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落千羽
当剪子晃在我面前的时候,眼泪已经含在了眼眶里,象一只渗着寒光的玻璃器皿,透明而无助。我不是一个眼窝太深的人,总会被不经意的感动而煽然泪下,任由泪水四溅,象个长不大的孩子。听别人说,眼窝深的人眼泪就不容易落下来,因为眼泪都被关到了那个深陷的旋涡里面,好看又耐用?还听别人说,有这样眼窝的人往往都会很坚强。哪怕心里的伤再重,也不会容忍自己的情绪象瘟疾一样蔓延。
我一直很羡慕这些眼窝深的人,可以这样理智地去控制和安排好自己的情绪。他们珍惜他们的眼泪就象珍惜他们的尊严,一脸的倔强。而我这样一个正坐在发廊里剪发的女人,看着镜子里苍白空洞的脸,盯着那两只浅浅的眼眶,已经生出许多的难以原谅的不自在了。
发廊是刚装修好的,宽宽的房间里到处充满了化学的味道,我很后悔为什么是今天走进这间发廊,虽然我已经习惯了每周在这里洗头。当在你心里熟悉得定格的环境在有一天忽然变了样子,尽管它们是那样崭新的可爱,但毕竟已经不是我记忆中的认同的模样。可是,为什么是今天?而不是昨天?明天?或者后天?
小沈是我熟悉的发型师,我每次来总是他来招呼我,这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高个子小伙,头发染得黄黄的,一根根头发都有着它们固有的轨迹,或直直地向天,或轻轻地向地,俯俯贴贴是一种样子,飞飞扬扬又是另一种样子,象所有现在发廊里的服务生一样。用头发的色彩和姿态引导着人们去追求时尚。
每次我来,小沈的发型都是不一样的,他的嘴角总挂着一抹不经意的微笑,可能正是他的这种不经意使我在很长的日子没再换过别的发廊。很长一段日子,我一直是清水挂面一样的长发,小沈与我服务并不能得到更多的酬金,不象给那些时尚的女性服务,发剪一挥总能从她们口袋里得到更多的钱。我总是固定地打开包,固定地取出固定的钱,已乎没有什么变化。与这发廊里时尚的气息离得很远。
小沈举着剪子在空中的姿态真是简约和完美。一把小巧的剪子,让他修长的手举在半空中,有一份优雅和沉着,不象他的年龄和声音。他从身后看着镜子里的我。“姐,你得想好了,剪还是不剪?”
我望着镜子里那个有着一头齐腰长发的女子,发丝如织,黑黝光亮。这个把自己的头发叫做小妖的翅膀的女人,此时却象个傻子一样坐在镜子前。剪?不剪?
发廊里放着美国乡村的音乐,是约翰.丹佛的,我记得还是两个月前我向发廊老板建议的,乡村古朴纯净的旋律回扬在装修得有些矫情的大大的房间里,那些伤感的调子,象春日你走进空旷的田园,迎面拂来的有些凉意的风正渗入你张开的眼眸把你的眼睛迷住,你只得由着那样的一份感觉在你心头荡漾、。
眼泪在不争气的浅浅的眼窝里游动,我知道只要眼睛轻微的一眨,它们就会掉下来,我努力地不让眼睛眨,对自己说,总得学会放弃些什么。存在是一种勇气,放弃也是一种勇气。在那时,好象正经历着一个人想哭却不能哭时的那种绝望,也好象感受到了当一个人不得不真正做放弃时那种彻骨的心痛。
剪吧,剪吧。
小沈把剪子在我头发上一晃一晃的时候,我的心也随着那冰凉凉的剪子在游动,总象让什么东西牵着一样。是不是发丝真的落下来后,我就可以做到如若止水?
“姐,真要剪得很短吗?”
“嗯”
我睁着眼睛看了镜中长发的自己,深深地看一眼,象要把它们全收进我的眼里去。我在心里对我的长发说,对不起,请你们成全我这样一种放弃的勇气。
我闭上了眼睛,想象着自己在跌跌撞撞的山凹里行进,我的脚以为找到了步履的方向,却始终一次次跌入烟寒一样的水塘中。“其实鱼有时也会伤心,也会掉眼泪,只是它在水中,你看不到它们罢了”此时,真想自己也变成一条鱼,能自由畅快地躲进深深的湖底哭,而不用担心放弃之后,自己找不到落泪的地方。
人的一生总是在徘徊中犹豫,在犹豫中徘徊,总以过了这座山,就该是那座山,过了这条河就该渡那条河。却不知道,有些山的最高处对攀援的人来说,永远如同水中花的诱惑,而有些河你永远走不到到水流的尽头。
在我不能面对剪子落在头发上的时候,我做了一种无可奈何的选择。紧紧地闭上眼睛,不能也不要看着它们坠落时在空中滑过的痕迹。可是金属的咔嚓声却依然让我无限的清醒,越想回避的问题,她却越清醒地站在了我的面前。我知道我的眼泪已经很不争气地从我眼角流了下来。我好象听到小沈的剪子在无声的叹息,它贴着我的头发,顺顺地象爱人的手用它遥远的心情一点点滑过我的发丝的肌肤。它是在用它的方式帮我决定着一些放弃。
“姐,好了”
时间在恍然间一点点走过,我知道我的面前是一面很大很亮的镜子,我却有些害怕张开眼睛看到现在自己的模样。长长的在心里舒了一口气后,我看到了自己。
“姐,我只给你剪了一半,我知道你自己没法做出选择,我帮你做了这个折中的决定,你看行吗?”
我几乎没能说出别的话来,付了钱匆匆逃离了这个还继续放着乡村音乐的发廊。阳光下,短了一半的头发陪着我走在茫茫的人群中。
而那些被剪下的发羽被我扔在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可怜它们再也回不了它们自己的家。我开始心疼,一阵阵地,在阳光下,暖暖的心痛。我仿佛看到那些被我丢弃的发羽站在云层深处,对着自己说:知道吗,所谓的放弃不是一种形式,剪掉了头发,是不能够给予你放弃的勇气的。
我抬着头,发丝扫在我的肩头,我不知道要过多少时候才能找回仙妖的长发。我把泪从眼眶里吞回去,我对自己说:从明天起我一定要做个眼窝深的人。我会把珍惜与放弃放进自己的怀里,再不轻意地把它们拿出来。发落如羽的经历会帮我记忆这种放弃的尝试。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