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本 盐巴和苹果

一大早，我搬出纸箱，纸箱里整整齐齐地排着我上学两年来全部的书和作业本。按照母亲的吩咐，我将把它们卖掉，然后换些盐巴回来。

小时候能够读书,是非常神圣而幸福的事，所以我的书本都保存得很好，少有污点，绝无卷角。抚摸着平平整整的书本，想着它们即将以每斤五分钱的价钱卖给同村的周火炮，然后被他制成鞭炮，噼噼啪啪地炸成碎屑，心中感觉好象弃别一起长大的同伴，充满愧疚而又恋恋不舍。

我从纸箱中小心地挑出语文和美术课本，那是我最喜欢的两样书。剩下的一称，五斤多一点。心中一盘算，能卖得的钱尚不够买两斤盐巴。只好把挑出来的美术课本无限眷念地又拿回了纸箱。

怀揣着三毛钱来到小镇，小镇上总是那么热闹，背背篓的，挑挑子的，牵骡马的，拉板车的，熙熙攘攘。小商小贩的吆喝，买主卖主的讨价还价，此起彼伏，好不热闹。小镇上只有一处卖盐巴的，买盐巴必须穿过闹市走到小街的尽头。我慢慢地在人流中挪步，两眼左环右顾，街两旁花花绿绿地各色商品让我应接不暇。不过这些东西大都与我无关，我停留的地方，只有卖小人书的地摊、摆有铁文具盒的玻璃柜，还有一个小摊，卖有一种一吹都可以发出嘎嘎叫声的玩具小鸭，最诱人的还是那个炸麻花的老太太，她面前的油锅里总飘出让人闻不够的油香！我曾无数次地在这些地方久久地驻留，却从来没有伸手买过。每次穿过这段闹市，心中都有一种羡慕的幸福和痒痒的难受。那时流览小街的心情恐怕和现在参观一场艺术展览相差不大吧！

快到盐店时，我被一阵声嘶力竭的叫卖声吸引住了。

“快来买呀！全街第一次进货的山西大苹果呀！”

“又大又甜的红苹果呀！一毛钱一个，机会难得，一毛钱尝新鲜啦！”

我顺着吆喝声看去，在一个尖嘴猴腮的青年人面前，用门板搭起一个简易的货摊，门板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堆红通通的果子，圆圆的，特别是那红艳艳的颜色，有几分炫耀的味道。

从来没看见过这种水果，我走到货摊前，想仔细地看看。

那货主见到我，有些讨好地问：“小兄弟，要不要来一个，这可是大老远从山西运来的哟！”

“山西河西与我何干？反正我也不知山西是个什么地儿，不过那光滑滑、红艳艳的家伙倒是真的十分可爱”心中这样想，口中怯怯地问：“甜吗？”

货主忙不迭地说：“甜！不甜包退不要钱！来一个？”

我看看手中捏得皱皱巴巴的钱，点点头：“嗯！”

我递过一毛钱，接过苹果，呵！真的很光滑耶！摸起来比自家树上结的桃子舒服多了。看到手里的苹果，想起病中的母亲，还有刚会走路的小妹，我又犯难了，这一个怎么吃呀？

咬咬牙，我递过剩下的两毛钱：“再来两个！”那语气居然十分地果敢和自豪。

走了几步，我又想起年迈的爷爷。愣在那里想了好半天，又折回来：“老板，我能用这三个换四个小的吗？”这次的语气一定是可怜巴巴的带有几份哀求。

货主看了看我，从那一堆苹果中左捡右拣，直到确信选出的四个足够小，然后有些不耐烦地说：“拿去吧！”。仿佛这种交换让他亏了不少。不过，我并不在乎他的态度，想象着家里人一人拿着一个红红的苹果，高高兴兴地吃着，我为自己的选择很是得意，甚至有了一种今天的事办得很有创意的感觉。母亲一定会夸我是个聪明又孝顺的孩子的。

我是沉浸在被母亲搂到怀里吃着香甜苹果的美好想象中迈进家门的。当看见母亲那张因长期生病而又营养不良所折磨成的瘦削蜡黄的脸时，我又突然不能判断自已所做的事情是否正确了，于是把本想兴冲冲递给母亲的苹果立马藏到了身后。

“泥娃！回来了？盐呢？”声音总是透出可怕的虚弱。

我慢吞吞地把四个苹果递到母亲的眼前，埋着头偷偷地看着母亲的反应。

母亲先是一怔，然后可能明白了一切，两眼混浊地望着前方，一语不发。

经过一段揪心的沉默，母亲开口说话了：“孩子，家里好几天没盐吃了，借你二伯和张奶家的盐也等着你买回来还啦！唉！”

母亲又看了看手里的苹果：“苦命的孩子，你在哪儿买的，拿回去试试，看能不能退掉，家里更需要盐，知道吗？”

我分明看到母亲的眼眶里有泪花闪动，我拿过苹果，默默地走出家门，眼泪没有理由地夺眶而出。

当我再找到那个卖苹果的货主，他摊上的苹果已所剩无几，我酝酿了老半天的勇气向他表达了我想退掉苹果的目的。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开什么玩笑？”转身双吆喝开了：“买山西红苹果啊！最后的几个了，一毛钱吃新鲜啦！”

安慰自己的希望在一瞬间被他冷冷的几个字击得粉碎，真恨自己当初的馋嘴和冲动。转过身，脚步有些失魂落魄！

不知不觉间，我来到了卖盐巴的铺子前，那铺子当街支了一张货柜，货柜后是一个很大的盐池子，那时盐巴还没实行袋装，买盐的人自带着布的或塑料的盐袋子三斤五斤地随意称。那池子里就装着白花花的散盐。“那么多的盐，为什么我只要那么一点点就这么难呢？”心里这样想，两眼眼直巴巴地看着盐池子发呆！

“小朋友，要称盐吗？”卖盐的老板问我。

盐老板是一个老妇人，如果我奶奶还在世，年龄大概和她差不多吧，样子也蛮慈祥的。我冲着她木然地点点头。

“那就快点呀！我们关门早！”

“可我没有钱。”我唯唯诺诺地说。

“不会吧？没钱怎么称盐呀？”她看了看我手里的苹果，蹲下又问我：“一定是把称盐的钱买了苹果吧？”她摸摸我的头：“快回去向妈妈说清楚吧！只要承认了错误，你妈妈肯定会原谅你的！”

我忍不住呜呜地哭起来，分不清楚是因为委屈，还是被老奶奶的抚摸所感动。只听到她非常关切地问我：“是害怕妈妈吵吗？还是别人欺负你了？”说完她非常小心地抹去我的泪水，我的嘴里便有了一种咸咸的味道，也许是老奶奶手中沾着的盐屑，也许是自己的眼泪，总之那是一种非常幸福的味道。

在她祥和的目光中，我抽抽噎噎地向她叙述了事情的经过，老奶奶轻轻地把我拉近她的怀抱：“好孩子，别哭！奶奶给你称两斤盐！”

她动作麻利地给我称好了两斤盐，并用塑料袋包好递给我。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我毫无准备，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接着，这是奶奶送给你的。”

“不！不！”我连连摆手。

 “要不，我用这四个苹果和你交换吧！”我又生怕失去这最后的一线希望，忙又补充道。说完，我从泪眼朦胧中看到老奶奶满脸慈祥的笑。

“苹果你还是拿回去吧！盐巴是我送你的！”

我执意不肯，老奶奶挑出一个小个，笑笑说：“好吧！我拿一个和你交换，另三个就算我送给你生病的妈妈的，行吗？”

我提着两斤盐和三个苹果回到家，那晚我平生第一次尝到了苹果，也是这一生中吃到的最香最甜的苹果。

一晃过去十年，等我完成学业回到小镇，我第一件事就是想到盐铺去亲切地叫一声“奶奶”。盐铺还在，只是那个盐池已找不到痕迹，而换成四壁货架上琳琅满目的烟酒副食及五花八门的滋补品。照料铺面的也不再是那个慈祥的老奶奶，她带着她慈祥的心到了另一个世界，取而代之是一位卷发露脐、描着黑眼圈的时髦女郎。而我每次路过小铺，总是还要转过头作一次深情地注视，浮现在我眼前的也还总是那张慈祥的面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