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 远 的 乡 思
——王秀颜
父亲一生有一个苦苦的追求,那就是回到生他、伴他成长的老家――一个属于穷乡僻壤的无名小镇。尽管那里只有二个出嫁的姐姐,但感觉,那个平平常常的小村庄,是他的根,为此,四十多年的异乡生活,没有改变他,他仍然盼着有一天重回故里。
父亲是一个苦命的人,三岁时奶奶便去逝了,每每提到奶奶,父亲总是摇着头说:“记不住模样了”。在那贫困的兵慌马乱之年,奶奶没有留下一张照片。
父亲在大姑怀里撒娇过、在老姑的后背上哭闹过,他是在二个姑姑呵护下长大的。
59年父亲考取了长春一所技校,当他把通知书拿给目不识丁的老姑时,他悄声地说:“老姐,我不想去外地念书,我想家。”“去吧,咱家太穷,到了处面兴许能吃饱饭。”望着在饥饿中长大的弟弟,老姑虽然舍不得父亲远走他乡,一种只为填饱肚子的本能,使老姑含泪为父亲做了一个一生的选择。
其实,当年父亲离家,第一是求饱,第二才是求知。他是被饿怕了。听老姑讲,父亲有一个本家四婶,常常因为父亲在她家多吃了一碗饭,而和老姑发牢骚。老姑叮咛父亲:“再去四婶家,吃一碗就撂筷,免得四婶不高兴。”那时的父亲,把吃饱饭看成是最大的心愿。
一个吃百家饭度日,在半饥半饱中生过的人,对“饿”及珍惜粮食有着特珠而深刻的体会,为此,若干年后, 时常看见父亲吃着有些发馊的米饭,用食指将掉在饭桌上的干粮渣抿到嘴里是常有的事。
在我读书的时期,每次老家来人,话题都是劝父亲回家,在父母的争吵中,我理了回老家的含义,就是将家搬迁到离父亲老家最近的那庄城市。几次的吵闹,结果都是母亲赢了,我们的生活依旧。
那个曾经让父亲饥肠辘辘的小村庄,究竟是什么东西让父亲难以割舍?这一难解的问号,在我的心头萦绕了许多年。父亲思念的什?是那条趴在房檐下晒太阳的大黄狗?还是那条只有在雨后水没过膝盖的弯弯的小河?还是想从布满皱纹、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去寻找童年伙儿?
75年,大姑病逝了,父亲拿着老家的来信,很想回去为大姑添一把坟土,母亲说:“哪来的路费呀。”是啊,月平均8元钱的生活水平,出趟远门,在70年代确实是一种艰难的奢望。那也是父亲有充分理由回老家的一次,也没能成为现实。
79年,在我要返回下乡的农场时,父亲给了我2元钱,让我在路过老家时下车,到大姑的坟上看一看,替他给大姑烧几张纸。当我站在大姑坟前,看着黑色的纸灰,随风飘走的时候,我仍然没有读懂那时父亲的心。
听老家来人讲,那无数次暖过父亲双脚的土坑,连同土墙草顶的小房早在70年代被砖瓦房代替了,那口冬天被冰镶嵌的辘轳井,早已安上了电机。而父亲仍然在盼望着。
80年代初,父母在路傍支起了一个水果摊,父亲一边工作一边帮母看摊,他和我说:“等我攒足了钱,一定回趟老家。”说话时,眼里闪着光。也许由于这个信含,父亲花钱从不大手大脚,时常守摊一天,晚上赶到工厂去值夜班,兜里5元钱,他都看成是大票,舍不得花上几毛钱买个烧饼。
80年代未,父亲的企业经济效益十分好,不但工资涨到500多元,而且做更夫还给发奖金。他舍不得请一天假,那时,他又有了新的盼望:“等我退体了,一定回趟家。”
96年在等待最后一个孩子结婚的日子里,带着一生的盼望,结束了酸甜苦辣63年的人生历程,没能实现“回趟老家”的夙愿。在父亲带走根根银发中,不知有多少是为乡思而白的,更不知哪一道皱纹是为乡思而加深的。
明年的五月,父亲离开我们整整三周年,按着父亲世逝亲属商定好,而那份思乡的情感却成了永远…… 和父亲为此盼望了四十几年的心愿,将把骨灰移送回老家,安放在那个他念了大半生的小村庄,不知那时的父亲会不会得到安慰。
父亲的生命画上了句号,而那份思乡的情感却成了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