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阳光不紧不慢地照在人身上，在它的抚摩下，好象有再急事情的人 ，都会不知不觉的放慢 脚步，从容起来。心情悠闲的人，还可以眯起眼睛，在阳光中追逐着飘在尘埃中的柳絮，它洁白、轻盈，虚无的好象一团雾气，若无若有地叫人看不分明。每年的这个时候，沉寂了一个冬天的开广胡同便开始热闹起来，来来往往的都是一些身段妖娆的女子，好冬眠的蛇刚蜕了壳似的，看上去一个个庸懒而又鲜亮。
       艾梅就是在这样一个春光灿烂的天气里来到 开广胡同的， 像一团柳絮悄无声息的落在我面前，她穿着一身发白的牛仔 服，齐耳的短发，有着很清秀的一张小脸。她的目光在诊所门前贴的租房启事上停留了一会儿，才轻声地问我：“大姐，你这里有房出租，是吗？”  怯生生的样子。
     我当时正在给一个病人打针，抬起头扫了她一眼，说：“是的，不过我现在正忙，你先等一会吧。”   那天的生意很好，来了几个，都是要打点滴的。等我有机会伸 伸弯疼了的腰， 才发现她已经静静地等了一个上午 。我打量一下她，瘦瘦小小的，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就说：“我是有一间房要租，不过不能租给未成年人的”。因为不用说，谁都明白来这里租房是干什么的。开广胡同 处在城乡接合部，这里的 居民，几年前还在挑粪种菜，现在一家家的盖起了小楼当出租屋。慢慢的这里就成了市里最有名的红灯区，据说全市百分之六十的小姐都居住在这里。
     我是一年前来到这里开诊所 的，原来我是 一家企业医院的医生，吃了十几年的太平饭后，却在临近中年的时候没了着落。医院是慢慢垮掉的,属安乐死。我也就象那温水里的青蛙一样麻木，等感觉到水烫了，已经来不及了。
      之所以把诊所开在这个地方，是因为听说这里的人口流动性 大，而且她们有了病，多半是不去医院的。我租下了一栋三层小楼，一楼当诊所，二楼留着自己和请来的一个护士中午休息，三楼有二个房间 ，一间已经被一个叫燕燕的姑娘租了去，另一间还空着， 我写了个招租的纸条，贴在门口。
      她听我这么说，好象有准备似的，很快从随身带的小背包里拿出 身份证递给我：“你看，大姐，我今年22岁了。”我接过来，上面写着 她的名字：艾梅，出生日期是79年9月17日，住址是邻近市的农村。做她们这一行的，一般是不随便把自己的真实地址、姓名、年龄告诉别人的。这个看上去像个中学生的小姐，的确如她的外表一样单纯。
      我把身份证还给她，笑着说：“你的名字很好听， 像是个大学生的名字。”
      她也笑了，浅浅的：“谢谢大姐，我能看看房间吗？”
    “好吧”。我领她上了楼，这实际上一栋在夹缝里硬挤出地方来盖的小楼，有三层，每层二间房，每间才8个平方，楼梯窄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房间里有老房东配置一张床，一张桌子。我告诉她，一个月200块房租，还有200块的押金，要先付一个月的租金和押金。她似乎很满意，就 说：“大姐，我租了。”
      下了楼，她把租金付给我，说“我想今天就搬进来，可以吗？”
      我说：“当然可以。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我姓洪，你 就叫我洪姐吧”。

     刚吃过中午饭，艾梅就来了，她的东西不多，只有二个不大的提包。她的生意也很快就开张了，老是有男人进进出出的，看样子，她做这行当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在开广胡同，每天上午十点左右，有一道很独特的风景，就是穿着睡衣，蓬着头，踢拉着拖鞋出来买早饭吃的小姐。这时候的她们，没有了化妆品和性感衣服的武装，一个个都恢复了本来面目，粗糙黑黄的皮肤写明了 她们大多的出 自农家，而疲惫和倦慵又分明地告诉人们这是一群在透支生命和健康的人。如果哪个嫖客想知道昨天他们花的 钱是不是物有所值，就可以在这个时候来侦察一番，不过我想恐怕没有人会认出昨夜和自己上床的小姐究竟是那一位。因为他们大都是一模一样的，晚上一样的 光鲜、白天 一样的粗俗。
  
      以前对于房客，我除了见面打个招呼外，平时是没有什么交往的，尽管我迫于生计不得不在这种地方开诊所，但我对她们还是从心底鄙视的。幸好 楼梯是开在诊所外面 ，这样我就可以 对那些老少不一的嫖客们视而不见了。
     但艾梅明显的和她的同行不一样，无论是举止还是气质。她从不穿那些廉价的低胸连衣裙，似乎总是牛仔和体恤衫。脸上也很少有妆，最多是涂点口红，她苍白的脸色也因此而生动不少。每天早上都 收拾 干干净净后才去买饭 ，吃过后就把全楼内外都打扫一遍，在她之前这里前后住过几位小姐，她们不把楼梯弄得乱七八糟我就已经很满意了，对艾梅，我有一种本能的好感。
      慢慢的我和她熟了起来，话也就多了。 知道了她的父亲原来是一个民办教师，因为肝癌二年前死了，死前的头一年才转上公办。家里现在只有妈妈在家。弟弟前年考上了本市的师范大学，她就是为了供弟弟上学才走上这条路的。“没办法啊，我爸临死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拼命地叫着‘你弟、你弟’，我知道，他是要我一定要把他供出来，我弟弟学习 好，一直都是我家的骄傲”。她说着，眼泪忍不住地掉：“ 弟弟考上了师范，一年光学费就6000多，还有生活费。家里因为爸爸的病，亲戚朋友能借的都借遍了。 做这个来钱来得快，村里的好多女孩也都做过，为了弟弟，所以我也就认了。”
      有一次她在诊所给等她弟弟的电话，我忍不住地问她：“ 你弟弟知道你为了他干这行吗？”
      她把头埋的很低，半天没出声，我意识到自己问到她的伤心处了，连忙说：“对不起，我没别的意思，你不要往心里去。”
      “没什么的，洪姐，我还在乎什么呢。我想他是明白的，只是装着不知道罢了。他从来不问我住那里，做什么工作。 他见了我，除了说最近又要交什么 钱，买什么东西，就没话了 。有一次我给他送钱， 找到了他的寝室，他指着床叫我坐，我刚要坐下，他却突然说，等等。转身拿了一张报纸放在了床上，这才对我说：‘坐吧姐姐’。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去过他的学校，每次给他钱都是在学校门口，给了就走。”
       “你弟弟到底是个大学生，面子薄啊。”
    “是的，洪姐，我也是这么想的， 也不生他气 。好在他已经上三年级了，我也快熬出头了”
       艾梅用“熬”字 形容她现在的生活，这个字同样也写在了我的脸上， 儿子明年就要升高中了，要上重点得二万块的择校费，我知道，这笔钱我是不能省的。日子鸡零狗碎地一样过，我每天早上九点到诊所，晚上九点回家，满脑子除了儿子的学费，不敢想别的东西，现在我的感觉也和艾梅一样，为钱在熬日子。
         转眼间，又到年底了。冬天里的开广胡同，冷清萧条。整个胡同的人，不管是房东还是房客，都一脸的寂寞 ，诊所里的生意也淡了许多。快过年的那几天，胡同才热闹起来，那些提着旅行箱准备回家过年的小姐让这个胡同如垂死之人回光返照一般的又繁荣了几日，接着就陷入了黎明前的黑暗。按着惯例，我又要关门歇上一段时间了，一年到头，也只有这个时候能安心的和丈夫儿子一起 过几天正常家庭的生活。
     燕燕早几天就收拾东西回家了，而艾梅却没见动静， 年27那天，我去诊所准备把一些贵重的药品拉回家，艾梅听见我开门，就下楼帮我清理。我问她：“怎么还没走啊？”
     “洪姐，我今年不回家了，就在这里过年。”
       “为什么？你家离这里也不远吗。”
       “今年该我弟弟回家过年了，去年是我回的家”。
        “口恩”？我好象有些听不明白。
       “要我俩都回家，家里的气氛就会很沉闷，除了和娘，我们俩之间没话。所以我 尽量避免和他同时回家。”
        “你娘不伤心吗”？
        “她看不出来，我就说工作忙，不放假。”
        临走的时候她帮我把药送上出租车，然后转身上楼。我看着她孤零零的背影，感到心头一阵发酸。回到家里我想对老公说请艾梅到 家里吃年夜饭，张了几次嘴，到底还是没说出口。我知道，说也是白说，老公是不会同意的，当初在那里开诊所他就拼命反对过。
       当鞭炮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时，我想起了艾梅，她该以怎样的心情来渡过这一夜呢？
      一出正月，温度就不耐烦起来，一天比一高。如候鸟返家一样，胡同里又充满了年轻姑娘叽叽喳喳的声音，就象胡同口年年都飘浮 着同样的柳絮一样，胡同里的场景也年年依旧。
      艾梅气色也好了许多，她对我说：“洪姐，我最多再做半年，把弟弟最后一年的学费攒够，我就回家。种地、养猪，干什么都比现在舒坦”。  
       到了麦收 的时候，艾梅对我说要回家了。我问她：“还来吗？”
     她笑了，很幸福的样子：“不来了，洪姐 。我妈说给我说了门亲，叫我回去相，那个人我认识，是我小学的同学，人挺好。再说，弟弟的学费也够了。”
    艾梅退了房，回家了。
 
       暑假期间，市里发生了一起惨绝人寰的命案，一家三口被人杀死在家中。其中12岁的女孩和她的妈妈还遭到了强奸。据说警察通过现场检查，证明了三个人的死亡时间不等。也就是说，凶手是先杀死小女孩后，等了2 个小时才杀死 女主人。而 男主人的死亡时间，距离女主人又有5 个小时间。因此警察推测凶手在杀完小女孩后，没有离开，而是在她家等着，人回来一个杀一个。家里被翻的底朝天，家中最值钱 几本珍稀邮票不见了。
     凶杀为什么要把全家都杀完？人们议论着，诅咒着，这个案子，叫全市的市民在三伏天里也感到了阵阵刺骨的寒气。
      幸好案子仅用了十天时间就告破了，凶手是一个叫艾强的在校大学生，是这家人为其女儿请的家庭教师。因为无意中得知她家有几本价值几十万的邮票，才动了杀机 。又因为和这家子人都熟悉，怕怀疑到他头上，才决定将全家都杀死的。
       燕燕说：“你知道吗洪姐，那个凶手就是艾梅的弟弟啊。”
      我叹了口气，没有说话。现在我的心思，全在儿子能不能上重点高中上了。
     

 
       儿子还算争气，分数过了重点线， 一下就替我省下了二万块钱。可一想到他将来还要上大学，我就不能有松口气的想法。我依旧忙碌着，慢慢的，也就淡忘了艾梅。
       又快到腊月了，照例病人又少了许多。我早早的关了诊所回 家。进家门的时候 丈夫正在看本市新闻，突然 他喊我：“你快来看，公安在扫黄呢，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扫到开广胡同了。”我 笑道：“关我什么事情，我老老实实地开诊所，谁也不能把我怎么样”。电视上，一群小姐叫镜头逼的四处逃散，她们纷纷用头发或手挡住自己的脸。突然，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镜头上，她挑战似的对着记者的摄象机，表情冷艳，尽管这张脸经过了精心的涂抹，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艾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