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的月亮永远像挂在我家庭院东墙边桂树上的一个红红黄黄的剪纸。月圆的时候，把桂树的叶子照得明亮而湿润，缺的时候，桂树的叶子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显得斑驳而朦胧，像梦幻中的迷离...

父亲逼我在书房看书的时候，我总是喜欢把目光从东窗望出去，自己也不知道要望什么，于是那桂树就当仁不让地映入我的眼帘，还把叶子上的月光对着我的眼睛闪。我一赌气，就盯着树上那红黄的像剪纸一样的月亮看，想把她看得不好意思，可是总是失败。她透过桂枝和我对望，还随着风吹桂枝的摇动神神秘秘的对着我笑，弄得我书也读不好。

那时候我趁着父亲忙于带兵无暇顾及我的时候，偷偷看一些“禁书”。城南张先生家的小玉是禁书的供应者，我们两个同岁，都读初中一年级。她爸爸是教师，有很多书，令我羡慕的不得了，幻想着自己有一天也有这许多书。

夏天是个恼人而令人无奈的季节。有一天，我被张爱玲的《倾城之恋》搞得心情期期艾艾，胡思乱想，就又把眼睛从东窗望出去。桂树却是一片模糊的黑影，月亮也找不到，只有黑暗中虫子的鸣叫涌进书房，令人无奈而丧气。突然，我听到院子的大门响，知道是父亲来了，我慌忙把《倾城之恋》塞到抽屉，拿出课本，翻开书念到：“春风扬柳万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天连五岭银锄落，地动山河铁臂摇...”

第二天晚饭后，我去还书，看到小玉家和往常不一样，张老师不在家，只有小玉和她的妈妈在，昏黄的灯光下，小玉依偎妈妈坐着。看到我来，小玉和我走到外面。天上仍然没有月亮，可是在迷离的夜暗中，小玉的脸给人的感觉是苍白。她说她们家很快要搬走了，因为爸爸犯了错误，我问什么错误，回答说也搞不懂，说是“路线错误”。问要搬到什么地方去，回答不知道，听妈妈说很远很远的地方。

八月说来就来，可是小玉却要走了。课本了然无趣，我还到什么地方找小玉借书呢？无聊的时候，我把眼光更多地去看桂树和挂在上面的月亮，可是我觉得桂树叶子上的闪光一点也不好看，那月亮也没有过去温柔的红黄了，好像在水里泡了一阵褪色了似的，显得白亮而无神。

三天后的一个晚上，突然小玉来了。我和她一直到院子里，她很兴奋的样子，说也许他们家不要搬走了，她爸爸已经从学习班回到家。抬头看看，月亮正圆，小玉突然欢叫：“桂花好香呀”.！可不是吗，什么时候桂花已经把香气溢满了院子，那丝丝缕缕的馨香飘得哪里都是，把月亮也染得红红的了。

北城的月亮照着我家的桂树，把月光投到桂树叶子上，反射到我的东窗上，反射到我的眼睛里。我仍然喜欢无聊的时候对着剪影一般的红红黄黄的月亮和迷迷离迷离的桂树看，仍然被小玉的张爱玲弄得心情像月光下桂树斑驳的影子，只是有时候自己也分不清哪是现实哪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