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鼠尾巴

　　 我是一只猫。我总在夜里出来，抓耗子。最近虽说没有能调上资， 可那有什么办法呢？小白菜汤拌米饭，我也吃。谁叫我是猫呢？可是 我抓耗子，不能补给自己。科长说，耗子是我们集体抓的，因此，荣 誉也是大家的，战利品也要平分。于是科长分了一半前脯，副科分了 一半后脯，我分了一段老鼠尾巴。当然，从长度来看，大家是平等的。
　　 科长是我们科室三只猫的头。我们的科长年纪是十一岁，德高望 重，够了级别。再说他也很有领导才能。每次出发去干工作，他总叫 我带好铃铛，等等。关于铃铛，耗子有耗子的想法，猫有猫的想法。 不过科长的想法可能和我不大一致。比方这次分耗子。按说，科长是 有配给的鱼吃的，不至于在乎那半前脯；不过科长这一段鱼吃多了， 有点腻歪。加上副科一说，所以耗子就得分三段。 副科这猫其实不显坏，见了猫笑眯眯的。不过她年纪卡在半中央， 论资排辈还轮不到她。
　　 副科倒也不是非吃耗子不可的，她有天还跟我 说，其实她不要吃，就是“老头子身体不好，体谅体谅吧！”另外， 她儿子一天到晚尽吃排骨，也不念念老娘，真是个孽种！所以副科也 要吃耗子。再说副科七岁半了，正在更年期，胃也刁些，也不能说她。 不过吃着老鼠尾巴，来了个哥们串门。吃尾巴就是有一点不好，嘬起 来时候声音不对。哥们叫白胡，是个下了海的猫。混的一向不赖，所 以别个猫可以听见我嘬老鼠尾巴，白胡不行。但它听见了，这就让我 难堪的要命。白胡倒也没怎么笑，很有兴趣的样子，我也不好意思不 请他尝一口。白胡就说：“真是家常饭最香啊！”
　　 说得有点广东味。现在广东猫话也很流行，白胡见过市面，说得 也就分外地道些。白胡来是想请我下海。白胡前一阵子倒了一批牙签 来卖，很发了一笔。本来白胡一个独自发，也想不到哥们；不过他怕 三眼他们。三眼他们是一批吃大户的猫，没事也和我打打招呼。他们 也叫我入伙，不过那时候我们科长老驴正暗示我要提干。三眼他们是 一批下了岗的猫，所以骨子里对我们上班族有点仇恨。三眼前天跑去 和白胡谈天，说：“兄弟，发啦？”说着便笑。白胡可吓得要命，所 以就来拉我入伙。白胡就说：“老幺，你不帮忙，看哥们死哇？”然 后就开始牵着我的手掉眼泪等等。有一会儿仿佛我都看见白胡被三眼 啃掉半截尾巴似的。我说：“白胡，可有什么好处？”
　　 白胡有点楞神，——这充分证明了他不过是个倒爷儿，不成气候 ——他没有想过给我什么好处！太不够意思！以为哥们谁是谁了！三 眼起码还会说一句：“今后咱吃肉绝不让哥们喝汤！”呢！所以白胡 的表现越发的可气！
　　 我就开始呼碌，耸毛，作热身准备工作，准备给白胡上课。
　　 白胡终于转过了弯。“老幺，你的功夫深，手把子硬，谁都不招 你，大树底下好乘凉，是您老给咱们好处了不是？兄弟我还能少了孝 敬？”白胡其实也是一点就透，要不也不能在商场上打滚。于是说着， 就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牙签。牙签现在在我们这里很吃香，——因为大 家都有点营养过剩，开始讲究起吃相，所以每根牙签值一条鱼尾巴。 而三眼他们的对头，黄毛他们有牙签缺少鱼尾巴。但由于三眼和黄毛 正在打仗，所以我们这里就没有牙签。
　　 其实三眼和黄毛本来也是一个单位的，闹了派性，结果各拉了一 杆子猫出来，整天在五一广场打架。打架归打架，黄毛可有经济头脑， 计算着牙签的多头与空头，直到一根牙签值一条鱼尾巴，他才下令抛 了；所以连带白胡也跟着成了一小富，也就这样被三眼看不大起而要 吃他的大户，也就这样来到我这里被我上了一课，修理一通。吃耗子 尾巴本来也用不上牙签，但没了牙签太丢份，咱丢不起那个猫。
　　 剔着牙，一高兴，我说：“白胡，你放心，以后我罩着你，三眼、 黄毛谁也不要怕！”

第二章　三眼和黄毛的爱情

　　 黄毛和三眼本来是一个单位的。几个月前，黄毛还是单位内部培 养的预备接班猫。组织上对他也比较重视，管人事的老主任就说， “黄毛这孩子，有出息！”可黄毛有个缺点：黄毛和群众关系不好。 本来大家一起来单位的，如今里面出了一个接班猫，大家脸上笑嘻嘻 的，心里就不太对。黄毛又上房下梁地叫唤，很有精神头，大家就不 拿他当自己猫。可黄毛也有一批自己猫，都是老乡，沾亲带故的，所 以黄毛判断就有失误，就没弄清情况，没了解形势。还对老局长说： “我和群众关系还不错！”
　　 老局长下来的时候，单位里闹改选，上头很重视。说：“我们派 下去的干部，一般都不了解情况。你们自己搞民主改选，这个办法好！” 就组织了兄弟局的猫来观摩学习。黄毛是单位内定的接班猫，心想大 局已定，就有点放松。等到发现不对，想采取措施时，已经迟了。这 里头起了很大作用的是三眼。
　　 三眼也是跟黄毛一块进局的，大家都年轻，单位又不缺房子，所 以一开始两个很热乎。但过了几个月，形势发生了变化。这要怪老局 长。老局长比较器重黄毛。黄毛也真的很能干，办事很麻利。所以老 局长很高兴。老局长又有个毛病，一到下雨天就腰腿痛，就要上上下 下叫唤，是过去打派仗时落下的老毛病。这时黄毛很凑巧地总在身边， 说“老局长，我们三缺一！”老局长这毛病，往牌桌边一坐就好。黄 毛又常常弄点牙祭来打打，老局长就对老主任说：“黄毛很明白事情！” 老主任听了，就明白了事情，组织上要求确定培养对象时，就工工整 整地填上了黄毛。
　　 其实三眼也有贵猫相助。看好三眼的是书记。三眼工作干得也不 错，也是培养对象，书记也很喜欢。书记也给三眼放过风，所以三眼 也很积极，说：“要好好表现表现！”三眼做群工，和群众关系比较 融洽，支持的猫不少，心里也很踏实。可是那天听了内部消息，风传 内定的人物是黄毛，说自己没排上，就有点沉不住气，就来找书记。
　　 书记那天心里也不痛快。但三眼来了就更加不痛快，还有点心里 埋怨三眼。要说组织上定接班猫，是该从自己那儿走的，可局长绕开 自己走，就是不尊重自己，就是要证明谁说了算。可是自打搞活经济 了什么局长负责制，自己就不是一把，就退了二线，就抓不住印把子， 就不能说了算，就要听局长说了算。现在甚至不是谁说了算的问题， 而是有没有发言权的问题。书记回家就对老婆说：“还要不要组织了！ 还要不要领导了！”
　　 可是三眼来，书记更烦。对答应了帮不了的事，和答应了帮不了 的猫，书记都烦。三眼说了一个钟点，书记就剔了一个钟点另一刻的 牙。到三眼坐不住说要走了，书记才忽然想开了，说：“莫走哩，莫 走哩，我还没说哩，走什么？”于是就和三眼说了两个钟点。三眼出 来就笑嘻嘻的，又很自信，笃笃定定地跑开了。书记晚上歇下的时候， 叹了口气，就对老婆说：“还是我们的老法宝丢不得！”没想到老婆 说：“群众路线个屁！你们单位那么多号猫，还不是老头子一个猫说 了算？谁来替你打头阵？瞎起个什么劲！”
　　 但书记老婆料事也不如神，改选的时候，群众猫就起了很大作用。 三眼那天走了之后就去做群众工作，没想到工作意外的顺利，形势发 展的比意想的还要好。大家都说：“不能让黄毛接了班。他还没上位 就那么德性，上了位，我们喝个什么？”所以没费什么劲，除了黄毛 的几个家乡猫没有去动员外，黄毛的基础就分化的差不多了。改选的 时候一唱票，黄毛第一轮就下来了。但老局长的位置，三眼也没能坐 上。这要归咎于形势发展得太快。
　　 本来大家都有有个矛头，对黄毛都很有意见。三眼其实不做工作， 大家都不想选黄毛。可黄毛一下去，群众感觉都不错，都以为自己蛮 有希望，就没谁不想去竞选一把试试，触触额角头的。票一分散，就 难产，新局长就生不下来。折腾了一天没有结果。可黄毛不知道没有 结果，他第一轮唱完票就出去了，黄毛只知道三眼在背后阴他。黄毛 很悲愤，想，“还以为我们关系不错，原来全是假的！”
　　 黄毛的一个老乡猫就说：“球个三眼，太不是东西！要开导开导！” 黄毛听了，一时糊涂，也想开导开导三眼，就说：“好，开导开导！” 就拉了一杆子猫去了五一广场。
　　 三眼那天其实还是很忙的，晚上又去做思想工作。这次工作难度 就大些，做了一晚上工作，五个猫说通一个。三眼回来就想：“他妈 的什么东西！个个都是狼！”但还没等到他想完，黄毛的老乡猫就来 了，好好开导了他。三眼第二天上午过了十一点才出得了门，改选就 没改选上，就恨得牙痒痒地，就上告。上头本来对单位改选很重视， 没想到这里头这么乱七八糟，一气之下，就讲：“你们单位派性太严 重了，要好好整顿整顿！”新上任的领导哪敢怠慢，就要找两个谈心。
　　 黄毛开导了三眼，后来一想，全被动了。不开导三眼，还有办法， 开导了就没办法了。再说，新局长不是老局长，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可惜一番心血，浇到阴沟里去了。所以黄毛就不上班。黄毛不上班， 三眼也不上班。三眼怪新局长不先处理谈什么心，加上本来也有点瞧 不起新领导，所以就拉了架子。新领导等了两天，两个都不来，心里 就很气愤：“我还想做你们两个工作呢，没想到你们俩不买我的账。 原来我还不相信你们有派性，现在可证明了！”
　　 就叫老主任起了个通知，把两个职务全撸了。两个就都没了辄， 都有到了五一广场，见了面，就呼噜，就耸毛，就开始打了仗。这一 通仗打下来，猫叫连天，激情四溢，很像春天里，大家忙着谈情说爱 的时候。

第三章　稀毛的卡拉OK艺术

　　单位要分房子了。我们单位房子倒是不少，可是还是老有小矛盾。 前不久刚盖了一栋宿舍，二室的主任稀毛就说：“妈拉个巴子，我不 住三楼谁住三楼？”就先搬了进去。可稀毛资历虽老，人望却低，我 们科长老驴就不服。本来总务科的瘦腿科长跟我们老驴关系不错，说 过：“没问题！”现在问题来了，稀毛中间横插了一杠子，怎行？
　　 所以我们见了二室的猫，也都横眉竖目。二室的猫心里有点惭愧， 见了我们就不大好意思，就弯着腰走路。但稀毛却很高兴，住到了三 楼上，就常喝点酒，唱通俗歌曲。稀毛老婆就说：“什么熊样！”但 稀毛老婆不久也就唱起了卡拉OK，经常在屋上阳台为大家无私奉献。 局里大家都没休息好，都很不痛快。最不痛快的是科长。科长就去找 总务瘦腿，瘦腿苦着脸讲：“稀毛横，不是连局长也没有办法？”又 说：“我不给他钥匙他都敢抢着搬，你说你说，我这工作还怎么做！” 科长不好再说，悻悻回到家，想：“什么世道！”又想：“老驴也不 是东西！胸脯拍得响邦邦的，关键的时候一点力都不肯出！”
　　 过了几天，我们局要出去汇演。今年某日是世界猫节，上面下来 指示，每个单位都要出节目。科长正好是节目筹备领导组成员，就选 了稀毛。稀毛还很感动，想：“这套房子是从老驴那儿抢来的，他不 记恨，还让我露脸！”所以稀毛回去就告诉老婆，老婆也很感动，就 加倍地操练，弄得一栋宿舍楼里怨声载道。
　　 二室的猫们也知道，有个猫上厕所时就跟四科的猫说：“一科真 很本事！”四科的猫就回来，告诉了副科。副科本来也想要那套房子， 所以科长没得她倒有点高兴。但稀毛嚣张，她也乐得看看热闹。回来 就乘科长不在，说：“老驴（我们科长）和稀毛斗，稀毛肯定不成！” 我说：“不一定，这世道，谁得了谁是老大！”
　　 排练的时候，局长也到了观看，开始是其他几个科的节目，局长 很有兴趣，还拍了拍手。其他几个科就更有劲，一首连一首，急得稀 毛就差冲前抢了话筒。
　　 局长看见稀毛上台，还笑嘻嘻地，（稀毛努力追求好台风），心 里就 不大高兴。稀毛你觉悟低就是了，还要出什么风头？太嚣张了 吧？老驴都找了我好几遍，你却大摇大摆上去O 什么K ？但局长虽然 不舒服，满耳朵都是说不出的别扭，却也还笑着，拍了拍手。所以稀 毛更加有劲，猫们一个一个往外溜。局长就出来，问老驴：“怎么能 让这样水平的猫上？”
　　 老驴听了，心里很高兴，却一脸诚惶诚恐：“局长，稀毛他自己 主动要上，积极性很高，老同志了，再说，局里报名的也不多，总不 能打击他积极性吧？”
　　 局长看看老驴，心想：“你他妈的也是一个别猫上吊你去拉脚的 主！我们这里也出这样的猫！”但想归想，老驴是手下得力的干部猫， 所以就没再说什么。所以老驴中午回了家，很高兴，还喝了二两猴儿 酒，嚼了半包茴香豆。

第四章 搔心的小爪

　　前天小爪来找我，请我帮忙。小爪说，哥们义气总要讲一点吧？ 于是我就没了着。总之，见了谁我都有着，可见了小爪没着。小爪其 实是我同学，是个还不错的异性猫。小爪在学校时候和我并不认识， 出来之后上了班，跟瘦腿套交情，认识了瘦腿的千金小牙，小牙又是 小爪的知己，是以才打起了交道。小爪是黄毛的妹妹，因此——三眼 那边我就得划清界限啦。
　　 小爪因此常来找我给她帮忙。小爪现在实习，在公安局户籍科。 关键是小爪家的房子。小爪的老爸量先在我们单位，后来去了三眼单 位，连带着房子也跟过去了；三眼单位的房子那时候还在建，有点紧 张，瘦腿又跟小爪老爸关系不错，就没好意思提出要收房子。不料小 爪老爸前段时间误中人类奸计，吃了一只有药的老鼠，一口气续不上 来，就此辞世（我还去收了山），房子瘦腿就要收。那时黄毛还在单 位，还没参选，还以为自己是接班猫，就 说：“没关系，交是应该 的！”
　　 但改选失败之后，黄毛哪有心思想这个？就拉了杆子猫出去打了 仗。瘦腿找不着黄毛，就找小爪做工作，还把公安局的领导惊动了。 小爪挡不住政策，可黄毛这边单位又不可能再给她房子，一个女同志 想在自己单位要房子是容易的？所以小爪就不交钥匙，不住集体宿舍， 就和瘦腿别着干。但瘦腿也有苦衷：你一个外单位的，怎么好意思老 占我们的房子？就生小爪的气，想：“不是你老子，我不拉了你的水 跟电才怪！”
　　 过了几天小爪全无动静，瘦腿就拉了小爪的水和电。热天水和电 是停得的？所以小爪就来找我。
　　 要说小爪是瘦腿女儿小牙的好朋友，不找小牙来找我也不是犯了 什么毛病。这原因有两个。一是瘦腿的尾巴；一是白胡。瘦腿的尾巴 是我们大家的乐子，主要是他尾巴短，又比较肥。所以我们都喜欢拿 瘦腿的尾巴开玩笑。小牙对我们开玩笑不在乎，对小爪也开玩笑就不 痛快，想：“你不是我姐儿们么？你也取笑我老爸！”
　　 虽说小牙跟老爸的关系也只是要钱花与被 要钱花的关系，两个 心里可也就因此心里不大痛快，思想上有了疙瘩。但更大的原因却是 因为白胡。小爪看不大起白胡，说：“白胡是什么鸟猫？还不就是几 个鱼尾巴烧的？”而偏偏小牙喜欢几个鱼尾巴烧的，反过来认为小爪 你又不是什么高干子弟，凭什么看不起我们群众猫？就不大找小爪， 小爪也不大在乎。谁料关键时候出了问题，还得找小牙。但小爪抹不 开面子，于是就想到我。
　　 我说：“小爪，人家小牙可是你好姐们，她怎么不去吱声哩？” （我当然知道小牙不吱声的原因，但为了——的理由，还是不说为妙， 装晕为上）。
　　 于是小爪就看着我蛮纯真地说：“唉呀呀，都是好朋友，求个情 多难开口，再说，你讲我讲还不都是一样？”说着对我就很动人很标 准地选美猫般一笑，弄得我还有什么话好说，只好一口咽进肚子里。
　　 我去找小牙。小牙正和白胡在一起忙活着进货，是最近流行起来 的新式铃铛，很好看的一种。白胡见了我，老远过来点烟。白胡那天 来找我之后，就不大买三眼他们的账；可巧三眼他们忙着和黄毛打仗， 也没来管他。白胡就很高兴，又下了一趟广东，结果弄来了一车皮铃 铛。我去的时候他们几个帮工正下完货，每猫领了五条鱼尾巴。
　　 小牙在算账，这两个月打派仗，黄毛那边的牙签涨了两倍，这边 的鱼尾巴跌了一半。拢拱一反一复赚了五千二百条鱼尾巴，不过—— “他妈的黄毛太黑！整一个生吞活抢的国民党！大钱都叫他拿了，我 们只吃到骨渣子！”于是又咬着牙说：“黄毛一家，没一个好东西！”
　　 其实她倒是跟黄毛很熟的，当然是因为小爪；但是黄毛“杀熟”， 让她少赚了四五千条鱼尾巴，是可忍孰不可忍？就也乘机给和小爪走 得近的我一点脸色瞧瞧——她是不知道白胡来找我那档子事的——我 看这一来问题还真有了难度，心想，异性猫就是尾巴长见短，须知山 水有相逢，何必弄得一见不合，反目成仇哩？但我虽然心里这么想， 该办的事还得办，就说：“黄毛是可恶！连小爪都不大好意思提哩！ 老大个猫整天打架，一点都不像个成年猫的样子！”
　　 小牙说：“算了。你不用多说，是不是帮小爪当说客来了？她也 真是，跟我一说不就完了？要你跑什么腿？你看，猫就是这么难做！ 我也不是不帮她，不过老头子那边不也闹腾得慌？房子，你叫她先占 着再说，现在谁怕谁呀？还用得着打通什么关系？！人家横、你就楞、 人家楞、你就不要命！管他娘的一哭二闹三上吊呗！”
　　 一席话说得我只有点头称是的份儿。于是小牙就叫白胡去买菜， 弄点酒回来。我忙说：“算了，都这么熟，客气个什么！”就掉头回 来。没想到小牙听了汇报，一点都不感激，说：“你也真是的，她那 么说，显明就是不伸手帮忙，你还跟她客气！没想到小牙是个这样的 猫！”又说：“还得跟你们单位领导打通关系！”就问我要了我们单 位老驴和其他一些猫的住址。

第五章：世界猫节

　　世界猫节到了。五一广场一早就打扫得很干净。听说省里要来个 检查团，大家加倍地精神抖擞。我们局去得已经挺早，没想到小爪她 们早就到了。拉红线，挂横幅，老驴和瘦腿也在帮着忙乎。老驴在给 瘦腿递标语，他身材不够高，踮着脚，脑门子上都是汗。瘦腿也举着 个瘦胳膊，抡着面浆刷子和小面浆桶在刷。本来这是昨天就该弄好的， 所以我们有点奇怪；一打听，原来原定来的领导因为最近整风，有点 不得意，不来了。代之来的是另一个领导。所以要换标语。我们慌忙 上去帮忙，弄完了，老驴说：“我们能弄得好，你们真是，帮什么忙 呢！”
　　 我们一科跟四科的猫都低了头，跑开了，说：“再帮，咱就不是 猫，是个球！”便袖着手，到处看热闹。原来这里是黄毛和三眼打派 仗的地方，现在因为猫节，所以他们早就得了通知，撤了。但我一转 眼，就看到小爪和黄毛在远处说着话；再一看，三眼也来了，在猫从 中，胸前还别着个小红花。
　　 台上渐渐出现了不少名猫，各单位的领导猫和作家猫、记者猫之 类。后来省里来的领导终于到了，先是一长溜的小车，然后是市里大 小领导，然后是一个很气派的肚子比较鼓的猫。于是鞭炮齐鸣，鼓乐 大作，主持猫大声宣布，本市为庆祝世界猫节，而举办的大型综合文 艺经贸活动现在开幕！
　　 然后是市委、市府的十一二只领导猫纷纷作报告，并一一表了决 心。说，要坚决把本届猫节活动开好、搞 好，充分利用本市资源和 本次猫节的机会，鼓舞本市群众干劲，为本市精神、物质文明双丰收 而奋斗！每只猫说得都很简明扼要，生动有力，平均用时很难得地不 到二十五分钟。看看中午过了，台下一片骨骨碌碌的声音，会场里数 千猫众都有点不大耐烦。市长报告结束了，主持猫终于说：“同志们， 暂时休会！下午二时整继续会议议程！省里某领导给我们做重要讲话！ 同志们请勿离开会场！会议会务组准备有快餐、点心和诸类饮料！”
　　 我们一看，五一广场还真的封了大门，还真的就出不去。只好去 买了点吃的，比宾馆里还贵三成。去买吃的时候碰到了小牙（个体户 代表），小牙说：“比咱们心还黑！”
　　 捧着一堆汽水和面包去找小爪，小爪正在拍照。黄毛见了我，笑 嘻嘻地说：“老幺，今天天气不错么。”我想黄毛一定有什么话，否 则大可不必这般废话。果然黄毛说：“老幺，咱们都熟，能不能搞批 铃铛帮我调济调济？怎样？”我说：“你不是跟白胡在做生意么？” 黄毛就喷了一个圆圆的烟圈，说：“白胡整一个小儿科，懂个屁？要 做生意，要有胆有识，老幺，不是有意夸你，我一眼就看中你了！”
　　 我说：“那倒不敢当！不过，我尽力而为就是了！相信有什么好 处，黄毛大哥也不会忘了我的！”
　　 跟黄毛一聊，就聊了小半刻钟。小爪那边相也照好了，很得意地 跑过来，脸上镀了层金似的，说：“哥！省里来的记者说我像某某明 星哩！”才看见我。说：“老幺，你总穿这么土的衣服！”说得我只 好猛低头，去看蚂蚁。于是听了小爪半个钟点的讲演，大意是自己才 发现原来自己有那么多的优点。说得起劲，会议又开始了。小爪搞治 安的，要去上岗，才意犹未尽地跑开了。
　　 买的一堆面包和汽水还是我的几个兄弟猫一块儿分了。
　　 下午省里来的领导猫气度不凡，嗓门尤其大，只是方言太重，咿 咿啊啊说了半天，咱才听懂一个意思：“要治理整顿，彻底清除官僚 主义、形式主义和一窝蜂、走过场主义！”
　　 于是说了一下午。只有一个消息，晚上有个省里的明星猫要过来， 让我们集体激动一阵。

第六章：“我是谁？”

　　晚上的汇演据说不错。我先去睡了个小觉，开头那一小部分就没 看到。我去的时候是稀毛在做热身的时候，我跟小爪那一班人都挺熟， 想到后台找个好点的座儿。于是看到稀毛在对着镜子无声无息地吊嗓 子。稀毛老婆也在，说：“孩他爹，你这水平、不好意思不拿冠军！” 稀毛刚上了妆不敢说话，拼命点头。于是有个花枝招展的猫就上了前 台，报了幕，于是稀毛就仓仓皇皇地出了场。
　　 稀毛一开口，台下这个乱喽，台下二室稀毛的手下十五只猫大拍 特拍其掌，手上还套了竹梆子，一个猫还特意带了只小喇叭来放这掌 声。台下另外恐怕有两千五百只猫可一齐大叫起来：“天呐！我受不 了啦！”稀毛见大家如此感动，越发卖力气，前排的省里的领导也有 点沉不住气，但又不好说，就问：“这是哪个单位的同志？”我们科 长老驴正好在他后面一排，就凑上去说：“是某单位的，名叫稀毛！”
　　 领导就说：“还蛮有勇气的嘛！”
　　 好容易稀毛唱完，猫也走了一半。待省里来的那个明星猫上台， 一看猫那么少，想：“感情某市的水平不低！居然不捧我的场！看来 这地方不能瞎来走穴！”就真的正儿八经唱了一次，唱着唱着动了感 情，下了台和一大群猫握了手，弄得好多少年猫感动起来，后来好多 个月，我们市肥皂都不好销。
　　 局长回来传达贯彻大会精神，虽然我们都参加了，不过省里领导 的讲话大家谁也没有听懂，还要学习。学习完了，局长宣布。稀毛当 了我们局局长助理。科长一听，脸就变了，学习会一散，就去找局长。 局长说：“你党龄也这么久了，怎么觉悟这么低！稀毛有勇气上台， 你怎么就没勇气上台露一手？”
　　 一下噎住了老驴，气得脸青青地回来。坐了半晌，才把桌子一拍， 冒出一句：“奶奶的，什么东西！整个局都是一群混蛋！老子不干了！” 就 一摔椅子，收拾公文包下班了。科里的猫们都有点发愣，从没见 科长发这么大的火。过了会儿也都走了，于是纷纷带回家一段新闻一 回掌故。
　　 过了几天，老驴也没来上班。稀毛从我们科过了几趟，也没见着 老驴。稀毛倒不是幸灾乐祸，真是想来谢谢老驴一把。见老驴不上班， 倒有点呐闷：老驴怎么啦？回去便跟老婆说，老婆也觉得有点不得劲。 就 托了猫去打听，到得了回信，两口子心口手心一阵冰凉，都说不 出话来。到晚上睡觉，才咬着耳朵说：“猫心难测！”
　　 于是稀毛便不大再唱卡拉OK，工作也干得兢兢业业，大家一阵二 阵不习惯，也就习以为常了。只有局长听说老驴不来上班，便想： “老驴觉悟还真就是低！一点儿境界都没有！当初怎么让他当了干部？” 又过了几天，让科里给他办了病退。科里没了头不行，副科也快退了， 就要派个头来。可这一阵子干部队伍要精简，不好再弄，所以一室就 叫我去谈了心，通了气，说是先代理着干段时间。
　　 不过要说干我也没有多大精神。干也不错，可还有黄毛那边的生 意，还有小爪跑去了省城。黄毛那边的生意我倒张罗得不错，一笔就 赚了好几千条鱼尾巴；可黄毛要我脱下救生圈，沉到海里去，我还拿 不定主意。还有小爪一声不响，去了省城，更是闹心。白胡和黄毛都 劝过我，说：“小爪嘛，去玩几天，也不过胡思乱想，满足满足虚荣 心而已，你自寻烦恼，管那么多干什么？”不过，我总想，小爪一定 变坏了。我们猫城本来是不错的，现在却变坏了。
　　 一整天无精打采，下了班，回到家，想得全是生意、小爪和我们 那个单位那个科里的猫事关系，想着想着，就有点儿头痛，就伏在那 儿打了个盹。睡着睡着，忽然醒了，听见一阵子奇怪的声音，唏唏嗦 嗦的声音。那声音有点胆怯，有点紧张，战战兢兢的，可还是从我身 边跑了过去。我一睁眼，就看见一只大耗子。我一伸爪子，就抓住了 它。看着它的小眼珠子和小牙齿，我忽然想通了：我是一只猫！啊哟， 我是一只猫！
　　 所以我一张口，就把它的小半截吞了下去。这一回，再没谁跟我 分那个前脯后脯了；我想，这是很让我满意的。精神一高兴，我想， 明天要还有只老鼠打打牙祭也不错。当然，现在我要睡觉，明天的事 要明天再说，这是我们猫族传了几千年的处世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