了密斯赵。 他们三个从汽车里回头看他,他跑到车跟前,把攥着的手伸平,手心里带着热汗的珍珠耳坠子。他用另一只手按着胸脯子,通红的脸流下几行热汗水,呼哧呼哧只喘气,说不出半个字。 影惊喜地拍着手在座位上颠了几下子,拿起耳坠子却不忙戴上,看着里说:“原来你替我找耳坠子去了!哎呀我太感动了,真没想到穿长衫的中国书生也有绅士精神呢。” 里想说不是专门替她找的,是无意中拣到的,但一则一颗心正在大跳特跳,象是要跳出腔子一样,说不完整话,再则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让她这么误会下去,想让她知道自己对她好似的。 影从手袋里拿出一块粉红色的香帕按在里的额头上,竟是想替他擦汗,里急忙后退一步,把手摆几摆,说太唐突了,使不得。 影咯咯地笑起来,把胳膊肘放在汽车帮上,斜着身子说:“你跟我们一起去跳舞好吗?” 密斯陈和他的未婚妻也是大声地邀请里同去,说:“我们这个妹妹向来是说一不二的性子,说什么就是什么,非满足她不可,密斯里跟我们一起去吧。” 影皱着眉头嘟起嘴巴说:“他们俩是一对小情侣,到了舞厅就把我撂一边去了,我连个舞伴都没有,孤零零地没人理睬。你就和我们一起去嘛:” 她那副娇嗔的模样让里刚平静下的心又怦怦地跳起来,他说:“陪影表妹跳舞,实乃小生求之不得的,只是我这一身行头怎么能去跳舞呢?” 影表妹拉着他的袖子摇晃几下说:“我就不信你连身西装都没有?开车先送你回家换衣服嘛!” 虽说里对男女授受不亲的儒家正道早不已为然,但是当众这样被一位年轻漂亮的小姐扯着袖子,他就赶忙爬上了汽车,怕影小姐还做出点啥不合中华礼仪的举动来,虽说心里好似吃了蜜似甜滋滋的,但面子上还是不大好意思的。 汽车在里租住房子的胡同口停下来,里急忙下车去换西装皮鞋,刚拐进院门,就听见茶房在门房里喊:“里先生回来了!”接着茶房拿出一封信递给他,他接过一看是家信,谢过茶房他来到自己的屋前掏钥匙开锁,进门把信丢在桌子上,急急忙忙换了西装皮鞋锁上门走了。 这一去就到半夜后才回来,开门后先不忙进屋,伸手在门边的墙壁上摸着灯绳子拉亮了电灯,关上门后他不想坐也不想睡,似乎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还在云端里兴奋地跳动一样,他在小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走着,最后把自己撂到床上,穿着皮鞋的脚耷拉在床外边,双手枕在脑袋瓜子下边,睁大双眼看着蚊帐顶子,影表妹那娇艳的笑容似乎浮现出来,旋转在霓虹灯里,蜜糖般掺合着柔婉的歌声和乐队的伴奏旋律里。里得意地回想影表妹走进舞厅后,立即被什么总长次长的公子哥们包围着抢着邀请她跳舞,而她高傲地仰起头用手软软地指着里说:对不住,我有舞伴了!然后整个晚上里搂着她的腰托着她的小手慢慢旋转在一圈嫉妒和好奇的目光中。想到这里,里颇觉得意,他腾地跳下床,门背后挂着一面巴掌大的小镜子,蒙满了灰尘,他扑扑地吹了两下,找块布把镜子擦干净,拿在手里端详起自己来。他不过是个穷教师,这位高傲的公主为何惟独对他青睐呢?他细细地看着镜子里的鼻子眼睛,以前他从没有注意过相貌,这会子才留意到自己的五官原来是这样子的。他们走进舞厅后,一位穿红裙子的小姐和影表妹亲热的说笑着,那眼神象是在湖水中飘荡的丝绸,柔柔的瞟了里几眼,勾人魂魄,还有在舞池子里有个小姐也是紧盯着他看几回,里得意地对着镜子用别人的眼光细看自己的外貌。看起来他的脸子真是不坏,也许就是招女人喜欢的那种类型吧。可惜镜子太小,无法照完整,他把镜子往上移,看到镜子里的头发乱乱的,还有一撮毛象孤高清标的隐士不愿同流合污般高高竖立在群山之巅。于是他从窗台上找出了半块断齿的梳子,把桌上半杯剩茶倒一些握在掌心,抹在头发上,用梳子细细地梳出密斯赵那样的分头,然后对着镜子左右看,决定明天去买瓶头油,乌亮乌亮散发出很淡的香气的那种。里把镜子挂好,把梳子往桌子上一撂,谁知正打在茶杯上,杯子里还残余的一点水流在桌子上,把那封茶房递给他来不及读的信打湿了一角。 里急忙扑过去把信拿起来,用袖子擦擦信封角的水渍,却不忙着读信,先脱掉西装仔细叠好,去舀水洗脸洗脚,铺好床钻进被窝里,才拿信在手翻来覆去地看封皮,还是不想拆开,因为信里的内容他已猜到了八九。 在他大学毕业后,父亲病亡,他将娘从老家接出来暂寄居在北平近郊一个远亲家里,准备等找到职业后再租两间房子再将老娘接来孝敬。远亲的左邻是个老寡妇,膝下只有一女,名唤月儿,她们靠做针线活糊口度日,里的老娘看中了月儿,见着里便夸月儿姑娘模样好,文静,勤快孝顺能吃苦,将来一定是个贤惠的好媳妇,说的久了引起了里的好奇心,便也想瞅瞅她的模样。谁知月儿是个极害羞的姑娘,每次见着他来就躲在家中不出门,里连个背影也没见着,如此三番后里有些不耐烦,他曾在大学里演过话剧,读过外国人的书看过外国电影,应该算是新青年,不应该再听从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心底里很向往自由恋爱。所以竭力反对娘的撮合。没想到他娘是个要强好面子的人,而且认定了的事就非做到不可,她偷着把里和月的八字找算命先生合了一回,竟是个夫妻相合不相克大吉大利,于是她认准了月儿做儿媳妇,月儿的娘自是一百个愿意,于是里的娘瞒着里备下了八色彩礼,托远亲做了媒人,择个日子登门替里定了亲。里知道后大为恼火,但不敢和娘发脾气,便躲在城里不露面,只托人给娘送生活费去。等到后来他租了房子买了些家俱去接娘进城时,才发现他娘已搬到月儿家去住了,月儿家是个窄小的四合院子,有三间正房和一间厨房,月儿娘俩把正房的南房收拾干净请里的娘过来居住,她搬去和她娘一起住在北屋,从此尽心尽力地伺候着两位老人。里来接时,他娘说什么也不肯走,非说等里和月儿有了孩子,她去替他们抱孙子时再进城。里气的哭笑不得,只好独自回城,但从此很少去看娘。他娘又想了一招,经常带信来说身子不舒服等等,千方百计哄里回去,里明知其中有诈,却也无法,弄得一接到家书就皱起个眉头犯愁。娘跟前不能不尽孝啊,只好每回接着信就带点钱去看一回娘。 他叹口气,撕开封皮抽出信来读,果然他娘说上火嗓子疼,六神丸都吃完了,让里买点带回去。里读完信后又叹口气,把信塞到枕头下边,摸着灯绳关上灯泡子,闭上眼睛睡了。睡梦中月儿遥遥无影无踪,犹是酒红灯绿、衣香鬓影,还有那盛满笑的酒窝和盈盈一握的腰肢…… ※※※※※※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诗情画意文学网:http://711145.76148.3366.net/ 诗情画意:http://sqing.xilubbs.com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