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归原主

    村外的河上有一座木桥，木桥很窄，人走上去晃晃悠悠的，显得有些不踏实，但这么多年，村里的人都是踏着它们渡河的。没有人觉得这种摇晃有什么不好。到是让孩子们高兴得很，可以自由自在地在上面又跳又晃，把过桥的村里的小媳妇们吓着一惊一咤的。他们总喜欢拉着桥栏处树藤乱晃，使看上去显得纤弱弱的木桥好象一不小心就会折断一样。

桥是村里的人，从后山的树林里用斧头一斧一斧地砍下的榛子树搭起的。搭桥的人，是村里带父字辈或祖字辈的老一些的人，所使用的也是简单的劳动工具和最直接的原始的搭建方式。

桥建起了几十年，在风风雨雨承载了几十年，也伴着村里的人，一起风雨飘摇中走过了几十年。

村人娶媳妇嫁闺女吹吹打打从桥上走过。这么多年了，村里的有些人家仍然保留着用红轿子抬新娘出嫁或进门的习惯。抬红顶轿子的结实的轿夫们大都是本家的兄弟和表亲，他们吆喝着相互开着本地土土的笑话，有意把轿子在桥上颠来颠去，还管这叫“颠轿”，还说在村里的木桥上颠得越厉害，谁进了婆家或嫁到了夫家，一切才会更喜庆更闹腾。每当这时，抬轿和坐轿人的心思是不一样的。抬的只觉得玩得还不够大胆刺激，轿颠得还不够疯狂有劲。坐的尤其是从外村嫁进本村的小媳妇们被这一上一下一左一右颠得不知道东西南北，满眼眶里装着委屈的眼泪。吹唢呐、敲铜鼓的从桥头吹桥尾。照他们的行话讲，这叫余音绕梁，而做为村子的“梁”，除了那几扇大大的阔阔的宽宽旧门廊外，就是这桥头桥尾的几根在丛林里长了百十年的榛子树干了。

桥是村子通向外界必经的路径，不管是村里人出去做买卖、走亲戚、赶集市，还是外地游子回来看父母、外出打工的小伙荣归故里，或是村里的孩子到镇上读书，都要打这木桥上走过。

走得多了，好象桥上的每根木头上都刻上了村里每一个人的脚步印子，象村东头的张大爷的脚因为残疾脚印因此有些左右不齐，而村头的王家大婶长了一双比男人还大的脚，她的脚步不但结实而且有劲。还有老李家的大儿子，他老是赤着一双又黑又大，结满老茧的典型的农家脚，走在桥上那沉沉稳稳的声音有些震动山谷的味道。而村里最美丽的女人含雨的脚是小巧而动人的，每次当她轻轻地走在榛木桥上时，总惹得在河里冼澡的男人们悄悄的心痒。最活跃的还是村里孩子们的脚步，他们走在桥上的花样百出，有些是故意走得歪歪拐拐的，有的是有意蹒跚得走成蝴蝶或蜜蜂一样的曲线的，有的是蹦蹦跳跳几步才留一个印子的，好象有些脚步飞上了天，而留下的只是如红鸥掠水惊平湖的几抹滑痕。

黄昏的时候，本地养的那些矮矮小小的黑色或者枣色的马驮着从镇上买回来春种要的种子与化肥在主人的吆喝下慢慢腾腾地从桥上走过，牧归的老牛让老农牵着也摇摇晃晃地走在榛子桥上。甚至张家大姨、田家大伯家的鸡啊、鸭啊、猪啊什么的也会神气活现地走在这桥上，当它们也是这桥的主人。

木桥在风雨中一点点老去，斑斑驳驳地落痕显示着岁月的沧桑和无情，没有经过油漆的桥面有些地方已经能嗅出些腐朽的气息。村长说，这桥怕是要拆了重建了。

终于有一天县上来了一个长着胖肚子的官模样的领导，镇长说，那是县里的王副县长，分管交通的。王副县长那天抚着桥栏的树藤一头大汗走下榛子树桥的时候，村长老谋深算对王副县长说，这桥再不拆了重建，说不定哪天真要从上面摔下几个人去了。说得时候还泪眼淋淋，神情悲切。王副县长这次正是为在农村落实“三个代表”而下基层的，当即表态：一定要为老百姓办实事、办好事。

王副县长回去不久，镇上真得带着设计桥梁的带着厚厚眼镜的专家和建筑施工队以最短的时间进入的村子。那气势用句不恰当的比喻来说，真有些象当年小鬼子们进村里的闹腾劲。每天小河旁总围着不少的村里人。有的人说，拆旧桥换新桥这是好事啊，以后农用车就可以直接开到家门口了。水泥桥多好了，又宽敞又气派。可村里的老人还孩子们还是舍不得那座在村里呆惯了的吊在半空的木藤桥。

那天，木藤桥被轰轰咙咙的机器锯倒的时候，村东头的张大爷突然死了，不知道是不是有些不好的预兆。村里的老人讲，去把那些榛子树干留着吧，说不定哪天还能派上用场。于是，几个年青力壮的小伙子，帮着操办完张大爷的丧事到桥头一看，堆在河岸边的榛子树干已经没有了踪迹。事后说，是镇上的人用东风车给拖走了，说是现在木头不能开采了，镇上建礼堂正好用得上。

村里的人于是连榛子桥唯一的纪念也没有保留下，只留下了仿佛依然在夕阳下轻轻摇摆的影子晃晃悠悠地在每个村里的人的某一天的闲聊中。

新桥建好了，剪彩那天村里还来很多的人，县里的、镇里的不少领导开着各式各样村里有些人一辈子也没有瞧见的小汽车来了。整个村子从来没有那样热闹过，敲锣的、打鼓的、吹唢呐的，就象村里的几大家同时一天办喜事。村长打扮得象个新郎官，逢人便露出他那一口黄黄的落满烟迹的牙傻傻地笑。村子花了一大笔农村提留款，杀了一头牛四头猪十只鸡喝了几十年老高梁酒。晚上还围着村里的场坝跳了一夜的类似前些年城里的人跳得的集体舞。村里的人都高兴啊，笑容朴素得象村长那天穿的新衣服，整洁得只剩新衣服上留下的那些折痕。

这以后，真的打新桥上行驶过了一辆又一辆的农用车，小伙子的摩托取代了慢腾腾的老马，嘟嗜的拖拉机代替了慢悠悠的老牛。大家说，新桥真就是新桥，现代的东西就是好。

可老人们依然蹲在村头，在太阳下晒太阳。他们有他们的的理由不去接近新桥，除非在万不得已的时候，也是骂骂咧咧地匆忙从上面走过。他们的心中仍挂念着榛子藤桥，年青人说他们不开窍，老古板。老人说他们那叫怀旧，有念头。黄昏的时候，老牛仍然跟在他们的身后，一晃一悠地沿着河堤，顺着田埂上一步一歇地从容地走。

有一天，一个晴朗的早晨，连续下了好几天的雨终于停了，天空中舒展着清新而幽雅的乡间气息，早起的鸟儿在天际间飞翔，晨曦裹着柔柔的黛红色的面纱一直从天的那头连到了这一头。薄雾袅绕，大家说，真是一个好天气啊。可谁也没想到，这架在黛红色的怀抱中的新桥突然袭击地从腰处折断，直崭崭的露着雪白的渗人的钢筋来，象一堆堆白骨。许多用水泥沙浆合成的块状物从很高的地方直直地跌入清清的河里，溅起一浪浪的水花，象是当年美丽的含雨打桥上走过时，那群男人有意在水中扑腾来扑腾去一样。块状的物体一个个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有的一个跟斗跌入水寒中，有的象一只利剑只哗的一下，就没有了身影。而同时从上面一起跌落下来的还有两个上晨课的孩子和一个开小四轮的不到四十岁的男人。

村子里被黑色的哭泣声笼罩着，那两个掉到河里又被冲到几百米以外的孩子被大人从水抱起来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甜甜的笑容，他们压根没想到，新桥才过了一周岁的生日，为何就会把他们从上面摔下来。或许那天早上他们还约好放学后一同去山后打野果子吃。可惜他们吃不到了，到让那新桥吞去了他们天真纯真的笑容。

镇里县里来人了，村长裹着脏兮兮的衣服挂个黑黑眼圈一个尽地说，你们还我们的榛子桥来。

堆在镇上一年多的那堆榛子木因为镇里的礼堂一直缺钱没有开工又被一辆东风汽车给拖了回来。

镇上的人说：物归原方，物归原主。

榛子木还是那堆榛子木，唯一变的是它们在风吹雨打日晒里已经更加的衰老，不少木头已经开始腐朽变坏，它们不再是悬在半空中充满生命力的洋溢无限柔情和坚定的桥的一部份。

在现在，它们只是一堆将越放越烂的老木头，它们与那个在风雨中与村人一同唱一同跳一同醉一同舞的榛子桥已经没有任何的联系。

风都没了云会怎么样，桥都没有了木头会怎样？

榛子木被堆在村里的场坝上，已经快烂了的和要烂了的，被村里接待客人时一次次拖去砍了做了饭煮了肉。谁知道这堆榛子木还能这样静静地在场坝呆多久呆多少时候。是不是到了有一天，村里的场坝要新建，连这片憩身地也会让村长又一次送出去。也或许根本等不到那个时候，它们都已经变为了煮肉的大铁锅下的烈焰，只留下些灰烬最后被到那曾经的河里去。

如果是那样，也算是一种归宿，也算是一种物归原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