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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坐在火车上,小雅开始心慌,何必来已经提前一站下去了,留下了意味深长的笑容让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地琢磨着。她终于起身,来到两节车厢的接口处,抱起膀子,看着外面飘忽不定的风景一路闪过。“下个星期我来深圳看你,”他这样说,小雅想,是看我吗?难道是真的吗? 她后悔当时为什么没有开句玩笑,即使试探一句玩笑“别说好听的啦,谁知道你是要来办什么事情”也好啊,至少能确定他话里的成分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或者能给自己一种心理上的退却。单身这么多年,她见到太多自以为能安抚她的寂寞的男人了,个个感觉都是那么的好,而且每个人都那么的会说好听的话,让她不由不想入非非。 离到站还有一会儿。小雅只背了一个小包,袜子短裤一个塑料袋,牙具毛巾一个塑料袋,牙刷没卷到毛巾里,硬碴碴地伸着柄贴在她的肋骨处。车速还没慢下来,她一动不动,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张青说晚上还要加班,他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疲惫而呆板,小雅说好吧,我自己找车回去。 正是傍晚,川流不息的人在大车小车中肆无忌惮地穿行着,南方的嘈杂与混乱,夹杂着所谓生气的东西,弥漫在热烘烘的街头。小雅难得悠闲地走着,并不急于坐上车,她看着凉鞋里的脚,大拇指的指甲油已经有点班驳了。这个还是天刚热的时候,她去上海出差,去新天地买的。颜色很漂亮,但那里的东西好贵啊,她转来转去,结果就买了一管指甲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这么爱钱了? 刚来深圳的时候,她一个人,孤独得晚上会梦到心口痛,可是花起钱来却是大胆。每个月六千,开始她以为那是多的,可一个月后,发现资历工作量都不如她做的人却拿到六千五,她去敲老板的门——老板是戴眼镜的江西人,娶了香港老婆,所以给老婆打工,他见她进去,眯着眼睛笑,小雅想怎么开头呢?直接要吗?老板也不着急,问她昨天晚上为什么没有去吃饭?一家新开的川味鱼尾火锅店,不是很辣的。小雅说,啊,肚子痛,所以没去。那过两天叫小于再带你们去吧。老板是圆圆脸,小雅这才发现,他长着好脾气的小眼睛。她嗫嚅着,说我的工资怎么…… 话还没说完,老板就说这个月涨啊,涨到七千啊。你工作量大,该给你该给你。小雅晚上下班没有直接回到租住的地方,而是在外面转,买了一个深紫色的背包,700多呢。可是背起来是很好看的啊,她还看中了一件无袖戴帽的短体恤——一定要打扮的年轻点,为什么不能年轻点?试衣服的时候她这么想,顺便拿了一条七分裤,只是有点紧了,总不锻炼的臀部坐着是坐着,站着还是坐着。 那个时候,她和张青是朋友圈子里经常碰头的同行,张青是东北人,四十岁的男人了,和小雅一样,都是一大把年龄才出来闯荡的人,错过了发财的时间,但却不得不深深地被金钱所裹挟。平凡到极至的长相,总有些憔悴的样子。两个人交往很淡,他是有家的,老婆孩子还在内地,钱包里有儿子的照片,小雅曾经见到过,十岁左右的小男孩,没有笑容,淡淡地表情,和张青并不是很像。 在深圳,人们以为小雅是离了婚的女人,因为她这个岁数,怎么也不会是还没有结过婚吧。小雅默认这样的想法,觉得比让人们当作老姑娘要好得多。换个工作到深圳,是否内心也有着希望人们对她的背景模糊一点的愿望呢,也不全是因为和上司闹翻的缘故吧? 当时她租的房间条件很差,十平米大,只够摆张床,一个月要7、8百,但是离单位近,晚上老鼠在蚊帐上跑,她捏着报纸瞪大眼睛等着。没想过要换房间,因为不知道从何换起。后来有一天,公司旁边开始盖一片新的小区,有一房一厅的小户型。中午休息的时候她和同事一起去看,他们说,小雅,你该自己买套房子来住,也是给自己留一份财产。 小雅不太乱花钱了,她真的喜欢上了那里的一套样板房,十五层楼顶,朝南,能看见入海的港湾,船是班驳陈旧的,但在夺目的正午阳光下,却有一种震撼人的雕塑美。风很大,空调都不用装,她想象晚上开着卧室的门窗,把自己横列在床上,让月光照进来,该是怎样的惬意。 二 春节过后,张青从老家回来了。他带了一些特产来,叫朋友们去吃。从冬天开始,他们这个小圈子组织了一支登山队,大家周末会去爬山,很好的感觉。山路间葱茏的绿树筛选着细密的阳光,大家在汗水与笑声中感受着一种自在与亲切。小雅那天工作还没处理完,要迟点才能过去。九点多,她下了楼,看见张青刚从马路对面走过来,他说他来接她,太晚了,去他那里要经过一条黑呼呼的小路,怕她害怕。 小雅心里很暖,改变也许就是在这个瞬间吧,她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两个人从楼梯上走下来时,小雅笑了起来,她侧过脸去笑,看着远处喧哗闪耀的车灯。这样的夜晚似乎更是孤独的,或者是迷茫的。她的手抓着背包带,站在那里,手指敲打着带子,不肯向前再走一步——不,她不是在拿架子,她是突然没有了力量,任何往前再走一步的力量,也没有了。如果这个时候,张青不肯伸出手来,她会一直这么站着的。 张青伸出的是胳膊,他把她整个人揽在了怀里。 小雅是第一次到张青那里,他住的地方不错,比她的地方强多了。还有一个大阳台,可以晒晒被子什么的。客厅的一角当了书房,放着一台电脑。他们一进去那几个人都喊着要罚酒,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剩了点粉丝汤和腊肉。小雅去厨房找碗,里面黑呼呼的,她的手在摸开关,张青的手覆了上来,那么热,就盖在她的手上。他悄悄说,晚上不要回去了,可以吗? 在张青之前,小雅曾和广州的一个男人有过半年多的交往,周末她会去广州,然后先吃饭后做爱,或者先做爱后吃饭。是个离了婚的男人,入了加拿大籍,所以半年的时间还得在加拿大待着。她似乎正好填补了他回国的空档时期,他说你可别指望我会跟你结婚啊,说这话时他的手还扣在她的手上,五十岁以前,我不会再考虑结婚的。 当事情结束后,她记忆中就只剩下广深公路上的飞奔了,在黑夜里,穿过遂洞,永远追着前一辆车的尾灯,那样的灯光,好象是他的眼睛,知道她会追过来,却并不愿意停下来等等她,似乎在说这不过是行进的规则。她觉得好残酷,总是想哭,但进了他的房间,他却已经点燃了蜡烛,他说从她上路的时候他就点着蜡烛在等她了,她去看,果真啊,烛蜡软软地堆积在绿玻璃瓶的的下面,仿佛是软弱的呼唤,她的心顿时就碎了,爱无法不包围住她。 和张青一起送朋友们走,大家心照不宣地明白了一切,她站在他的背后,廊灯黄黄的,她的脸色不太好看,她有些神经质地想,连换洗的内衣都没有带。两个人重新进了房间,张青卷起袖子收拾垃圾,他很利索,三下两下,该扔的已经装了垃圾袋,该洗的都扔进了洗碗槽。拿了个大苹果出来,给小雅切好,然后说,等一会啊,我很快就上来。 小雅吃着苹果,不想动。她想他一定是去买安全套了,其实她在安全期,应该没有什么问题的。不过她什么也没有说,站起身,走到张青的书桌边上,上面很乱,在一张信纸的背面,她看见了一行别扭的字:“记住,给二十万,我就答应离婚。” 她翻了过来,是他妻子的信。她的心一阵乱跳,赶紧躲回沙发上重新坐好,苹果一小口一小口的吃着。她把电视的声音关了,竟觉得倦意上来了。 张青回来了,除了安全套,他还给她买了睡衣和两条内裤。内裤是碎花的,很合身,小雅在洗澡的时候突然哭出了声,眼泪一颗颗砸下来,落在她的脚面。她心里知道,无论以后会发生什么,但这个夜晚,却是她一生都将难忘的了。 那个时候,小雅留着长发,可他这里没有吹风筒,她湿着头发走出来时,他安静地看着她,问她,是否湿着头发睡觉头会痛?小雅说没关系,他向她招招手,让他坐在他的边上,他说他想慢慢抽根烟再说,他伸出胳膊,围住她,围住她的还有他的烟味,小雅的眼圈又红了起来,他把烟塞进她的嘴里,看着她吸了一口,然后附过身去,轻轻地吻住了她。 三 第二天小雅就搬到了张青那里。 他们似乎从没有说过谁爱谁的话,张青去给小雅搬东西的时候就好象已经是多年的夫妻了,他看了看她绳子上晾的那些小玩意,说:“带上啊,不要浪费了。” 他们周末还去爬山,小雅和张青一起吃着一个袋子里的东西,朋友们谁也不多说一句话,小雅知道他们的关系让他们不知道怎么说,毕竟张青是有家的,尽管四年前来深圳就一直在闹离婚。 以后小雅不去爬山了,她和两个女同事一起去健美中心锻炼。然后又是两个月,健美中心也不去了,她只想好好休息,周末的时候把房间收拾干净后,就去买菜。她学着那些家庭主妇的样子,穿着睡衣和拖鞋去菜场,头发挽起来。可是买回家她并不会做,买的时候也没有计划,张青就说:啊,你看你啊,以后怎么嫁出去啊。 小雅生气了,说不嫁了。她一个人坐到阳台上去,和衣服们晒在一起。太阳火辣辣的,张青拉她拉不进来,索性也搬张椅子和她坐在一起,小雅说你为什么要说我嫁不出去这样的话。张青说,这不是在开玩笑吗? 可是晚上,张青加班没有回来,小雅在看电视,看到浪漫的男女主角,她突然想起了绿玻璃瓶脚边的烛蜡,还有那个男人家里总是雪白的窗帘,她又哭了起来。 她想,平凡的人常常必须为生活付出大部分人生,可这并不表示平凡的心里没有自己想要的生活啊。 晚上张青回来,她第一次问他,什么时候能离婚。张青说他要挣够二十万给她,可是他自己不能什么都没有啊。说着他又问小雅,如果他一名不值的话,小雅还会跟他吗? 小雅看着张青,说不出话来。她想还有房子呢?还有难道他们就这么一直混着吗?二十万,他来深圳四年了,二十万都还没有挣够啊。 以后她再也没有和张青讨论过这个问题了。难得两个人都可以休息的时候,她会躺在他的大腿上看小说,旁边放着一袋怪味胡豆。阳光暖烘烘地照着她的脸,也许这也可以是全部吧,她这样想,凋零局促的美也是美啊。 何必来是她的老友,在内地就是朋友。那时他是个广告商,有个舞蹈演员做妻子。后来听说他离婚了,后来又听说他做了书商。前两年有本红遍全国的书就是他做的,靠着那本书,他发了笔横财。 在广州能重新见到小雅,他是兴奋而喜悦的。小雅是去出席一个订货会,在广深大道遇到的他。他毫不掩饰对小雅的热情,当知道她还没有结婚时,突然说,他决定把回内地的票退掉,然后和她一起去深圳那边,他还有事情要办。 等上了火车,小雅才知道他原来并不是去深圳,而是东莞。这让小雅肯定他陪她的话只是一种大而哗之的讨好,但她还是觉得这很有意思,如果他对她无所谓,讨好她干什么? 这样一想,她就不安起来。心里有了新的想法,何必来临下车时说过两天就来深圳看她,请你吃海鲜啊,他说。小雅微微笑着,用最好的笑容回答他的热情。在回张青那里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这是否是一次机会呢? 何必来还没有结婚,而且他有钱,人也不讨厌。他大她六岁,和张青差不多,在北京他有一个公司,小雅是做通讯器材的,如果真要去北京,她是能够找到工作的。 没想到,她到“家”的时候,张青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烟熏火燎地做着饭。小雅从后面抱住他,把脸靠在他的背上。张青说,别呀,小心油溅了你! 何必来没有来,事实是他从东莞直接回北京了。这个小小的插曲,小雅自然没有告诉过张青,但她对张青说,我跟了你,总不能什么都没有吧。张青想想也对,一个好好的女孩子,又不能给她婚姻上的保证,他是男人,这算什么啊。于是每月给小雅一千块钱,逢年过节另加。小雅呢,又不用出房租,自己的工资全都存了起来。 她还在想十五楼的那套房子呢。看着存折的时候,她就想,什么时候才可以把首期交了啊?还有装修、还有家具。她要买一个烛台,黄铜的,她在精品店里见到过的那种,重重的感觉,让烛蜡温暖地堆下来,堆下来,软软的,即使在窗户的外面,看着也是那么的柔和。 转自 梧桐树下 [yywt.xilubbs.co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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