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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上的居民一半是城镇户口,另一半是农村户口。 阿秀是农村户口,要下地干活才有粮食吃,布店的瘸子是城镇户口,是吃商品粮拿工资的供销社职工,走进布店就能看到瘸子。那时没有收银台和收银员这个称呼,但是我不知道特定的名字是什么,就暂时用收银台和收银员来称呼吧,因为比较帖切。在那个时代里国家的布匹粮油副食等每间店里都有一个很高的收银台,从收银台上空有无数条铁丝牵到商店的各个角落,每根铁丝上有个可以滑动的铁夹,营业员把钱和票夹好,一使劲悠到收银台上空,收银员再把找回的零钱和发票用铁夹子夹好悠回去,看上去很有趣,这种收银方式已和那个时代一起从国土上消失了,成为了一个记忆。 瘸子就是这样的收银员,农村人走进布店看到他们都带点敬畏的眼神,所以人们还是羡慕阿秀好福气,说阿秀要不是长的好看怎么能找到个吃商品粮的,说瘸子要不是走路点逗号怎么会要个农村姑娘。阿秀却没有什么反应,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日出日落地过着日子。 阿秀出门喜欢牵着我,我也喜欢和她一起出门,走在小镇的路上能引来很多人瞧。 那天她带着我去摘豌豆,豌豆地里没有人,远远地有三五个人走动,她摘了小半筐放在我怀里,让我坐在田埂上剥豌豆吃,说她要去那边找人说个话,让我别乱跑,在这里等着她。我听话地点头答应,看着她顺着田埂往前走,绕过那片玉米地就看不见了。 豌豆青青的、嫩嫩的,我一粒粒地剥吃的很香甜,吃完了,阿秀还没回来,我无聊地坐了一会儿,拽着田埂上的马齿苋和狗尾巴草,红薯藤和花生叶子在细细的微风里摇晃着,田野里的风带着河塘的腥味,四下里一片寂静,我不知道坐了多久,有点想瞌睡了,这时我看见了尖细的草叶子上趴着个很大的刀螂,它有我的巴掌那么大,我轻轻地把筐放在一边,悄悄地站起身,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它没有看到我,趴在草叶上轻轻地摇晃着,我慢慢地弯腰,双手猛地罩上去,就在要挨着它的那一瞬间,它那两条后腿一蹬,高高地弹起,蹦跑了,落在远处的草丛里,我看准了它落下的地点,走两步就看到它了,但是每次就在我扑上去时,它就蹦跑了。就这样,我一直追它到玉米地里,终于逮着了它,我高兴地捏着它朝玉米地外边走,但是我迷路了,前后左右都是走也走不完的玉米杆,玉米杆碰着我的脸,玉米叶子把我的胳膊上划了些浅浅的口子,又痛又痒,汗水湿透了衣服,我急得哭起来,一边哭着喊阿秀一半在玉米地里乱走。忽然听见了阿秀在喊我的名字,一会儿阿秀出现了,她焦急地抱着我说:“你怎么到处乱跑呢?”然后牵着我的手走出了玉米地。 一走出玉米地我就看见了那个拉纤的大哥哥,我指着他惊喜地“啊”了一声,赶紧用手臂抹干眼泪。阿秀指着我对他说:“你救的不就是她吗?”他笑着揉揉我的小辫子,对阿秀说:“天不早了,俺回去了。”然后把搭在肩膀上的小白褂子拿下来一路走一路穿,朝着淮河的方向去了。 看着他走远后,阿秀和我摘了一筐豌豆也回家了,路上阿秀叮嘱我说:“别告诉人家你看见了他啊。”我点头说:“好。” 后来有一天我听见姥姥念叨找不到救我命的船家时,忍不住告诉了姥姥,我看见那个拉纤的大哥哥了,姥姥听了却不是很欢喜的样子,也叮嘱我不要对别人说看见了他,我虽然不大明白,但也点头说:“好!” 其后的日子里张家大哥哥走了,跟着老七出嫁了,这两桩新闻还正热乎时,小镇忽地又掀起了大波浪,阿秀不见了,张寡妇不再去跳着骂大街,而是坐在屋里拍着腿哭,哭她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哦。 过了几天小镇上的人传开了,说阿秀跟着一个船上的跑了,是渔市场上的人说出来的,那家船上的还摆了酒席,排场弄的挺大,淮河上走船的都知道。 张寡妇带着小女儿出门找阿秀,张家大哥哥判了刑,如果再没有闺女和女婿,她们怕是要挨饿了。她到各镇渔市场和淮河边见着水上船家的就托人家带话给阿秀,说认了这门亲,让阿秀回家来看看娘。 后来阿秀带着拉纤的大哥哥回家了,她的脑后挽了圆髻,穿着斜偏襟的褂子,见到人有些羞涩,脸红红的很开心的样子。 她和拉纤的大哥哥在小镇最北头,也就是南北街的尽头盖了两间泥坯草屋,是他们自己动手盖的屋,拉纤的大哥哥光着膀子做坯,背上的肌肉黑黝黝地结实得象块大青石,透亮的汗珠子顺着滑下来。阿秀挑来水,他老远接着,在黄泥里撒上碎草,和好后用木板模子使劲地压着黄泥,然后在一边磕出一块四四方方的坯。阿秀舀一碗水端过来送到他嘴边,他扎煞着沾满黄泥的双手,就着阿秀的手里的碗喝了一气后,温柔地眼神看看阿秀被太阳晒红的脸,他们象两只燕子一点点地衔泥衔草筑着巢。 屋子盖起了,阿秀把缝纫机搬过去,拉纤的大哥哥扛起锄头跟着张寡妇下了地,从此那两间小屋顶上冒起了炊烟,他们吃饭时端着饭碗在路边和小镇上的人拉着家常,黎明起床开门,星星出齐时吹灯睡觉,小两口有板有眼地过起了日子。 三、后记 我上高二那年,姥爷过辈了,全家都回老家给姥爷发丧,离开了十年,我认出来老家的土路,老家的梨树,老家的水井和门口那块活动的台阶,却没有认出老家的人。小镇除了房屋破旧了些,树长高了些,几乎没有变化,可是人的变化却是那样大,岁月在他们身上象是无情的刻刀,留下那么深的划痕。 姥爷的人缘声望都不错,奔丧的人很多,大院里摆着十几张桌子,开着流水席,亲戚和左右邻居都来帮忙,三天的守灵中,我见到了张寡妇、阿秀和老七,老六和老八的媳妇,还有他们的孩子等。 姥爷出棺的那天下午,奔丧的人散尽,院里只剩下帮忙的人,母亲喊我走到一张桌子边,那里坐着几个男人在抽烟说话,他们见到母亲都站了起来,母亲感谢他们的帮忙并请他们坐下,指着一个精干的中年男人对我说:“你认出他是谁吗?”我看着他,忽然认出了他就是那个拉纤的大哥哥,也认出了他旁边那个显得老相的中年人是张家大哥哥。 原来母亲是带着我来感谢救命恩人的,我羞涩地笑了笑,他们却好象更不好意思的样子。我站在一旁听他们和母亲说话,知道了张家大哥哥还在种地,而拉纤的大哥哥是渔市场上拎秤的,我有点不大明白,后来问母亲,母亲说就是渔市场里的人都听他的,渔市场的买方卖方,价钱斤两得由他说了算,我才明白,原来我的救命恩人做了《水浒》里浪里白条张顺上梁山泊前的那个勾当,怪不得他点烟吐痰都带着点霸气。想想也对,他乐于救人而不留姓名,在河边见了阿秀一面,一个月后就让这个小镇上的大美人成了他的媳妇,是有点好汉的意思。 正说着话,一个半大小子从厨房里窜出来挥着手大叫:“猪吃肉了,猪吃肉了!”原来剩的半盆红烧肉放在厨房地上,猪拱开了门进去大嚼,有人说:“这猪要死了,肉吃肉呢。”然后那个小子虎虎地对着猪踹了两脚,猪嗷嗷叫着跑了。 于是听见有人说:“这是老七的那个土匪儿子!”众人看着张家大哥哥“轰”地笑起来。 (全文完) ※※※※※※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http://sqing.xilubbs.com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