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记 文/倚修竹
上篇：冷蛇冰儿
一
这个幽静的紫竹林里总是带着些诡异的气氛。虽然是春天了，金黄色的阳光透过片片翠绿的竹叶子，散发着淡淡的竹香，可是那潮湿的空气中还隐隐还弥漫着蛇的气息。。。。。
只因为这个林子里有一条蛇妖，她叫冰儿。
她已经在这片散发着幽幽冷香的紫竹林里修炼了五百年，初具了人的外形，有路人经过，也都以为里面隐居着一位俊俏聪慧的女子。她是一条蛇，这个秘密没有人知道。
有一天，她在林子里发现了另一条蛇，一条青蛇，带着一身的伤痛和疲惫。
---你怎么了？
---我的前世是一条掌管忘忧泉的青藤，因为动了凡心，爱上了一只天外的仙鹤，才被贬人间。
---好妹妹，你太傻了，怎么能爱上一个不该爱的呢？留下来吧，我们可以做个伴，你会在这儿忘记从前的痛的。
---我就叫你姐吧，你的前世又是什么？
---我？
冰儿努力在记忆里搜索，唉，五百年过去了，该忘了都忘得差不多了，而自己苦苦修行不就是想忘怀过去种种的不如意吗？我的前世是什么？爱过了谁或者也曾被谁爱过？哦，也许这都无所谓了，重要的只是自己已经全都遗忘。
---我忘了。不过，等你修炼了五百年，你也会和我一样，你也将会把那只仙鹤忘记。
---哦，不，我不要，我不会忘的，等我修炼成仙后，我还要去找他。
----傻妹妹，等过了五百年再说吧
于是，那片紫竹林里不再是一条蛇的天下了。有两条蛇，一青一白，开始了清心寡欲的修行，直等有一天可以完全变成人形。 日子过得单调却快乐，没有外界的搔扰，也没有感情的困扰。就象是在世外桃源一样，宁静而幸福。
二
她俩就象是做了一个长长的梦，当梦苏醒时，居然已经又过了五百年。 冰儿已经蜕尽了蛇的面目和本性，她再也不甘心呆在这片寂寞的林子里了
----青儿，你的前世爱过谁？
----我的前世？哦，姐姐，忘了。
青藤有些茫然。 冰儿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忘了就好，等将来有一天你还可以重新开始，不然你将永远有背负有牵绊。好吧，我要离开紫竹林了，到外面去走走看看，或者会有更精彩的。
----你真是要离开这片紫竹林？这儿是多么美好！
---在这儿闷了这么久了，我得去透透气，看看不一样的天空。我们一起到外面走一遭吧。
一缕清风掠过，她们姐妹俩已落在了美丽的钱塘湖边。微风习习的暮春三月，草长莺飞，景致宜人。
在那座桥上，冰儿终于看到了他，那个翩翩的少年紫袂飘飘，风流倜傥，一双眼睛却是似曾相识。难道自己修练千年苦苦要遗忘了前世就是为了等待今生与他的一场相遇吗？
居然下起了雨，她们没带伞，狼狈地躲在树荫下面，而他却带着一把伞。“给。。。。”“可是你会淋湿的。”“我一个大男人没关系的。”就这样，一把小小的油纸伞竟然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原来天涯真的并不遥远。
----姐姐，你只是一条蛇，不是说人妖不同界吗？你要想清楚，你会毁了自己的。
----不，妹妹，我现在早已蜕尽了蛇无情的本性了，我也有一颗和人一样渴爱的心啊，你只修了五百年，你不懂，等再过五百年你就明白了。我宁愿拿千年的修行换得人世间的一段感情。
---那我回我们的紫竹林了，我会继续修炼，如果他待你不好，你就回来，我等你。
---好的，不过我希望可以不用再回来。
青藤走了，是落着泪走的。有风缓缓吹来，带来一着凄婉的歌谣：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冰儿有些心酸，可是与青儿的别离很快被爱的热潮涅灭了。
三
红烛摇曳，芙蓉帐暖，。
冰儿就躺在紫衫的身侧，她散发着淡淡的冷香，紫衫当然不会知道那是冰儿在竹林里修行了千年所致，竹魂精魄早已渗入她的体内。她的身体柔弱无骨，肌肤如蛇般幼滑，冰凉凉，
---你好冷。
---不喜欢？
----不，喜欢极了。
紫衫默默吟着苏东坡的名句“冰肌玉骨，自清冰无汗”，“你就是这样的佳人，我何幸得之？”
紫衫怜爱地抚摸着她，“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冰儿心中一惊，这不是长恨歌里的句子吗？心中便有一丝不祥之意，于是匆匆起了床，就着烛火，连夜绣了两方罗帕，一对比翼鸟，一双连理枝。
----愿君常携之，不然怕有分离之苦。
----多心多疑！紫衫怜爱地看着自己的小妻子，然后顺从地把罗帕系在了自己的身上。
一日，冰儿对紫衫说，这儿太吵闹了，让我们躲到一处只有你我的地方重建一个家吧，我不想要几夜的缠绵，我要的是终生的相伴。
于是，他们来到一处幽静之地，前院栽竹，后院种梅，那是她们的新家，冰儿忘了紫竹林，也忘了青藤了，把一颗心全然地交给了紫衫，可这是不是一个错呢？这般地爱他，这般的疼他，紫衫会辜负自己的一片深情吗？
四
日子缓缓流逝，紫衫在老，而冰儿却一如当初，未见衰老，其实他们之间还有一件事颇不如意，他们一直没有孩子。紫衫开始起了疑心，她是谁？如此美丽如仙，无亲无眷，从不提起自己的身份，会是妖吗？一想到这些，顿时觉得毛骨耸然。
虽然夜夜，他还是睡在她的身侧，闻着那些他不懂也不清楚的香，她的肌肤仍柔滑如蛇，冰冷如雪。
她仍爱他，可他却开始有猜忌了，开始有意地嫌弃和疏远冰儿了。
一日，紫衫偷偷溜出了家，想去寻访名道，以解心中疑团。路遇一道士。
---先生有妖气缠身，疑是蛇精。
紫衫一想见，怪不得冰儿那么的冷，从不流汗。而且那么的柔弱无骨，难道真是一条蛇？
“此帕就是证据”道士指了指佩在紫衫身上的那方冰儿绣的罗帕说。“赶快扔了，才能保你平安。”
于是紫衫偷偷地把这绣了比翼鸟和连理枝的罗帕扔了。他亲手扔掉了和冰儿的盟约。
回到家中，他越想越可怕，看也不敢再多看冰儿一眼，只想乘冰儿睡下后，收拾东西，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敏感地冰儿发觉了。当晚，她取出另一块一直藏在身上的罗帕，轻轻地在紫衫面前撕毁了。
虽然昔日种种温馨旎旖历历在目，心好痛，曾经的海誓已被风吹散，曾经的盟约丢的丢了，撕的也撕了。
冰儿含泪对紫衫说；“我本蛇仙，曾抛弃千年修行，换得与你终身相伴，这么多年来，待你如何，君该明了。既然你已嫌我，冰儿不愿再留，今日别过，自当永诀，请君保重！
最后她又望了一眼墙上的定情之物，那把油伞，注定的，伞即是散，也许一开始就错了。而自己竟然甘心一错再错。
“当年赠伞避雨，今日缘份消散”。。。。。
突然， 紫衫后悔莫急，急急想抱住娘子，“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疑你的。”无奈一缕冷烟早已经轻轻飘散了，再也无法相拥~~~~~
五
原来，人世间真的是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相信的，只有自己才是可信的。冰儿又回到了紫竹林。
她轻轻地喊着：“青儿，我回来了。”
下篇：梅纹赤蛇
角色介绍：
梅纹赤蛇：性寒，剧毒，频危蛇类，世上仅存一条，现居梅林。
冷蛇冰儿：性寒，无毒，频危蛇类，世上仅存一条，现居紫竹林
竹叶青儿：剧毒，珍稀蛇类，有一条现居青竹林，其他不详。
序：
自从冰儿如一缕白烟冷冷的消散了之后，紫衫终日茶饭不思，郁郁寡欢，每日痴痴抱着那把旧伞，以泪洗面，唉，既有今日，何必当初。
一日，门外来了一位游方僧人，见紫衫这痴儿有些慧根，欲收他为徒，紫衫一想，今生恐难再与冰儿重逢，不如随佛而去，潜心学习，以求来世。遂与和尚来到了终南山“寒山禅寺”。
剃度那日正好是正月十三，遂取法号：十三。
就这样，在香雾袅袅，木鱼声声中渡过了一天又一天，一眨眼竟已过了60多年，十三也早已升为禅寺的住持方丈。
一日深夜，他来到佛前，说道，今生唯有一桩心愿未了。
既然人妖不同界，但愿来生变作一条蛇，前往紫竹林修炼。
说完，就圆寂了。
一
已经很久远了，有一位白衣女子一直坐在那片紫竹林里，微笑地守候着一林子的沉寂。日换星移，沧桑变迁，在她眼中也不过只是一片平常的风景，没有人知道她在等什么，那么虔诚，那么专注，那么一往情深。几世几代过去了，她带着娴静的高傲，守着空灵绝尘的内心。没有人知晓她的内心世界，那些未知的美丽足以使她坚贞地守护了千年。。。。
朝霞还是朝霞，落日还是落日，她依然守候在林子深处，仿佛是无望的，仿佛是虚幻的。
她就是白蛇冰儿。
二
那是个冬日的清晨，幽静的紫竹林里白雪皑皑，冰儿正欲出门，突然发现门口有一条快冻僵的小蛇，那是一条赤蛇，身上竟有点点的梅斑，真是罕见，煞是惹人怜爱，那是些似曾相识的梅斑，冰儿不由想起了紫衫，想起了他们以前的家“梅山竹坞”，他们曾在院子里种置了大片大片的梅花和翠竹，一到冬天，寒峭梅生，竹翠雪疏，梅竹相依，让人心醉。那时的紫衫犹爱画梅，一幅幅梅图经他之笔，格外生动，就象如今冰儿在那条蛇身上看到的梅纹，是那般的熟悉。
当冰儿触到了那双小小的碧绿的蛇眼时，她竟然发现那蛇的眼睛里流出了眼泪，晶莹的泪花滴落在皑皑的雪上，无声地消融了。
冰儿轻轻地抱起那条小赤蛇，喃喃地对它说着：“你留下来吧，我以前也收留过一条小青蛇的。”
冰儿又想起了青藤蛇儿，唉，原以为姐妹情深，可她终于还是离开了自己，离开了养育她五百年的紫竹林，而自建了青竹林，虽然冰儿早已不再怨青儿了，因为她知道青儿一直在等他前世的夕鹤。唉，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我就叫你赤蛇吧，我去给你找一处好住所。。。。”
三
光阴流转，一晃又是一个五百年，赤蛇竟已经完全化身变成了一个翩翩的美少年，当他一身紫衣飘飘地出现在冰儿面前时，冰儿惊呆了，怎么会这样的相象？
可是，突然她觉得心中很冷，因为她瞥见了当年菩萨送给自己的一幅字，就醒目地挂在堂前，那是一个大大的静字，菩萨说：心静了，自然也就净了，只有静，才能包容万象。。。。。
冰儿想，自己一颗曾在红尘中沸腾过相思过热恋过的心是否也早该沉静如止水了呢？，
可是可是，五百多年之后的今天，当紫衫面容无改的又来到自己的身边时，她的心居然又一次乱了。
为什么为什么？
她不是亲手撕毁了一方绣着“比翼连理”的罗帕了吗？
四
“冰儿” 赤蛇终于喊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是紫衫，你还认得我吗？自你离去，我后悔莫及，于是就归依了佛门，佛主为我诚心打动，今生让我变成了一条蛇，为了和你再重逢。原谅我。。。。”
冰儿泪如雨下，紫衫毕竟是自己曾爱过的，她怎能做到不原谅？原来自己修行了一千五百多年了，竟然仍跳动着一颗红尘的心。怪不得菩萨老说自己没有佛心，无法修炼成正果。
“也许，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可是，奇怪的是，自从和赤蛇相认相聚之后，冰儿却开始缓缓地消瘦了起来，整日病厌厌的，终于有一天，冰儿对赤蛇说：“我可能快不行了，也许是我的大限快到了，你去佛主前替我还个愿吧。
于是赤蛇来见菩萨。还没等赤蛇开口，菩萨说话了：“你家冰儿怎样了？”
“他快不行了，一点精神也没有，象是中了邪，请菩萨救救她。”
菩萨笑笑，“只有一个法子可以救她。”
“是什么？只要我办得到。我一定去做。”
“只要你离开你，她会没事的”
“为什么会是这样？我本是人，为与他相聚，才化为蛇身，你竟要我离开他？”赤蛇伤心地大哭了起来，
“因为，赤蛇剧毒，白蛇无毒。”
佛又说“缘缘相扣，你前世已与白蛇断了缘份，错过了前世，也必会错过今生，世间很多事物是不能错一次的，缘份如斯。如果强求，只是徒然。 如若你执意不离开，不出三天，她仍会离你而去。”
末了，菩萨又说：“青竹林里有一青蛇，剧毒，与你同类？”
赤蛇很是不解，菩萨怎么会提起青蛇，明明自己在说冰儿的事啊。
“此乃天机，不可泄露”，说完，菩萨遂隐形离去。
五
回到紫竹林后，赤蛇将菩萨所说一切告诉了冰儿，“我走了，我要去找解毒的良方，重新修炼，直到毒气全散，再与你重聚。你一定要等我。
“赤蛇， 我等你回来。。。。。“，冰儿含泪说道。
六
赤蛇走出了紫竹林，正不知该往何处而去，忽然想起菩萨最后一句玄妙之语，如春雷般地在耳边响开了。“青竹林里有青蛇“
想着想着，竟已走进了一片竹林，这就是青竹林吗？有着和紫竹林不一样的美，却更诡异更阴冷。
他默默念着一个崭新的名字“竹叶青儿，”这会是个怎样的人？
赤蛇因为好奇也很想看个究竟，他想既然是佛这么说的，见了此蛇，再离开也不迟。
突然就看到一长发女子含笑向他走来，却见那女子丹凤眼，柳叶眉，青衣飘飘，眉目含情，顿时把赤蛇的魂勾走了一大半。
“请问，公子贵姓，何方人士，缘何来此青竹林？”
“你是竹叶青儿吗？
“你怎么会知道？”
“我本是一条修行500年的赤蛇，我曾在菩萨跟前听过你的名讳。”
“原来我们是同类”，竹叶青儿咯咯地笑开了，声音婉传如流莺，好听极了。
突然，赤蛇心口猛地一痛，原来是想起了冰儿，冰儿和青儿真的是两种不同的类型，他不知道自己更喜欢哪一种，可是既然与冰儿缘份已尽，那是佛主说的。何况还要遥遥无期地去寻找那解毒良方，真是谈何容易。不如。。。。
正想着，青儿已备好一桌酒菜。。。。
这以后，赤蛇就与青儿一同住在了青竹林里，而那片寂寞的紫竹林早已在他的脑海里淡去淡去，他终于忘记了自己要修炼解毒重返紫竹林的事了。
七
而此时的紫竹林里，冰儿早已泪流满面。
一面菩萨曾赐予的神镜前，青竹林所发生的一切都呈现在眼前。心痛，心酸，心冷，心碎，原来爱恨情缘终究真的只是一场空，原来背弃是可以这样容易的，还以为他们会有相聚之日，却不料是这样的结果。也许赤蛇和青蛇才是同类吧。
冰儿苦笑着，唉，其实自己修行比赤蛇足足多了一千年，怎会轻易被赤蛇毒气所伤，当初自己的病厌厌，不久于世，全是菩萨的精心安排，只为试探赤蛇而作。原来什么东西都是经不起一试的。特别是情。
罢了罢了，这次冰儿是真的心死了，可悲的是自己曾死过一次的心居然仍执迷不悟，一定要痛上加痛，才肯作休。
如今真的是了无牵挂，再无留恋了。
最后望了一眼神镜前的赤青二蛇恩爱的场景，冰儿缓缓地走出了自己的小屋，
是的，菩萨，这次我又错了，。。。。
耳边依然听得佛的低语，“随我来吧”。
“菩萨，我来了。。。。”
“从爱生忧患，从爱生怖畏, 离爱无忧患，何处有怖畏？”
“菩萨，我终于懂了。。。。”
※※※※※※
烟波千亿>
寒烟疏雪>