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今年七十八岁，和母亲一起

生活在乡下，是勤劳的庄稼人，

也是位木匠。前年冬天突来的

一场脑梗塞，不仅给父亲留下

轻度老年痴呆和左手残疾的后遗症，也使父亲在性格和行为上有很大变化，给父亲的晚年生活增加有不少戏剧性插曲，可爱，可敬，可泣，可歌！
                       一
 父亲身边有两件宝物，包括母亲在内谁也不能动用。第一件是指甲剪，发现父亲的这个爱好是在父亲出院后不久，接父母亲来家里居住。我家里有一个很大的指甲剪，父亲没事的时侯总坐在沙发上不停地剪。因为左手拿不住任何东西，父亲只能用右手剪左手，那只残疾的左手指甲已被剪得红红的，秃秃的。父亲边剪边自言自语：“这个指甲剪大，好拿也好使。”看父亲爱不释手，我笑着说：“好使，你走的时候就拿走吧。”父亲真的就象小孩子一样，一直拿着舍不得放下。母亲瞪父亲一眼：“要那么多干啥？家里不是有两个了？”父亲很不情愿地把指甲剪放在茶几下面的小杂物筐里。到了送他们回家走的时候，父亲的眼睛不时地向茶几下面的小筐里看，我忽然间明白：父亲还是掂记着他的指甲剪。趁母亲不注意，我急忙拿出来悄悄放在父亲手中，父女会心一笑，父亲立马藏进兜里开心回家。一段时间后，我回老家，母亲生气地指指父辈下坠着的上衣口袋，我拉父亲在我身边坐下：“爸，让我看看你兜里装的啥好东西？怎么那么沉？”父亲很不好意思地笑笑：“没啥好东西。”掏出来一看，竟是四个指甲剪，一个大的，三个小的，还有一个是坏的。我说：“怎么装那么多？都给谁的啊？”父亲拨弄他的宝贝：“都是我的，谁也不给。前几天你给我的那个大的丢了，买了一个不好使，我又买一个，你看就是这个，我一用劲它就坏了，我又买了一个，昨天你给的那个又找着了。我都装兜里，看它还丢？”父亲总是很细心地修剪保护着那只残手。我想，父亲是想用自己的呵护和关爱唤醒手上沉睡的神经，听一听自己对它的惭悔。它为父亲做出了太多的贡献，默默地为父亲养大孩子，撑起一个家，掌上的老茧还清晰地种在指根下，跟着父亲一路风吹雨打，有什么理由不细心呵护着让它好好歇息呢？
 父亲的第二件宝物是电动剃须刀。在我的记忆里父亲从不留胡子，头发也总是理成光头，看起来很精神很利落。知道父亲想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电动剃须刀是在去年，母亲生病住院的时候。父亲坚持守着母亲一个多月了，胡子长的差不多掩没了嘴巴，吃饭的时候有米粒粘在胡子上被女儿发现：“爷爷，你的胡子开花了。”母亲偷偷告诉我：“昨天去剪头，人家要他五块钱，他嫌贵又回来了，在咱家才一块钱。”病后的父亲很固执，任凭我怎么劝说，一生节俭的他就是不进理发店，我赌气不理他。第二天上午，父亲小心翼翼地问我要一把小剪刀，让母亲坐在病床上给他剪胡子。两位老人的艰难配合，目的却只是为了节约四元钱，让人好气、好笑、好感动！母亲无意说出：“你不是一直想要个电动刮胡刀吗，回家就给你买一个。”下午我去病房的时候，给父亲带去一个新剃须刀。父亲高兴地看一遍又一遍：“多少钱？”我说：“不贵，才二十多块，能用好多年，这样你就不用等理发时才刮胡子了，能省好多钱呢。”父亲嘿嘿一笑：“就是，就是，用一辈子了。”母亲在旁边唠叨着让我退掉，父亲却让我把包装打开，装上干电池，自己要试试。我想，父亲要是知道买这个剃须刀我花了近二百元，他就是再喜欢也不会留下来。打那以后，父亲每天早上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刮胡子。用完再把它规规矩矩装进盒子里，盖上盖。有时候，来串门的邻居故意逗父亲：“把你的刮胡刀给俺用用？”一向都很宽容大方的父亲这时候很小气，嘴里很不情愿地说着：“中”，手却摸着盒子不往外拿。父亲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节俭了近一辈子，到了老年却糊里糊涂中奢侈一把。
                                                         二
    
    乡亲们眼里父亲是宽容、随和、慈祥的老人，但近一二年来父亲的脾气却越来越古怪，特别是只有和母亲两个人在家的时候，许多想法和做法让人难以接受。父亲除了让母亲负责他的一日三餐外，别的任何日常生活不让母亲照顾，扣子扣错不让说，衣服脏不让洗，裤子穿旋也不让提，而母亲偏偏又是很讲究体面的人，看不得邋遢，总忍不住想帮忙整整，每次都会招来父亲的严厉拒绝和呵斥，常常气得母亲偷偷落泪。
   父亲对姐姐和我却很亲切友好，姐姐回家骑自行车也就是不到十分钟的路程，所以姐姐每隔三四天都要回去一趟，给父亲洗洗头，洗洗衣服，父亲开心幸福地像个孩子坐在沙发上，让姐姐换衣服，扣扣子。父亲也有一件事不让姐姐做--修脚鸡眼。父亲两只脚小脚指处各长一个鸡眼，听父亲说是年轻时走路负重太多积下的，隔上一段日子不修剪走路时会很痛。以前的时候父亲都是拿剪刀自己修剪，生病后我给他拿一把手术刀专门修鸡眼用，比起剪刀轻巧灵活许多。在父亲看来，只有在医院工作的我才会使用那把明亮精制的手术刀，父亲说：“那刀太利，怕他们不会用，不小心会割痛。”所以，给他修鸡眼被父亲赋予是我的专利，谁也不能侵权。父亲没病的时候爱说：“死就死了，怕啥？怕也得死。”可自从病后，再也没说过，每天饭前很仔细地把药拿好，放在手边，许多的事都会忘记唯独不忘吃药，药还没完就催着去买，点滴中透出对生命的渴望。有时候命运的确很不公平，就像父亲，好不容易把孩子养大有了出息，到该享清福的时候却又生了病，如果健康可以移植的话，真想移植一些给父亲。
  父亲最喜欢我和姐姐一起回去。由于我要工作，回去的次数相比姐姐少了很多。姐姐家在马路边，是我回家的必经之路，因而每次我回到家，父亲准会问：“见你姐没有？她来不来？”眼中流露出祈盼。只要我和姐姐回去，整天在街头玩耍的父亲，再不出家门，陪着母亲和我们拉家常。这时候，母亲总不忘对女儿哭诉父亲的种种不是，任凭母亲把他说的一无是处，父亲却一扫往日对母亲的严厉，捂着脸偷偷笑，两行泪水顺着指缝伴着笑颜流淌。父亲一向不善言词，也许父亲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对母亲的疼爱，在父亲看来，母亲跟着他吃苦受罪大半生，再也不想让母亲为他继续操劳受累。
              三
    父亲一直以种田为生，没有什么积蓄，晚年生活由我们兄妹共同承但。由于职业因素，父亲住院期间的医疗费大部分由我支付，不知道父亲是怎么知道了这件事。父亲的小院里有三棵很大的泡桐树，夏天的时候给小院撑起一院荫凉，父亲却张罗着坚决要卖掉还我支付的医疗费。母亲虽很生气但又无力阻拦，打电话让我回去劝劝父亲。我是父亲最小孩子，从小得到父亲的宠爱，父亲也最听我的话。亲昵地挨着父亲：“爸，三棵树能卖多少钱？”父亲说：“我让木材厂的人来看了，差不多卖两千。我听街上人说我这病得花很多钱，我卖了把钱都给你，不能亏你！”心酸之余生一计，神秘地对父亲说：“这三棵树干那么粗，怎么也得卖五千吧？你看病我花五千，谁给你出五千，你就把树卖给谁，正好还够我，记住，不给五千咱不卖！”父亲一听我同意他卖树，很是高兴：“不给五千我不卖，等卖了就把钱给你。”父亲开始寻找能出五千的卖主。从家往北走几百米是一条柏油马路，一位堂哥在路边做木材生意，父亲把自己卖树的事托付给堂哥，隔几日去问问有没有合适的卖主。其实，父亲那三棵树最多也只能卖到两千元，父亲今生也找不到能出五千元的卖主，但父亲不会放弃他的寻找和等待。我劝父亲别着急：“树不卖一天天在长大，更值钱，就当我把钱存在你树上，还会长利息呢。你把利息一起给我。”我想不通的是：做半辈子木匠的父亲，居然看不出木材的价格！当渗透到骨子里的善良和爱表现为一种简单幼稚的行为，同样会让人感动得热泪盈眶。
                四
    自己目不识丁，却有一个博士生儿子，是父亲今生最为骄傲和自豪的事。哥哥博士毕业后在市里的大学当教授，回家的时候总自己带着车，在我们农村老家的乡村里一般没有比如桑塔纳那样的小车进村，所以哥哥带车回家给父亲脸上渡了层金。哥哥进家了，父亲兴奋地站在院外车旁给哥哥看车，不让围观的小朋友靠近，有邻居路过，父亲很骄傲：“三（哥哥的乳名）回家了，我给他看着车。”看来父亲不但是想儿子，更想拥有乡亲羡慕的目光和儿子衣锦还乡的感觉，父亲的亢奋情绪在哥哥走后的好几天都在持续。
    父亲虽不识字，但很正直，总提醒儿子不能忘本。春节前，父亲要哥哥回家来请客，也是父亲唯一的一次请客，请村里年轻时一起做木匠活的伙计，他们曾经都是大队里木业社的成员，有过同甘共苦的交情。那天，哥哥打开带回的茅台酒，平生第一次也许是唯一一次喝到茅台酒的几位老人激动得声音哽咽，一致称赞父亲养个好儿子。席间，一向不善言谈的父亲第一次开口教育儿子：“孩子，回来家不管见到谁都要打招呼，该叫叔叫叔，该叫伯叫伯，不管你做多大官，这儿还是你家。村里人找你办事，都要记心上。西村老王家，儿子在北京工作，娘死了他回来不戴孝，不磕头，儿啊，你不会也这样吧？”说到这儿，父亲已泪流满面！父亲的那些生活在乡间的朋友大部分都没有坐过小轿车，饭后，父亲希望哥哥能让他们坐一回，哥哥就让他们坐着小轿车绕县城一周，父亲的叮咛融化在儿子做人的行为中，儿子和父亲的人品都受乡亲们尊敬。
                     五
    尽管我们一直在寻找良方，能让父亲的思维回到从前，但父亲毕竟是近八旬的老人，反应还是越来越迟钝，行为越来越幼稚，不管以后还会有多少啼笑皆非的事情发生，我相信都是缘于父亲潜藏在心底的爱。父亲平安幸福地生活，是我们最大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