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一封无法寄出的信

缨：

刚写下缨这个字，就不知如何动笔了。十四年前每一次在信纸的顶格写这个字，内心都有一份或浓或淡的喜悦之情，接下来的三个字应该是“见信好”，这是我们之间多年不变的模式。但是，我知道我现在不能写这句话了，因为我有整整九年没有接到你的信了。

缨，今天又是中秋，2003年的中秋节。九年前的那个中秋节，你在珠海的一个广告公司给我寄了最后一封信，你留着泪说你想家想父母想朋友也想我，你说你象一叶四处飘泊的小舟不知道哪里才是你停泊的港湾。之后，你来到了广州，我们之间通了最后一次电话，从此你便石沉大海音讯皆无。

十四年前我们因为你的姐姐，因为一本杂志开始了鸿雁传书的深情，那时候你还是一个踌躇满志一心奔赴艺术殿堂的小女孩。我记得收到你的第一封信也在是中秋，那个月圆之夜，我吃着月饼读着信，心里滚动的是喜悦、激动，眉宇间洋溢的是对你的欣赏、倾慕，笔尖流淌的是友谊的清泉。

你要考浙江美术学院，我替你搜集招生信息，千方百计寻找考过的考上的人打听历届的考题；你为了专业考试往返南北千里奔波，晕车晕到不辩东西，于是我搜集整理的各类治晕车药方多得让你眼花缭乱；你喜欢读诗写诗，我也硬着头皮和汪国真席慕容打交道；我说我喜欢素描，你便寄来你画的《茶花女》，画中的女子明眸善睐仿佛你眼中的点点星光；我爱听那悠长悠长的鸽哨爱看鸽子在空中划着优美的弧线，你便追着你的小灰姑娘鹿鹿摄下她的英姿画下她的倩影，我至今还记得她那暗红色的玻璃珠子般的眼睛；我喜欢科幻小说喜欢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你也跟着爱上了凡尔纳卫斯理。

每一年，我们都会为对方精心准备生日礼物。我收到过你替我画的肖像，你为我亲手制作的贺卡，你为我设计的签名，你为我写的诗，你的获奖作品照片，还有你的音容笑貌。你收到过我买的最美的贺卡，我为你做的雕塑画片临本，我用了一个月叠的365颗幸运星，我以你为女主角编的故事，还有我的声音我的容颜。

今天，阴雨绵绵，我又拿出那版老旧的磁带，当你磁性的略带沙哑的声音透过我的耳膜时，我的面前飘浮起一片氤氲的水气。朦朦胧胧中，我看到了那个半跪在床上把茶花女的素描肖像贴在墙上然后回眸冲我得意一笑的你；我看到了那个懒懒地躺在沙滩上任海风和浪花亲吻脸庞的你；我看到了那个倚着丹心石浑身散发着成功喜悦的你；我看到了那个在狭小的工作室里任情思心情奔涌的你。伸出手，如花的笑颜在空气中消散，只有你的声音伴着一室的凄清与寂寥。

少女情怀总是诗，我们曾经一起欢笑一起流泪一起做梦一起幻想。你说你要当一个画家一个雕塑家，为此你如饥似渴地学习着，孜孜不倦地努力着，默默无闻地耕耘着。你一直那么自信，一直觉得成功就在不远的地方向你招手。你满怀信心满怀豪情，你说你要去上海，那里有你年迈的外婆，那里有你妈妈归根的希望和你的梦想。但是，1993年的上海不欢迎没有上海户口的你，1993年的上海容不下没有户口的上海人的女儿。擦干眼泪，你收拾简单的行囊和巨大的失望继续南下。珠海、广州，你一路踏着朴朴的风尘，一路忍着涉世之初的疲惫，一路含着女孩独自闯荡艰辛的泪水，一路追寻着你的理想你的梦。就在广州，在我们最后一次通话以后，你象一只飘泊的小船远离了我的视线。从此，你消失在我的世界，从此，我不再关心那个叫开封的地方，不再帮你搜集画片临本，没有了你，北方的茫茫人海又与我何干？

月阴月晴，月圆月缺，这漫长的九年啊，我再也没有收到你的只字片语，再也没有得到过你的任何音讯。李缨，这个漂亮秀气又坚毅的女孩逐渐在我的心灵深处尘封。可是今天，今天是中秋了，中秋是一个多么敏感的日子，今年中秋竟下起了大雨，让我感到秋的凉意，也想起了我们都爱念的那首诗：

等着我吧――我会回来的

等到那愁煞人的阴雨

不再勾起你的忧伤满怀

等到那大雪纷飞

等到那酷暑难挨

。。。。。。

我是怎样回来的

只有你和我两人明白

只因为你同别人不一样

你善于苦苦地等待

。。。。。。

缨，我在等你，你知道我在等你吗？九年真的是弹指挥间，

我由妙龄少女等成了一个妻子，再由一个妻子等成了一个母亲。如今，我的儿子都上了小学，可是你在哪里？

看着盒子里自己精心收藏的你的照片，你给我的一百封信，看着你送给我的碳笔肖像，你可听到我对你的声声呼唤？你在哪里？你还珍藏着我的照片我为你收集的资料为你做的雕塑画片临本吗？你还会象我一样在想念你的时候听听你的声音看看你的信吗？我是那么健忘的一个人，可是为什么忘记一个人和记住一个人同样的艰难？

月儿圆圆照九洲，我不知道今晚如水的月光是否会照进你的梦中？我不知道这象征着团圆的月亮是否会给你一个属于你我的梦境？如果明月有情，那么她是否可以告诉我：你在哪个城市？你的身边是否有一个你爱的人和同样爱你的人在陪着你？你是否为人妻为人母，是否如愿以偿得到了一个漂亮的小公主？你是否实现了自己的理想自己的梦？说出来不怕你笑我，当我迷上网络迷上聊天，我就幻想着自己哪一天会在网上与你重逢，尽管我不知有谁是你。

明月千里寄相思，可是我对你的思念却是欲寄无从寄，写了这么多，还是一封无法寄出的信。我们曾一起描绘过未来相逢的美丽画卷，我们曾告诉对方，哪怕彼此都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妪哪怕中途因为种种原因失去了联系，我们还会是终生的最知心的朋友。可是，明月啊，你无法带走我的信，你也沉载不住我太多的思念。

缨，回来吧，你说过你会回来的，只要我善于苦苦的等待。可是我只能听到你的声音，你十年前留给我声音，你说话声音就回荡在我的耳边。

就这样，我泪流满面，笑容满面，纵然不知――你在哪里？究竟哪里有你？

祝

中秋快乐

　　　　　　　　　　　　　　　　　　　　　荫

　　　　　　　　　　　　　　　　　　　　2003.09.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