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老汉的故事
文/烹诗下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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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谁是驴,这磨坊还得开。
开张那天张德老汉还特意买了一卦鞭炮。赶着村支书到场的时候燃放起来。清脆的鞭炮声惊动了全村。不知道咋回事的人,一路小跑地来到张家看热闹。当他们看到村支书的时候都不禁的乍起舌来。暗暗地佩服起张德老汉的神通来。
村支书见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站在房前大声说道:老少爷们,往里挤一挤。德子今天为我们大家办了件好事,现在村中只有一个破碾子,费时费力还不出米。为了几斤米也得搭上半天的功夫,实在划不来。耽误了大家很多时间,我这个当支书的感到惭愧。现在好了,德子开了磨坊,以后大家要磨米磨面的就来这里来吧。有钱的给几个钱没钱的给驴添几把草料,德子也不能说什么,谁让我们都是乡里乡亲呢?另外呢,我趁今天这个时候还要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我们张家屯就快要接电了。党和政府没有忘记我们,虽说我们住在大山里。但县政府始终把我们张家屯的接电问题挂在心上。用不了多长的时间,我们张家屯也像其他地方一样,也能点上电灯了。再过几年,我们集资把出屯的公路修好了,山里的好东西就能外运了,我们的日子就会迅速的好起来。有了电,通了路我们张家屯也能借上改革开放的春风了,我们的日子就会越来越好。大家好好干,把钱攒下,到时候我们也搬一个能出人的方盒子来。下面不知谁喊了一声:支书,那叫电视,我在城里看过。一句话把大家逗笑了。支书马上接着他的话说:对,叫电视,我在城里开会的时候也看过。村支书又接着说:德子大儿子考上了部队院校,就是部队上的人了。德子自然就是军属了,我们支持德子就是支持部队。说到这里,支书又加重语气说:德子,一会我抗五十斤高粱给我磨了,该多钱你吱声。张德老汉听支书这样说,心里非常高兴。他要的就是支书这句话,因为,他知道支书这话,在张家屯老少爷们中的分量。于是,也笑着说:支书这话说哪去了,我德子这些年来受村委会和屯中老少爷们的恩惠不少。大家手里宽操(有钱)就给我仍几个钱,没有就算我为大家服务了。村支书听了德子话,又接着说:好,有你这句话垫底我也就放心了。散吧,都回家干自己的活去吧。
人很快的散去了。可每个人的心中都压上了一块石头。也就是说,以后磨米磨面要花钱了。
自打磨坊开张,张德老汉就像被蒙上了驴眼罩,大门不出,二门不进的在潮湿低矮的磨坊里每天和驴一起转着圈。
因有村支书的特殊关照,再加上张德老汉真的彻悟过来,磨米钱多了少了也从不计较。因此,活慢慢的就多起来,忙活不开的时候,张德老汉不得不自己颠着瘸腿推几圈。没活了就坐下来抽着闷烟看着驴。驴也就成了他生活中的唯一伴侣。
张德老汉陪着驴一瘸一拐的在这小小的磨坊里,周而复始走着漫长的人生路程。时间被凝固在这磨坊里。当电灯在磨坊里亮起来的时候,张德老汉像驴刚被摘下眼罩,感觉灯光刺痛了他的眼睛,他那颗哀死的心也激活了,血液又开始循环了。是呀,该活动活动了,两个儿子也都老大不小了。该成个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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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这话的时候,张德老汉已经是五十四岁的人了。按理说应该是正当年。可张德老汉因腿瘸,加上这些年,在磨坊里一圈一圈的猫着腰和驴走着八卦阵,到现在已经是一个驼背的老人了。
文生三年前就大学毕业了。在一所军队医院里做外科手术大夫。到了部队就不像上大学,每年还能回来两趟。到现在已经有三年没回家了,只是书信和家里保持着联系。文生的婚姻问题,是张德老汉最头痛的问题。每次文生来信张德老汉都要问武生,你哥哥说媳妇了吗?当武生告诉父亲说,他哥哥已经有女朋友,就不用他惦记了。张德老汉听了这话,当时气得就骂起文生来:小兔崽子,大学毕业翅膀硬了,连家也不回了。都二十八九的人了也不成家。这可到好也学起了城里人,还找起了女朋友,她能给我生孙子吗?他这是要断我张家的后。什么女朋友,说白了,不就是过去“打伙计”过日子吗?你赶快写信让他回来。我非好好的教训他不可。张德老汉一边坐在炕上抽烟,一边骂着文生。武生听了父亲的话,笑得好玄没背过气去。笑过之后对父亲说:爸,我说你着脑子陈旧的该拿刷子刷了,都什么年代了,女朋友就是对象。也就是说,我哥哥已经说上媳妇了。他还让我转告你,女方也是个军医,她父亲还是部队上的首长。今年年底就要结婚。张德老汉听了这话有些不相信,侧过脸,耳朵对准武生说:什么?什么?你再说一遍。武生笑着说:爸,您的耳朵也不背呀,我说得够清楚了。我哥哥今年年底就要结婚,我嫂子也是个军医,她的父亲是部队首长。这回听清楚了。哦,哦 好小子,不错,没辜负我的一片心。信中说没说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办喜事。张德老汉又问道:我哥说了,他们不大办,他们旅行结婚。什么是旅行结婚?张德老汉不明白的问道:旅行结婚就是不办酒席,过年的时候他们两口子回家就算结婚了。武生向父亲解释道。哦,对了,最关键的问题我差点忘了,你哥哥说没说让家里准备多少钱?娶了人家的闺女,哪有不给彩礼的,人家是高官,财礼肯定少不了吧。张德老汉说到这里,好像有些泄气,装上一锅烟又抽起来。财礼钱我哥在信中没说,只说房子是部队的,家具和日常生活用品他们都已经备齐了。什么也不用你操心了。只等着过年的时候来家看您。武生继续的为父亲解释哥哥信中的内容。
张德老汉听了武生的话,本该高兴才是。可是他的面部表情却没有任何的变化。还是坐在炕上一口接一口的抽烟。武生见到父亲的表情有些纳闷。就问父亲:爸,你怎么了?我哥哥娶媳妇了,你该高兴。你这是怎么了?生子,爸问你,你今年多大了?爸,你到底怎么了?我今年二十五了,你连这都忘了,我看你是不是高兴的糊涂了。武生笑着回答父亲地问话。其实,张德老汉并没有听儿子的回答,他的问话也是自言自语从嘴里说出来的。他现在又在谋划着另一个计划。
张德老汉深深的吸了一口烟,又猛力的吐出,对武生说道:坐爸爸身边来,让爸爸好好看看。武生听了父亲的话,赶紧把哥哥的信装进信封,对父亲说道:爸爸,我这不是在您的身边吗?您是不是病了?武生感到有些疑惑。不,爸爸没有病,爸爸清醒得很,张德老汉继续跟儿子说:这些年苦了你了,你爸爸我为你哥上学筹钱落下了残疾。你哥哥又不在家,家中的重活都是你一个人干了,谁也不能帮你一把。咱家的磨坊,你也知道一年也出不了几个钱。开始挺红火的。自打咱村接了电,修了路,大多数人口多的人家都到外村去磨了。因为那是机器磨米,出米率高。因此磨坊一天不如一天。爸爸看你和你哥哥都是老大不小的人了心里着急呀。你哥哥我就不管他了,离得远想管也管不了。可你每天在我眼前晃悠,我不能不急呀。和你年龄相同的孩子都成家了,最不及的(最差的)也定了婚。你照他们差哪了?说到底不就是咱们家穷吗?爸这些年也赞下几个钱,但,你是弟弟,你哥哥不结婚我心里没底呀。这回好了,你哥哥成家不用我花钱,我就把我手里的钱都给你花了。年低趁着你哥嫂子回家,让他们俩给我们家壮壮脸,我在托媒婆给你说个好媳妇。也算是对你这些年来所付出的一个补偿吧。父亲的这番话,说的武生不知是喜还是忧,只是含糊其词哦哦的回答着,表示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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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武生,虽说比不上他哥哥文成。但是在村中同龄人中也算是佼佼者。人长的眉清目秀,膀大腰圆,黝黑的皮肤映射出健康的体魄。经过几年的锻炼现在已经是一个地道的庄稼汉子了。可是,在个人的婚姻问题上武生暗地里却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张德老汉不问,武生也不说。爷两个就这样独守着自己的心事,默默无语每天看着日出日落。
说到婚姻。在这春风不渡的偏远穷山沟里,一辈子没出过大山的人现在还大有人在。人就像被封闭在不透风的铁桶里。陈腐的观念就像泛出酸气的剩饭。而张家屯的人却专门爱吃这剩饭。用拔凉(冰凉)的井水投过(冲洗)以后,又装进了他们的腹中。走出大山见过世面的年轻人回到张家屯以后,又被他们的父辈用道德、礼仪、家规、家法驯服成一条专吃剩饭的狗。
武生就是在这泛着酸气的环境中被腐蚀掉了。虽说村中的大姑娘小媳妇都爱和武生说话,甚至是调笑。但武生清楚的很,她们不过是把他当作墙上的画。武生不能给她们什么,有的只是一张帅气的面孔。她们看过,说过之后,武生自然也就成了那些小媳妇们,晚上早早上床的动力,或者是那些未出嫁大姑娘的梦中人。
武生慢慢的开始沉默了,他不愿意看到与自己同龄的人,在他的面前和自己的女人嬉戏调笑。更不愿意看到那些轻浮的女人暗地里向他飞眼献媚。他想要的是自己的女人。
张家屯虽说接了电,但张德老汉家的夜晚依旧是漆黑一片。他们父子用不着电灯来看清对方的表情。单凭呼吸的长短,呼吸的频率,以至夜里翻了几次身,起了几次夜,就足可以知道对方的心思了。
今天夜里,爷两个又都失眠了。但没有叹气,只是失眠而已。张德老汉仰卧在炕上,摸黑装上了一锅烟,有意思无意识的抽着。思想就如一部放映机,从头到尾打在眼前的黑幕上。屈指算来老伴去世将近十年了,这十年来,又当爹又当娘的日子磨的张德老汉失去了往日的棱角,就如碾子下面的米。在这索然无味的日子里,他丢失了品味生活的知觉,像一头勤勤恳恳的驴原地打着转。他很少出张家的门,但没有人能算出他这些年来到底走了多少的路。达摩面壁无非也就是十年的时间。可他张德老汉并不是一个缺七情少六欲的出嫁人,他也是个血气方刚的汉子。可是不行啊,生活的重担迫使他不得不放掉自己身上的血,输给这头驴。这付担子太重了,他一个人实在抗不起来呀。在两个儿子上未成家的时候,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戴起驴眼罩,为两个儿子踏平前行路上的障碍。
坎坷的路终于被他和这头驴踏平了,说话间两个儿子都要成家了。看来张家快要见亮了曙光就在前面了。张德老汉想着想着就有些迷糊了。突然一束刺眼的光亮使他有些迷惑不解。难道我真的老了,这是梦还实现实?他揉了揉眼睛,才看清是武生打开了电灯,说道:大半夜的你不睡觉折腾什么?爸,你说我哥嫂回来住在那里?武生问父亲。住咱家,还能住哪?父亲回答儿子。那您住在哪里?武生又问道,我和你住在这屋,明天吧那屋也收拾出来,他们两口子就住在那屋。张德老汉不加思索回答着。武生哦,哦两句就闭了灯。张德老汉又陷入到黑暗中,思索着刚才儿子问话,他感到有些纳闷,这么简单的问题根本就没有必要点灯说,或者说,根本就没有这个必要问。电灯的光亮刺激的张德老汉又精神过来。他突然的感觉出儿子的话中有话。他在黑夜里寻思着武生这没有说出来的话究竟是什么。想着想着他突然就是一惊。于是对自己说道:老了,老了,糊涂了。
张德老汉真的老了,特别是在形势发生根本性转变的情况下,思维老是跟不上,就像上了磨的驴老在一个地方打转转。武生就不然了,当看到哥哥的来信,听了父亲的计划后兴奋的无法入眠。思念哥哥是小事,盼望未见过面的嫂子也是小事,父亲说哥哥来的时候托媒人给他娶媳妇这才是导致他睡不着的大事。多少个夜晚,同是在这个地方,翻身打把式的睡不着,想的不就是这一天吗?他也是有血有肉,身体健康的男人了。可是,每当他看到架在碾子杠上的父亲,欲出口的话又被他咽了回去。随口呼出去的只是一声叹息。而今天则不然了,武生不清楚是炕烧得太热了还是自己周身的热血沸腾。武生翻身的次数更频了。他下意识的感觉到,这块烙了多年的饼就快要出锅了。他越想越兴奋,越想越觉得有一股欲火开始在自己的身上燃烧。直到后来,他认为不能在烙了,再烙就糊了。于是就点灯和父亲说了那些话。他认为父亲能理解他话中的意思。张德老汉的确理解了儿子的心事。因为他是他的父亲。
这一夜,武生在兴奋中进入了甜美的梦乡。当它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父亲已经下地了。坐起身来看了看窗外,见父亲倒背着手站在院中思琛着什么。武生不好再睡,也穿好衣服走出屋子。张德老汉见武生出来,就对他说:今天你什么也不用干了,到葛家沟砖窑卖几百块砖来。武生问道:卖专做什么?张德老汉回答道:我准备把驴棚好好的修一下,天快凉了,过几天该收割了,恐怕就没时间了。这驴一年比一年老了,也没有火力了。我准备在里面搭个小炕,天大冷的时候,我就搬过来,我呢也好有个伴。武生听了父亲的话一切全明白了。激动的要掉下眼泪来,赶紧说:爸,这怎么行,你老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能和驴睡到一起,这要是让外人知道了我们的脸还往哪里放?张德老汉听了儿子的话假装生气的说道;庄稼人那有那些说道,能有个睡觉的地方不就行了,还讲什么排场?再说了,也就是大冷这几天。天暖和了你让我睡我还嫌费柴禾呢。其实,张德老汉说的是双关语。所谓的大冷天就是文生和未见面儿媳妇来的那几天。
昨天夜里,当武生点灯和父亲说了那些话后,张德老汉悟出了武生的心事。武生的身边也该有个女人了,这些年跟他受的苦不少了,也该得到快乐了。既然想给武生娶媳妇,那还等什么?趁热打铁和他哥哥一起办了也少了那份心事。当他细想婚事具体事宜的时候,不得不暗自的佩服起武生来。他认为,武生这灯没白点,武生说的这个问题确实是很棘手的大事。武生娶了媳妇就意味着张德老汉没有了去处。想来想去,只有驴棚是最合适的地方。张德老汉在黑暗里咧了咧嘴,傻傻的苦笑了几下。无奈的睡去。
驴棚很快地被修缮一新。该堵的地方堵上了,该抹的地方抹了,在张德老汉的原有的意见上,武生还特意请了木匠,装上了新门窗,安上了玻璃。驴棚在武生的精心的设计下焕然一新。张德老汉对武生新增加的修缮项目并没有阻拦。他理解儿子的心事,他也不想让儿子太难过。
10
张德老汉总算是有了安身的处所,接下来就是张德老汉走出磨坊,找媒婆说亲了。
屯东头的张二婶是村中数得着的媒婆。虽说比张德老汉大了几岁,但她在张家屯中的辈分高。因此,张德老汉见到她总是二婶长二婶短地叫着。张二婶,为人热情,菩萨心肠。当年,文成他妈去世那年,两个孩子小,换季的棉衣都是二婶帮着做的。虽说,村支书在村大会上说过这事,但真能够坚持到底的只有二婶一个人。
二婶一生生养了三个秃驴(男孩的妮称)家中的日子过的也不宽裕。但她很识时务,三个孩子每个人认识了几个字,数了几个数就弃学回家了。因此,家中的日子慢慢的也就缓过来了,待倒孩子们都大了,日子过的也就相当不错了。二婶的男人是个窝囊废,每日里只要有有二两猫尿进肚就什么也不说。晕晕乎乎的西游东逛。但并不游手好闲,也没有游说是非的爱好。因此,并不讨人闲。夏日里靠在大树下蔽荫凉,冬日里蹲在南墙根晒太阳。不管抽不抽烟,嘴里总是喜欢叼着烟袋锅。来到人群里,打过招呼后,便把耳朵丢给大家,自己只管抽烟。至于说,别人谈论什么发家致富的道道,他从来也不听不问。他认为这些事情与他无关,那些都是孩子们的事情。他一生中的伟大事业早在他二十至三十岁的时候就做完了。而且是出色完成的。上对得起祖宗,没让张家短子绝孙,下对得起三个儿子,是他的努力,他们才知道什么是好吃的,和女人睡觉是什么滋味。中间呢,对得起自己的老婆。没事的时候,自己在树下或者南墙根,掰着手指头算着自己以前的事情。算出的结果使他感到自豪。在和老婆睡觉的时候没有一次偷过懒。他对这个结果很满意,他认为,这个结果迄今为止是他最伟大的发现,他应该让自己的女人知道。这天中午,三个儿子都出去做自己的事情去了。他坐在炕桌旁,吃着二婶给她炒的鸡蛋,喝着那二两猫尿。闲来无事,他把二婶叫到屋中。二婶在外屋做着事情,听到自己男人叫她,她感到受宠若惊,因为,家中的大事小情他从来不过问的,他所关心的今天喝酒菜是什么,酒葫芦里还有没有酒。二婶赶紧放下手中的活,手还没来得及洗,进屋问道:找我有啥事?没什么事,他一边喝着酒一边漫不经心的告诉二婶他前吧晌(上午)掰手指头算出的结果。二婶听了,羞得满脸通红,手点着他的脑袋骂道:你这个老不死的,挨千刀的东西。是不是二两猫尿嫌多了。你要是再说这话,我砸了你的酒葫芦。
说归说,骂归骂,她还真挺感谢自己的男人。自打二婶十九岁进了张家的门,一切还都挺顺心如意的,二十岁就有了大儿子,因此,她并没有挨过婆婆的白眼。她清楚得很,在张家村,生了女孩的女人,比偷了野汉子还难看,只好大门不出二门不进的躲在家中,大气不敢喘,连放屁都要躲着婆婆。只有生出代把的(男孩)才有伸腰的那一天。二婶就不同了,接连生出了三个代把的,走在村中自然是指高气昂的。虽说,嘴里经常骂三个儿子是秃驴,可内心的感觉大家是不言而喻的。
张德老汉一瘸一拐的向二婶家走去,离院门很远就站住了。从地下捡起一块石头,躲在树后,将手中的石头用力的向二婶家的院中仍去。他知道二婶家的大黑狗,就如同她家的三个秃驴(农村男孩的妮称)凶猛无比。石头落地了,大黑狗也嗷……嗷……的叫起来。二婶正在炕上做着针线活,知道有人来,一边下地一边对着窗户喊道:谁呀,就来。二婶趿拉着鞋,走出屋子,对院中的大黑狗骂道:畜生,一边去。说着话就来到院门外,手搭凉棚四下张望。张德老汉见二婶出来,就从树后面站出来,对二婶说道:二婶,是我,德子。二婶见是张德老汉,就笑着说道:是你呀,我说呢今天早上树上的喜鹊嘎嘎的叫呢,快进屋坐。狗拴好了吗?张德老汉一边问话一边一瘸一拐的向院门走来。没事的,你进来吧,有我在呢。二婶一边说着一边拉张德老汉进了院子。张德老汉以二婶作为挡箭牌,一双眼睛紧紧的盯着那条大黑狗。二婶挡着张德老汉,用手指着大黑狗骂道,一边去,我看你敢过来的。大黑狗拉开要扑上去的架势,打着呼噜。在二婶的呵骂声中大黑狗没敢动地方。
二审和张德老汉进了屋中,二婶用苕扫在炕上扫出一块地方,对张德老汉说:坐吧,看这屋子乱的,也没个下脚的地方。天快凉了,孙子的棉衣还没着落呢,现在的媳妇只顾扎顾自己,(修饰自己)孩子的事都扔给你给你管,好像给我养活的。生个秃驴就牛逼大去了。二婶骂完儿媳妇,又骂起儿子来:你也别光说人家媳妇,儿子也他妈的也不是东西,娶了媳妇就忘了娘。哎,世道变了。二婶说着上炕重新坐在那没做完的棉衣服旁边。拿起带线的针,在头发上滑了两下,戴起老花镜,和张德老汉说着话,边做着棉活。
张德老汉坐在炕边,从衣服兜里摸出烟袋。二婶赶紧放下手里的针线,把身边的烟笸了递(装烟的器皿)过去,说:你尝尝,这是我儿子从城里买的正宗关东烟,你尝味道怎么样?张德老汉接过烟笸了,装上一锅烟抽了几口,连忙说:好好,味道好。其实张德老汉哪有心思品尝烟的味道。只想抽几口闷烟,想找出一个恰当的话题来。二婶见张德老汉不说话,有些琛不住劲了,放下手里的活,对张德老汉说道:德子,你今天来是不是想让我给你儿子介绍对象?嗯,张德老汉回答着。我想你也该来了,是大的还是小的?二婶问张德老汉。小的,武生,文成自己在部队上搞了,也是个军医,亲家还是部队上的首长咧。张德老汉话也多了起来。二婶听后,仰起头看着张德老汉,哦,哦两声似乎感到很失望。又拿起了针线接着话茬说:我现在手里还真的有个好姑娘,三屯刘二愣家的姑娘刘翠花。人长得漂亮,也本分。说实在的,我想把她介绍出去后我就收山了。现在的对象不好介绍。介绍好了多说过年的时候拎二斤果匣子来看看你。不好的三天两头地找你劝架,我真的有些烦了,再说年纪也大了,说话办事也糊涂了,不行了,老了。张德老汉听二婶这话,有些着急,赶紧的说:二婶你可不能这样,你老侄后半生的幸福就捏在你的手里,你是看着他长大的,我们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尽管说,你可不能不管。不,不,德子我不是不管,说心里话,这个姑娘我本想给你家文成介绍。我掰了手指头从村东头数到村西头,只有你家的文生能配上人家姑娘。可你家文生现在另有高攀了,我也是无能为力。二婶有些失望的自己在那里叨咕着,并没有看张德老汉。张德老汉听了二婶的话赶紧说:那你看我家武生怎么样?二婶听了张德老汉的话抬起头来,两眼望着房顶 ,迟疑了一下,自言自语道:他们两人年纪到挺相当,模样也相佩,各方面的条件都可以。说到这里,又转过脸来对着张德老汉继续说;可人家姑娘说了,要不就是人出众,要不就是财礼高,不然人家姑娘也不能搬到现在还不出阁。张德老汉听到这脑袋就耷拉下来,他就怕提钱字。但为了儿子的幸福,张德老汉咬咬牙,猛抽了两口烟,壮着胆子问二婶:她要什么条件?二婶说:别的不说,光现金就是八千八百八十八。张德老汉听了二婶的话以后倒吸了一口凉气。可脸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紧抽了两口烟,又对二婶说;这样吧,我想还是把两个孩子的照片交换一下,如果两个孩子有缘分,你就和他们家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减少些,如果不行就说明武生没这个福分。二婶听了张德老汉的话无奈的摇了摇头说:哎,只好这样,再豁出去我这张老脸,谁让武生是我大侄子呢。张德老汉听了二婶的话,高兴的双手相拱说:二婶,你真是活菩萨,我代武生在这里谢谢您了。二婶赶紧接着他的话茬说:你这话可就说远了,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没娘的孩子可怜那,我不管谁管。再说了,成全一对婚姻也是为我自己积阳寿。说着话,二婶抬屁股下地,拉开梳妆台的小抽屉,在里面拿出白纸抱着的姑娘照片。张德老汉也拿出儿子的照片送给二婶。二婶接过武生的照片看了看,叹了口气,说:哎,多好的孩子,命苦啊。张德老汉接过姑娘的照片,只是象征性的看了看,甚至还没看清姑娘长的什么样,就又原封不动的包好,揣在怀里。他不用看,只要是女人就行,只要能生孩子就是好女人。好看的脸蛋能当钱花?二婶又把武生的照片用白字包好,揣在怀里,抬起头对张德老汉说:明天我让我老儿子用毛驴车送我去,听听人家的意见,不同意我也就没办法了。张德老汉连忙的回答道:那是,那是,这我都感恩不尽了。二婶又接着说:德子,我想知道你家现在到底有多少钱,我心里有个底数也好周旋。张德老汉迟疑了一下说道:他们要的那个数我现在能给她准出来。(能筹齐)可这样,机动钱就没有了,结婚的房子还要简单的收拾一下,婚宴的钱也得准出来。再说了,老大的媳妇过年的时候也要回家,头一次见面,多少也得给点,这样算来钱就不够了。不过,我心里也有底,大儿子来信几次问我需要钱不。如果不着急用的话就等见面一次给我。也免得我往城里邮局跑。但我不知道他一次能给我多少。回去我让武生给他哥哥写信,就说武生结婚需要钱,向他借五千,我想他也就明白了。二婶听到这里,紧绷着的脸也慢慢的舒展开来,笑着说:呵呵,我怎么就没想到文生呢。他是拿工资过日子的,两口子都是军医。再说了,部队上挣的钱也多,穿衣服不花钱,手里肯定有些积蓄。他怎么也不能看着他弟弟打一辈子光棍吧。其实,二婶在答应帮武生看看的时候,心里就有五成的把握了。给这个姑娘介绍对象,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按理说,以前介绍的那几个小伙子,论长相和家庭都是张家屯数得着的,可是姑娘接过照片看了看放下照片就走。也不说因为什么,就是不同意。父母见闺女岁数一天比一天大,心里非常着急。每次都是陪着笑脸对二婶说着恭维话,或者带些东西给二婶。怕二婶还回姑娘的照片。这次二婶心也横下了,如果她再不同意,放下照片就走。看你能搬到多大岁数。凭二婶多年介绍对象的经验,她知道这个姑娘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人。可二婶不明白,以前哪几个小伙子张得也不错。她怎么就相不中呢?(看不上)为此事,二婶真的花了不少的心思,最后想到了张家的两个儿子。文生和武生论长相的那是没说的,可就是家庭差了些。为此,她还在犹豫中。今天张德老汉找上门来。也正好和了她的心愿。但听说文生有对象了,心就凉一半。武生她心里没十分的把握,但根据姑娘的年龄来推断姑娘的心理,或许还有些希望。当听到张德老汉最后的解释,心好像被敲开一条缝,也见到些光亮。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心里暗暗的说道:也该武生转运了,孩子的命太苦了。
张的老汉抬头看了看日头爷,(太阳)估计快晌午了。站起身对二婶说: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了,这事就托付给你了,我回家听您的口信。二婶也赶紧下炕,趿拉着鞋,用手摘着身上的棉花毛说:德子,难得你出门,要不你等你二叔回来,你们俩人喝一口。不了,我得赶紧回去,怕磨坊有活。对了,二婶你家需要磨米的话就送到我哪里,碾子碾出的米、面比机器磨的好吃。张德老汉一边把烟口袋装进兜里,一边往屋外走。二婶只是嘴里说着挽留的话,身子却让开了,跟着张德老汉出了屋。到了外屋门的时候,又把张德老汉拽住说:你先等一等,我看那畜生在哪呢?说着二婶赶紧出门。来到院中,手里拽着大黑狗脖子上的链子,骂着大黑狗又对张德老汉喊道:德子,你出来吧,没事了。张德老汉听了二婶的话赶紧出屋,两眼瞄着大黑狗对二婶说:二婶,那我走了,这事就托付给你了。说完加快脚步出了二婶家的院门。二婶见张德老汉出了院子,就放开大黑狗也紧走了几步来倒院门口,对远去的张德老汉喊了一句:德子慢走!张德老汉回头对二婶挥了挥手并没说什么,猫着腰,手背在腰后,一瘸一拐的向自家走去。二婶望着远去的张德老汉自言自语道:苦命的人呢。说着眼睛一潮,泪水在眼眶里打起转来。
一路上,人们看到张德老汉就像见到他乡归来的游子,热情的打着招呼:德子老哥,最近可好,坐下歇歇。不了,磨坊还有活计,改日吧,张德老汉笑着回答着。女人们坐在北房檐下,一边纳着鞋底或是织着毛衣,见远来的张德老汉问道:孩子她叔,你这是到哪去了?张德老汉听到问话,站住脚抬起头侧着脸对着纳鞋底的女人用一支手向身后指了指说:到屯东头张二婶家去了趟。纳鞋底的女人又问道;是不是给你家武生说对象去了?张德老汉笑了笑说:嗯哪,那织毛衣的女人也顺口说道:是该给武生说媳妇了,武生这孩子多好。张德老汉苦笑了两声说:哎,谁让我这个当爹的没能耐,你们歇着吧,我回去了,磨坊还等着我呢。两个女人听了张德老汉的话,回道:你忙去吧,武生娶媳妇,炕上有什么活忙不过来你就说一声。行,到时候我请你们。张德老汉回着话那只手又背到身后,一瘸一拐的走了。两个女人又低下头干着自己的活,谁也没有说话,一脸叹息的表情。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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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如酒 激情如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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