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毕业，我被分到一家小镇上的医院工作。

按成绩本来应该会分的更好些，可我的孤僻和清高一直不讨辅导员喜欢，我又不善于在关键时刻改变自己，便只好听天由命了。

小镇上只有这一家医院，一幢不大的三层小楼，十几个医护勤杂人员。医院没有单身的住宿条件。

初来咋到，举目无亲，一个人无着无落孤孤单单，心里很凄凉。多亏那位矮矮胖胖的女院长照顾，让我临时住到了一楼值班室边上的一间空房内。二楼我的头顶是间西药房。

白天医院还算热闹，镇子虽然不大，空气也清新，可人还是免不了生病。到了晚上，天一暗下来，医院里就开始冷清，越到夜深越感荒凉。

医院是有夜间值班规定的，墙上也贴着值班表和值班纪律。可几乎没有人会真来执行。值班人员一般都是在晚上八点来钟过来看看，不到十二点就回家睡觉了，好在晚上也几乎没人来看病。我便每天陪着值班的医生聊到将近十二点，他们回家，我再一个人躺到自己那张小床上等着睡意的来临。就这样平平静静的过了十几天。

出事那天晚上，开始也没什么特别。

我和往常一样到值班室与值班的医生闲聊。

是李医生值班。李医生是这里的老人了，很健谈，医院的掌故又多，我听得津津有味。不觉就近了午夜。李医生起身回家时我竟有点依依不舍了。

送走李医生，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就想李医生嘴中的院长：十年前院长人长的一般但很苗条，也是一个人分来这个小镇医院，就住在我这间房子上面的那间药房内。当时这幢小楼刚竣工不久，在镇子里也算是项重点工程了。镇上的主要领导都经常来这里参观指导工作，有的领导就常来顺便关心一下像我一样还孤孤零零着的院长。好像来的最多的就是院长现在的丈夫，那比院长大了十几岁已经退了下来的原镇党委副书记，一个萎萎缩缩的男人。

这样想着，不觉就迷糊起来。

就在我迷迷糊糊似睡非睡之间，竟听见楼顶有了响声。一股凉气从我的后颈猛然吹起，我睡意全消了。

声音很轻，可并不停止。

我摒住呼吸：像是扫帚划过地面的咝咝声。不紧不慢的沿着天花板从窗到门的方向，再回来，从门到窗的方向，来回划着。

绝不是人在扫地。扫帚只是被什么拖住来回的划过地板，方向和路线都很规则，只是听不见其他的动静。

   院长就住在那间药房的。那个一直萎萎缩缩着的书记常来坐坐，面带一样猥琐着的皮笑肉不笑。

有天夜里，一个女人的尖声叫骂就在那间房子的门口突然传来，不过好像不是院长的声音。紧接着就是砸门声和撕打声玻璃碎裂声和扫帚扫地声。不过好像又没人听见过，那时的医院也是没人值班的。

后来，书记的婆娘突然得怪病死了，院长就嫁给了书记。

院长出嫁那天，楼上那间已改作药房的屋里竟传来了抽抽搭搭的哭泣声。哭声响了很久，竟没人听见，因为夜已经很深了。

好像是书记的婆娘惦记前夫，又怕吓着孩子。只好一个人躲到这里哭上两声。以后每到院长的结婚纪念日，楼上那间药房都会传出阴森森的声音来。

当时就想问李医生，他怎么会知道？可还是忍住了。

这样想着李医生讲的故事，我的手心和额头就不知不觉的流出了一种阴冷冰凉的液体来。

我自小跟着爷爷长大。 爷爷从前是村子里远近闻名的“先生”。说是先生，其实爷爷只读过三年私塾。据说爷爷三岁开了天眼，因为聪慧就一直没闭过。解放前爷爷一直靠设坛捉鬼给人看病为生，行走于阴阳两界，神出鬼没得很。

自我记事起，爷爷就喜欢给我讲一些人影后面的故事。有段时间，我竟痴迷起那些影影绰绰飘飘忽忽的事情来，有时竟真的可以穿过晦暗潮湿的空气看出一些端倪，在或威武或妩媚的身体后面看出一幅奇怪的嘴脸：有的虚肿着脸、有的流着口水、有的伸着舌头。

每每这时，我总是一律千篇的心惊胆颤，可常常还是忍不住好奇。

我摸了把头上的虚汗，慌乱的披上件衣服，抄起爷爷留给我的那把小巧的梨木剑，穿着拖鞋便走到门外。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很安静可并不黑，这让我稍稍松了口气。

我一步步挪着上楼，总共十五级台阶。楼上走廊也亮着灯。楼梯口到药房是七步，我已经站到了药房的门口。

药房的门正对着我，门上没有玻璃。一个取药用的窗口被一块木板紧紧塞住，不见玻璃。

走廊里空空荡荡，一点声音都没有。药房里也不再有扫帚划过地面的响声。

我呆呆的站着，每根头发都竖来倾听，还是听不见一点动静。我用右手握紧剑柄用左手敲门，心和门板同时咚咚响了几下。响过之后仍是一片沉静。用力去推，吱吱的声响过后还是沉静。

呆站了片刻，再轻轻的摸下楼来，坐到床沿再听时，楼顶果然没有了响声。

我把自己重新放回床上，手捏梨剑，伸直四肢，挨到了天亮。

洗把脸出去时，已经有几位同事上班了，院长也在，平静的的胖脸看不见什么特别的痕迹，只是眼圈红肿着。

悄悄讲给李医生听时，李医生竟笑了笑，没有说话。

从那夜到半年后离开那个小镇，我常常问自己也问别人：那真的是鬼么？

没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